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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献给美亚羽的手枪.2

作者:日-伴名练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8:14

还没有来得及为此叹息,医师联络会便顾不上美亚羽了。在她“自杀”的两个月后,美国政府认为,若干脑科学技术有可能转为军用,于是神冴位于多个国家的研究机构都被政府接管。医师联络会的关系遍布各国政经界,却依然没能阻止进一步的干涉,几个人因此下台,势力分布发生变化。其中,以神冴和弥为首的稳健派地位再度上升。实继也被任命为某大学医院的理事,尽管只是装饰。

至于北条美亚羽给自己大脑塞进那么多植入物的理由,只有一个可能。她为了不被神冴所利用,不惜将自己的才智付之一炬,以此实现对神冴和医师联络会的复仇。但是,复仇的对象没有等到复仇的那一天,就要自我崩溃了。

“美亚羽。”

“什么?”听到实继忍不住的呼唤,少女用明快的声音应道。实继本想问她对于神冴发生的变动有什么想法,但又觉得对眼前的少女提出这样的问题没什么意义,于是说了一声“没什么”。美亚羽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看他。

美亚羽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实继不断对她说,偶尔也该出趟远门。差不多半年后的秋天,机会来了。在实继再三的劝诱下,美亚羽虽然依旧推托说“还没有力气出去”,不过实继还是用扫墓为借口把她带了出去。

抛弃了神冴家的志恩,葬在妻子老家的墓地里。

墓地位于关西,两个人依次换乘了电车、公共汽车等好几种交通工具,这都得益于无障碍设施的完备,但在百年以前建立的墓地中,是享受不到这种便利的。

只要走上石阶,马上就能抵达墓地,但实继不得不推着美亚羽爬上蜿蜒的斜坡,爬到顶的时候,实继已经气喘吁吁了。

“实继先生,您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不过,下回年度体检的时候,我大概会申请和姐姐做一样的植入吧。”

“我觉得实继先生现在这样很好,锻炼出来的体格肯定不适合你。现在这种瘦瘦的样子才适合实继先生。”

“我不知道该把你这话当作安慰呢,还是当作委婉的讽刺啊。”

美亚羽噘起嘴说:“这可不是讽刺。”实继和美亚羽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互相开这种小玩笑的程度。虽然美亚羽变得非常内向,但智商并不低于常人,对社会常识和幽默的“记忆”还是有的。

好不容易抵达了墓地,为了推轮椅而空着双手的实继,从背包里取出花束。美亚羽在墓前献上花,实继供上点燃的线香。两个人双手合十,沉默了片刻。

实继用眼镜式终端扫描墓碑,接上神冴志恩的生活日志。那是逝者的终端记录的庞大数据,包括录音和文档资料,供遗属与逝者对话。但是,公开的数据量如此之多,也是很少见的。与保护个人隐私相比,他更愿意给后世留下记录吗?实继出于好奇,搜索了“美亚羽”“初次见面”这两个关键词。出现的是志恩与美亚羽第一次见面时的影像文件。似乎是在联合国教育机构中美亚羽的住处,她背对着无数明亮的显示器坐在旋转椅子上,双腿翘起。志恩低头看着她说话。

“我读了关于短期记忆强化设备的论文。很不像是你这个年纪写的。”

“强化记忆的实用性还不如生活日志。那样的研究带给我的赞誉,只是大家基于我的年纪做出的评价罢了。我还有几项尚未得出结果的研究,人们没有用它们来评价我,说实话我比较遗憾。”

志恩笑着说:“这话真鼓舞人心啊。”但美亚羽的表情却显得很懊恼,正像她说的一样。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志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全世界的年轻脑科学研究者中,你确实不是最厉害的。但是,目前的成绩并不是全部。重要的是我们的目标是否一致。如果只是单纯地说希望之星,我知道中国福建、德国、尼日利亚,都有孩子的成绩比你更好。但是他们都因为思想上的差异,做不了我的养子。”

“思想?”

