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奇迹吗?这魔法般的别离。
无论如何,少年不能容忍将别离称为奇迹。
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指向时速60千米的码表。
耳朵里听到的,是另一个引擎声。
狂风呼啸中,它直奔我而来。
我以为是幻听,但还是下意识地挪动视线,朝旁边看去。
黑色和浅绿色的刺眼色彩,宛如生物般的流线造型——一辆摩托车和我并行在一起,车身即将越过我而去。
“别过来!”
我叫喊起来。为了不被呼啸的风声和引擎声盖住,我用尽力气大叫。
某人要和我做一样的事。为了救我,拿自己当诱饵,把我拽回正常的时间。
不,不必用“某人”来称呼她。为了一个人,驾驶摩托车朝着未来横冲直撞的家伙,只会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人。我不能把她卷进来,不能再把她们分开了。
为了拉开和救援者的距离,我再次换挡,准备加速。
毫无预兆地,背上响起“砰”的一声,后背一下子热了起来。塞在背包里互相传输大量数据的一堆手机终于到了极限。我条件反射地踩下急刹车。摩托车停住瞬间的冲击力,几乎让我的身体散架了。
尽管如此,一停车我便几乎出于本能地脱下背包扔开,保护即将烫伤的后背。扔在柏油路面上的背包已经有些焦了,甚至还冒出了白烟。
稍远的地方传来另一辆摩托车的刹车声。我回过神来,放眼望去,只见停止的摩托车上下来一个人,一步、两步,朝我走来。
在我看来,那步伐并没有特别快,也没有特别慢。毫无疑问,对方和我处在同样的时间流速中。
她来了,来到了这个时空。两个人同时被囚禁在低速世界里,让她失去几百年几千年,这不是我想要的。
在我即将被焦躁感压垮的时候,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我。
她无言指着的是我刚才驾驶摩托车的地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有圆锥形头部的小型火箭般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静止在空中,但恐怕是和那架飞机一样低速化了吧。
她没有靠自己的摩托车,而是把通信设备塞到那东西里面,用它做诱饵,把我从低速化现象中剥离出来了。
我只想到让诱饵在“希望号”旁边飞驰,让它脱离低速化,却没有想到垂直发射诱饵的方法。
我看到火箭的后面,东边的天空中,朝阳缓缓升起。我这时才发现天亮了。那不再是昼夜交替混合的灰色天空。令人目眩的昼夜更迭,已经停止了。
我们并不是在低速的世界里。
我们回到了正常的时间里。她发射到天上的新诱饵救了我,她只是骑着摩托车来告诉我。
在明白了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我转过头,环视周围。
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可是,过了多少岁月才回来,我还不知道。
远处可以看到住宅、商场,还可以看到主题公园的广告牌。
至少,人类文明还没有毁灭。
对了,不可能经过了几十年。因为一边走向我一边脱下头盔的那个身影,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思念犹如猛兽般向我袭来。
不对。
“头发……”我小声嘟囔。
她的相貌酷似薙原,但眼前这个女人的发色,却是鲜艳刺眼的红色。
那沉稳的微笑,也是从未在薙原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是薙原叉莉的女儿、孙女还是曾孙女?
眼前的她,是多少辈的后代?
我不敢问,心脏怦怦直跳。
“初……初次见面……”
打完招呼,我想尽可能留下友好的第一印象,强行挤出笑脸。
“你是薙原叉莉的孩子吗?还是孙女?还是……”
她停住脚步,微微侧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朝我鞠了一躬,又伸出手,像是要和我握手。
“初次见面。我是薙原叉莉的玄孙的玄孙的玄孙女。”
刺骨的寒风从我们中间吹过。
我畏缩地朝眼前的女人伸出手去。
然后,空门大开的肚子上突然挨了一拳。
“还当真了你!你就是靠发色来认人的吗?”
我一边呻吟一边问:“薙……原?”
