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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快于光,慢于光

作者:日-伴名练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8:14

“人类必须逃离,”丽娜说,“人类必须战斗,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所在的环境。即使因此走上更糟糕的灭亡之路,那也终究是人类的命运。”

“我并不在乎死者,”丽娜说,“我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马尔兹伯格《一个名叫罗马的银河》

我从报纸上得知了同学们未来的梦想。

同为文艺部成员的寺浦健太郎想做游戏策划师,坐在他旁边的细原海斗以加入美职篮为目标,从幼儿园开始就和我是同学的檎穰天乃,为了成为漫画家不停地投稿,这些事薄情的我还是记得的。

不过,29名同学中的大部分,只是每天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活动,在课间休息和放学后混在一起瞎玩,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藏在心中的未来。没有什么机会谈论将来的梦想或者人生的目标,一次也没有。直到不能再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的时候,才终于透过报纸了解他们的内心,这种事情如果天乃知道了,大概又要笑我了。

刚刚家长席的某处传来抽泣声,是谁的家人呢?不久,又有两三个抽泣声叠加在一起,每一声恸哭都是对谁的祈祷吧。

我也无法将目光投向家长席去确认。虎视眈眈的媒体占据了体育馆内的各个角落。身为毕业生之一,如果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就会成为相机镜头的猎物。所以我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我看的不是正在讲坛上宣读毕业生寄语的知事[38],而是他的身后。

舞台后面的幕布上挂着四张照片,夹在国旗和校旗之间。那是修学旅行时,A班到D班各自在东京台场的自由女神像前拍摄的集体照,被放大了很多。摄影师肯定很优秀,虽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满面笑容,但有六成左右的孩子都在笑,即使没在笑,脸上也有少许的兴奋和昂扬。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整个年级都照下来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东京的景点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自由活动的。

当我正在思考那些的时候,轻轻的咔嚓声突然在身边响起,吓了我一跳。我悄悄转动眼球去看,只见坐在旁边的薙原叉莉那短得吓人的裙子下,露出被太阳晒黑的膝盖,上面放着装毕业证书的纸筒和手机。她还在截图。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透过新干线的窗户看到的同学们。

“别这样,薙原。”

“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要吵架,不过我知道她并没有敌意,而是天生如此。现在的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不敢往下说,她才会真的不高兴。

“毕业典礼本来可能会取消,这是他们专门为我们办的。”

“没人求他们办吧?我没有,你也没有。”

“别说得像个混混一样。”

“我又没说错。这都是那些家伙的自我满足。”

“喂,声音太大啦。大家都在看你。”

我尽力压低声音,但薙原并没有放低音量。

“是你太敏感了。”

“才不是,毕竟……”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说,稍稍向后侧头,做出像是观察自己右肩有没有头屑的样子。

后面是一排排折叠椅。体育馆最后面坐的是二年级的在校生代表,共计一百九十人,坐了好几排。他们前面是好几排家长和亲属的座位,超过两百人。而在最前面,我们的正后方,是一百多把无人的折叠椅组成的海洋。

我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继续说:“只有两个毕业生。”

私立纪上高中第四十七届学生,三年前举行了入学典礼,四个班级共计一百一十七人。而今天的毕业典礼,只有一个班级共计两名学生。

“第四十七届学生遭遇的是空前的灾难。未受波及的两名学生,还有各位家长,应该都还不能接受这一惨痛的现实。在岁月一天天的流逝中,各位的心也许还将被束缚在那一天里。但是,我期望各位务必知道的是,我们这些成年人,绝不会忘记他们。”

即使仅剩的两名毕业生毫无听讲的模样,讲坛上知事的致辞也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根据张贴在体育馆墙上的典礼流程,现在是“知事致辞”,接下来是“电报”。通常毕业典礼上所用的“祝词”“贺电”,那些带有“祝贺”意思的词都被替换掉了,变成了一场怪异的仪式。就像把不可能出席的人的位子也按人数排好一样,这样的悉心只透出疯狂的味道,证明了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运转。今天一整天都把摄像机架在失事车辆前拍摄、给家长直播的举措,肯定也是人生中从未遭遇过不幸的纯善之人想出来的吧。

我想到本该坐在毕业生座位上的那些同学,想到我所在的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不由得瞥了一眼薙原的膝头。