“嗯,我提了个小问题,他们没有给出我期待的答案,这也就是接下来我想问你的问题。”

志恩顽皮地竖起手指。美亚羽绷紧了身子。

“如果答对了,我希望正式缔结领养关系。但如果答不出来,那就结束。”

美亚羽无言地点了点头。志恩继续道:

“哎,其实和讲给小孩子的童话差不多,不用那么紧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受诅咒的天鹅。诅咒让它天生长的是黑色的羽毛,像乌鸦一样全身漆黑。在一群白天鹅中,只有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这让它感到很孤独。有一天,它思前想后,给自己从头到尾涂上了白色的油漆。因为它觉得,只要身体变成白色,就不会在伙伴中间感到自卑了。但是,它遭受的诅咒太强,不管涂上多少白色的油漆,身体还是黑的,染不成白色。这让它十分苦恼。那么为了融入伙伴中,它还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童话般的问题让实继摸不着头脑。美亚羽的眼睛里,也浮现出迷惘的神色。

“不知道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抱歉今天打扰你的研究。我会按计划向你提供资金援助,但收养的事情就当没提过吧。”

志恩正要转身,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那只受诅咒的天鹅做了什么。那只天鹅……”

实继没能听到答案。因为墓地里响起爆炸的声音。

“危险!”话音未落,美亚羽便推动轮椅,冲到实继面前。干涩的声音之后,她在轮椅上猛地抽搐起来。她被枪打中了,这次不是植入物,而是真正的子弹击中了她的小腹。实继看到了。

他冲上前用身体挡住轮椅上的美亚羽。美亚羽的声音既惊讶又焦急。

“凶手抓住了。现在马上派医护人员过去。”

突然,耳边响起优雅的男中音。虽然没弄清情况,不过好像脱离了危险。不对,美亚羽已经中枪了。实继转身检查美亚羽的状况。

“我没事,不要紧。”

“怎么可能没事!不要动!”实继打断美亚羽急促的声音。

他强行撕开美亚羽的衣服,检查枪伤。裸露出的雪白肌肤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流血。奇怪,实继觉得自己亲眼看到了子弹朝美亚羽的身体飞去,惊讶之余,才意识到衣服都没破,子弹当然也不可能打中身体。这时候,他发现轮椅下面有一本书。

是神冴的“圣经”,美亚羽把它带出来了。这本书借了她半年,她一直反反复复百读不厌。把书翻过来,被穿透的封面映入眼帘。子弹插在中间的书页上,又厚又硬的封面,减弱了子弹的势头。如此的巧合简直令人相信上帝的存在。实继马上又转向美亚羽。

“抱歉,因为我,让你陷入生命危险。”

“那个,实继先生,先不说这个……”

“看来不需要医疗小组了。”背后传来陌生的粗鲁声音,实继身子一僵。他紧绷着身体转过身,只见来人亲切地举起右手。

他用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这个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健康的驼背男人是谁。

“……哥哥。”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当面见到和弥,也是第一次不通过软件转换,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几名医护人员打扮的人站在他后面。

“有报告称,菅井院长——应该说前院长,有些不好的动作。所以我偷偷给你和桐佳配备了全天24小时的监视。他好像以为只要把我们兄妹三个消灭掉,就能阻止现在的变化。所以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四处乱逛的你就成了他的目标。抱歉我拿你当了诱饵。”

“菅井……那个人还在主持医师联络会吗?”

“很遗憾,这次袭击差不多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他应该完蛋了。”

和弥扬起嘴角笑了,那是他独有的会心笑容。实继终于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搞不懂,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历史的潮流啊。”

“行了实继,不过你虽然是在照顾妙龄少女,但是眼睛看得太多可是会被讨厌的哦。”

和弥把医用毛毯扔了过来。实继困惑地看了看旁边的美亚羽,只见她正用手拼命遮挡着衣服上从胸口到小腹的破口,发出不成声音的嘤咛。实继慌忙用毛毯盖住她。和弥狠狠嘲笑了一番这个混乱的场面,然后把医护人员中的一个选为“谈话对象”,吵吵闹闹地走下石阶。

美亚羽总算平静下来的时候,实继又向她郑重道歉。

“不用在意,能帮上实继先生,我很开心。”

美亚羽的回答依然纯洁无瑕,但她还没有说完。

“因为,我喜欢实继先生。”

由于语气太过平常,实继一下子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少女终于发出的爱的告白。随后他回过神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勉强挤出笑容,嘴上说着“谢谢”,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当年想要杀掉自己的少女,这次挺身而出拯救自己。看到她羞涩的笑容,实继的内心被罪恶感死死勒住。她的献身是基于对自己的好感,然而那只是植入物创造出的虚假感情。她的生命,差一点就消散在这虚假的恋情中。

毁灭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诅咒在头脑中愈发频繁地出现。而最可怕的是,说出那个诅咒的人,和刚刚坦白“喜欢实继先生”的人,是同一个。

这是一座坐落在神乐坂深处的日式宅院,从它的三楼望出去,街道上各种灯光的数量不到上个世纪的三分之一。这是为了防止光污染而做的限制,不过在每年一度的祭典之夜,不仅黄色的光芒盛放,还点缀着红色与绿色的灯光。

