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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快于光,慢于光.2

作者:日-伴名练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8:14

叔叔现在凡是长途旅行必然会选飞机,很多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飞机需求爆发式增长,机票价格暴涨,供不应求。

高速公路的拥挤情况也急剧增加,还导致了若干高速大巴与长途货车相撞的惨烈事故。网购商品包裹抵达日期远远晚于预定的情况也成了家常便饭。

我装在包里的食物都是保质期很长的营养补充型食品。生鲜食品和甜点之类保质期短的商品,已经从一些便利店里消失了。

“真冷啊。”

薙原喃喃地说。

走在后面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她是说瓶装饮料太冷,还是说三月的夜晚太冷,我没问。也许说的是在对待“希望号”的问题上世人的心。

薙原用手机的灯照亮道路,我们在夜色中一步步往前走。

车厢外,人们都已经入睡了吧。但是修学旅行的学生们,几乎没有睡觉的。旅行接近尾声,他们正在度过各自的时光,仿佛是为了留下最后的回忆。

学号1号的井之本菜摘,坐在5排A座,手里握着手机,头靠在玻璃窗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这么近距离地和她对视,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眼中映出的,是早已过去的时光。

学号13的多贺井直树,手机上显示着裸露大片肌肤的游戏角色,正把屏幕得意地展示给邻座的18号丰西航。看起来他们玩的是同一个游戏,正在忙着抽角色卡片。那个画面很可能今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变,但实际上游戏本身早在事故之后不到一年便停止了运营。未来的人也许会把他手机上的角色解释成圣母吧。

学号11的芝谷真帆,笑着咬住12号的关口刊递过来的饼干。也许是从芝谷纯真的笑容和关口成熟的微笑中感觉到某种超越友情的东西,以这两个人为主人公的同人漫画被转发了数万次。但由于擅自以事故遇难者为原型,理所当然引发了强烈批判,业余漫画家的地址、姓名都被人肉出来,账号也被封了。

9号云川日向伸出手指,指向半空中的星巴克杯子。肯定是不小心把杯子从小桌板上碰掉了。滑落的杯子大约会在两年后落到地上,把地板弄脏。事故发生几个月后,日本的星巴克改变了杯子的设计。有人说这是星巴克考虑了事故家属的心情,也有人说是担心招来不好的评价,总之都是都市传说。

3号的大仲茜,似乎正要从坐在窗边的7号北辻芽衣手里抽扑克牌。她的脸正对着窗户。大仲做过杂志模特,单单这副姿态便足以成为一幅画。但是,随着媒体的反复报道,甚至有人出于好奇来这里打卡留念。最终大仲的父母与北辻的家人还有坐在C座的2号浮舟智也的家人沟通,在地上竖起易拉宝,垂下黑布,从外面挡住了她。

29号的若间骏,正用手机预订半年后访日的美国摇滚乐队的演唱会门票。事故后,乐队主唱在演唱会上宣布,为若间骏准备了永久VIP门票,并保证乐队在事故结束之前不会解散,一时传为美谈。若间骏的父母与那支乐队一起参加了每年固定的电视慈善节目。

10号的鹭森翔太可能是修学旅行太累,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在窗外,他的妈妈坐在折叠椅上,每天都会和他说话。翔太上初中的弟弟来给妈妈披毛毯,听他说,妈妈说的都是家人和朋友的近况,还有演艺圈和社会新闻之类的琐碎话题。即使弟弟喊她,她也只会和窗户里的长子说话。我悄悄拉拉薙原的袖子,离开了那里。

15号的竹纲和马,正要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他隔着窗户拍的照片不仅传到了班级群里,也发到了网络论坛上。那些宁静的风景照,一方面不断获得点赞,另一方面也在匿名论坛里成为“隐藏着可怕秘密的照片”流传多年。几个网络论坛的账号是关联的,他在其他地方发表的对热门动漫的批评也在网上被人恶搞了。

5号的笠胁步梦与6号的胜元翼正在谈笑风生,而他们所在的那一排窗户上,被贴上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现在,这趟新干线发生了异常情况,请马上打开紧急出口逃离,同时也请通知其他乘客”。开始的时候,新干线的最前方,驾驶员眼前的大玻璃上也贴过紧急停车的指令,但过了好几个月,内部的人似乎也没有看到那条指令,而到了今天,只剩下一部分期待奇迹出现的亲属会在相应的车窗上张贴催促逃离的信息了。不过,即使消息被传递进去,也没人能保证紧急逃离的乘客可以返回正常的时间。

