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最近有刷到益科出事的新闻吗?”
“刷到了,还是人公司高管亲自爆的料,得亏开盘的时候我没瞎凑热闹。“
“啧,这益科不会是没钱了吧?”
“不能吧,前阵子不还仗义疏财捐了一个亿。”
上班闲暇的一场侃大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钻进郭天麟耳里。
“你们工作完成了吗就在聊天?
”
部门主管不合时宜的出现硬生生戳破了这份轻松氛围。
前一秒放言高论的众人后一秒偃旗息鼓,其中新来不久的年轻同事心大地冲主管嬉皮笑脸:“主管,我们几个在感谢公司呢,感谢公司今早组织我们这些外包员工做体检。”
“既然都知道,还不赶紧工作,做出成绩报答公司。”
主管手底下多少员工,能不了解他们几个藏在肚皮里的花花肠子,下完马威径直朝郭天麟的工位走:“昨晚交代你做的数据分析做出来了吗?”
郭天麟心不在焉,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
主管不满,拧眉又悄悄问了一遍:“你还想不想转正式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郭天麟看看面前的电脑屏幕,又瞧瞧一旁的画饼主管,胡乱点头。
得到想要的答案,主管终于露出满意笑容,直拍打他肩头嘱咐:“那就好,记得一会儿发我。”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郭天麟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跑到楼梯间上网搜了益科沸沸扬扬的新楼盘事件,果不其然,是他入手的的理想城,尽管益科官网发了声明,但一日不复工,评论底下的骂声就不断,有业主维权讨要说法,有同病相怜的受害者分享自身经验,还有吃瓜群众们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最令他吃惊的另属关联的娱乐词条—益科董事长私生子。
点进去,置顶的一条高赞热帖映入眼帘,而话题中心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林素。
那么,私生子对应的就是小朗了。
捋顺因果的刹那手机险些脱手,郭天麟感觉身体里一缕信念在崩塌在消失,抓住扶手才堪堪站稳,他撑在栏杆上缓了缓,像记起当务之急,连忙退出界面,给备注老婆的联系人拨去电话。
第一个系统自动挂断,第二个第三个亦是如此。
郭天麟魔怔了般,打了断,断了就继续打,可对面传来的一次次结果将他一寸寸推出理智围栏。
崩溃的临界点,兴许是老天爷怜悯,在数不清第几次的去电,那头终于接听。
郭天麟抓了抓头发,凝神屏息:“你在哪儿?”
对面的林素噤若寒蝉,似在权衡:“在买菜,还能在哪儿。”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穿插进来:“妈妈,我们收拾行李要去哪儿啊?”
郭天麟听出儿子的声音,攥紧拳头:“你骗我,你分明在家。”
谎言被拆穿,林素也有恃无恐:“所以呢?”
不等郭天麟质问,伴随拉链吱的一声拉上,通话被无情摁断。
这下,郭天麟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拔腿就跑,返回忙碌到只剩下敲击键盘声的办公区,火急火燎地开始收拾东西,拿起车钥匙就准备回家阻止林素带着儿子离开。
这反常举动立刻将主管吸引过来。
“郭天麟,上班时间,你不好好呆在工位到底要闹什么?”
同事们听闻动静接连投来异样眼光。
郭天麟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头脑,他一把推开前来问话的主管,吼道:“别拦我,我要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主管岂能让他不明不白地一走了之,强行拽住他胳膊:“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你现在,马上走请假流程。”
郭天麟哪还有空一步步等审批,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我回来补,行不行?”
主管仍旧不依不饶:“那也得把工作完成了才能走,说好的数据分析呢?发我了吗?”
“数据分析,数据分析。”郭天麟嘴里反复念叨着本不属于他岗位范畴的工作,电光火石间,积攒的怨气说爆发就爆发,“别以为大家不知道这是你的活,看我好欺负是不是,什么垃圾活都往我这丢,拜托,我有权限吗?我真的受够了,每次让别人替你擦屁股时,权限能不能记得开?啊?”
共事多年,主管还是头次见老实人发飙,反应过来的他用手指戳着郭天麟胸膛骂:“好啊,你一个外包居然敢对我指手划脚,还想不想干了?”