神冴脑疗旗下的食品厂正在进行一项研究,通过使用fMRI监测试吃者的大脑活动,根据包括痛觉在内的所有感觉的变化,制作出极致的美味。这里是在这项研究过程中诞生的餐厅,提供的菜肴虽然美味但价格太高,无法面向一般大众销售,而且每天只能接待一组客人。在比分子料理更加激进的思想之下诞生的菜肴,从前菜到甜点,没有任何一道菜的外观和味道具有一致性。不断发出爆破音的棉花糖状汤,宛如水晶的鸭肉料理,魔方般的意大利面,用两根试管中的液体混合而成的冰沙,这些菜肴每一道都让美亚羽发出观赏魔法般的感叹声。

等她享用完甜点,实继终于进入正题。

“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我想送你一点东西,表示感谢。”

美亚羽的眼睛闪耀着期待的光芒。这样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三四岁。

实继从包里取出那个东西。装饰华美的盒子,就像是稍大一点的八音盒。美亚羽小心翼翼地轻轻打开盖子——她看到了一把枪。

“我们找到了你留在东亚的fMRI检查数据。”

从菅井那儿收缴的物品中发现了美亚羽的数据。菅井藏匿它的目的大概是为了重现美亚羽的才能吧。正因为他一直私下保存着这些数据,美亚羽才能得救,实继对此不禁感到有些讽刺。他望着还在低头看盒子的美亚羽,用欢快的声音说:“这样,你就能恢复成北条美亚羽了。”

为了让现在的美亚羽也能理解,实继仔细地做了解释。

“拍下你现在的大脑fMRI画像,与以前的大脑图像对比,可以发现哪些部位做过什么样的处理,从而恢复到原先的大脑状态。接下来,只要调整植入物,装进这把手枪,然后开一枪,你就能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了。”

实继在脑海里描绘的是这样一幅未来:恢复了敌对之心的美亚羽,再度向神冴宣战。这一次,她是会和海外资本联手,还是从神冴脑疗内部下手呢?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肯定会改变世界吧。实继甚至觉得,即使神冴在那个过程中崩溃也没关系。

美亚羽还没有抬起头。实继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必用虚假的爱情来恋慕我。你可以从大脑这个笼牢中逃脱出来,也可以将时间用在研究上。要多少预算都会批给你。就算你要从神冴独立,也不会再有暗杀。你的心灵和环境都可以恢复到……”

“我不要。”轻轻的声音,打断了实继的话。大滴泪水从她低垂的脸颊上滑落。

“求求你,请不要杀我。”

实继无法理解美亚羽在说什么。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没有见过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泣过,惊慌失措之余不禁站起身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一无所知,只能怔怔地看着美亚羽断断续续地诉说衷肠。

“我知道我和她拥有相同的记忆。她痛恨你们,因为你们夺走了她的研究。她不爱任何人。她那一生,对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好感。但我更想像我自己,怀着对你的爱生活下去。”

实继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说的“她”指的是谁。他的震惊不亚于有人对着他的头开了一枪。

“不不,你误会了,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有同样的记忆,用同样的大脑思考。即使性格和喜好会有一些变化,你也不会消失。只是……‘感觉’会有点不一样而已。想法会有点变化而已。”

实继搜罗着语言,心中忽然生出疑惑。难道,美亚羽扫墓的目的,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过去的她”?意识到这一点,实继不禁打了个冷战。

“对了,不管是WK还是植入物,所谓调节自己的大脑,其实只是在‘有可能自然获得’的前提下诱导出其中的一种而已。比如年轻时喜欢吃西餐的人,上了年纪以后会变得喜欢吃日料,谁也不会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新婚燕尔时深爱妻子的丈夫,与年深日久有了第三者的丈夫,也不是不同的人。只是同一个人的心境有点变化罢了。植入物只是让那样小小的心境变化更容易发生,并不会从无到有创造出来,也不会消除灵魂。”

“您怎么能断言他们是同一个人呢?不再深爱妻子的丈夫,不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吗?实际上,人这种生物,不就是通过一点点小小的情绪变化,不断杀死一个又一个过去的自己吗?”

