恭介垂下肩膀惋惜地叹气:「过去的事情如今又重现了,就像算死去的孩子的年龄一样,利用失败的宝贵经验,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第三幕中此时犯人杀了人偶转回后手……此时不占先手更待何时。」
「用什么方法呢?」
「黑弥撒正好,中谷先生要唤出两个牺牲者的灵魂,使之自报犯人的名字,很好。这次被瞄准的恐怕是绫小路先生或典子小姐,那边需要严加戒备。」
「那边没问题。」警部自信满满,「绫小路先生胃痛卧床,典子小姐在照顾他一步也离不开。病房隔壁的房间有个便衣,即使离开也有四五个警察监视。那个地道的入口也上了锁,至少今晚应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明日愁来明日愁』是你的生活信条。」
恭介看看手表,先站了起来:「快到约定的时间了,走吧。」
聚集在这里的魔术协会会员全都出现在举行黑弥撒的房间。恐怕不到这里来,只是耳闻而没有亲眼目睹,就不了解黑弥撒,一是观看可怕事物的好奇心,一是此时不露面,自己就逃不开嫌疑,才带着不安和虚张声势的心情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这里。
警部和恭介一进入,中谷让次抬起脸来,以阴郁的口吻开口:「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了。」
「请稍等一下。」警部还没坐下就说,「这里马上要开始的事情,只要不是犯罪我就没有发言权。但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件之后,我有一句话要先问问。这个房间的灯呢?」
「灭掉电灯,点起蜡烛。」
「这样一来不就完全变暗了吗?」
「十三支蜡烛不会全部熄灭。」
高川警部点点头,在恭介和泽村博士之间、中谷让次正对面位置的椅子上坐下。
他害怕黑暗。在这个房间中,围坐在圆桌旁的人们中必定有戴着假面具的可怕杀人狂潜伏着……对方如果在所有的灯都熄灭的时候做出什么举动,他完全想象不到。不,从刚才警部和恭介两人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开始,他心里就抱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模糊不安。没有理由,也不像五官的直接感觉那样。只是长年的警察生活锻炼出来的第六感,在他耳边了无痕迹地暗示着什么。会出事!今夜,这个房间中!听了恭介的话,看了中谷让次昂然的样子,他的感情也终于变得激动起来。所以,在坐下之前,又执拗地问确认了关于灯的问题,打算给自己一个让混乱的心镇静下来的自我暗示。
电灯熄灭了,十三支蜡烛的光照在列坐的人们的脸上,像充血的人偶般令人毛骨悚然。而且,在纷纷跳动的火焰下,脸上浮现出奇怪的阴影,给人安息日之夜魔术师聚会的印象。
中谷让次眼前立着一个仿照恶魔而作的奇怪的小木雕。他向木雕前面的香炉中插进线香,开始低声念起奇怪的咒语。
这些线香到底是什么东西?酸酸甜甜、让人头脑麻痹的香味不久弥漫了整个房间。像虫子一样低声的咒语不绝于耳,人们似乎变成了化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警部的左手紧紧握住恭介的右手,那只女子般奢华的手也被冷汗濡湿,似乎能直接感到恭介琴弦般紧绷的神经。恭介紧紧握住警部的手,放松,再用力,放松,如此动作重复了好几遍。
摩尔斯信号!