20号的林匠喜欢变魔术。他正在给25号的细原海斗表演手帕穿过手机的魔术,而细原则是惊讶地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不过,从新干线的车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机背面藏着另一条手帕,所以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这个魔术的诀窍。

4号的奥尾美羽和27号的矢仓大和并没有坐在座位上。他们在新干线的车厢连接处,奥尾靠在矢仓身上,感觉像是要接吻。在可以看到他们的窗户正对面,是今天薙原开过的挖掘机。新干线的侧面和上面都无从下手,所以她想从底部试试。然而新干线底部也被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保护着,薙原只是白费时间。

播本樱正在阅读修学旅行的手册,日垣梨子朝她投去惊讶的视线。在她们前面一排,14号的高桥七海和28号的吉冈凛正笑着靠在一起,面向手机比出V字手势。只是高桥的手腕上戴着宽大的腕带,像是为了掩饰割腕的痕迹似的。所以有人在匿名论坛上传了小说,内容是说她在班级内遭受了可怕的霸凌,由此产生的负能量导致了低速化现象。小说风靡一时,但很快因为违反网站规定而被删除。我也不知道她的腕带下面到底有没有割腕的痕迹。

玩着音乐游戏,让我们意识到车厢内的时间还在流逝的24号文山大辅,旁边坐的是16号寺浦健太郎和26号堀彩花,两个人正在亲切地交谈。由于没有谈妥如何对待车里两个孩子的缘故,寺浦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车窗外摆花,而堀家每次看到花都会扔掉,不停反复。今天是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里的白花上沾着夜露。

坐在13排A座的17号殿井千寻在修学旅行的途中还在翻看单词卡片。翻到的单词是“irrevocable/不可挽回的”。据说修学旅行前她参加的模拟考试,在事故后出了结果,成绩是E。但这是编造的流言。她的父母参加了起诉日本铁路公司的集体诉讼,并且多次发言,也许这一点引发了反感吧。

19号的根来葵,正在用手机的相机给自己补妆。她握手机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闪闪发光。只有亲属协会中的一小部分成员才知道,有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每周一定会来一次,手上也有同样闪亮的戒指。大约在半年前,周刊记者想把那个青年来访的瞬间用相机拍下来,不过被碰巧在场的薙原挥着棒球棍赶走了。

冰冷的夜晚,我背负着罪恶感,与大家在一起。

窗外的人,将窗内的人吞噬殆尽,把他们当作自己追求的故事素材。

仅仅一年多前,我和大家都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的普通学生,为模拟考试的结果、体育课的内容、家庭作业的数量等等乍喜乍忧,传看动画,讨论游戏,为谁和谁告白、谁和谁分手兴奋不已。

忽然间,我们便隔了2700年。

最后,我们在一扇窗户前停下脚步。我和薙原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要到这扇窗户前。

但是今天,我还不想看到里面的人。

“初三暑假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吵架,打了我妈,后来就跑了。”

背对着新干线,薙原突然开口。大概是因为晚上喝了酒的缘故吧。

“我爸单身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被上司的女儿看上了,为了前程接受了这门亲事。被他甩掉的就是天乃的母亲,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天乃。据说我爸还付了分手费,不过好像并没彻底断掉,还经常往那边跑。”

“这个,我能听吗?”

薙原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也觉得我爸是个垃圾。有一天回到家,看到我妈被他打哭了,就想狠狠收拾他一顿。我在他的手机里偷偷装了跟踪软件,发现他就在前女友那里。我飞车赶过去,到了天乃的家。”

我和天乃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几乎形影不离。天乃告诉过我,她的父亲早就死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遇见薙原为止。

“然后我就来到天乃家门前,按了门铃,我爸像个没事人一样从里面出来,我就在玄关把他打了一顿。”

“用……金属棒?”

“用金属棒打会死人的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我爸在玄关昏过去了,天乃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对她说:‘打电话报警吧,还有救护车,就说有个女强盗闯到家里了,还把你爸爸打了。’然后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报警之前,我能也揍他几下吗?’”