一口一口外包,犹如利刃扎在郭天麟心口,将弯了数十载的腰板挺直,瞪着双杀人眼一字一句回击:“老子不干了,老子早不想干了!”
取下脖间的工牌,扔在主管写满错愕的老脸上,撂下一句“去你大爷的”绝尘而去。
回城中村的半道堵车不断,郭天麟浮躁得直捶方向盘,觉不解气,狂摁失灵的二手车喇叭扰乱秩序,引得过往车辆纷纷开窗骂娘。
途径益科办公大楼的红绿灯,特意观望了少顷,举牌举喇叭的维权业主聚集在一楼空地高喊示威。
眯了眯眸,不急,一个一个来,等他解决完内部的矛盾再解决这些万恶的资本家。
这边,林素简单收拾好换洗衣物就牵着儿子准备逃离这个见不得阳光的潮湿阴沟。
拉开防盗入户门,一阵风迎面吹来让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张堪比黑云密布的阴沉面容不知何时杵在门口。
林素有点犯怵,后退半步,口吻却仍理直气壮:“这个点你不好好上班,回家做什么?”
“我辞职了。”
轻飘飘的一句辞职了,让林素觉得他有什么大病似的怼回去:“你是不是疯了?现在赶紧给我滚回去上班。”
郭天麟不予理睬,视线下移,定格在一旁的行李箱上,想当初林素挺着大肚子来投奔他时也是拉着一个密码箱,现如今倒是原封不动地统统带走了。
想到这,满腔的怒火抑制不住地脱喉而出:“你先告诉我,要带着小朗去哪?”
小朗刚想上前喊爸爸,结果被这一声逼回妈妈身后。
郭天麟怕吓着儿子,背过身去,连连作深呼吸状平复情绪:“我们谈一谈。”
闻言,林素放下行李箱,从钱包里抽出张现金叮咛儿子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点零食等她。
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音量加到最大,遥控器摔在茶几上:“不是要谈吗?谈啊。”
遥控器丢在桌面又弹到木地板,电池全都给砸了出来,郭天麟陡然泄了气,蹲地捡起电池重新装进遥控器,可再也拼不回原样。
“不要走,好不好?”他乞求。
“好。”林素抱臂坐在沙发上,“那你给我一个不要走的合理理由。”
郭天麟应声抬眸,以仰视的姿势盯着林素:“算上今天,你是要打算甩我第三回吗,第一次是大四你兼职做家教,第二次是你入职益科,这次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赚钱养家,你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
“郭天麟,你摸着良心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吗,大学四年,工作两年,小朗的五年,眼下你工作没了,拿什么照顾我们娘俩?肩上的三十年房贷?清汤寡水的生活?”
林素倏地起身,指着电视里头正在报道的新闻,“还是烂尾住不进去的房子?”
被戳中痛点,郭天麟愤然站立,手里的遥控器砸碎在右手边的墙壁上,他用食指对准林素:“那也比你每天痴心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强,呵,不愿意和我扯证,等的就是今天吧。”
林素无所畏惧,相反噙着抹似笑非笑步步紧逼:“窝囊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郭天麟痛心疾首:“当年,方家容不下你,现下更不会接纳你。”
“这个不用你管。”林素压根不为他的言语所动,“我的事我自有法子,给我让开。”
郭天麟寸步不让:“你要带走小朗就是我的事。”
这时,一缕光线透进客厅,仅仅维持半分钟又暗淡离去。
林素变脸如翻书,耷拉下眼,再抬头的工夫就换了副为难表情,捧起郭天麟的双颊深情凝视:“天麟,我是带着咱们儿子去过好日子,成败在此一举,你要怪就怪那些一直压榨,让我们无法翻身的权贵们,为人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人中龙凤,你应该全力支持我才对,而不是阻拦我,拉着我和小朗陪你滚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
蛇打七寸,她自是了解郭天麟的软肋在哪。
如愿跨出这扇门的瞬间,林素褪去了先前的楚楚可怜模样,如换了个人般,挺胸直背地走出城中村,再一手儿子一手行李地搬去了酒店。
入住酒店的第一时间,不做别的,首先摁下一串号码打去挑衅电话。
“登上头版头条的滋味如何啊?”
