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中有一把枪,泛着冷光的黑色的枪。你小小的手掌因为那陌生的漆黑重量而不知所措,渗出汗液。你深夜潜入书房,走近伤痕累累的古董书桌,书桌褪色的木纹宛如怪物的眼球,令你胆怯。你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刀尖生锈的手术刀、fMRI[17]用的连接插头、X光照片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最深处的一把枪。你蹲在书桌前,竭尽全力张开手握住把手。
就像有人曾经做过的那样,你用颤抖的手,把枪口贴在太阳穴上。你感受到枪口的触感和体温以它为中心上升的错觉。但这把枪并不会射出什么,因为它很久以前就被使用过了,所以它不会再醒来,永远不会。
枪的名字叫作“WK066”,全世界生产过几百万把的枪。它也许是给无数人带来安宁的祝福之枪,也许是让无数灵魂湮灭的诅咒之枪。此刻你对准自己太阳穴的这个920克的铁块到底是哪一种?年纪尚小的你无从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彻底被枪吸引的你,终于想起拿起它是为了弄清什么了。于是你放下枪。
你看着枪,用舌头拨动臼齿上的开关。你的眼前,准确地说是你所戴的眼镜式终端上,显示出许多文字、文章。那是这把WK的“说明书”,记录了它是为了将谁和谁联系在一起而诞生的。你静静地睁着眼睛,等待终端根据眼球的运动调整焦距。
然后你开始阅读神冴实继和北条美亚羽的爱情故事。
一个他们如何互不相爱的故事。
即使说了干杯,神冴实继也没有干杯的对象。填满会场的无数桌子周围,出席者们都在碰杯,但实继这桌只有他一个。在实继的眼中,每一位畅谈的客人都像是隔着毛玻璃一样模模糊糊,最多只能通过衣服的颜色形状区分男女。虽然只要摘下眼镜就能看清他们,但这只会让那些通过社交软件向实继发出“请勿打扰”信号的家伙更加戒备,他的视线自然转向了会场里少数可以清晰“看见”的人,也就是没有开启“请勿打扰”的人。
新郎那桌有人正在鞠躬,是这场仪式的主角,神冴志恩。这场婚宴本就是实继的哥哥、神冴家的次子神冴志恩与财阀千金的结婚仪式。但实继对志恩没有直接的了解,只知道他的才能是他们兄弟中最受期待的。迄今为止,志恩已经通过自己提出的植入治疗法根治了许多精神疾病,而且还在继续攻克新的疾病。人们曾认为他会完全破解神冴脑疗提出的大脑地图,然而他在十四岁时离家出走了。
现在实继所看到的志恩,有一双和蔼可亲的圆眼睛,柔和的脸庞与谦卑的举止更像销售人员而非研究者,看不出任何雄心壮志。
但是,他并不是普通的老好人,这一点不管是谁,只要搜索“神冴志恩”便会一目了然。十四岁时,他便带着几名优秀的员工,在事先有过约定的联合企业的资助下,建立了独立的脑科学研究机构。
是的,志恩是神冴家的叛徒。无论在资金还是规模上,神冴志恩建立的东亚脑外虽然还不至于威胁到神冴脑疗,但无疑是一个值得警惕的生意对手。东亚脑外发表的几项技术,都是他在神冴脑疗时主导推进的,比如基于镜像神经元同步的情绪附加体验系统,在他走前几乎已经完成了。而本次结婚,也是志恩的策略之一,是为了在资金上获得强大的后盾。
所以,神冴脑疗的医师联络会尽管只是收到了形式上的婚礼邀请函,但也需要对神冴志恩回以最低限度的礼仪。其结果,就是将目前神冴“最无价值的人”——实继,派来做代表。他是个十五岁的学生,并且专业并非脑医学而是经济学。对于组织而言,这是最为恰当的判断,而风险只有一个。因为出席者全都是支持志恩并想将神冴脑疗包围起来的企业人士,所以志恩必然会十分尴尬,仅此而已。
实继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如果是哥哥,应该能处理得更好吧……”他反应过来后慌忙捂住嘴,但已经迟了。耳边的骨传导耳机检测到“哥哥”这个词,提醒有来电。
“是啊,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无视拒绝信号,强行搭话吧。就算对方明确表示‘不要找我搭话’,找他说话也不犯法。不过,你是我们家最怕生的,自然做不到。这是医师联络会给你的荣誉职位。”
“别再嫌弃我没用了。我也是尽我所能在努力工作。”
通话对象是哥哥神冴和弥。他是神冴家的长子,对外交际活动很多。植入手术将他的交流欲提升到了和食欲同等的水平,所以他总是有种想找人说话的冲动,只要有机会,就会把妹妹桐佳、弟弟实继、他的秘书等人作为说话对象。他会掌握分寸不骚扰商业伙伴,应该是怕起到反作用吧。
“你参加这个宴会,不用谈生意也不用寒暄,吃饭就行,真轻松啊。”