她手机上显示的刚好是檎穰天乃——我的青梅竹马。

那是直播的实时影像,不是照片。

本来应该与我们一起毕业的一百一十五人,没能参加毕业典礼。

他们此刻正和带队老师一起,走在从东京修学旅行回来的路上。

走了足足六百天。

白鳞龙快要死了。

冬末时节,神铁草开始散落红铜花的时候,这样的流言开始在族人中流传。少年先是不信,也不愿相信。大人们和瞳占师在“墙”的背后窃窃私语,那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即便是偷听了谈话的朋友们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少年这个传闻,他也无法接受。

不过,他心中因此隐隐作痛。

因为对少年来说,白鳞龙是无可替代的朋友。

当然,龙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看待少年的。

但对少年来说,龙任由他爬到背上晒太阳,钻到肚子下面乘凉。只有在龙的身边,少年才会感到不可动摇的安稳,比年幼时被疾病夺去生命的父亲还令他安心。

一起爬上龙背奔跑的弟弟,也因为重感冒去世了。在少年还不会用弓箭猎杀壁蛇的小时候,龙就将巨大的、不胖不瘦的躯体横在草原上,在岁月的流逝中一点点向西爬行。

与白色的龙相比,从龙背上俯瞰的褐色帐篷总是在风中摇晃,仿佛遇到暴风便有飞上天空的危险。少年从几十顶帐篷里找到自己的家所在的那一顶,它看起来更加不牢靠。自己居然就生活在那里面,真是不可思议。

每当夏至祭典来临时,长老都会坐在龙背上讲述故事,虽然年轻人早已听够了,但少年总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满眼憧憬。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遥远的祖先就对旅行深深着迷。生活在湖边的人,生活在河边的人,生活在深山里的人,都去旅行。旅人们聚集在一起,堆砌石头,建起巨大的村庄,但仍然渴望着远方的土地,渴望走得尽可能快、尽可能远。

“其愿无涯,而人生有涯。

“所以从前的人饲养了许多能够飞速奔跑的动物。借助比光还快的龙之力,在遥远的天地间刹那穿梭。不仅是龙,还有在天空中飞翔的巨鹰、在水里游泳的大龟、飞天的麒麟都被他们驯服,一起前往远方。

“然而,那些放弃天赐之所、去往异邦的人,终于触怒了神明。驯养的动物受到诅咒,一下子变老了。龙、巨鹰、大龟、麒麟,都成了比人类行走还慢的动物。

“人们害怕再度触怒神明,于是选择在出生之地生活,在出生之地死亡。他们毁去石柱,巨大的村庄也归于尘土。

“但那时,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九百代之前的爷爷,选择了不停留。他希望有一天神明原谅人类,解开龙的诅咒。他想和慢慢地爬行前进的龙一起生活。于是,龙的路,便成了我们的路。

“我们变成了龙的守护人。

“当终于有一天,神明宽恕我们,龙再度拥有比光更快的速度时,我们将和龙一起,抵达祝福之地。”

少年不知道这故事中有多少是神话,有多少是事实。

不过,他并不怀疑,他们的祖先的祖先,过着与今天完全不同的生活。

因为有证据。

龙的侧腹画了若干四方形,彼此保持着有规律的间隔。四方形里画着古代人的形态,将从前的神奇文化传诸后世。

有人看着模样奇异的手镯,有人用手指抚摸宛如祭具的小板。

他们身上的衣服,要比少年的部族所穿的衣服鲜艳多了。那是宛如龙鳞般刺眼的纯白和纯蓝。村子里那些喜欢用草花汁液绘画的怪人,也常常讨论需要捣碎什么样的花才能得到那么美丽的颜色。

按照老人们的说法,那些画是古代人以魔法之力绘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姿态也在逐渐变化。少年也确实看到,原本在画中闭着眼睛的男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少年尤其喜欢其中一幅美丽的画。

画里也画了若干古代人,而在前面画得最大的,是一位正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少女。她穿的也是白蓝相间的衣服。