尽管窗外映入眼帘的光有着丰富的色彩,但实继却陷入一种漆黑一片的错觉中。他感到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有过同样的经历。实继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语气变得更加慌乱。

“如果你的逻辑正确,你——北条美亚羽设计的无数植入物,就是在杀戮无数人。通过性格改造型植入物杀死原本的人格。WK也通过固定爱情走向的方式,断绝了有可能产生的人格。但是,那样的想法,与你的理念相差很远。你只是希望把烦恼的人引导向更好的‘生活方式’吧。”

“即使她这么想,”美亚羽的回答毫无停滞,就像她早已意料这种争论总有一天会到来似的,“我也不这么认为。”

实继觉得自己在美亚羽的理论中找到了漏洞,盯着她含泪的眼睛,兴奋地说:

“你说你喜欢我。但是按照你的理论,我每天都在变成不同的人。这也就意味着,你会每天都换一个人格不同的人喜欢。”

“我认为,对人类来说,和所谓的‘我’相比,所谓的‘你’是一种不那么明确的连续体。你虽然胆小但也乐观,会为了别人而努力,我喜欢这样的你。但即使你明天突然对世界绝望,跑上街头去把路上的行人一个个刺伤,或者突然喜欢玩弄女人,或者变得悲观,或者变得自私,我还是会继续爱‘你’的吧。即使人格已经变了,但只要‘你’还是‘你’,我就可以继续爱你。人的心灵非常脆弱,就像是被新的‘我’这种海浪不断冲刷的沙堡,所以并不存在绝对的‘我’,所以才会在与同样不连续的‘你’,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构筑‘我’的影子,不是吗?”

这个理论有问题。虽然一时无法判断哪个部分有问题,但这个理论是错的。眼前的美亚羽,再也不是不惜用脑科学技术戏剧性地改变人格的天才。她害怕对大脑动手术,不以理性的事实为依据,坚持模糊的人格,是个感性的人。基于这样的判断,实继灵光一闪,认为从感情角度也许可以劝说成功,于是一口气说下去。

“我觉得,通过洗脑的形式,给人植入好感,喜欢上原本并不喜欢的人,这样的人很可怜。”

他的声音充满热情,身子探出桌子,激动地说: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但是,那样的爱——我认为令人恶心。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下意识地对你,对这个原本并不喜欢我、只是通过脑部手术喜欢上我的你,一生都不会产生好感。你的感情是绝望的,绝对不会得到回应。”

实继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太激动了,于是缓和了语气。

“这是用来解放你的枪。把你从思考的围栏中解放出来的枪。让你逃离扭曲之爱的枪。带你走向自身幸福的枪。让你变回真正的自己的枪。”

说完他坐下来,感觉椅子很不舒服。他很想润润嗓子与舌头,但并不想伸手去拿玻璃杯。刚才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伤害了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相当于用“恶心”否定了她的人格?和“你这个人恶心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对,她不是具有“正常”人格的她,所以否定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对我来说……”美亚羽哽咽着说,“虽然对大脑,对科学,什么都不懂,但喜欢你的、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实继无法理解自己心中炽热的感情旋涡到底是什么。焦躁,怜悯,还是恐惧?

“明天的我,可能和今天的我不同。但我希望,明天的我,也能将继续喜欢你,作为我自身的证明,支撑我活下去。”

面对她喷涌而出的爱慕,实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明明开着暖气,心却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一样。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开枪射击自己的北条美亚羽,沉溺在复仇中——是的,我‘记得’——她竭尽全力让别人讨厌自己,尽可能远离自己,要变成没有任何用处的人,因此埋葬了自己的人格。她自杀了。那时候,她放弃了自己的大脑和身体的所有权。所以,她拥有大脑的所有权而我却没有,这不公平。”

美亚羽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混着泪,时不时抬手擦去泪水。她忽而低头,忽而抬头,但还在继续说。

“你不回应也没关系。但请让我继续喜欢你。”

实继无法点头。因为他想让那个北条美亚羽回来,为了给自己、给神冴赎罪。因为他相信,那才是正确的。因为自己无法爱一个被人创造出来爱自己的人格。他再次用上曾经说服过美亚羽的方法。他双手撑在桌上,深深低头。

“求求你。没有你的同意,我无法把你的大脑恢复原状。我没能保护你的头脑,请让我赎罪。你一定不会后悔的,请答应我。”

沉默仿佛持续了很久。安静得几乎可以用心跳声计时。眼前酒杯的光芒,沐浴在夜空的霓虹灯下,带着金色摇曳不定。

“请抬头。”

实继抬起头,看到她合上盖子,双手把盒子推向自己。

“如果你一定想让我消失,找回那个人,我会放弃一切。”

“所以……”她继续道,手中充满力量,那是种让手指颤抖不已的虚幻而强大的力量。

“在那时候,请将这把枪交给我,并对我说:‘去死吧。’”