优美的男中音十分悦耳,耳环型骨传导耳机中安装的通信软件对和弥的声音进行了转换。
“我从医师联络会接到的指示,只是出席宴会。”
“那就由神冴第一医院的院长直接向神冴实继交代任务吧。”
男中音停了片刻。大概是软件没有把咳嗽识别为有意义的词语,将之省略了。
“完成了这个任务,说不定医师联络会也要在你面前俯首称臣。”
实继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仔细听着。医师联络会的若干监视员应该也在全神贯注监听这段对话。但是,和弥的下一句话却是:
“追女人。”
实继差点当场倒在桌上。由于手里还拿着玻璃杯,洒出来的苏打水弄脏了桌布,侍者跑了过来。即使隔着毛玻璃,实继也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他低头说了声“对不起”,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厅。
“喂喂,不用大惊小怪。从当年的哈布斯堡家族[18]开始,没用处的人就是用来政治联姻的。”
实继一个人站在大厅前的走廊里,想要摆脱无力感似的摇了摇头。
“那里面好像名家云集,全都仰仗着东亚脑外……”
“神冴志恩的女儿,”耳机里的回应不容他犹豫,“东亚脑外,是目前医师联络会的最大忧患。如果你能把那个在东亚脑外担任高层的女儿搞过来,万事就迎刃而解了。神冴与东亚的重新联合,还有你的出人头地,都不是做梦。”
“就是做梦啊。等今天刚结婚的两个人生孩子,那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而且我可没有那种反社会的性癖,追求哥哥的女儿。”
“不是不是,是养女。她是个在地震中失去家人的孤儿,被联合国教育机构收养。她写过几篇论文,十二岁时完成了记忆辅助设备的理论,是世上少有的天才儿童。志恩听说了她的名气,为了把她弄到自己手下协助研究,在形式上收养了她。”
原来如此,这倒是可以……实继刚一点头,马上又摇起头来。
“情况我知道了,但我可没有本事追求一个初次见面的女生。”
“这只有试过才能知道。从记事以来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你不觉得追求起来很容易吗?而且你理想的对象好像是什么‘远比自己聪明的人’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了,先整理下衣服,然后……”
在和弥开始教他怎么和女性讲笑话时,实继单方面切断了通话。因为经过了软件处理,原本隐晦的幽默变得平白无趣。
他对着大厅的门叹了口气,做好准备再度与满是毛玻璃的空间对峙。只是不知为何,他想起哥哥说的“先整理下衣服”,于是整了整衣领,又紧了紧领带,最后弯下腰伸手去系松掉的鞋带。
突然,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他弯着腰抬头一看,只见刚才自己脖子的位置上,有什么东西闪着银光。一回头,他立刻从原地跳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举着银色的尖锐武器。实继用了一两秒钟才意识到白衣人是在背后朝自己的脖子刺了一刀。白衣人动了,直奔实继而来。这次银色的刀刃瞄准的是眉心,由于实继猛然坐倒,所以只挑飞了他的眼镜。实继坐着横扫一腿,敌人一屁股摔倒在地。银色的武器落在地上,实继发现那是医疗用的手术刀。
多亏眼镜掉了,实继才清晰地看到了对方。不知道是不是新做的白衣,洁白得简直让眼睛发痛。对方戴着镜片极厚的眼镜式终端,是研究人员所用的规格,可以安装各种软件。头发束在脑后,大概是为了避免影响实验吧。
对方还有一双让人捉摸不透的大眼睛。个子比实继略高,却是个少女。
“没有那么简单呀。”
平静的声音,却让实继背后如电流般蹿过一阵寒意。少女并没有皱眉,只是歪了歪柔软的嘴唇,脸上浮现出厌倦般的失望神色,整理着白衣。但是,她瞳孔深处藏着杀意。那是一副犹如冷酷的刽子手一般平静又蕴含杀气的冰冷双眸。
虽然逃过了生命危险,但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让实继脑中一片混乱。他发现自己在用西装下摆反复擦拭手心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虽然切中核心,却很愚蠢。对方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
“除了纯粹的杀人未遂,还有别的方法解释我刚才的行为吗?”