褐色的眼眸中浮现着期待的神色,仿佛有什么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

每次来到那幅画前,少年都会有些慌张,反而忍不住要把眼睛移开。

那不仅仅因为画中的少女很美。

也因为她与少年小时候相识,后来又分别的少女一模一样。

第一次去看那列新干线,是在修学旅行的三天后。学校要求我待在家里,我却搭上叔叔的汽车,在拥挤的高速公路和普通公路上穿梭接力,用了八个小时才到。

“你别太难过了。”

在这次小小的旅行中,这句被叔叔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的话,总显得苍白无力。后座上的我,与驾驶座上的叔叔之间的距离,远比眼中所见的大许多。只在家庭聚会中见过两三次的叔叔,忽然给父亲打来电话。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感到一种隐约的厌恶。

叔叔是杂志编辑。那是一份封面色彩极度夸张的杂志,塞满了令人反胃的内容,诸如艺人们的下半身惹出的麻烦、体育明星的荒唐行径、教派继承人的争权夺势等等。我有着高中生的洁癖,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叔叔。不过我同样也是个懂得待人接物的高中生,不会把那样的话说出口来,徒增事端。

“难不难过也不好说,就连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明白。”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去看聊天软件,而是浏览着网络论坛。因为班级群里都是修学旅行的实况。

看到热搜中出现了“新干线”“希望号”“事故”“信号中断”等文字,我不禁吓了一跳,又看到有人发动态说“新干线已经停了一个小时”,赶紧去群里一看,才发现原本如同雪崩般追赶不及的聊天记录,从大约一小时前开始陷入了沉默,于是我又打开了电视。但接下来的情况就不清楚了。电视上说新干线停运了,人都关在里面,还有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即使当我到了新干线旁边的这一刻,依然无法理解。

我又对叔叔说了一遍我的不解,他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回答道:

“你迟早会明白的。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受不了崩溃。”

虽然并不知道最坏的准备该是什么,我还是点点头。

“班上有你喜欢的人吗?”

叔叔突然问,也许只是随口说说,但是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我感觉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了似的。

“嗯,有啊。”

“是吗,那要加油啊。”

坐在后座上,虽然看不到叔叔的表情,但从这句话里,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叔叔流露出真切的关心。

我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因为那里已经有了先到的客人,是一大堆书,大约有二十本吧。我在沉默中出神地望着它们的书脊,口中默念那些古怪的标题。

《恐怖馆》《地球是原味酸奶味的》《山手线的翻花绳女孩》《距离故乡10000光年》《忘却之星》《看海的人》《某天,炸弹从天而降》《武士·土豆》《扩张幻想》[39] ……

就在这时,叔叔踩下了刹车。

他从车窗探出身子,把自己的驾驶证和我的学生证出示给走过来的警察。

“这是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的伏暮速希,我是他的监护人。已经向静冈警察局的室田警官通报过了。”

叔叔带我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出问题的新干线,与指挥中心以及其他车辆之间的信号都中断了。警车和消防车赶来后,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先禁止围观人群靠近车辆周围,除了调用直升机从上空接近的几家媒体外,新闻记者也被挡在外面。

到处都是运动会上用的那种四方形帐篷,上面印着“静冈警察局”的字样。不肯放弃的媒体,车上乘客的亲属,都在那里和警察争执纠缠。报道说车上大约有八百人,那么相关人员大概会有几千人吧。如果这个地方距离新横滨站稍微近一点,赶来的人员恐怕会把这里撑爆。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里的交通很不方便,而且因为有这个巨大的障碍物,东海道新干线也全线停运了。

叔叔按照指示,把车停在路上画出的车位里。

我们下了车,在警察的陪同下,穿过禁止入内的围栏,顺着台阶走上新干线行驶的铁桥。“希望号”周围围了一圈警戒线。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黑黄色的警戒线似乎不够用,有些地方拉的还是普通绳子。

“两人进入,高中的幸存……学生,和校方人员。”

对着无线对讲机报告的是带我们通过警戒线的警察。他说了一半的“幸存者”这个词,让我生出不祥的感觉。

一共十五节车厢。我和叔叔走向最后一节车厢最后的窗户。

叔叔朝窗户里面看去,他的表情无法单用“认真”形容。他脸上有种异样的光芒,那是接触到未知事物时的好奇心,就像是出神看着蝴蝶扇动美丽翅膀的小孩子。

“快看!”