她用哭肿的眼睛尽力挤出笑容。那是挑衅,是觉悟。这是她那饱受化学物质蹂躏之后再不能对任何人发出攻击的大脑、连怨恨实继都做不到的大脑,所做出的竭尽全力的抵抗。实继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即使是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以后,第二天早上,美亚羽对实继的爱恋也没有改变。

不仅如此,她对实继的爱意更甚以往。她会和实继说许多话。读过的书,喜欢的音乐,以前的家人,神冴的兄弟。她无时无刻不想和实继说话,简直连和弥都望尘莫及。她央求实继带她一起出去。和实继一起看电影。就像是患了不治之症、余命无几的人一样。就像是希望多一点时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将美好的回忆烙印在心中的人一样。那成了她的生活方式。

而实继则为自己无法爱她而苦恼。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虚假的爱情如此厌恶。半夜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开始失眠,陷入在书房桌子上、在行驶的汽车里小睡的生活。

所以,他迎来那个上天的启示的时候,正躺在担任理事的医院的沙发上。他翻身的时候,感到背后硬硬的,结果找到了一个角状的东西。仔细端详,发现那是用WK的扳机加工而成的。许多接受植入物手术的结婚者都会随身携带这个小玩意儿,类似结婚戒指。

就在那一刹那,灵感突然造访——神冴美亚羽,通过植入手术永远爱上了神冴实继。但神冴实继大概永远不会爱上大脑被处理过才爱上自己的神冴美亚羽。而神冴美亚羽恳求自己不要再做植入手术。

这样的话,不是很简单吗?

从这三个条件导出的解就是——“让神冴实继爱上她”。

他联系了研究楼里的医生,跑步的话五分钟就能见面。

这是为了知道扫描“神冴实继”的大脑、设计植入物、进行手术,一共需要多少时间,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大脑。

这就是我如何爱上她的。

“从昨天开始你就在埋头写什么东西,方便告诉我吗?”

美亚羽自己推着轮椅,打开书房的门进来。我回头望去。她的声音如同晨露一般,痒痒的,很好听。

“我用尽了话语来描述自己是怎么爱上你的。”

她扬起嘴角,脸颊微微泛红,双手捧住脸颊,想要遮住的模样虽然有些夸张,但也因此更显可爱。

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不能爱上美亚羽呢?回顾自己过去的情绪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种大惑不解的感觉。以前的自己在今天这个美亚羽身上感觉到的种种和以前的美亚羽格格不入的部分——略带羞涩的笑容、如同孩子般纯真的眼睛、鸟鸣般柔和婉转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是今天的自己喜欢她的地方。以前的自己太盲目了,竟然不爱如此可爱的女人。

是的,之所以用第三人称写这份说明书,是因为我怎么也无法理解曾经那个同样用我的大脑思考却到最后都没有接受这个美亚羽的神冴实继,我理解不了把接力棒交给我,放弃一切的那个人。

被囚禁的人,不是北条美亚羽,而是神冴实继。无法接受植入物带来的爱恋,可悲的非理性主义者。他在射入植入物之前,还在犹豫不决。那植入物的作用是改造自己的大脑,让他喜欢上美亚羽。他害怕自己爱上那时并不爱的人,手指搭在扳机上足足犹豫了五分钟。最终之所以扣下扳机,也只是因为不想再为此烦恼而已……说到底,过去的神冴实继,只是个伪善者。他是个不会爱人的残缺的人,只会挥舞着不明所以的伦理观,试图将善恶与好恶正当化。

我抱住美亚羽,手指拨弄她的头发。我感到她的体温似乎在上升。如果此刻我怀中的这份温暖不是真实的爱,那么这世上就不存在所谓的爱了。

我爱你,太爱你了。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这是我想对美亚羽说的真心话。而在美亚羽心中,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这样,神冴实继与北条美亚羽——尽管曾经都对彼此没有丝毫爱意,现在相亲相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们,现在,非常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你读完了输入的最后一个字。

呼吸困难,喘不上气。心跳无法控制,你甚至害怕那心跳声让别人听见。此刻沉甸甸压在你心头的,是冰冷的空虚。阅读的疲劳令你的头昏昏沉沉。回到床上睡觉去吧,那样的话,也许到了早晨,今天所见的一切都会忘记了。你怀着这种毫无根据的逃避心理,关掉了说明书的文本。你预感到那句“毁灭吧”将会永远留在你的心中,尽管说话人和说话对象也许都已不在世上。仿佛为了甩掉脑海中回荡的那个声音,你准备结束操作。

但是,就在将要关上文本的一刹那,眼前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手写文字。

“如果可以这样结束我们的故事,那该多简单啊!”