明明语言相通,实继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和外国人交谈。只要以特定的节奏用舌头触碰犬齿,在会场外待命的护卫就会收到警报,但他不想欠护卫们的雇主——医师联络会的情。
“你是什么人?”强行挤出的声音有点嘶哑,不过她爽快地回答了。
“北条美亚羽。”
美亚羽?[19]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实继正要搜索,才想起眼镜式终端已经掉了。
她像是看穿了实继的想法,说道:“我自己从小说里借来的名字。二十一世纪初叶的反乌托邦文学。”
听到这话,实继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了。
“……‘圣经’?”
“哦?我听父亲说过,你们果然管那个叫‘圣经’。”
所有隶属于神冴医师联络会的人,都拥有一套实体书。虽然是口袋本,却是雪白封面烫金的豪华装帧。那是一套选集,收录了写于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的有关脑科学的长短篇小说,分三本,加起来近1000页。它是医师联络会在十几年前选编的,用作展示脑科学黎明期的愿景和误解的教科书,由于外观相似而被称为“圣经”。“圣经”的所有者都是与神冴脑工学医疗相关的人士。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实继现在才终于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谁。
“你是志恩的女儿?听说他看重你的技术,收你做了养女?”
少女美亚羽默默点了点头。也许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实继心中骤然升起一团怒火。
“我能理解对于东亚脑外的你来说,我是‘敌人’,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要取我的性命吧?请问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美亚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了下来。实继做好了防备,但她只是把实继掉在脚边的终端捡了起来。
“因为好奇。我想观察一下,如果神冴实继死了,神冴脑疗和东亚脑外会怎么行动。”
她随手把眼镜扔过来,实继慌忙在胸前接住。
“不过我决定放弃这个实验了。已经没办法出其不意了,而且这事操作起来出乎意料地麻烦,比在研究室里挥手术刀麻烦多了。”
说完,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美亚羽言行上的不可理喻让实继联想到杀人狂,这让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他无法理解,一个冲动之下就想杀人的家伙,之前是怎么正常进行社会生活和研究的。
“恕我失礼。虽然我这个凡人完全无法理解你这么做的目的,但仅凭兴趣和好奇就要取我的性命,这实在难以接受。”
实继正要转身离去,却听美亚羽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
“我不会拦你的,回到大厅,把婚礼看完才是明智之举吧。不然的话,你们的联络会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美亚羽白衣飘飘地从门前消失了。
实继脑中回荡着她的话,在无人的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回到大厅。推开门,里面很黑,到处都是欢呼声。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餐后鸡尾酒仔细端详。实继也慌忙从服务生手中接过杯子,把酒杯举到眼前。杯中的鸡尾酒上浮现出发光的文字。通过印在玻璃杯上的AR[20]编码,可以将文字和图像映在液体上。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技术,不过此处显示的内容才是关键所在。
这是东亚脑外计划在获得资金支持后投入实际应用的新技术——可以精密描绘脑内图像的fMRI软件,使人迅速掌握某种语言的植入物,让人长时间不需要睡眠的药片,治疗异常性爱的药……无数信息出现后又消失。恐怕所有出席者都对手中玻璃杯上展现的未来图景感到欣喜和敬畏吧。记者们纷纷撰写新闻稿,其他人则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信息。
在这样的场面中,实继一个人面对东亚脑外的先声夺人心生畏惧,但绝不能对玻璃杯中那些新技术的宣传片表现出震惊的神色。否则,神冴脑疗代表的愚蠢表情一定会被有心人拍下,用于东亚脑外的宣传。
“最后,请允许我为今天的婚宴收尾。”
从新郎志恩的话中可以听出,他似乎还藏着王牌。服务生捧上装饰着贝壳与花纹的方形盒子,像个八音盒,在新郎和新娘面前各放了一个。