在叔叔兴奋的催促下,我也战战兢兢地把脸凑到车窗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简直不像现实的景象。

玻璃窗里面,身穿西服的上班族正在将一次性筷子伸向铁路便当。

而且保持着伸的动作,静止不动。

显然,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的午饭,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像对地震之初的轻微震动毫无察觉一样。

“我以为会像蜡像那样,没想到完全没有蜡像感。太真实了……喂,你没事吧?”

直到叔叔喊了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不住了。我伸手扶住车身,在即将摔倒之前努力恢复了平衡。叔叔朝车窗按下快门的声音,听起来遥不可及。

我们一点点往前走,又看了两三扇窗户。

窗内的景象让我愈发感到不真实,宛如在梦中。

一个壮年男人托着脸颊,正在打哈欠,眼中浮现出泪花,却没有要流下来的样子。一个幼儿园大小的孩子,在妈妈膝头伸着双手,张着嘴巴,脸上带着诉说的神色,却没有说出话。有个少女身穿和服,手拿团扇,正抬头看着我。被风吹起的发丝呈现出轻盈的样子,却像雕刻般凝固在半空。

新干线外面,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正常行动的人,大概是亲属吧。有个男人用拳头砸着车窗,拼命喊着某个名字。有个妈妈带着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车窗前。在走过好多扇车窗,走过几节车厢的过程中,我的内心飘忽不定,无法沉下来。但是,这种想要逃避的心理终究还是结束了。

因为我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色彩。在11号车厢的最后排,我看到了蓝色。那是我所就读的高中的校服所用的颜色,绝对不会看错。

我下意识地超过叔叔,默默地把脸贴到车窗上。

是我的同学,播本樱。我和她没有深交,不过她是班长,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并不讨厌。站在讲台上决定修学旅行的是她,出发四天前介绍旅行日程的也是她。

她单手拿着翻开的修学旅行手册,神经质般的眼神从眼镜后面透出来,落在书页上。旅行的日程只剩下各自回家了,难道她还担心延误吗?

但我不能笑她杞人忧天。因为他们还没有回家。

“这是你的同学?”

叔叔在后面问。我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扇窗户里的同学,从靠窗到通道,都叫什么名字?”

我把脸更贴近车窗,半机械地说:“靠窗的是播本樱,班长。中间的是日垣梨子,田径社的。靠通道的是A班的女生,好像叫铃木什么的,名字不知道。哦,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吧。”

叔叔一边在记事本上飞快记录,一边说:“知道了。不清楚的地方也没关系。我拍个照,然后下一排。”

我一排一排往前走,把窗户里看到的每个人的名字逐一告诉叔叔,一个不漏。他是打算写到杂志报道里吧。确定谁坐在哪个座位上,是叔叔强加给我的工作。但即使意识到这一点,我也没有反抗的想法,甚至感谢他给了我这样的工作。几天前还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们,沉默着静止在自己面前,这让我的内心极度狂乱,有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他们没有例外,每个人都静止不动。寺浦、细原……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天乃在做什么?

檎穰天乃就在这辆车的某处。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占据着我的脑海,但当亲眼看到这场事故时,巨大的冲击让她飞出了我的意识。

也许,我只是把心灵封闭起来了而已。因为,一想起她,心口便痛到无法呼吸,心跳声也仿佛在耳中响起。

我已经认过了将近一半的同学。

也许她就坐在下一扇窗户里面。

“你是纪上高中的老师吗?我是静冈警察局的。”

这时,一名警察来问叔叔,打断了我的思绪。把他误认为老师,大概是警方内部信息传递的失误吧。后来我才知道,校方和一部分亲属所乘坐的车,24小时之后才抵达。

“辛苦了。我是逢坂胜,这是D班的学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察面前没有说谎,但也没有澄清误解,似乎想以此获取信息。我在成年人面前只能保持沉默。

警察又看了身穿校服的我一眼。

“那边还有一个学生,能不能请老师帮忙劝劝她?”

听到还来了一个学生,让我有点惊讶,也产生了期待。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倒霉蛋没能参加学校生活中最值得回忆的活动——不,应该是没有被卷入这次事故的幸运儿。对那个还没见到面的同学,我涌起了单方面的伙伴之情。

为了劝说那个人,叔叔按照警察的要求过去了。我也不得不绕过车身,走向另一侧的车窗。

隔着车窗,确实看到车身另一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只是看不清楚。我默默想象那个同伴未能参加修学旅行的原因。就读我们这所私立学校本来就费用不菲,所以应该不是钱的问题。那么是因为突发急病吗?