警部总算注意到了。以短的点和长的横的组合代表四十八个字,恭介用这种原始有效的通讯法跟自己进行着无言的沟通……
「明白吗?明白吗?」恭介的手询问着。
「明白,继续。」警部手掌发力回答。
「他在用催眠术,集体催眠的罕见方法,绝对错不了。」
「就是那些香味和咒语吗?」
「是的。分散注意力,想想别的事情,别卷入他的暗示。」
「想什么好呢?」
「想想老婆的样子,想想孩子都行。」
通信暂且中断了。
警部气沉丹田,以推开恶魔般的力量摇头,睁大眼睛环视四周。
由于集体催眠,在场的所有人都承认同一幻想的魔术,被认为是纯正魔术中最高峰之属。
比如,昔日流传于印度的大魔术,魔术师大白天在路上向空中抛出绳索,它就像柱子一样直立起来,然后沿着它爬向高空直到身影全无的魔术,就是集体催眠术的登峰造极之作。话虽这样说,却没有目击并相信这个魔术的人,恐怕是因为白天要用幻影把公开场合聚集的人们全都俘获难上又难吧。但是,在这种封闭的场所,这样暗淡的光线下,捕获感到恐怖的人心,对以Fourdinier重生自称的魔术师而言,也许有可能……
中谷让次念咒语的间隙,一个幻听从地底回响传来,确实像女人啜泣的声音。
「你是谁?」中谷让次停住念咒,问到。
「我是佳子……」
又是短暂的咒语,啜泣般的声音,然后再是魔术师的声音。
「你一个人来的吗?迷失的灵魂在这里游荡?」
「Yes, magician……」
「一加一为三、七加九为十三,请问眼睛看不见的力量之名,杀死你们二人的人的名字是……」
「是两个男人,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中……」
恭介的手和这个回答一起传到了警部掌中。
「腹语术!」
腹语术——嘴唇不动,震动体内的膜和气管发出和人类同样的声音,这个方法老练的魔术师不可能不会。鬼怪现形——中谷让次的豪言壮语结果也是这样虚张声势的把戏,警部差点笑出声来。
但是……
「说出他们的名字。」
回答中谷让次问话的,是突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其它毛骨悚然的声音,像被压抑的呼吸。
「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中谷让次的声音传来,同时恭介的手掌传来:「别的声音,恐怕是犯人。」
「是谁?」高川警部不禁发出声音。
谜样的声音微微传来:「中谷让次和杉浦雅男!」
「啊?」
因为想也想不到的这两个名字,人们忘记了禁声的约定,微微骚动起来。彷佛是在嘲笑这股不安一般的声音传来:「狮子归座,狮子归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杉浦雅男发出狂笑,站了起来。未及多想,他踉跄着从椅子上屈身倒在地上,好像就这么断了气。
「开灯,快开灯!」恭介突然起身叫到。门外的警察闻声拧开开关,房间中又恢复了光明。
「杉浦先生,杉浦先生……」
坐在诗人旁边椅子上的小月玛丽,跪在倒地的杉浦雅男身旁,支起他的身体,然后像被什么大洞一样,高声悲鸣起来。
「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一瞬之后,这个房间就陷入无法形容的混乱漩涡中。
是谁做了什么样的动作,事后就连高川警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要分别说的话,就是靠近被害者旁边,在手腕号脉、展开胸膛触摸心跳之类的机械的动作,感觉就是本能地完成的。而且,来到自己身旁的神津恭介,以吐血般的声音说:「狮子!狮子!这是狮子!这是黑弥撒的牺牲品?是恶魔来了吗?」
他嘟哝的话就像刻在鼓膜上一样残留着。
第八场 狮子归座
这个第三幕的杀人,不论对警部来说,还是对恭介来说。绝对是完全出乎意表的事件。
先手的后手的先手——犯人一旦完全满足于后手,在恭介找不倒空隙的时候,再次夺回主导权,就能给予这个名侦探辉煌经历中一次最大的失败带来致命的一击。
死因马上就判明了。半空的注射器和空药瓶落在杉浦雅男的死尸旁。恐怕是青酸系毒物,一毫升左右的量就足以致人死命的剧毒溶液注射进他的手腕。
催促着恭介去了别室的高川警部,这次像被完全击倒一样,把身体深深沉入沙发中,似乎在激励对方:「神津先生,这次又是我们输了。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因为局部的落败而气馁,想着祸兮福所伏不就行了?」