潦草的文字。输入的文字和手写的文字混合而成的文章并不稀奇。但让你战栗的是,突然变成手写时的第一句话,仿佛迸发出强烈的感情。那笔画平直,向右倾斜的文字,毫无疑问出自神冴实继之手。

你甚至没有再一次确认周围,紧盯着新涌出来的词句。

如果可以这样结束我们的故事,那该多简单啊!如果可以这样给我们的故事画上终点。如果我能对她的扭曲视而不见,永远盲目地爱她。

“声音痒痒的,很好听”?“虽然有些夸张,但也因此更显可爱”?

化作词句很简单。即使是自己心里没有的东西,写出来也很容易,但是……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弓着背,一心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美亚羽进来问我。我转向她的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抽搐着脸颊,强迫自己微笑,挤出一句“没什么要紧的”。她似乎从我有所隐瞒的模样中感觉到什么,悲伤地垂下眼睛,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离开了房间。

刹那间,我有些后悔。她是不是把我的态度视为对她的厌恶了?不过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如果这能促使她重新考虑变回“北条美亚羽”的话。我这样告诉自己。不,虽然她的人格是虚构的,但她的存在就可以这样被否定吗?我又陷入矛盾的深渊。这才是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

我并不爱她。对于现在的她,我只有同情和怜悯。

手术失败了。不,我甚至不能接受手术。

就在即将进行大脑的精密检查之前,一位神冴的老人,已经退居二线、担任名誉职位的老医生联系了我。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出现在会客室里,腋下夹着卷起的电子纸,比带平板电脑麻烦多了。他说这是防止这些内容泄露到网上,然后他把电子纸摊开给我看。

“先说结论,不管向你体内注射什么纳米机器,都无法正常运作。”

“不管注射什么纳米机器?”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现代的脑神经植入物,是一些纳米机器,它们依据电子信号的指令深入大脑,使大脑对特定的刺激产生特定的反应。要是纳米机器不能运作,意味着植入物无法使用。

“这是你脊椎的X光片。请看这里的光点。”

随着医生的声音,电子纸上出现了几张白色节状椎骨堆叠在一起的X光片。医生在电子纸的画面上放大图像,只见每节椎骨的周围,确实都有一圈白点。

“这些微型单元只要检测到纳米机器的侵入,便会在体内产生特定的酶,将纳米机器分解成对人体无害的氨基酸。也就是说,一旦纳米机器侵入人体,它们就会加以破坏,剥夺功能。我们团队把它们称为‘冷漠结构’。”

我一把抓过电子纸,死死盯着放大的白影,恨不得把它看出一个洞。

“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会使人体免于纳米机器的干涉。即使某个国家的独裁统治者通过植入手术,让全体国民都成为为自己无私奉献的人偶,体内预设了冷漠结构的人,用不了三小时就能自我分解掉纳米机器,抵抗洗脑。它无法用手术摘除。它是为对植入物的伦理有所抗拒或者怀有危机感的一部分要人开发的系统,没有在大众中普及。”

我盯着那张X光片看了几十秒,终于开口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在我的大脑里?”

“植入时间是在你十二岁体检的时候,至于为什么,那是医师联络会的全体意见,除了你的哥哥和姐姐。”

医师联络会,这个本应该拔掉了毒牙的怪物之名,又像亡魂一样钻了出来,动摇着我的心。

“过去曾经流行过恢复视力的外科手术。术后确实效果很好,但许多案例却会在多年后出现严重的后遗症。眼球会有这样的情况,大脑更不能保证不会发生类似的问题。今天,脑神经植入物几乎每天都在推陈出新,广泛应用,但您知道目前还在生效的植入物中,最古老的是什么时候制造的吗?仅仅三十年前。所以,没有任何临床证据能够证明,将来——比如百年之后,所有的植入物都还能继续正常控制患者的精神。对您的家人来说,也是一样。”

“你是说哥哥和弥、姐姐桐佳?”