另一侧的争执也发生在第十一节 车厢,在我们同学所在的位置,三名警察把那个人围在里面。

其中一名警察正在试图安慰,但那人却怒吼般地反驳着。

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不知道那人是谁。从那人穿着我们的校服看来,应该是我们学校的,但她头上戴着全脸头盔,看不到相貌。

即使被成年男人围住,那人的身高也不显劣势。右手拿着一根反射着微光的银色物体——金属球棒。

我和叔叔的出现吸引了警察们的注意力,戴头盔的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那人伸手用力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警察。

“嘿!”

她双手挥起金属球棒,奋力朝前砸去。

朝着被推开的警察背后那扇新干线的玻璃窗。

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预想的情况。

没有碎片飞来,没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仿佛声音和冲击都消失在了某处。只有一块毫发无伤的玻璃。

警察对挥完棒喘着粗气的她说:“早就说过了,我们试过电钻,但是一个孔都没钻出来。”

“闭嘴!你们试过所有的窗户吗?”

丢下这句话,她又向另一扇窗走去,但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警察抓住了手臂。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叔叔说:“再闹下去她会被逮捕的,妨碍公务罪。”

不等叔叔说完,我便跑了过去。

“还是……等老师的安排吧。”

“啊?”

与其说是我的话说服了她,不如说是看到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让她停下了动作,随即便被警察们按倒在地。

“放开我!”

警察摘下她的头盔,染成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

看到她被按在地上用憎恨的眼神抬头盯着我的样子,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不能参加修学旅行的理由,除了生病和钱的问题,还有一个可能——辅导[40] 。

除了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休学旅行。她是全年级第一的问题学生,全校知名的不良少女,薙原叉莉。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速希

换一天感冒不好吗

谁能自由控制哪天感冒啊

那就是你的气场不够压倒感冒

想要什么礼物?

让我想想

那就冰激凌吧

怎么这么快就定了

而且还是会融化的

要求真多啊老兄

你自己来买吧

太过分了吧

会是个不错的回忆呢

请体谅一下病人

加油,快点好起来!

我也会努力的!多多支持我吧

祝我们天乃成功!加油

“那是天乃吗?”

薙原的话,让我慌忙把手机扣在桌上。

真不该做完了讲义上的题,就去看聊天记录。旁边的薙原对我遮遮掩掩的行为很不满。大概是背对夕阳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像头马上要扑过来的狰狞野兽。

“问你话呢。你在看和天乃的聊天记录吗?”

“是,是的。”

我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换了谁都会这样吧。

薙原叉莉是个“有名”的家伙。在厕所里抽烟,把性骚扰的老师打进医院,把看不惯的高年级男生一顿收拾,每天夜里都骑摩托冲上山顶。这些流言连不同班级的我都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总之每次听到时,我都祈祷永远不要和这种人发生交集。

祈祷没有效果。暮色犹如生物般悄悄潜入,教室里只有我和薙原两个人。事故发生了一个月之后,我们终于开始上学,在D班教室里相邻而坐。发给我们讲义的老师20分钟后才会回来,没人来救我。

这并不是人口稀少地区的小学,而且为了仅有的两个学生开课和考试,在劳动力和费用上都很不合理。七名教职员工也卷入了这场事故,更是雪上加霜。实际上,确实讨论过把我和薙原作为特例转入其他私立高中,但家长委员会中几位很有影响力的人士从中作了梗。

以C班远藤聪的父母为中心的一派坚持说,被困在新干线中的学生和教师,他们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可能明天事故就会结束,他们就能返回学校了。解散这个年级,等于剥夺他们的归宿。

报道中也提到了这份声明,在新闻中获得了普遍拥护,但网络上的评论则是更为现实的批判和嘲笑,说“这些家伙都傻了吗”。总之,校友会出身的新校长上任之后,由他校老师轮流来给仅有两人的D班上课这件事就确定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家长们心中太过失落,本应该用在孩子身上的财产和能量都没了去处吧,他们建立了“希望123号亲属协会”,成员中还包括学生之外的其他受害者的家人。协会发起运动,要求国家和日本铁路公司尽早解决问题并做出赔偿。要问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到底该不该由谁承担赔偿责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而言之,我和“疯狗”两个人,在二十九分之二的座位上,面对着讲台,开始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薙原死咬住我手机不放的这一天,也就是这种生活开始的第一天,第六节 课的时候。