「被打败了。现在要想也想不出什么……看到狮子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我这人也……」
恭介可惜地咬咬牙:「想必此刻犯人心中正大声嘲笑着我们的失败吧。那个狮子,被刺的狮子像,我完全是在另外的意义上解释它——那个狮子和此前的两次杀人一样,是杀人预告。但是,跟刚才说过的一样,狮子是绫小路一家的象征,是他们的图腾……狮子、唐狮子,还有杉浦雅男,总让我觉得恰好有什么相似之处。杉浦先生是驼背,双手前垂的感觉,在犯人发狂的感觉中恰好被看作是唐狮子用后腿站立起来的样子。要不是完全的疯子和恶魔,也不会想出这样讽刺的玩笑吧。」
「我完全有同感。托他的福我也快成去松泽的一员了……」
警部握起大拳,在自己的脖子附近连续打了好几下。
「还是说,黑弥撒这个仪式,不管形式怎么变化,都会有根本不变的法则。恶魔必然会要求将人的生命供奉于祭坛吧。」
「确实,恶魔在仪式上现身是无法否定的。你记得当时声调突然变化的事吧?之后轻声细语的的确就是犯人……中谷先生从开始到此时的计划,开始进行那个黑弥撒,他是不是和我们一样被犯人钻了空子,不能简单地断言。中谷先生碍于专业魔术师的面子,还真是顽固到底呢……」
「他承认自己是犯人了?」
「没那么简单。比如,假设他相信恶魔,现代的日本也承认信仰自由,也不能以这样的理由像宗教裁判一般斥以火刑。这种没有根据的脱离实际的空泛理论要缓行,试着分析实际的犯罪吧。这次的第三幕有三个问题。
第一,中谷先生到底基于什么目的要做那个黑弥撒?
第二,当时的声音到底是从谁的口中发出的?
第三,毒药是从何处入手的?当时是谁,又是怎样注射到他身上?」
「这些问题看起来第三个比较好回答。我也有无法形容的奇妙预感,弥撒开始前,再确认了一次。虽然电灯关了,还有十三支蜡烛在,席上有人就必然会被发现……所以,只要没有恶魔或者透明人,坐在他右侧的小月玛丽……」
「我不认为是小月小姐干的。不管怎么因为集体催眠而发呆,别人要按住自己的手腕注射而不被发现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自己往自己的手腕注射呢?」
「不用说那是唯一的可能性吧。只是自杀的话,谁也说不清楚给了他装毒药的药瓶之事。无论如何,现在稍微看看杉浦先生的身体,明显地被注射过,是相当严重的兴奋剂中毒吧。因此,在正常人都会疯掉的气氛中,为了逃出那个压迫感而借助药力也是可能的,所以他才在仪式开始之前向泽村先生借了药瓶。所以,有谁说这是兴奋剂,却提供了有毒的药瓶,或者是一开始在杉浦先生的兴奋剂药瓶中掺入毒药,杉浦先生不知道,自己注射了吧。」
「这是发生在奇妙仪式上的偶然……切掉药瓶的口,重新放入毒药,再用瓦斯什么的把口封住,稍微灵巧的人都能办到。还有,杉浦先生的行李全部被扣住,装在维生素箱子里的药瓶共有二十五个,马上送去分析了,从泽村先生那里拿的药瓶也在其内。」
恭介轻轻点头。摆出这样定式的搜查次序绝对会败下阵来的脸色,说:「除此以外,行李中没有别的东西吗?」
「还发现了这个记事本,写着各种各样零碎的事情……如果要调查这个,也许会对什么有值得参考之处。」警部伸手将口袋日记大小的黑记事本递到恭介手中。
「小月小姐最后听到了奇妙的声音……这声音没进入我们的耳朵,是嘟哝般的细语,说着『黑色邮件』。」
「黑色邮件?」恭介抬起可疑的眼睛。
「说起来也奇怪。不过,比起说体内有多少毒在流转,说这个并非不可思议……我从黑色邮件这个词语想到,那是黑暗的死亡通知书,当然也有说得不准确的地方吧。」
恭介略微沉思抬起眼:「高川先生,这个记事本可以借给我吗?一两个小时就行,我要研究一下其中内容。」
「请便,请随意研究。不管怎样,鱼全都进入网中,抓起来只需要两三小时就够了。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恭介说着站起来,脸上看不到平日的自信和光彩。
一步、两部,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高川先生,当时,最后的瞬间,犯人说了奇怪的话,以戏弄般的口吻向众人说:
——狮子归座。
那的确是歌谣『石桥』中的话吧,其它的三弦曲中也有。暂且不探究这个,犯人究竟有什么深刻意图,才说出这样的话呢?还是说,像钢琴的装饰音一样,为自己演出的杀人增添奇妙的效果,不过是个恶作剧……」
感到无法形容的悲痛暗影紧随身后的这个白面高大的名侦探,用力踏出蹒跚的脚步,从房间中走了出去。
第九场 黑记事本的秘密