“我们认识了多少年,居然还能看错。在电视台都没揍你,这会儿真是不揍不行了。”
没错了,那种略带恼怒的表情,除了薙原叉莉不会有别人。我一边在痛苦中弯下身子,一边问:
“等一下,现在是多少年后?”
“啊,稍不留神,时代就变了。你把‘希望号’弄回来之后,过了不到两年,美军就用搭载通信设备的无人飞机把那架飞机弄回来了。然后NASA在加利福尼亚进行了一百辆无人汽车的行驶实验,其他国家也做了类似的实验,争相和那个造成低速化的东西取得联系。按照NASA的假设,那是个以速度为语言的文明,可能来自地球以外。听起来挺可疑的。”
“那现在是多少年?”
“要是和那东西打声招呼要花2700年可就麻烦了。也不知道它们的时间是以什么尺度计量的。对了,变慢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类似霜的东西?那是它们的本体。”
“薙原!薙原叉莉小姐!把你认错了我道歉!请告诉我现在是公元多少年!”
薙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告诉我:“从你出发开始算,到现在过了三年零三个月。”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个答案。
这比我预计的要短许多许多。我放下心来,全身随之脱力,坐倒在地上。夜风吹在柏油马路上,有些发凉。我摘下头盔,叹了一口气。头盔里的闷热散去,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下一个问题自然地脱口而出。
“大家……都怎么样了?”
“二年级的那些家伙都回学校了。教学大纲改了,可够他们受的。亲属协会也解散了,大家都在努力恢复过去的生活。劫持新干线的罪犯也都得到了缓刑处理,要么就是提早释放了。还有,新干线、飞机、高速公路都恢复了,磁悬浮列车也通车了。”
我一字一句咀嚼薙原的话。
“这样啊,大家真的都回来了。全都结束了。”
“你不问问天乃怎么样了吗?”
“十年来,画漫画的软件,还有流行的画风,都变了很多。她肯定在奋力追赶,对吧?”
“那些一年前她就克服了。她的作品已经在网上连载了,有两千万订阅……”
虽然错过了很多事,但我并不在意。天乃回来了,而且和过去一样大步前行。
我笑了起来。
看着我的表情,薙原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
“还有,你写的那个龙什么的故事,我给天乃看了,顺便解释了一下。天乃说‘确实有点过分’。”
“开玩笑的吧?!你怎么什么都告诉她!”
我的笑容僵住了,心情一下子跌进了地狱。
2700年后倒也罢了,我从没想过当事人十年后就能读到。
“整个年级也都传看过了,基本上女生都不喜欢,男生都是一副‘这个伏暮啊……’的样子。”
“我不想回到原来的时间了……”
我坐在地上,双手捂脸。
出发前应该把它从网站上删掉的。但是一般人谁会做出让全年级传阅这种缺德事啊。大家应该都把我视为低速化的凶手,对我恨之入骨了吧。我抬起头胆战心惊地问:
“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是不是因为大家都恨死我了?”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救你需要违反很多法令,不方便人太多。要把移动设备塞满火箭再发射出去,靠我一个人可不行。今天之后,我们会在名古屋给你开庆祝会。同学、武先生、亲属协会的人、学校的人,好多好多。另外这个先给你。”
她递过来的是我的手机。
刚一启动我就发现了异常。聊天软件的通知数量变成了“9999+”。
我呆呆地滑动屏幕。
跃入眼帘的是无数文字和照片。手指滑到的是大家在修学旅行之后的各种活动,文化节、体育节,还包括毕业典礼。
怎么翻都翻不到尽头,全都是他们的笑容。
那炫目的光芒让我不禁眯起湿润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这样就不用写什么感谢信了吧。这是二十八个人连续发了三年零三个月的消息。够你看一个月了吧。”
她抓住我的手臂,强行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随后又重重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被她拍得又差点坐回地上。
“把2700年缩短到10年,够你骄傲的了。你可以挺起胸膛说‘我造了时间机器’。”
被她当面这么说,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所以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的红头发,难道是……”
“天乃说现在这样比较适合我。”
“你果然是个妹控。”
“没办法。她那么努力的人,难得有个愿望,不能不满足啊。”
她非但没有害羞,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真是没救了。
“我出发都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有没有长大啊?”