“她也很生气啊。”

“我还没回答,她就扇了我爸一个耳光,然后说:‘我去报警,你来帮我个忙。’接着非要拉我去她的房间,你知道她要我帮她什么忙吗?”

“……画漫画?”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这么问了。薙原却点点头。

“急救车开过来把我爸运走了,处理完这个,我又被她拉回房间,直到天乃的妈妈回来,整整一个晚上都让我帮她涂黑、修白、刮网点。我从没搞过那种东西,涂黑涂多的时候还被她骂了。”

“那段时期,天乃正在尝试手绘。我也被她叫去刮过网点。试过之后她发现手绘和数码绘画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优势,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刮网点也超难。”

薙原和我对望一眼,不禁加深了同为手绘挑战受害者之间的友谊。

“我被手稿折磨得不行,直接睡在了天乃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因为是我和天乃两个女儿揍了爸爸,所以虽然被警察教育了一番,但并没有通知学校和家长。后来我就经常和天乃一起玩了。”

“没带她去玩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逛街买东西。天乃那么健康的人生,我怎么可能去搅乱她。其实我也是因为天乃经常劝我,才会去学校上课,做个好学生。因为在厕所里抽烟被老师逮到,不能参加修学旅行的事情,天乃还狠狠骂了我一顿。”

“这样子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好学生?”

“后来我不是一直都没抽了嘛。”

“未成年人戒烟很自豪吗?”

“那可不。已经没人再盯着我了。”

“说得挺好。可是老师说过你多少次,你也没把头发染回来。”

“以前天乃说过这个发色漂亮。当然不能染回去。”

说着,薙原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恐惧。

“我一直想问来着,你完全不认识我,是因为天乃从没和你说过我吧?”

“不是。”

我轻轻摇摇头。

“升上高中后不久,她就说起自己和家人一起去玩的事。我以为她要么是和她妈妈一起去旅行,要么其实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

“家人啊……”

薙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把手指凑到嘴边,也许是想抽烟了吧。

她把身子靠在新干线车厢上,仰头望向夜空。

我们背靠在以时速290千米的2600万分之一缓慢行驶的新干线上,隔着天乃所在的车窗聊天。

“我不知道天乃是怎么和你说我的。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天乃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

“你真够薄情的。天乃可都记得。”

“真的?”

“幼儿园的时候吧。你听了绘本故事,自己又胡乱往下编,还到处说给人听。什么辉夜姬[44] 从月亮上回来了。最喜欢听的人就是天乃。”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真是丢人。”

之前一直都忘了这事,我到底是薄情呢,还是因为太过羞耻所以封印了那段记忆呢?

“但是,你既然听说过我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相信我?还说我是‘渣男’什么的。”

“还不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鬼鬼祟祟的,看起来就很会撒谎。”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有话想说。想要对她坦白。

“我们曾经在新干线上……”

只是声音太轻了,薙原似乎没有听到。

“唉,当时没有相信你,不好意思。”

她这么一道歉,我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嗯?怎么了?”

“我和天乃一起坐过新干线……初中的时候。”

“天乃和我说过。是把漫画拿给东京的编辑看吧。”

我用力点头。

“我家只有我和我爸,天乃也只有妈妈,所以都是放任主义,不管两个孩子去旅行的。我和天乃都是第一次坐新干线,超级兴奋。在车站买了便当,又在新干线里的流动小推车上买了冰激凌。但是售货员忘了带勺子,她把冰激凌拿出来放到我们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声‘我去拿勺子,请稍等’,就推车回去了。我老老实实地等着,眼睁睁看着冰激凌一点点融化。等售货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化成水了,根本没办法吃,最后只能倒进新干线的厕所里。”

“那天乃呢?”

“她没等勺子,就用便当的一次性筷子戳着吃掉了。说是等下去就会融化。”

“和我的故事比起来太无聊了,真没意思。”

“不,我想说的是……”

我换成了严肃的语气,对着故作不屑的薙原说:“天乃不是愿意坐等的人。她是停不住的人,对吧?”