事件向着完全意外的方向进展,意外地纠结在一起。事件背后隐藏的秘密怎么也不为人知,以只有继承了绫小路家血脉的人们作为受害者而被瞄准为前提发出的一个搜查方针,也完全被颠覆。
使搜查阵线混乱的犯人的作战,这一击确实也取得了巧妙的效果。假如其中隐藏了比那更大的目标,那会是重大到无法想象的。
恭介避开众人耳目通览记事本内容期间,警部重振旗鼓叫来了泽村博士。
与小月玛丽相对,坐在杉浦雅男旁边的精神病专家,在警部二人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还留在座位上,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有用的证言。
泽村博士双眼充血,带着苍白的脸色进来,发现证据物品时的得意洋洋的样子已消失无踪。本应冷静的医学家、在这个事件中也应该以局外人身份静观其变的博士似乎很兴奋。黑弥撒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那次隐微巧妙的杀人,给人们心里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影响,警部总能估计到。
「警部先生,怎么了?这次的杀人神津先生预测到了吗?」一进入房间,博士就发出第一声。
警部轻轻摇头:「被打败了。这次我和神津先生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就像八人赛艇中好不容易抓住绳子爬了上来。眼前只是一片恍惚,好像看不见对方一样。」
警部苦笑着指着眼前的椅子:「请坐。变成这样,事件正在偏离法医学的领域,进入精神病理学的领域,因此想听听老师的意见。」
「是要交换角色吗?刚才看到你,我还感到你要马上就抓住我呵斥『你是犯人吗』。」
说出这样的话,泽村博士多少也变得安定些吧,心情轻松起来。他慢慢地在警部面前的椅子上放下身体:「不开玩笑了,你要问什么?」
「中谷进入房间以后,我们曾暂时离开。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从这里问起。」
「一言难尽……我从楼梯下来的时候,看见杉浦先生似乎忌惮众人眼光般进入房间。我最初是那么想的,也不是想做什么恶作剧,追在他后面看见他进了房间,迷迷糊糊地在用兴奋剂。我以前忠告过他多少次了……每次他都说已经戒了、已经戒了,嘴上说得好听,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看了现场以后,我也变得——来到这个家里后,我也变焦躁了。」
「不,像老师这样把忠诚于本职工作也不无道理。我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见过的兴奋剂中毒的人也相当多。弄伤自己的身体自不必说,实际上看到这些人做出普通人想不到的凶暴行为,看到他们注射的那些日子,就想在他们脸上痛揍一顿。后来呢?」
「你从房间出来后,中谷先生去了那个房间通往庭院的玻璃门,打开门走进庭院三、四分远。一定是有调查天气情况或者星宿运行什么的必要吧。这期间,我们二人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不过对方正因为断药而愤怒吧。我的专业以精神病患者为对手,这正中我下怀,他正在乖乖地作各种各样回答的时候,青柳先生、水谷先生从走廊进来,中谷先生从庭院进来。后来,大家入座,认为应该等你们,当时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科学家利落地作出这样秩序整齐的说法。
「那么,药是他自己注射的吗?」
「是的,绝对不会错。兴奋剂中毒的那伙人要是断药了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好好戒毒后可能才不会这样。我也在想他做没做异常的事,坐在他旁边,受那个弥撒的气氛感染,没有听到打开药瓶的声音。整个房间特别是桌子下很暗,坐在他的右侧,没注意到他露出左腕注射药品。」
「没关系的。特别是他那样的姿势,从旁边看也不容易发现吧。」警部不得不承认博士的话也有道理。
「那么除了老师没收的那个药瓶以外,他还准备了另外一个?要是两瓶一起注射的话,在弥撒开始前就被杀了吧?」
「他杀还是自杀,我这个门外汉说不清楚。如果你或者神津先生判断是他杀,那样的场面就展开了吧,虽说一点也不戏剧化……」
「这不是相当戏剧化的杀人吗?当然,实际发生的高潮不得不说华丽,对犯人来说,对方什么时候注射毒药难道能计算出来?老师当时阻止了他,对这个喜欢华丽场面的犯人来说,就能看到意外的精彩场面了。」