我半开玩笑地说出真心话。她一边戴头盔,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我可不想一个人变老,所以一个人‘小小跑了一下’,做了点调整。”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信息。确实,将近30岁的她未免太年轻了点。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薙原所做的事就像人类刚刚获得火和电一样,已经把手伸向了某种不畏神的力量。不过,现在没时间细细盘问,以后再找时间吧。
“啊,忘记说了。”
说着话,她把头盔朝我扔来,那力度让我打了个趔趄。她发动了自己的摩托车。
“你没写完的那个龙的故事,我和天乃帮你随便续了个结尾。回去了记得看。”
“哎?!”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出去了。
我慌忙戴上头盔,跳上自己的摩托。
想问的还有很多,总之这次不能被甩掉了,一定要追上去。
我发动引擎。见证文明与智慧生命的火焰,再度咆哮起来。
“谢谢啦。”
“哎,你说什么?”
在两个引擎的轰鸣声中,我仿佛听到耳语般的声音。但再怎么问,她也没有搭理我。
“赶紧跟上。磨磨蹭蹭的,我可不会等你!”
少年不愿相信自己失去了什么,在她消失的那幅画旁徘徊许久,随后发现迷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回头去看,“永恒之墙”也在附近,它的威严在历经风雨之后依然没变。上面的图案一如往昔,少年再次为它的美丽痴迷。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发生的变化,让少年大吃一惊。
墙上描绘的大量图案,宛如生物一般从墙上滑落。封印在玻璃中的透明纹理和图案——被那位少女称为文字的东西,互相缠绕、吻合,四处弹开、滚动、旋转、翻转、狂跳,不断膨胀,直至炸裂。文字们仿佛一股洪流般倾泻而下,世界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
在光芒中闭起双眼的少年,胆战心惊地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草原,2700年后的绿野,已然不复存在了。
伴随着轰鸣声,大地颤抖起来。在“永恒之墙”的下方,无数绿色圆筒宛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它们在四处一齐发芽,转眼间便长出了树干,很快又长出枝叶,彼此交会,遮蔽了天空,果实在枝叶间垂下,一刻不停地展现出清晰的轮廓。嫩叶尖端透过的阳光变成无数吊灯,那灯光映出真实的景象。枝头上膨大的果实继续鼓胀,化作扬声器,化作站牌,化作电子显示屏。几十棵大树化作混凝土支柱,撑起了房顶。
一只鸟儿从一根柱子的阴影处飞起。那是金色的凤凰,印在毕业证书上的永恒之鸟。它整理自己的羽毛,振翅高飞,羽毛中生出长椅,生出电梯,生出车站小店。凤凰飞向远方的天空。
少年站在站台上,听着令人怀念的旋律。那不是龙之歌,而是抵达终点时响起的、仿佛催促着灵魂的音乐。站台上挤满了人,几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热气。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尽管岁月流逝,但你,你们,都没有忘记迷途的旅人。
奇迹。在这只能用奇迹形容的景象前,少年震惊得无法动弹。而在他眼角的余光里,白色巨龙身上仿佛剥落了一枚鳞片似的,带着颤抖般的叹息,“希望号”的门开了。
少年向那里走去。他相信,门里肯定有一个人。
就像为这一刹那已经等待了很久似的,一个身影从门里飞奔出来。
她身穿校服,有着一对褐色的眼眸,绝对不会认错。对她来说,与少年分别的时间,和2700年的岁月相比,只是刹那而已。很快,她的喊声就会响起。
“我回来了,速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