学号8号,檎穰天乃,拿着白色巧克力形状外壳的手机,正要把照片转发出去。那是编辑发给她的杂志页面照片,显示她获奖了。当时杂志还没出版。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送对象,她的手指悬在“薙原叉莉”和“伏暮速希”之间。等我们终于知道她最先向谁报告喜讯的时候,我们大概都已经长大了吧。

少年在年幼时遇到的那个与画像很相似的少女,是个旅人。

在草原中间,距离龙的鼻尖非常近的地方,矗立着“永恒之墙”。那是块晶莹剔透的奇异石头,雕刻着美丽的图案,像雪一样洁白。大约有五个成人那么高,宽度也差不多。据说,那是从前的神明在令龙、巨鹰、大龟、麒麟衰老时,为了戒谕人类,将那精美的墙壁立在了此处。所以,没有人敢独自靠近那面墙。

少年发现那个少女,是在草叶垂下朝露的清晨,他去捡拾神铁的时候。

那个少女用了好几根粗大的树枝当作梯子靠在“永恒之墙”上,爬到高处,正在用手抚摸墙上雕刻的图案。她身上穿着阴文印染的蓝色衣服,少年忽然感到自己穿的草木编成的茶绿色衣服实在简陋,难以见人。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听到少年的问话,少女沿着梯子稍微向下爬了两级,在刚好俯视少年的位置回答说:“我在调查古人的文字。这堵墙上遗留的图案,你们可能认为它是画,但它其实是历史的记录。”

少年听了她的话兴奋地问:“真的吗?那能不能告诉我墙上写了什么?”

只要是和龙身上画的少女有关的事情,少年什么都想知道。只要能多了解一点古人,什么都可以。他告诉少女。

夏至祭典上听过无数次的故事,少年一口气背了出来。听完那些,少女脸上浮现出的微笑,让少年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容,说道:“我来告诉你,那堵墙上写了什么。

“那上面雕刻的文字告诉我们的是——在你们当中流传的龙的传说,都是假的。

“那不是活的龙,是从前我们的祖先制作的工具。古人甚至可以制造出能够在大地上驰骋、在天空中飞翔、在大海上航行的工具。它们不是动物,所以不会衰老,所谓的神罚也是无稽之谈。只是突然有一天,工具坏了,没办法快速前进了而已。”

少年抬头看着少女,困惑地说,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和传说也没什么区别呀。无非就是神制造了龙,还是人制造了龙。

少女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有一点你们完全弄错了。

“你说的描绘古代人的画像,其实不是画像。在那些四方形里面,真的有人。就像透明的水下面有人一样。那里面是古时候的人,正被自己制作的工具送往目的地。你们这些住在帐篷里的人,则是决心等待他们的人的后代。”

听了少女的话,少年终于明白了。

她说自己在调查古代语言,其实只是信口开河。哪怕是古代人,也不可能在龙里那样长生不老。

少女是个吹牛大王。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少女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要记住的是,总有一天,你们所说的‘龙’,会抵达目的地,古人会从里面出来。到那时候,世界将会彻底改变吧。我虽然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天,但总要有人在外面等待和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我们从未忘记他们,我们一直守护着所有这一切。不然的话,里面的人将会无比悲伤,也会招致无穷的灾难。相反,如果我们没有忘记,那么也许会发生奇迹。”

说完,她从梯子上爬下来,踢倒了梯子,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出发了。她的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少年都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向西走的。

少女走了以后,少年才意识到她和画中的少女长得很像。

从那以后,直到今天,少年都没有再遇到过那个少女。除了少年,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少女。即使他告诉大人说自己遇到了一位探索“墙壁”的少女,也没有人相信他。几年过去,少年自己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梦。

但是,当人们开始悄声谈论龙之死的时候,少年回想起的便是她说过的话。那条“龙”不是生物。

大人们说,正因为龙濒临死亡,所以速度才会变慢,接近于零。但如果她说的没错,“龙”之所以几乎不动,不是因为即将死亡,而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即将抵达终点了。而且,古代人将会从停止的“龙”中出现,或带来灾难,或带来奇迹。

被高楼大厦包围的车站环岛正中央,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只巨物,它的高度相当于两层楼。

由于刚刚完成了线路的大幅调整工程,名古屋站的樱花大道出口周围,无论是出租车和公交车的停靠点,还是路标、招牌,一切都充满了崭新而柔和的暖色调。那巨物上覆盖着蓝色粗帆布,还看不到它的颜色。

樱花大道出口从明天早上开始解除封闭,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现在都还不能停在这里。但还是有许多人聚集在十字路口,等待着巨物揭开面纱的那一刻。