泽村博士大大地点了两三下头:「结果早晚会是这样。我那样大动肝火,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就丧了命。」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了,在注射的药瓶中重新放入药物虽说不是什么难事,来到这个家以后再做这些也不可能。所以犯人最初就做好了准备才来到这里……这样看来,松下先生还真是幸运。毒药代替麻醉剂被注入,就这样被送入黄泉,也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这点我完全有同感。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一想起那位直爽的好人,跟某位诗人老师相比……」
「从个人的角度我对老师的意见大为赞同。活着的时候不想交往的对方,被杀后变成尸体而来,职务上也不得不交往。对了,问题是谁让他去拿装有毒药的药瓶?恐怕其它的药瓶中也会发现同种类的毒物。把毒药放到药瓶里的人,知道他是兴奋剂中毒的人,到底是谁和谁?」
博士微微浮起苦涩神色:「一个一个地问不是很好吗?老实说,我初次见到的人很多……不过,大家都很有名,我大抵都知道名字……」
「对。在老师知道的范围内,杉浦先生有什么秘密吗?比如……」
「他以前不是那么坏的人……那是在战争结束后。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没去参军,也没法去工厂工作。因为和情报局的什么人相识,斗志昂扬地鼓足干劲……战争后,他心里的支柱崩塌。所谓的诗人名号,只是为了每天的生计而不得不去写那么不靠谱的读物……当时正值兴奋剂流行,然后性格就扭曲成这样了。只是,他小心地不让这些事被人们知道。谁看见了,他就说那是维生素、治疗神经痛来蒙混。恐怕聚集在这里的人们也曾目睹过一两次。只是,真的被这个借口蒙蔽,还是识破了借口背后的真相,完全是其它问题。」
「看起来令人讨厌的性格,就一定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滥用兴奋剂造成的异常性格?」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不是作为专门的精神病判断,而是我个人的感想。药效发挥完全的话,就这样全部留在腹内,以刻薄话的形式一吐而空,对必要的人又变得谦卑……没有药钱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去筹措……有时我也在想,这个男人,相比写些没人买的诗,当侦探说不定就成功了……他和你、神津先生等却全然不同,头脑相当敏锐,只是性格过于阴沉……他总是探究别人私生活上的缺点和丑闻,受惠于超乎常规的才能。」
「老师,我在想……这种才能不正毁灭了他自身吗?跟淹死会水的一样,他探索着这个事件底下有什么大秘密……只是,跟普通人一样,不想无偿提供给我们吧。取而代之的是,照旧一点一点拿出来,在别人的痛处一针针扎下去,在他敲诈对方的时候,犯人已经不能忍受被逼迫到最后的底线下。经济上暂且不论,心理上不听对方的话。所以,他该有利用对方会让自己身体上被毁灭的觉悟吧。他不是承受了致命一击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泽村博士正打算接上什么话的时候,恭介打开门进来。
「啊,老师,你是在那边吗?好极了,请坐……我调查杉浦先生的笔记本的时候,发现了奇怪的事情。有些暗号般的文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老师也出份力吧。」他连忙取出几张写了什么的纸放在桌上。
「老师也对怪异的事情感兴趣呢。我去访问你的医院的时候,写着Scherick Ampler法——在薄暗的病房中给患者药物冲击的方法,后面加括号列着坏话『那个蒙古大夫,有什么新方法就扑过来吧』。」
「要是那个人,要是那些事,说了写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另外不也写着我的坏话吗?」
「其它的我没发现。对了,问题在这个部分,首先是那个新魔术发布会当日的记录。」
警部和博士挺出身体,像要吃掉恭介漂亮的钢笔字般凝视不动。
「盗首——表为里,还是里为表?