“借我看看,就一下。”

“不行……”

我慌忙按住手机,和薙原伸过来的手叠在了一起,但我完全没时间为此心动。因为薙原扭开我的手腕,想要抢走手机。糟了,人生中第一次碰上不讲理的混混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总之不能让她看到我和天乃的聊天记录。

老师回到教室的时候,我正蜷着身子,拼命抵抗过来抢手机的薙原。

今天第一次见面的老师冷冷地训了我们两个人一句,收回了讲义。我们复学后的第一天“上课”便结束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准备回家,但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路上可能会被人偷袭,而且我也不想整天和一个想着偷袭我的人一起上课。我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全力维持着戒备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抽身问:

“你干吗非要抢我的手机?”

“我好奇。想知道你和天乃在事故前说了什么。”

我立刻在头脑中思索薙原和天乃的关系,但是没想出来。进入高中以来我和天乃一直在一个班,但和薙原从来没有同班过。薙原也不大可能和天乃一样加入了漫画研究会或者图书委员会。我正在纳闷,薙原自己说出了答案。

“天乃是我妹妹。”

“啊?”

“啊什么啊,檎穰天乃,她是我妹妹。”

“奇怪,你们姓氏不一样,天乃也没说过她有姐姐。而且你和她还是同一个年级,长得也一点都不像……”

“同父异母。一个是正妻的孩子,一个是小三的孩子。”

薙原说得轻描淡写,我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话。

“因为说出来不好听,所以我和天乃都不太提。”

我心中的好奇心几乎要爆炸,但又觉得不能深入这个话题,所以没有追问。

“不,就算是姐妹,也没有看人家聊天记录的道理。”

我不知不觉忘了用敬语。她们是姐妹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太大了。

“防止渣男骚扰妹妹,是姐姐的义务。”

她盯着我,而且我感觉她摆好了架势,以便随时冲过来抢我的书包。我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尽力反驳。

“可是,随便看妹妹聊天记录的姐姐,会被妹妹讨厌的。”

薙原的喉咙里发出狮子一样的吼叫,仿佛就要扑上来了。完了,我说错话了。

“确实,你说得没错。”

是我瞎担心了。“疯狗”像是被人喂了食物一样,垂下了头。

因为自己的原因不想被她看到聊天记录的我,不禁产生了罪恶感,赶忙又说:

“给你看看班级群吧,好多人说话,天乃也传了好多照片。”

“真的?”

她靠了过来,我感到自己额头渗出了冷汗。再让她着急的话,说不定会把我脖子咬断。我放弃了,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递给她。

薙原没有切换画面,老老实实翻看聊天记录。有时会截个屏,难道是想发到自己手机上?

全看一遍很难吧,修学旅行的聊天群刷新非常快。深夜老师的巡视、游乐设施的等待时间、网红甜品店、热门漫画的合作款纪念品信息等等,简直和旅行手册一样。

薙原盯着画面说:“好多人在群里喊你,人缘很好啊。”

“天乃为了让缺席的人也能稍微体会到一点参加修学旅行的氛围,提议让大家多发照片。”

“哎呀,这么体贴。”

“但是她私下给我发消息说‘其实这样可以更有效地搜集绘画材料’。”

“确实像她的作风。”

说着,薙原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少许缓和的表情。我因此放松了警惕,就像是毫无防备地跳进刻耳柏洛斯[41]笼子里的饲养员,犯下了愚蠢的错误。

“你嘴上说是为了不让渣男骚扰妹妹,其实心里……”“啊?”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吓得我不敢再问下去。

“不,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我和她的距离本来拉近了点儿,突然又远到北极去了。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我反而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天乃和其他人都能回来吗?”

“废话!”