按下开关的,是站在台上的亲属协会成员之一。

伴随着绞车的转动声,蓝色帆布拉了下来,透明的巨物一点点显出身影。

它白得就像把滑冰场切成方形竖起来似的。激光在石英玻璃中雕刻出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破损、剥落的文字。

首先是巨大的文字“希望123号的各位,欢迎归来”,下面则是详细的说明,介绍了他们乘坐的新干线发生了神秘的减速,需要经过2700多年才能抵达名古屋的事;乘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国家政府,都努力试图恢复他们的时间,但最终未能成功的事;在地下为他们埋了一些东西的事。

剩下的空间刻了名字。那都是乘客的家人朋友中同意竖立这块碑的人的名字。虽然刻乘客的名字要比现在这样人数少很多,但之所以刻上立碑人的名字,理由很简单。

如果刻上乘客的名字,那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的墓碑。

当然,无论怎么掩饰,这块碑看起来终究是块墓碑。建造之前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不如让它变得像是车外的人的墓碑——在2700年后的乘客看来。

碑的正下方埋着大量物资。不过,和碑本身不同,这些物资是由各个家庭提供的,塞满了无法保存2700年之久的东西。至于放入纪上高中二年级全体学生的毕业证书这件事,怎么看都是车外人的自我满足。

出席典礼的人员逐一站到讲台上。除了我们学校的学生,那辆车里还有许多男女老少,而登台者对乘客的回忆也是缤纷多彩的。他们描绘出各种被“希望号”吞噬的人,有金婚纪念旅行的老夫妻,有求职的大学生,有参加同人展归来的漫画家,等等。

我一边回想自己的毕业典礼,一边望着聚集的人群。

但有一点,和毕业典礼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首先,哭的人很少。因为毕业典礼的地点远,又只允许亲属参加,不像这里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不过,最大的原因并非这个。

舆论风向的转变,是在事故之后的第五年。那一年,我经历了漫长的犹豫,终于选定了大学毕业后的去向。

转变的契机,是一部网播的连续剧。

那是用最新CG技术制作的,讲述一群高中生参加修学旅行,结果乘坐的游艇突然跳入遥远未来的生存故事。电视剧的编剧和导演在采访中回答说是受到以前的漫画和国外科幻电视剧的影响,但连小学生都知道,那是以纪上高中的学生经历的事故为蓝本创作的。不过尽管如此,与以往蹭热点的作品不同,大众基本还是带着善意接受了这部连续剧。作品的出色完成度抵消了批评的声音。

但是,说实话,是因为五年的岁月,磨耗了世间的种种感情吧。

尽管有过多次争议,但正如海滩上的沙子总有耗尽的一天,小说网站上持续出现的“群体低速灾难小说”,就如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穿越到2700年后的少男少女们,面对了无数的未来。

他们重建在核战争中崩溃的世界。他们反抗被机器控制的反乌托邦。他们在占据食物链顶端的水栖生物的魔爪下艰难求生。他们率领失去战斗意识的未来人类组建国家、发动战争。他们在性爱不再有禁忌的世界里体验一切反道德伦理的行为。他们在人人皆圣人的世界里被视为异端饱受迫害。

而且不仅是纪上高中,还有许多作品直接用作者自己的学校和同学做原型。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用来满足自身幻想的素材了。

有的描写跨越2700年的凄美恋情。有的发现了可以穿越2700年的神秘隧道。有的手机能连接到2700年前的网络论坛。有的在2700年后的世界继续乘坐新干线,前往更为遥远的未来。

“希望123号”外面的人,以可怕的速度消费、消化着车里的人。

叔叔供职的媒体,已经不再发行纸质版本,变成了华丽的网络杂志,不过实质内容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一脸痛苦地对我说: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什么架空战记,什么大逃杀,什么异世界,这样的先例不少。但是必须先拔头筹,否则什么都得不到。现在想要追上就难了,我晚了一步。”

我有点怨恨叔叔的抱怨。20岁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叔叔成为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关心我的人,但我却产生了和他断绝关系的想法。

不过我比任何人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和毕业典礼不同的,还有两点。

薙原不在这里。她发了一条动态,拒绝参加这个仪式。只看文字就足以理解其中蕴含的感情。

“不管说什么,那东西就是个坟墓。为活人修墓这种恶趣味的事情,我才不会捧场。”