“接下来,由我的女儿,也是今天介绍的诸多技术的理论创立者,为大家说明。”
美亚羽向前走去,白衣在灯光的映照下越发鲜明。
“东亚脑外第二研究所开发部主任,新东亚大学脑科学教授,令我骄傲的女儿,北条美亚羽。”
在一片掌声中,她既没有寒暄也没有说开场白,直接通过骨传导耳机向出席者介绍起来。
“神冴信奉的‘圣经’中,有一篇澳大利亚作家写的小说。”
她一扭脖子,束起的头发轻轻摇晃。实继感觉美亚羽好像在看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有一对情侣,害怕彼此的爱情终有一天会消逝,于是用植入物将自己的感情固定下来,希望实现永恒的爱,结果却将害怕爱情消逝的不安永久烙印在了大脑里。这个是喜剧,不过放在过去可能是悲剧。”
她话中迂回的幽默,让一些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开发了这样一种植入物,它会识别事先标记的用于认识特定个体的神经元,当这些神经元被激活时,便会刺激负责产生好感的反馈路径。也就是说,它可以让一个人永远爱着另一个人。毫无疑问,它是永恒之爱的保证。对于决定相伴一生的伴侣而言,它将是不可欠缺的。需要强调的是,它不能用于洗脑。因为如果没有在本人的同意下进行长期fMRI检查,就无法确定目标神经元。”
新娘和新郎差不多同时打开箱子,里面放的是泛着哑光的黑色手枪,远远看去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会场上一阵骚动。新郎和新娘各自拿起一把。
“市场上的植入物多数是由鼻腔注入的,但众所周知,直接植入大脑的话效率更高,当然成本也更高。这一次,我们将植入设备设计成了手枪,而不是注射器。”
大厅里更暗了,灯光对准了新郎新娘。
“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戏剧性的效果。”
新郎和新娘两人相互走近,彼此用手枪抵住对方的额头。刚刚骚动的大厅,此刻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
“我们将这把枪命名为‘Wedding Knife’[21]。有了它,‘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这样的结婚誓词,不再需要从嘴里说出。手术刀插入大脑,就像刀插入蛋糕。从今天起,他们的爱将由不可动摇的科学予以保证。祝福这份永恒的牵绊。”
扳机扣下。砰的一声,像是玩具爆竹被拉响的声音,而不是枪声。这只是演出吧,虽然那个东西外观看和手枪一模一样,但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用来注入超微设备的针头。两个人没有倒下,也没有睡去,而是面带微笑,彼此对望,仿佛预先排练过一样。随后,志恩放下枪,接着说道:
“当然,植入手术是由纳米机器按照程序进行的,所以我和妻子的大脑目前还没有变化。6小时后,植入物将会启动,我们将获得不朽的爱情。对配偶的爱、对孩子的爱、对邻人的爱,尽管反馈路径各不相同,但随着这项技术的应用,人类的心中将会充满爱,不会再憎恨任何人。”
北条美亚羽一副完成了任务的样子,离开新郎新娘身边。她一边走进黑暗中,一边念叨着,不是对着耳机,像是对着某个人:
“人类,征服了爱。东亚脑外将会改变世界,不可动摇的爱将会改变人类。我们正坐在特等席上,欣赏这个发生巨变的时代。”
第二天早上,东亚脑外的世界战略开始了。临床试验已经结束的多项技术同时发布,给世界各地带来了影响。譬如中美洲的许多毒品组织被摧毁,亚洲几个国家的教育制度崩溃。
对社会冲击最大的技术还是WK。志恩与新娘互相开枪的场面,以及十几个小时后获得永恒爱情的他们公开接受采访的录像,点击量转眼便超过了一亿次。
“当然,早在开枪之前,我们的爱就是真实的。不过现在,我仅仅这样与妻子在一起,心中便会翻涌起幸福和温暖,无穷无尽。真正的爱并不是戏剧性的。她的笑容永远都是我的幸福,与她对话永远都能使我安宁。这种确信才是真正的爱。”
志恩与妻子面带微笑,幸福对视的身影,让世界为之狂热。
“拒绝永恒之爱的人,不配成为伴侣”,这不是东亚打出的宣传口号,而是这个时代的人们自发产生的“思想”。如果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爱一个人,那么除了语言上的承诺,在化学层面加上一重保证又有什么不可呢?对于一般大众,WK也成为超越养老金和保险的人生保证。在发布后的一年内,受益于这把枪的夫妻便超过了十万对。东亚的“爱”以无比优雅的姿态侵蚀着世界。
与之相对,神冴脑工学医疗医师联络会的部分成员采取的战略则相当丑陋。在越南,与东亚脑外合作的纳米机器制造商因为突然的罢工而被迫停产。在美国,积极引入东亚脑外植入手术的大学医院,由于一些微小的工作失误而遭遇了大规模的医疗诉讼。
即使如此,东亚的势头也没有停止。在两股势力斗争的旋涡中,实继带着颇为舒爽的心情,静观美亚羽的预言逐渐变成现实。
但最终,美亚羽并没有改变世界。
因为世界首先对她露出了獠牙。