“是的。虽然他们目前的生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在五十年后,也许和弥先生会毫无征兆地放弃工作和研究,甚至连睡眠和进食都放弃掉,不顾一切地找人说话,以至于不得不关进隔离病房。谁也不敢断言,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尽管根据我们在老鼠和猴子身上的大量实验推断,它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绝不是零。因为,飞速投入实用的植入物,在人类样本身上,并没有做过五十年、一百年的观察。植入物是全面规定人类生活方式的系统。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什么意外,其精神就会完全失去作用。到那时候,只有不受植入物控制大脑的人,才能成为神冴的领袖。”

医生一改辩解的语气,换作了强有力的鼓励。

“你是保险。神冴脑疗相当于用全世界的人类做样本,开展规模极其庞大的人体实验。如果实验者们平安地度过一生,自然没问题;如果实验失败,那就由你这样的非实验者推动社会的运行。”

我感到一阵眩晕。说是实验,这其实是以大半人类为赌注的豪赌。赌赢了,人类就能成为新人类,过上新的安宁生活。赌输了,下作赌注的人类大脑就会被全部夺走。所以必须留下旧人类这个筹码——神冴脑疗留下的筹码,就是我。

“一开始应该是由神冴志恩背负这个责任,但他脱离了神冴,所以你就突然变成了人选。也就是说,你……”医生犹豫了一下,我开口问:“是备选的备选?”他点了点头。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满是愤怒。不是对眼前的医生,而是对志恩。他如此自私,把自己的责任推给无知的他人。就因为他,我永远失去了让美亚羽幸福的手段。

“……按照现在的技术,冷漠结构一旦埋设到体内,便无法通过手术切除或解除。不过你也应当为之自豪,因为你是比和弥先生与桐佳女士更为重要的人物。你可以永远不受植入物的左右,用自己的大脑思考。善与恶,一切行动的价值,都可以基于自由意志做出选择。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自由吗?

我想起医生的话,感觉到体内的力量逐渐消失。

靠那样的东西,并不能把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我拿起发射植入物的手枪,用手指摩挲漆黑的枪口。我无法爱她。她永远爱我。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我的大脑无法改写,那么为了美亚羽这个人的幸福,只能说服她,送给她手枪。

并对她说:“去死吧!”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枪收进抽屉,转而取出一把反射着微光的手术刀,用五根手指紧握住它,插进桌子里,然后像切蛋糕一样割下去,给桌子刻上肉色的伤痕。再插一次,割下去。再一次。再一次。

埋头于毫无意义的工作,胸中热意翻滚,嘴唇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只有我啊!接受审美干扰镜的学生[24]!甾马族和昊阿族的少年兵[25]!亮氨酸脑啡肽过多的患者[26]!所有这些人,不都是通过调整大脑,推翻了原本的价值观,以全新的看待世界的视角生活下去了吗!‘圣经’里不都是这样解决的吗!”

“实继,因为他们都是‘圣经’中的出场人物。”

毫无预兆,耳边突然响起男中音。那是哥哥的声音,爽朗,又多管闲事。

“那个时代所写的脑科学幻想小说,主要着眼于解构爱情、正义、道德之类的概念。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主人公自身必须接受技术的恩惠,对大脑进行手术,用手术后的眼睛去看世界。明白吗?要是没有主人前后视角的对比,便不能彻底推翻现有的价值观,也就无法用于脑科学启蒙。”

“是啊,说到底,不对大脑动手术就能获得的视角能有多少呢?”

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那是神冴桐佳优雅的声音。

“‘圣经’之所以被称为‘圣经’,不仅仅因为它的外观。大脑被调整、现存的道德观被颠覆、获得全新世界观的主人公们的故事,与接受了耶稣的教义,获得全新世界观的弟子们的故事,并没有本质的差异。大脑的某个部位受损的患者,寄存于其中的价值体系被新的‘教义’取代,他就可以成为‘圣经’中的登场人物。简单吧?”

我用手指敲击骨传导耳机的电源键,声音终于消失了。然而,本应关掉的耳机突然以更高的音量,响起另一个女性的声音。

“实继先生没有这样的退路。请用你无法进行植入手术的大脑,体验活生生的人类痛苦。正义、道德、爱情、灵魂,凡此种种能通过植入物瞬间消除的妄想、执念,将永远伴随着你。你永远找不到它们的答案,只能如此痛苦下去。”

是美亚羽的声音。不,不对。这冷冰冰的话语并非出自现在那个天真的少女。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我把整个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耳朵像是奶酪一样从根部一下子裂开。但是这次的声音却直接在大脑中响起,震撼着我的整个大脑。“毁灭吧。”

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意识到我握着手术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跳如同擂鼓。忽然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轮椅上的少女手里还拿着毯子,僵在那里。大概是看到我筋疲力尽睡着了,她怕我感冒吧。哪怕只能从形式上回报她的体贴也好,我扬起嘴角,做出比刚才更友善的笑容。然而我在她大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那个心里只有科学的少女的影子,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美亚羽终于无声地露出虚弱的笑容,把轮椅换了个方向,离开房间。