薙原应该也在碑下的时间胶囊里放了东西。不过她现在已经成了职业赛车手,人大概在国外。

另一个不同是,我必须走上讲台,自己发言。

站在麦克风前,我开口道:“我是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的伏暮速希。请允许我代表私立纪上高中致辞。”

男女老少的视线纷纷汇集到我身上。

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看到一张2年级D班同学的脸,让我吃了一惊。用智能眼镜放大再看,才意识到那是亲属,所以长得很像,但也不禁有些失落。同学们在事故当年那些很小的弟弟妹妹,已经长得和他们一模一样了,这让我深深体会到岁月的流逝。

虽然心中为别的事情分神,不过智能眼镜把准备好的文稿显示在视野里,所以我还是顺利说了下去。

“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正睡在家里的床上。因为得了流感,没有参加修学旅行,所以从第一天开始就有种背叛了集体的感觉。不过,看到班级群里接连不断的照片和消息,我仿佛也参加了修学旅行似的。班长播本樱同学,为了让缺席的我也拥有旅行的回忆,号召同学们尽可能在群里发消息。这让我又一次意识到,同学们是我无可替代的伙伴。而在那时候,我从没想到自己竟会与我的同学们分离。

“这一点,我想我的同学们应该也同样没有想到。大家都在非常自然地谈论着自己的明天和未来。若间骏同学到处向朋友们推荐半年后访日的国外乐队的歌曲。他至今还在焦急等待着演唱会门票的发售。

“同学们也期待着更为遥远的未来。殿井千寻同学在上小学的时候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那时候她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医生,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为了这个目标,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在英语演讲的时候,他用真诚的眼睛,这样告诉大家。

“我和檎穰天乃同学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上学。她从小就想成为漫画家,还曾经把作品带去东京。她的作品已经被编辑看中,梦想的实现触手可及。我想亲眼看到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说到这里,我看到有些人已经流下眼泪、掏出手帕。

就为这充满谎言的演说。

愤怒涌上心头。不是对其他任何人,而是对我自己。

即使能骗过在场的所有人,也骗不过我自己。

我知道,号召大家为我发消息的,不是播本,而是天乃。之所以提播本的名字,是因为播本家对亲属协会提供了巨大的财政支持,所以需要在这里讲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若间骏热衷于倒卖门票,根本不会自己去看演唱会吧。为了在今年的慈善节目中再次让那支乐队成为焦点,必须做些相应的宣传。殿井千寻想做医生的事,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那是事故一年后的特辑,采访了她的母亲。之所以提到殿井,也是亲属协会的意见,因为她翻着单词本静止的样子,至今还在网络上遭受嘲讽,令人痛心。

一切都是谎言。甚至连天乃,连我都是。

我以纪上高中代表的身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需要留下记录的、成年人们所追求的虚伪演讲。一边流畅地说着话,一边想到自己也到了可以被称为成年人的年纪。我意识到自己心中有某种情绪翻腾不已。

我有种爆炸般的冲动。

我想把真相全都说出来,这种冲动无法抑制。

全都说出来吧。

“我……”

我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好几个人都凝视着前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智能眼镜上。还有几个人正在把耳机的麦克风放到脸颊附近,低声使用语音搜索。也有人在交头接耳。不仅一般观众如此,就连亲属协会的那些熟面孔,甚至出席的政治家都显出心神不宁的模样。其中还有人抬头望向天空。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在听我演讲。

骚动逐渐扩散。然后有人叫了起来。

“从美国飞来日本的飞机坠落了!低速化了!”

之后几个小时的记忆,化作一片空白。因为震惊。我又失去了一个家人。

新闻招待会现场,除了日本人,还有许多外国记者。

记者会从秃头的交通部官员难以理解的说明开始。

“根据航空管制部门的记录,8月14日下午4时15分左右,JNA256航班的通信中断。4时28分,在附近飞行的JRA312航班,紧急联系空管部门,称目视范围12点方向,有一架雷达上未显示的机体。从其举动来看,很可能静止在空中。4时32分又有后续报告,称该静止于空中的机体,可能就是256航班。自4时35分起,空管部门多次联系256航班,但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4时38分,与312航班的联系中断。4时42分,雷达捕捉到飞机,但那是之前通信中断的256航班。也就是说,随着256航班的重新出现,312航班的通信中断了。4时44分,256航班向空管部门报告,称6点钟方向突然出现其他飞机,紧急回避的操作未能成功,导致油压系统损坏,飞机失去控制。随后256航班尝试改变飞行姿态,但最终坠落在太平洋中。推测坠落时间是4时50分。至于312航班,根据其他飞机的目视报告,应该还静止在空中。”