实继坐在成田机场开往新东亚综合医院的出租车里,看着眼镜式终端上显示的一组新闻。在实继与河内的医疗部件生产商谈判的期间,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遍了世界,也发送到了实继手里。但由于在遵照医师联络会的命令完成谈判之前,他无法提前回国,所以直到“事故”发生的两周后,他才乘上飞往成田的飞机。
他的兄弟姐妹中,大哥在西雅图,大姐在圣何塞,都在参加各自的学会。也许正因为如此,医师联络会的部分成员才会胡乱行事。
报道只传达了冰冷的事实。神冴志恩与妻子以及养女美亚羽,在每月一次的公共交通停驶日乘坐非自动驾驶的私家车经由新东名高速前往学会会场。由司机驾驶的轿车在急转弯时转向不足撞上护栏,严重损坏。尸检结果表明,事故发生前,司机的眼球遭到了强激光的照射。通过当天的前科人员位置信息推断,疑犯是“自然脑派”的恐怖分子,而他已经在附近的服务区厕所内上吊自杀。他曾因为施暴而被逮捕,依据判决,在脑内被植入了抑制攻击冲动的植入物,而他仍能实施此次犯罪的原因尚未查明。
现在,神冴实继的商用平板电脑上全是“东亚脑外将专利131、1791、2201、2202转让予神冴脑疗”“镝木技术研究所解除与东亚脑外的合作”“神冴脑疗取得东亚制药50%的股份”之类的文件,事故发生当天起它们便蜂拥而来,几乎要撑爆他的设备。
“就在这里停吧。”看着文件,实继心中感到不快,不知道是不是晕车的缘故。他在距离目的地数百米的地方下了车。
所以完全出于偶然,他走在通往医院的路上时,在人行横道的对面发现了她——“事故”唯一的幸存者,在白色的病号服外面套着白衣的少女。
北条美亚羽拄着木制的拐杖,以此来弥补腿部的缺陷。由于事故,不得不切断她的腿。虽然被衣服挡住了看不见,但义肢应该已经装上。最新的义肢可以读取大脑的电子信号来保持平衡,也可以向特定部位施加力量,经过几周时间的适应,便能和天生的腿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现在就是在训练吧。但是,这样的康复训练通常都有医护人员陪同,不难想象她冷静而坚决地拒绝陪同的景象。
从远处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偶尔会停下脚步,肩膀上下耸动,像是在大喘气。看到她稍事休息后又调整好姿势继续迈步的身影,实继觉得自己去和她打招呼未免太过鲁莽。对他来说,美亚羽是个怪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便试图杀了他,又用挑衅的语言向神冴下战书。如果是面对那时的美亚羽,他大概什么都敢说。但现在的她却显得如此软弱,如此“像个人”,反而让他感到畏惧。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紧挨着她驶过。拐杖脱手,她失去平衡,跪倒在柏油马路上。
实继下意识地一个箭步跑到她身边,朝着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她伸出手。她犹豫了片刻,抓住了他的手,站起身来。抬头正要开口,大概是想道谢吧,嘴却半张着没有出声。
当时她的表情变化,实继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耻辱瞬间袭来,憎恨仿佛将她的心染成了漆黑,那双眼睛,让实继感到自己正从没有尽头的楼梯上一级级滚下。
还是她打破了这灼烧心脏的沉默。
“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放开手,那势头让人担心她又要失去平衡摔倒。
“杀了神冴志恩和他的妻子,把女儿搞成没用的残废,不过最让你开心的还是现在这一刻。我承认输了,但不管失去什么,我都不会对你大吼大叫的。硬要说的话,就是恭喜。恭喜你们成功地摧毁了我的一切,研究、财产、灵魂。”
实继说不出话来。美亚羽说的每个字,仿佛都给周围蒙上了憎恨的寒意,使世界逐渐冻结。他站立的地面化作冻土,寒意从脚下窜起,身体不禁颤抖起来。实继不知该往哪里看,犹豫了半晌,终于想起拐杖还在地上,便将它捡起递向她。
“我代表神冴脑疗向你道歉。用残忍的手段夺走了你无数重要的东西,还伤害了你的身体。”
美亚羽粗鲁地夺过拐杖。“不需要道歉,你早点滚开就好。”她用笨拙的动作,拖着义肢转过身去。
实继想要拽住她一般冲着她的背影说:
“那是医师联络会的少部分人干的,大多数人都在谴责那种做法。我们神冴兄弟虽然是创立者家的,但和他们的争斗一直保持着距离。”
“你没有责任?那很好呀。”
美亚羽正要走开,实继慌忙绕到她面前。
“请等一下。我……我是来保护你的。”
美亚羽盯着他,眼底那冰冷的光比她用手术刀瞄准实继的时候寒意更甚。实继一口气说下去,像是为了不被她的眼睛吞噬似的。
“只有一个办法对抗神冴,保护你的大脑。那就是以神冴之名保护。如果你加入神冴一族,医师联络会就没办法动手。对他们来说,在神冴一族内的人是不能碰的。而且如果吸收了你的智慧,也就没有对你出手的理由了。所以我想请你加入我们,作为我们兄弟中某个人的养女。”
美亚羽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露出嘲弄的笑容。
“这是你说的那个‘医师联络会’的提案?”