太像了,真像。
非进无出。
她实在是伶俐之人。
命运的金发。」
读了这五行字几遍,警部不禁轻轻呻吟起来。当然,这肯定是心有所感而作,绝不是单纯的笔记。恐怕这里面有着什么不知根底的大秘密,肯定是诗人不惜生命探索出的、犯人拼死制止的大秘密藏在里面……不是表现讽刺意义的诗。
「然后,这一张,摘录自发现第一幕杀人的两三天后的记录。与前面相同,完全难以理解。」恭介的话传来。这数行与前面的五行短文一样,完全不知所云。
「防晒霜?
如果脸不能化妆,至少用衣服解愁……虽说那也敌不过囚徒。
要是头上哪里有装饰呢?这样比藏起来安全。
Ferson?夹缝?
金色夜叉——是犯人吗?
不像就让你像,杜鹃。」
「明白吗,它的意义?」
警部和博士都摇头。
「然后是最后的一张,来自昨天到今天的记录中,恐怕是他的绝笔。」
「挑着人偶嘿哟哟
害人亦害己
兴高采烈地图谋
人偶为何被杀?
月光-银河=?
站在厕所前。
两个人偶,这家伙要是死了,秘密就不会从哪里泄漏了。
狮子?狮子?这次轮到谁了?
恶魔来了吗?确实如此。
加上前面没有的东西。
最安全的藏身之所是?
地窖——要是恶魔不进入这里。三十六计,用奥妙的手法——到警察的拘留所中去。
为了被捕?粗暴?酒?药?」
恭介指着最后一个字,以抚然的样子说:「写完这个药字,没过几个小时,杉浦先生就因为这个药而丧命。只是这最后部分,总让我感觉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意义。恐怕他在看到被刺的狮子时说不定抱着下一个被害的也许是自己的漠然不安……虽说这并不是像确信一样强固的看法……所以,与说出全部逃离危险相比,他选择的方法是,自愿到拘留所去……虽然我们取笑这个,对方要是没有做这事,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件,把他送到拘留所说不定更好。」
恭介的声音微微得颤抖。是对这个不幸诗人的临终悔恨,还是对自己失败的痛恨,警部也说不出是哪一种滋味。
第十场 敦克尔刻大撤退
之后的两天,搜查始终处于混乱中。神津恭介和高川警部也没有发现直接的决定性线索,只得把大小事务都委托于静冈县警察部,自己旁观事态发展。
其结果是无止境的相互揭发一再发生,了解到这十几人中必然混杂着犯人,就留下中谷让次一人,不得不将其它人都释放。
恭介从静冈与担任完将棋大赛裁判长返回东京的青柳八段一起坐上了湘南电车。在座位上坐下,电车出发的时刻,恭介以悲痛的声调说:「青柳先生,我们交流一下这次的经验吧。我听到兴津这个地名的时候,就像听到敦克尔刻一样的心情。」
「这不像神津先生会说的话哦。」青柳八段鼓励恭介似地挤出几分笑容:「敦克尔刻不好吗?那个时候,邱吉尔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这次敦克尔刻的撤退,从战术角度看确实是希特勒的一种胜利。但是,从我们的立场来看,我军以及盟军将士英勇奋战,为保存兵力而撤退到英国本土,是不为人知的成功,战略上是我们的伟大胜利。我们就在英国本土的海面、天空、陆地上战斗到底吧。只要英国领土上Union Jack仍在闪现,我们就为打倒希特勒而战斗到底。谚语说得好,黎明前最黑暗。
尽管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我还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我还年轻,更相信德国,结果邱吉尔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当我将棋局势变差的时候,就讲敦克尔刻的故事给自己听,就想到了邱吉尔的话。对方也不是神,一不注意就会下出缓手和劣手,输赢只是一手之间的事。放弃是可耻的。」