她立刻就给出了回答。有点抢答的味道。

“天乃是个闲不住的人,像一辆飞驰的特快列车。所以那个状况马上就会结束。结束不了那我就来想办法结束它。”

丢下毫无根据但又铿锵有力的这句话,她又低头去看手机了。侧脸上流露出的专注,确实让人想起天乃内心的坚强。她纤长的睫毛令人心动,眼睛是和天乃一样的褐色。她趁着我大意的时候,开始检查我的手机相册,大概是要找天乃的照片。

“喂,喂,你干什么呀!”

“啊?”

我以为她又要凶我,但她只是歪头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虽然巧克力形状的可爱手机壳和她不配,但我没有不要命地说出来。看着她用自己的手机搜索着什么,我意识到薙原的“啊”,除了威胁,还有别的含义。

“这个和这个有点不一样吧?”

薙原指的照片,是叔叔和我一起检查车厢时用手机拍的。

D班学号24的文山大辅坐在11号车厢的3排E座,正用手机在玩音乐游戏。拍下来的画面即使隔着窗户也很清楚。

接着薙原指了指自己手机里的图片。

“这是昨天电视直播的截图。”

她把几乎一样的图像放到最大比较。

“文山的手机画面,是不是有点很细微的差别?”

我的眼力一般,一下子答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仔细看了半天,发现起初游戏画面上显示的“Excellent[42]!”,在一个月后的图片上被心型图标遮住了。就像游戏还在进行一样。

就在这时,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难道……新干线里面,不是静止的?”

“不是静止的?”

“如果事故第三天的照片,和昨天直播中的画面不一样的话……我们都以为车里的人是静止的,其实说不定只是非常非常慢吧。他们的动作慢得肉眼分辨不出来……”

当天我们便把两张照片连同我们的猜测,一起交给了警察、报社,还有叔叔的杂志。

这两张对比图片在网络上引发了大量的猜测和验证。

据说,文山在玩的游戏,从文字的显示到图标的出现,有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短间隔。所以,从文山的音乐游戏看来,从事故的三天后开始的一个月,游戏还在进行,只是非常非常缓慢。

而这时候,警方也终于宣布,新干线也在非常缓慢地移动。有媒体指责说,警方早就拉了警戒线,所以肯定在事故发生的几天内就掌握了这个情况,只是出于不作为的态度隐瞒了下来,当然警方完全不承认。

总而言之,电视台调来超慢速摄影机,寻找戴着有秒针的手表的乘客,把镜头朝向他所在的窗户。

从结果来说,秒针每前进一格,大约需要三百天。

这就是说,新干线内的1秒钟,相当于外面的260万秒。新干线内的时间,大约是外面的2600万分之一。车里的人,以那样的速度思考、呼吸、流汗,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从新干线现在的位置计算,不难得出结论。

开往博多的新干线“希望123号”,一定会抵达下一个车站——名古屋站。

时间大约是在公元4700年。

沉入夜幕的新干线,闪耀着犹如月球基地般的光芒。伫立在月球上的宇航员远远望着他们的基地时,大概也会有种在看绿洲的感觉吧。车上那些时间被极度延长的朋友们,沉浸在修学旅行的快乐回忆中,就像住在乐园里一样。那是个无限接近于炼狱的乐园。

“好安静啊。”

我本来只是自言自语,但是武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晚上人少。刚才挖掘机还在工作。”

A班的佐佐木翔真和我本来毫无交集,他的父亲便是武先生,经营着数家投资公司。在“希望号”事故后,他作为亲属协会的成员,积极活动着。

回头看去,只见武先生的背后,立交桥下面,有十几栋房子。实际上也就是几排小小的建筑,透出犹如深海鱼般的淡淡光芒。那是只在东日本大地震的新闻报道里看到过的临时住宅。一部分乘客的亲属买下了原本是农田的土地,在这里盖了房子。有些亲属会把全家都搬来这里,有些则只是在夏冬的长假才来。刚刚经过毕业典礼开始放春假的我,今天被安排住在亲属协会预留的一栋房子里。

武先生也看了一眼临时住宅群,喃喃自语道:

“本来想建些更像样的房子,但是每年都会挪几千米。”

我本不想接话,不过意识到这番话中包含了武先生的决心,便小心翼翼地问:

“您是说,如果车辆经过几十年走了很远,您打算也跟着搬过去?”