实继一时语塞。美亚羽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不想死就乖乖加入’,是要让我接受这样的威胁?”
“……请把它视为交易。”
强行把美亚羽拉进自己擅长的谈判领域,这是实继急中生智想到的策略。
“神冴脑疗对有能力的人会致以最大的敬意。研究设备和环境都能满足你的要求,而且超越东亚。另外,如果你继续开展研究,对神冴做出巨大的贡献,医师联络会也不可能无视你的意见……你甚至可以控制它。如果你想复仇,加入进去是最好的方法,我也会帮你的。”
实继突然就地坐下,双手撑地,深深低头,做出谢罪的姿势。因为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保护这个封锁内心的少女。正午的石板地灼烧着他的额头。
“求你了。我们家绝不能再让你,志恩的女儿,遭受更大的不幸。请向我们投降吧。我怀着最大的诚意求你。”
在一片沉默中,电动汽车不合时宜地响着刺耳的喇叭声从他们身边经过。实继感到汗水正从自己的脸上滴落。
“……一个星期之后给你答复。”平板机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
然后是拐杖的声音,一步,一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抬起头,只看到少女拄着拐杖前行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实继才终于伸出手,轻触骨传导耳机。
他告诉医师联络会,神冴美亚羽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对医师联络会的正式报告是在两个月后。
“请允许我向北条美亚羽教授提出几个问题。三天前,您提交文件,成为神冴实继的养女。您可以在此证实,这是您的自愿行为,而不是被胁迫或在丧失意识时采取的行动吗?”
“嗯,没错。”
这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偶尔会从远处传来鹿鸣,打破静寂。
实继和美亚羽并排端坐在坐垫上,面对面试官一样排成一排的十几名医师联络会常务理事。这样的描述既正确又不正确。虽然环境古色古香,但实继、美亚羽、联络会的各位,没有一个人真正身处在这个空间里。这个房间不仅空无一人,它本身也并不实际存在。
一个用玛丽·雪莱作为头像的理事问:“美亚羽在新东亚主持的研究中,也有关于抑制身体残疾者幻肢痛的实验,我在神冴负责这类项目。幻肢痛发生的模式随着发展阶段的不同有所差别,即使掌握了fMRI、MEG[22]、Domino[23]的相关数据,也难以通过植入物进行长期抑制。你在住院期间,有没有想到什么解决方案?”
“您好像从一开始就误解了。那个研究不是为了抑制幻肢痛,而是为了诱导。核心思想是把幻肢痛消失的条件具体化。不是阻断特定神经元的激活,而是将可以在患者做出特定动作时产生镇静作用的植入物植入一段时间,使患者的身体形成条件反射,最终达到在没有植入物的情况下打个响指就能抑制幻觉痛痒的效果。”
“原来如此,我去试试。感谢你的建议。”
尽管是用聊天软件就能完成的会谈,也必须进行相当夸张的准备,实现面对面的交流。其理由只有一个,这是联络会对美亚羽的“面试”。因此,实继和美亚羽特意把只在一些比赛会场使用的简易摄影装置搬到了各自的书房和病房里,将拍摄的影像投影成相邻而坐的模样。至于其他联络会的医师,则只是坐在沉浸椅里说话而已。因此医师们可以看到实继和美亚羽的全身像,而实继和美亚羽只能看到理事们各自设定的动态头像。他们两个以全身的形态坐在这个虚拟的房间里,面对着十几个浮在空中的脸。
头像种类各不相同,有人用的是虚拟角色,有人用的是雪莱这样的历史人物,也有人在头部模型上贴些几何图案。这并不是要搞什么隐瞒身份的秘密组织,只要用他们的真名搜索,马上就能找到他们的履历和照片。这些只是在面试时暂时隐藏他们身份的面具罢了。其中有人用了自己的面部肖像,但那是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二十岁的修正影像,反而显得最能伪装。下一个向美亚羽提问的,就是这个人。
“你的腿怎么样了?不会影响你进入神冴研究所之后大展身手吧?”