「的确,那也许是一种胜负哲学……不过我最近多少有点气馁,头脑变差,无法思考。」
「那只是感觉。不管怎样的人都有一时的低迷,别那么想不开。就连我们下将棋,得意的时候下出怎样的劣手也能赢,失意的时候下出怎样的妙手也会输,要是闭上眼睛忍辱负重,对方马上也会下出劣手……这种状况自然会消失的。」
「我抛砖引玉,你用将棋把什么都比喻了……马上就能看见敦克尔刻的海岸了。」
通过清水、兴津,还有那个不祥杀人事件发生现场的止水庄下的铁路时,恭介像痉挛一样颤抖着身体。就在这里,自己乘坐的快速列车讲美丽的佳子的身体轹断而过的追忆,清晰地在心里复苏。
「神津先生,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到底你认为谁是这个事件的犯人?当然,还没发现明确的证据……警察将中谷先生当作犯人,是要让他坦白一切吗?」
「如果这个事件的动机是狂热的信仰……除了他以外不会有其它犯人。退一步说,不管怎样,我也会认为他是犯人……他还没向警察坦白吧。作为专业的魔术师,肉体和精神都锻炼得如钢铁一般,就算像昔日的警察那样毫无顾虑地拷问,也很难让他开口。」
「那么会是谁呢?」
「那只是我非常大胆、非常奇怪的想象。」恭介一边踌躇,一边从嘴边迸出一个人的名字……
向读者诸君挑战
那么,那个时候神津恭介指认的这个「人偶杀人事件」的犯人是谁呢?
写出车中恭介和青柳八段继续问答对话对笔者来说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故事的开头,我就同诸君约定了要向诸君下书挑战。我在想现在是不是正是时候。全部材料都提供了,解开这个事件全部迷题的钥匙也给了,在此基础上继续挥笔写这个故事之前,向读者诸君下书挑战是侦探作家当然的义务。
借问诸君,这个事件的犯人到底是谁?
给予贤明的诸君这些暗示,也许是类似于侮辱的行为。不过为慎重起见,仍在其后记录几个暗示。
第一,现在请再思考一下这个故事奇妙题目的意义。特别是请再考虑一下第一幕、第二幕杀死人偶的理由。
第二,杉浦雅男留下的一句句谜样的话,那不是作为歌词一样单纯地留下的记录。他是在恭介解决事件以前与犯人肉搏的第一人物。其真相是经过调查,已经九成九看破了这个大魔术的诡计,却小看了犯人,他才向自己的坟墓而去……
再者,第三个暗示是,补充杉浦雅男被害后静冈县警察部明确了的几个事实。
毒药是一种剧毒,我对其名称有所忌惮。是什么引发了这个奇怪的杀人事件,为了避免被「侦探小说的影响」等新闻所列举的恶劣影响,这里不予说明。那是普通药店可以买到的工业药品——非常常见,只是不可思议的是留下的二十几个药瓶全都是兴奋剂——除此以外没发现一瓶其它东西。恶魔在最戏剧性的瞬间使用了其中特别的一个。知道了他的癖好,在常备药中不知不觉地放入这个有毒的药瓶,当然可以期待会奏效。
回答知道杉浦雅男是兴奋剂中毒患者的人只有「玻璃之塔」的老板娘中谷由美子一人,其它人言词凿凿声称不知此事。但是,笔者也不能保证其中没人说谎。
还有,如果这次犯罪如恭介最初认为的那样是为物欲而杀人,当然应该有征服了绫小路典子的心的男人存在。没有实际效果,制定先杀死两人,此后再打算吸引典子的心的计划,不考虑存在这样的人物。
但是,至少到第三幕终了为止,没有一个与典子发生爱情的人。所以至今还没有与典子相恋的人物。但是,喜欢恶作剧的丘比特在之后意外地向典子心里射了一箭,第四幕中爱恋真的结出了果实……
还有一个恐怖的事件。第四幕——这个事件全部高潮的一瞬,冷酷无情的恶魔进行了实在是恶魔性的大犯罪……
以上。笔者对于故事也没有其它要说的了。再次解开隐藏在舞台背后的四幕的大幕,那是我现在剩下的唯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