“不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不过,要是有人在铁路上捣乱就麻烦了。”

武先生的语气平淡,我却无法回答。

他们为了保护2700年后才会停车的新干线而搬来这里,却也无法定居在一处。

我望向车后。“3/1”“3/8”“3/15”“3/22”,他们每周都会在车辆末尾竖起标志,证明新干线确实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前进。那些标志的意义恐怕并不仅仅是记录。因为日期的文字在黑夜中也闪耀着光芒,宛如神明们正在建设通往世界尽头之路的施工现场。

当然,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一年多了,不再有警察和消防队,警戒线也撤除了。接手的是不幸被点名的交通部的工作人员,他们在不断记录车辆移动的无聊工作之余,还负责接待国内外的研究机构,并把毫无成果的他们送走。这就是武先生告诉我的现状。

“NASA[43]来的时候,大家都挺期待的,气氛很热烈。”

对于武先生的介绍,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附和一声“是啊”。

“他们认为只要再现同样的条件,就有可能引发同样的现象,所以让没有乘客的新干线在旁边的铁路线上行驶,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得到任何线索……”

武先生眼神涣散地望着“希望号”旁边的铁路线。关于那个以失败告终的计划,沉默以对或者答些什么都让人不舒服,好在一串脚步声打破了尴尬。

“佐佐木先生,这个还给您。”

朝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运动服的薙原。我很惊讶她能用敬语和成年人说话,不过并不打算讥笑她。黑暗中也能看出她的额头都是汗,运动服上全是泥巴,脸上带着浓浓的憔悴。

薙原递给武先生的是挖掘机的钥匙。武先生慰劳了一句:

“辛苦了,很累吧。明天还要用的话,就放你那边吧。”

薙原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把钥匙装回口袋。

武先生朝住处走去。我对薙原说:“辛苦了。”

“嗯。”

“这个,要吃吗?”

“哦。”

薙原的话很少。我把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和茶饮料递给她,她几乎是自动地开始吃喝起来。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教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今天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听话。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刚刚拿到摩托车驾驶证的我,跌跌撞撞开着车,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来到“希望号”旁边,结果薙原早就到了。毕业典礼一结束,她就不见了,似乎连家都没回。她自己和天乃的毕业证书,都放在车厢附近。

薙原依然以吓人的频率骑摩托来这里。早在毕业前,校规对她就形同虚设,她甚至还参加了允许学生参加的摩托车赛事。“‘希望123号’低速化受害者相关人员募捐奖学金”这笔名字饶舌的钱,她一点也没动,而是把打工挣的钱和比赛奖金用在这里,还有照顾天乃的母亲上。

“希望123号”事故影响的不仅是乘客和亲属,还把整个日本搅得一片混乱。

新闻主持人将乘客的“亲属”说成“遗属”,遭到亲属协会的猛烈抗议,节目被迫取消。执政党的政治家发言称应当尽早处理掉车辆,结果遭到问责,开除了党籍。

不过别说处理了,要挪开“希望号”都不可能。客观上,车身用吊车吊都纹丝不动;主观上,在车内有人的情况下,也不能贸然处置。尽管这个方向的铁轨被堵上了,但反方向还是畅通的。虽然往来班次有所减少,但还可以维持运行。不过,没有任何一名官员敢于建议列车紧贴在停滞的“希望号”旁边行驶。

日本铁路东海公司失去了新干线东京至大阪段这棵摇钱树,从原本的稳健经营一下子跌落成赤字经营。更准确地说,虽然名古屋以西、新横滨以东的路段可以继续使用,但连接日本东西要冲的线路大幅降速,导致利用铁路出行的人员急速减少。“希望号”全部改名“企望号”,天乃知道的话大概又会嘲笑说“搞得和念咒语一样”。大概是害怕再发生原因不明的奇怪事故吧,就连北海道、九州等地不太相关的线路,乘客也同样急剧减少。我在获得摩托车驾照之前坐的非新干线线路,连休息天都拥挤不堪。

迂回路线,也就是避开“希望号”停车点前后几十千米范围的路线建设计划,已经提出来了,但是建设用地的收购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就算项目完工,也要考虑“希望号”再次启动的可能,恐怕不得不减少班次、低速运行。根据这些情况,有的媒体认为,磁悬浮列车的开通将比原计划提前好几个月,也有媒体认为,日本铁路公司的资金困难将导致磁悬浮列车项目搁置好几年,总之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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