美亚羽从坐垫上站起身——其实是从医院病床上起身——当场转了一圈给大家看。
“托各位的福,我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相比也毫不逊色。”
“很好。虽然是不幸的事故,但没有失去你这么优秀的研究者,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父亲肯定也很欣慰。”
实继知道,那人做的是和WK同样的植入物研究,但被东亚抢了先机。他是策划那场事故的最大嫌疑人。
“正像菅井先生说的,那确实是不幸的事故。警方提出了协助调查的请求,联络会可以全面协助吗?那名凶手明明接受过犯罪抑制手术,为什么还会杀人?我们说不定可以弄清技术上的原因。”
讽刺他的是狼獾的头像。今天实继的大哥和弥因身体原因缺席,姐姐桐佳是他唯一的伙伴。看着菅井与桐佳的针锋相对,实继对美亚羽的无动于衷感到反常。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难以体会她的感情,但听到有人提及那起事故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虽然怀着这样的不安,不过各位理事的提问还是顺利结束了,面试没有出现任何波折。实继正要松口气,双曲线头像的首席理事终于发问了。
“美亚羽,你上周曾经临时离开医院。那时候我自作主张,在没有通知你的情况下派了护卫跟随。有报告称,你在地铁站附近遇到一名分发宗教手册的老年女性,你在接收手册的同时,还偷偷给了她什么东西。”
首席理事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大部分理事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跟踪了那名老年女性,但在筑波站下车后跟丢了。现存无几的东亚脑外医疗团队之一就在筑波大学里。”
实继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隐秘行动。他吃惊地看着美亚羽。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拜托研究员,帮我继续推进停滞的实验罢了。只是简单的生物学实验,把乌鸦变成天鹅这种程度的而已。不是值得你们担心的问题。”
她毫无表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没有丝毫惊惶。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策划着什么。首席理事会如何裁决,实继与其他理事一起,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我们很想‘放心’。我们想弄清,你是否对我们怀有毫无根据的、完全出于误解的敌意?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实继皱起眉头,他无法推测理事的意图。不过,接下来的话让他完全明白了。
“我想对你进行植入手术,消除你性格中攻击性的部分。”
“请等一下,”实继的插话刹那间让会场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为了不让自己下意识的发言被视为对医师联络会的反抗,实继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她优秀的大脑,可能和那种攻击性的性格紧密连接在一起,不可分割。所以,采用植入物进行性格转换,未必符合神冴的利益。如果变成顺从的凡人,对双方都有害无益。”
“实继,这里没有询问你的意见!”首席理事严厉地说。
“这种措施通常只用于罪犯。如果消息传出去,会被认为是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引发舆论风波。”
狼獾向实继伸出援手,但拦住他们的并不是来自医师的反驳。
“可以。”这是来自美亚羽的回答。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只要我接受特定的植入手术,不反抗神冴,就行了吧?”
对于这毫无反抗色彩的回答,首席理事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双曲线仿佛都有些扭曲。
“对,是的,没错。你接受吗?”
她点点头,几个头像发出叹息声。他们原本也以为很难让北条美亚羽屈服。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让人安心起来。实继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首席理事没有理会他,换了柔和一些的语气说:“那么,请尽快去神冴中央医院办理住院手续。我们会派最好的医师团队为你做fMRI检查。”
“没必要那么麻烦。”美亚羽开口道。她的话使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大家紧张固然是因为她说的内容,但同时也是因为她的语气中恢复了东亚脑外天才少女的威严。不等其他人开口,她便取下了右腿的义肢。义肢像豆荚一样裂成两半,内部空间里藏着一个黑色的物体。谁都看出那是什么。黑色的手枪。
“住手!”有人叫道。实继急忙跑过去试图抢过手枪,但他的手抓了个空。不在场的人当然不可能伸手抓到。实继扑倒在地,随即迅速爬起来,但她已经抵住了太阳穴,扣动了手枪的扳机。在实继眼中,她跪下到摔倒的过程变成了慢动作。他想伸手去抱她,但手臂又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她倒在地上,嘴唇微动。