“果然……不行啊。”

我茫然地听着她背对我的呢喃,把头转回到桌子前。

在她离开房间、响起关门声的几秒之后,我脑中仿佛掠过一道闪电,让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然后我打开眼镜式终端,看着自己之前写下的东西。和美亚羽的相遇,见到康复期的她,用手枪自杀,改变了人格的她,墓地里的一幕,争论。我又读了一遍这些只有私人感受的记录,入神地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包括想象接受植入手术后爱上美亚羽的自己,以及其中的暗示。被囚禁的人到底是谁?我站起身,揪着自己的头发,懊悔不已。为我至今都没有发现真相而懊悔。为这过于漫长、过于迂回的经过而懊悔。斩断纠葛、拯救美亚羽的,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手段,就是真相。

我冲出书房,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还快。我一口气跑到她的房间,没敲门就冲了进去。她正坐在轮椅上看一本文库书。发现我进来,她慌慌张张地把书放到毯子下面。我没在意她的动作,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抓住她的双手,对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少女说:

“为了我,去死吧。”

尽管没有立刻哭出来,但她的表情十分怪异,又像哭又像笑,和她颤抖着说出“请不要杀我”时的表情一样。不,那时的她好像是低着头的?总而言之,她的反应让我慌了手脚,急忙补充说:

“三个小时就够了。”

那与其说是手术,不如说是降灵术。她在床上支起上半身,久违地穿上了那件白衣。虽然是为了恢复从前的美亚羽,但这些准备与其说是科学,其实更像玄学,连我自己都不太适应。

虽然预先对手术内容做了充分说明,但美亚羽似乎还是很不安,抓着床单的一角,担心地看着我说:

“她……北条美亚羽,不仅痛恨你,而且还很狡猾。请不要被她骗了,千万不要听她的话。”

“没事的。我只是告诉她一些事情,不用担心。”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紧紧抿着嘴,打开床上那个八音盒似的盒子的盖子。然后,用拿取水晶工艺品般的动作,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为了今天而新制作的手枪。不过还是吸收了黑暗一般的黑色。她把枪抱在胸前,抬头看着我,开口慢慢说道:

“如果,如果我的人格再也没能回来——我希望你能记得,直到最后一个神经元改变反馈路径之前,在变为北条美亚羽的最后一刻之前,我都一直爱着你,实继先生。如果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那么我就相信,即使是我这样虚假的灵魂,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有意义的。”

“我发誓,我虽然无法爱你,但我不会忘记始终爱着我的你。”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手枪递到我的手中。扣下扳机是我的任务。判断他人人格的正当性,对其中一方宣告死刑的做法,必须成为我一生背负的罪孽。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任性。是我剥夺了美亚羽的权利。因此,扣下这个扳机的,只能是我。为了使我记住自己的傲慢。

我用枪口抵住美亚羽的太阳穴。她深吸一口气,沉默着闭上眼睛。

我缓缓扣下扳机。美亚羽的身体僵硬了刹那,随后便没有了气力。她朝后方倒去,我用双臂接住她的上半身,轻轻放倒在床上,然后盖上毯子,防止感冒。虽然义肢不会感到寒冷,但我还是有些在意,把毯子摊开,一直盖到膝盖下方。

麻醉似乎生效了。她的胸口开始规律地上下起伏。白衣上的小皱纹微微晃动起来。

射入她大脑的,是为了将“神冴美亚羽”变回“北条美亚羽”的植入物,是将两人的病历数据加以比较后设计出来的。不过,其内部还注入了酶,也就是冷漠结构制造的那种。在酶的作用下,恢复了北条美亚羽大脑的植入物,将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内自毁。至于“自杀”时已经埋入她大脑中的植入物,因为距离很远,所以不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接下来唤出的北条美亚羽的人格,只能维持三个小时。

使用这个系统,也许可以让两个人轮流——比如每隔一天——使用同一个大脑。前提是多次开展这种史无前例的人体试验之后她的大脑还能保住。这种手段用一次都是赌博。不论从人道上说,还是从医学上说,都不可能允许。

等了几十分钟。终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美亚羽轻轻起身,环顾四周,一脸困惑地朝我看来。那抱歉的表情,丝毫不像从前的她。

为什么她没有恢复原先的人格?理论上说,植入物应该已经开始活动,在恢复“北条美亚羽”的人格了。

我疑惑地凑过去,想要检查她的太阳穴。美亚羽突然探出两只手,朝我的脖子伸过来——是陷阱!在我反应过来的瞬间,她的手已经用上全部力气,掐住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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