256和312这两个词的反复出现,让人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记者大概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吧。官员擦着汗,接着往下说。

“用飓风来比喻,可能更容易理解。首先,256航班遭遇了突发的飓风,通信中断,不过后来成功摆脱了飓风。但在出口处遭遇了312航班,来不及避让,结果坠落了。另一方面,312航班目前还在飓风范围内,无法前进。大致就是这样,区别在于它和已知的飓风现象大不相同。”

明明是想让人更容易理解,却还是讲得拐弯抹角,不肯说出那个尽人皆知的词,只有由举手提问的记者代为说出口。

“也就是说,256航班一度发生了低速化,所以看起来像是静止在空中一样。然后它因为某种原因脱离了低速化,但由于312航班的靠近,回避行动又未能成功,结果导致256航班坠毁。目前312航班静止在空中,或者说发生了低速化现象,是吗?”

“不清楚你所说的低速化指的是什么,所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画面切换,这次显示的是一架仿佛被钉在空中的客机。

我关掉视频,抬起头。

高速大巴停了。并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而是第四次停在服务区。我要去叔叔在东京的房子,而乘坐的这辆高速大巴在拥挤不堪的高速公路上蹒跚前进,途中多次更换司机,也多次停车休息。

这是近50年来最大的空难事故。事故发生三个月后,全日本依然处在恐慌中。毕竟,在新干线之后,飞机也成了不知何时会被卷入那种灾难的交通工具,所以不仅国内航班的乘客骤减,连往返日本的国际航班乘客也大幅下降。日本国内的几条轮渡航线重新开通,而从国家获得了特别保障金的日本铁路东海公司则在加快磁悬浮列车的建设步伐,但还没开通就有传言说磁悬浮很快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况。

大巴停靠的服务区里人满为患,但货架上只有易于存放的长期食品,颇为寒酸。

塑料瓶装饮料本来就因为国际条约的要求,不得不支付高额的环境税,加上现在运输费用的暴涨,几乎绝迹。难以长期保存的纸盒包装也消失了。历史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饮料货架上只有易拉罐。而自动售货机的商品供应也有问题,不买点东西感觉会很危险。没办法,我只好抱着救灾用品一样的罐装水,在收银台前排队。队伍很长,不过反正由于交通管制,至少要休息30分钟,所以我已经听天由命了。

“请问,您是伏暮速希先生吗?”

就在这时,有人在背后喊我。他看起来很眼熟。

“鹭森?”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幽灵,不过仔细再看,发现是D班鹭森翔太的弟弟莲二。当年他还是初中生,一直在新干线旁边照顾母亲,现在已经比哥哥大了,也比哥哥高了。

“大巴上我就坐在你后面两排。觉得可能是你,就试着喊了一声,没想到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也回答“好久不见”。他手里拿的也是同一个厂家的罐装水。犹豫了一会儿,他组织起语言问:

“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您是不是有哪位认识的人在失事的飞机上?”

估计是他在后面看到我重放几个月前的新闻视频了。

“是我叔叔。‘希望号’停滞的时候,他开车把我送去过现场。”

叔叔逢坂胜的名字,出现在256航班的乘客名单上。那是他去美国采访归来的时候。他没有别的亲属,所以财产都由我继承。随着叔叔的死,我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第一个报道新干线事故的叔叔,竟然成为下一次事故的牺牲者。就算是巧合,也太巧了。

“非常抱歉。你们很亲吧。”

“嗯,不过叔叔对‘希望号’的兴趣更大。”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过于严肃,我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只是自己听起来都很拙劣。

“我妈妈也差不多。”

他回应的话,却很沉重。

“出事前,妈妈对我和哥哥都是一视同仁的。但是,自从哥哥被困在‘希望号’里之后,妈妈就只关心哥哥,不再关心我了。她连为我们两个准备的学费,都全部花在了那上面。当然,直到今天她还是如此。”