所有人都知道她开的枪不是真枪。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植入的工具。但是植入的效果,在场者也没人能够预测。在同时进行多项大脑手术的情况下,如果不把大脑的大部分区域置于休眠状态,那很可能引发事故。她失去知觉,既表明设备在植入物进入大脑前对身体进行了麻醉,也意味着这将是一场对大脑进行的相当大规模的改造。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实继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看到”她说了什么的人。话很短,不需要读唇术的训练也能分辨。
“毁灭吧。”
浴室的门打开了,高个女人回到实继所在的客厅。她衣服的袖子和下摆都是卷起的状态,是为了防止被水打湿。
“辛苦了。”实继点头道谢。
“唉,那孩子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神冴桐佳整理着衣服,大大咧咧地点点头。由于做了运动欲求定期高涨的植入手术,她的生活基本上都在医院和健身房之间往返,所以拥有运动员般的肌肉,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发达的四肢。地震的时候,她曾把卡车抬起来,救出压在下面的孩子,而且给孩子做了应急处理之后,不等瘫痪的交通工具恢复,她就骑自行车冲回医院,整整干了48小时的急救工作,没有出现半点差错。这段逸事甚至让弟弟实继都感到畏惧。
神冴雇的护工由于身体不适来不了,所以刚好在家的桐佳——平时她都睡在医院——答应帮忙照顾美亚羽。
帮她脱衣服,协助她从轮椅转移到浴室的椅子上,用海绵擦洗她一个人洗不到的身体部位,还帮她进出浴缸。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现在的美亚羽连澡都洗不了。
双腿瘫痪,是北条美亚羽用子弹给自己的大脑戴上的枷锁。义肢变成了腰下的废物,再也不会焕发生机。
桐佳从冰箱里取出蛋白质饮料,打开盖子。
“哎,不过这次是因为我在,以后还是需要你能处理才行,毕竟你才是一直在她身边的人。”
实继胆战心惊地看着姐姐把纯粹的营养灌进肚子里,回答说:“就算顶着照顾的名义,只要不是恋人,帮助异性洗澡就是犯罪。”
“怎么想取决于当事人的意志。眼前有人遭遇困难的时候,如果固守一般观念,那该帮忙的地方也帮不上忙。这话你最好牢牢记住,年轻人。”
桐佳快活地笑了,拍了拍实继的后背。光这两下就让实继的内脏差点跟着振动起来。他咳嗽着,目送桐佳夜跑离开。
过了一会儿,轮椅转动的声音靠近了客厅。
“我进来了,实继先生。”
实继假装埋头看论文,飞快滑动沉浸椅上的屏幕,但也不能无视对方。他应了一声,转头望向乘坐轮椅的少女。那正是神冴美亚羽。
她的外貌和原来一样,深邃的大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智慧和坚强的意志,而是纯洁与天真,就像婴儿一样,像是另一个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射出的子弹破坏的不仅是双腿,无数植入物恰如她所设定的那样,蹂躏了她的大脑。
高度抽象思考能力的衰减对一般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但对于脑医学研究者来说却是致命的。她虽然“记住”了自己从事过的研究,但不要说解释那些论文,就连“理解”都做不到。她的性格也朝内向转变,就连实继和桐佳,也需要两周时间才能与她进行对等的交谈。攻击性降低的结果是,现在的她,不要说对实继挥舞凶器,就连骂人的话都不会出口,勉强把她带去自己的研究室,看到小白鼠的尸斑照片都会掩目。
植入依赖症的患者,会像整形依赖症那样,不断改变自己的人格,但这是极为罕见的案例。然而,一次性进行这么多的植入手术,也是史无前例的。
而且很显然,还有一项重大的手术正在进行。
实继故作平静地说:“你要看的书在书房里。那个房间还没给你看过,带你去吧。”
好在书房就在一楼,实继可以推着轮椅过去。
实继推着轮椅背上左右突出的扶手,看着美亚羽的后脑。现在她穿的淡蓝色睡衣是网上买的,有女孩子的气质,却是以前的美亚羽绝对不会穿的。她自己的家里几乎没有什么便服,睡衣更是完全没有,可以窥见她那过分简朴的生活。外出的衣服也要重新买。
实继打开书房的门,推她进去,从桌子旁边的书架上取出一本书递给她。
“瞧,这本。不过你应该已经看腻了吧?”
实继一边把书递给美亚羽,一边问道。美亚羽迫不及待地笑着翻开书页。
“没关系,看再多少次我都不腻……啊!”
也许是不习惯纸质书籍,她的手指差点被书页划伤。
“没事吧?受伤了吗?”实继焦急地问,下意识地拿起美亚羽的手。
而她吃了一惊,稍稍低头,脸颊微微泛红,像个恋爱中的少女。
事实并非只是“像”。
美亚羽对实继抱有异性的好感。
这是北条美亚羽射出的最后一发子弹。其指令是:把自己对神冴实继的认识,变成能够引起恋爱的情绪。
从“自杀”中醒来的时候,虽然被病房里的护卫和神冴的兄弟们包围着,但她眼中除了实继,对其他人都视而不见。在场所有人都一目了然的是,她就像产生了雏鸟情结一样,呆滞的视线始终落在实继身上。然后,她慌慌张张地躲进被子里,像是因为身着简陋的病号服,为自己衣冠不整感到羞耻一样。
内向的大家闺秀,从未想过研究室的生活。此外,又对自己一生中很少遇到的同年龄层的男人一见钟情。对医师联络会而言,美亚羽从一位左右世界未来的最重要人物,彻底蜕变成无须关注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