对面不知是不是在停车场或者电梯信号不好的地方,只听得“还不错”三个字反馈。
高层的俯瞰视角将城市中央尽收眼底,林素眼
里毫无欣赏之意反倒满眼狠厉:“我知道方决山露不了面,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你把抚养费打来,我立马带着我儿子离开深城,否则,我直接把一周后的亲子鉴定变成新闻发布会,让你们方家背后干的那些龌龊事公诸于众,你是不怕身败名裂,但你舍得让你那早死了的妈被人议论被人嚼舌根吗?”
“恐吓我?”听筒里溢出声冷笑,“不好意思,集团刚捐了款,没钱。”
“没钱?方轻茁,你当我傻么,每年益科都有定向的捐款数额好用来抵税。”
耳边是林素的叫嚣,手里是郭天麟的体检报告以及血液样本,方轻茁淡定地一脚迈进地下车库上行的电梯间。
“那你开新闻发布会好了,我不介意。”
电梯门关闭,通话随之也被他摁断。
抵达对应楼层,方轻茁一出电梯就与前来送客的庄赫迎面撞上,两人面面相觑,当然,面面相觑的原因不是熟到没边的兄弟,而是骆姝。
以为自己看花眼,方轻茁特意又偷瞄了眼,是她,真的是她。
可骆姝为什么会来筑游,路过还是看望他,不可能,经过上回那事她恨死了他才是,怎么又会来找他,说不定,当年的学生卡真相早被沈千澍那厮揭露,然后趁虚而入。
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能猜出他此时九曲十八弯的心理活动。
还是庄赫看不下去某人的降智行为,跳出来解释:“骆姝学妹是我请来帮忙策划年会的。”
方轻茁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一动不动地挡在电梯口,忘记了让路也忘记了说话。
骆姝余光扫过如头木桩般的方轻茁,上前一步毅然摁下电梯键,侧身对庄赫做告别:“学长,我该回去了,你就不用送了。”
眼见骆姝进入电梯,庄赫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疯狂朝方轻茁使眼色,暗示他把握机会。
可惜方轻茁除了眼神游离就再无其他表示。
决定送佛送到西的庄赫当即心生一计,一把将别扭中的方轻茁又推回电梯:“哎呀,我还是不放心骆姝学妹一个人回去,这不巧了,你替我把人送回去。”
电梯门再次合上,幽闭的空间或多或少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庄赫下手没个轻重,方轻茁踉跄了半步,站稳后自觉退到角落,后脑靠在光滑的壁面沉默呼吸,这两天只能通过手机监控看到的人如今就近在眼前,吸进肺里的熟悉气味也让他有一瞬的愣神。
趁着四下无人,肆无忌惮地观察站在他右前方的骆姝,后背还是那么的单薄,头发是不是剪过好像短了点,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低血糖有没有再犯?有没有按时吃饭?没有他的打扰是不是不会失眠了?
注意到按键区没人按电梯,似曾相识的场景猛地将思绪拉回过去。
向前两步,伸出食指准备摁下负一楼原路返回。
可骆姝更快,似察觉他的靠近,先他摁下一楼按钮,方轻茁心顿时凉了半截,手指抬在半空伸不是,收也不是,自然而然地理解为骆姝不愿他送,浅显的意思就是还膈应他。
尴尬中,很快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缓缓从两边拉开。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电梯,骆姝步子迈得时快时慢,走到马路边,挥手顺利地拦下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全程没看身后的方轻茁一眼。
就当车门拉到一半时,猝不及防卡进一只手,五指修长有力扒在窗沿不放。
“我深知自己债台高筑,你恨我也好想千刀万剐我也行,我现在只恳求你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你说什么我听我做便是,不去打搅你的生活,不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末了郑重补充,“这次,我保证一定说到做到。”
自始至终,骆姝不见那只手的主人,只闻其声,竭力地保持平稳声线。
前排的司机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戏,不知情的还以为在演什么苦情偶像剧。
方轻茁说完,抽出手,像是做出莫大的决定轻轻地关上车门。
直到师傅问出“去哪儿”的台词,骆姝还是懵的,恍惚的,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两拍,因为方轻茁句句入骨的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