我不禁想起每次去“希望号”的时候都会看到的景象。两个相貌酷似的兄弟,被玻璃分隔开来,而坐在椅子上的母亲,只会凝视着玻璃那一侧的、活在缓慢时间中的哥哥,温柔地对他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情。”

“不好意思,伏暮先生明明也很辛苦,我还向您抱怨自己的境况。”

他抱歉地挠了挠头,表情缓和下来。

“能有机会和伏暮先生当面交流,真是太好了。其实,亲属协会那边也有事情想和您商量,正想和您联系。”

听到这话,我抢先一步说:“对不起,典礼仪式和慈善节目之类的活动,我实在没有余暇参加了。工作有点忙,晚上总要加班。”

我对现在的工作虽然中意,但确实很忙,而且之前演讲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故,也太不吉利了。

“不,不是那个。”

他似乎不愿让周围人听到,用拿着罐头的手挡在嘴边。

“是关于如何救出被困的乘客。”

他的话让我的意识一下子恍惚了,过了片刻,收银台扫条码的声音、店员招呼下一位的声音、顾客之间的争吵声才涌进我的耳朵。

“救出‘希望号’的乘客?”

我像个傻瓜一样张大了嘴。

“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希望123号’亲属协会的成员。本来网络上就有人讨论一种可能性,但因为只有一例,所以都没脱离空谈。但如今有了旁证,概率就增加了。”

“旁证……是什么?”

“这次的飞机事故。”

他不顾我的沉默,略带兴奋地说:

“根据报道,312航班的速度比早些时候低速化的256航班略快一点。也就是说,那时候的256航班,因为在近距离出现了速度更快的物体,所以被解除了束缚。解除的时候撞上了312航班导致坠落,那是不幸的巧合。总之,如果派出一个速度更快的诱饵,那么低速化现象便有可能转移到它身上。”

我的大脑虽然一开始还处于死机状态,但他的话还是渗入了我的内心。也许是对我的迟钝感到不耐烦,他又拿起我手中的罐子。

“还不明白吗?在‘希望123号’旁边的铁路上再派一辆新干线,速度超过‘希望123号’当时的290千米。”

他把手里的两个罐子当作列车,让它们交错而过。

“我记得NASA好像做过类似的实验?”

“用的是只有驾驶员,没有乘客的车。”

“有什么不同?”

我感到口渴,想马上把罐子拿回来,打开盖子喝水。

“如果只要是高速移动的物体,都会成为低速化的对象,那么全世界的隐形战斗机恐怕都已经中招了。新干线也好,飞机也好,它们之所以会成为目标,应该是因为上面有一定数量的生命吧。所以,做诱饵的新干线,也需要装满乘客。”

“只有两个案例就下结论,有点太鲁莽了吧?”

“因为没时间等待第三个案例了。”

他自嘲般地说。我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着深黑的眼袋。

让装满乘客的新干线,在低速化的车辆旁边行驶。

我在头脑中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随后摇了摇头。

“你设想的实验,我想有可能出现三种结果。第一种,推测错误,新的新干线并没有被时间之网困住,平安无事地开过去了。简单来说就是实验失败。这相当于时间和金钱都打了水漂,倒也没别的危害。”

当然,有损失肯定也不是好事,但比其他可能性好多了。

“第二种,‘希望123号’依然被时间之网困住,而另一辆新干线,‘希望456号”也被困住了,一起变成低速新干线。这样不但没能解决问题,还多了一倍的牺牲者,是最糟糕的失败。还有第三种,新的新干线解开了时间之网,‘123号’恢复了正常的时间,这是三种中最成功的。但即使是这种情况,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即使成功了,新的乘客也会被时间困住,对吧?那么该让谁做乘客呢?就算是死刑犯……”

“在我们当中征集‘456号’的搭乘者。”

他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他熠熠生辉的双眼,让我有些畏缩。

“您说的第一种情况,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这个计划自然是失败的。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由于出发时间和速度不同,多少会有些差异,但我们还是会抵达和他们差不多相同的未来。而且,未来也许可以解决这个低速化现象。至于第三种情况,我们确实会被时间困住,但也许又会有人乘上‘789号’来救‘456号’。即使没有‘789号’,至少也能把现在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像我哥哥那样,他们本应该活在当下。”

喧嚣声在我耳中再次远去,因为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疯了。他被自己的哥哥困住了,或者说,是被哥哥困住的母亲困住了。他为自己的牺牲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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