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决山的出现,无疑是在林素晴空万里的世界刮起了阵阵冷风,对视的瞬间更是阴霾笼罩。
见林素一副见了鬼的心虚模样,方决山觉得没意思透了,扫过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男孩,显然也被这场面吓得不轻。
而唐晏作为方决山的心腹,自是身体力行地为老板排忧解难:“各位媒体朋友们,这场发布会非我们本意,方总的私事不方便对外公开,大家请回吧,各位的摄像机器我们也会帮忙亲自送上车,以示歉意。”
记者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话里话外明摆着如果不识相,那可就不是单单扣机器那样简单,一个个顾虑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同时又不甘心放过眼前上头版头条的好机会。
“我们犯不着和益科作对。”
“是啊,节操丢了不要紧工作丢了可是大事啊。”
“诶,我们早八娱刊不采访了,麻烦把机器还给我们。”
“我们晚九八卦也不采了。”
随着第一家媒体退出,越来越多的墙头草积极响应,一时之间,会场里只剩下一名女记者。
女记者与同行的同事相视一眼,决定独挑大梁:“方总,您好,我是聚焦网特派记者,既然您肯现身,那么我们报社代表大众需要您一个公道话。”
方决山慢悠悠地朝声音源头睨去一眼:“什么公道话?”
女记者挺胸收腹,字正腔圆:“亲子鉴定既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女士和孩子的归属问题,您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你觉得我该有什么表示?”方决山不答反问。
女记者直奔主题:“身为孩子的父亲,最基本的抚养费是不是该解决?”
方决山无声地笑了笑:“身为孩子的亲生父亲确实该支付抚养费。”
女记者暗自松了口气,还以为今天要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方决山竟如此爽快的答应了:“那麻烦您找个律师,大家公证一下。”
“公证什么?”方决山装糊涂。
女记者因他的出尔反尔轻微蹙眉,义正言辞道:“林素女士与其子方朗的抚养公证。”
方决山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禁笑出声:“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个能当我孙子的小朋友是我儿子?”
“不然呢?”
方决山慢慢收起笑意:“那我可以和他聊几句吗?”
“不可以。”不等女记者出面交涉,林素本能地脱口拒绝,在发现所有人的异样关注聚焦在自己身上后又试图解释,“他怕生,不会说话。”
方决山充耳不闻,全然不顾她的反对让唐晏将小朗带到跟前。
一般有素养的大人与小朋友交流都会自觉蹲下身,方决山相反,语气温和,眼神却居高临下地俯视:“认识我是谁吗?”
小方朗怯生生地垂眸摇头。
“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方决山手搭在小方朗头顶,见状林素立马站不住,想跑过来却被唐晏阻止。
“郭……”小方朗一张嘴,肌肉记忆迅速冲垮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方朗。”
方决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
“老师有没有说过说谎的小朋友会怎么样?”
“有,说谎的小朋友鼻子会变长。”
截至目前,对话还算和谐。
“那你怕不怕鼻子变长?”
“怕。”
“好,平时是妈妈送你上学吗?”
“不是,是爸爸。”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素一把拽回儿子捂嘴:“你这么逼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免太过分了。”
“那你就不过分了”唐晏看不下去,“孩子明明有父亲,还要陷害方总。”
女记者也懵了:“林女士,孩子口中的爸爸是怎么回事?”
林素抹着得心应手的眼泪掩饰局促,谎话也随口就来:“五年前,因为一场应酬我和方总……”
“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他们不止一次威胁我打掉孩子,说方家只有一个孙子,可我肚子里的也是一条生命啊,我不依,这才从益科离的职。”
女人还在哭诉,声音近乎嘶哑,“小朗口中的爸爸只是我的一个异性朋友,因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就常常照顾我们,小孩子不懂事或许是渴望父爱。”
说着,举起方才的亲子鉴定书塞给女记者,“再说了,这亲子鉴定上的99.99%难不成还有假?”
女记者想想也是,这亲子鉴定可是在大家的眼皮底下采集送检,绝不可能造假:“方总,这份亲子鉴定您看看,这可是司法鉴定机构亲自出具的报告。”
方决山不动声色,没戴眼镜的双瞳依旧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想起方轻茁临走前的嘱托,象征性接过那份鉴定打开一页,在看清楚受检者信息后甚至最后一页的检验意见都不用翻直接交由唐晏宣布。
“依据DNA分析结果,两名受检者系生物遗传亲子关系。”念完,唐晏亮出第一页的受检人信息,嗓音嘹亮,“但受检人不是我们方总。”
闻言,林素不信邪抢地将报告抢回去逐字
逐句查看:“不可能,这不可能。”
一旁的女记者瞧得真真切切:“这受检者里的确没有方总。”
林素仍在嘴硬:“不可能,一定是哪出了纰漏。”
唐晏幸灾乐祸:“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是打算说这份亲子鉴定被动过手脚?”
“对,有这个可能。”说实话,这一刻林素是真的慌了,任她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方决山压根没事,更算不出郭天麟的血液样本会在他们手里。
这边,小方朗察觉到妈妈的状态,主动牵起妈妈直冒冷汗的手。
儿子的关心像是注入身体的氧,林素强作镇定,一边祈祷仓库那边顺利,一边思索应对之策,她将脱身的机会寄托于眼前的记者身上,眼睫一眨,又掉下两滴眼泪,“王记者,我们改天再验一次好不好?一定是哪出问题了,这个结果不可能的,大家都是女人,如果你都不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我了。”
“再验一次?”女记者此刻也混乱了,不知该相信谁好,“严谨起见,改天再做一次也不是不符合规矩。”
这个间隙,方决山不耐烦地抬腕,表盘上的时间告诉他已经足足浪费了半个多小时,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
“不必了。”
不加修饰透露出的威压让女记者一时忘记了用敬语:“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压迫感又强上几分。
女记者条件反射地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解地望向方决山,这番回绝在她看来也不失为一种心虚:“倘若您没有一个正当理由,那……”
“因为二十六年前,我为了我太太早结扎了。”提到祝婕,方决山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短暂温柔,他静静凝视面前的年轻女记者,有抱负有职业操守固然是好事,但耳根子太软未必能成事,“这个理由是否得当,还是说,需要我出具手术证明?”
空气宛若凝固,会场的气氛莫名被男人带进名为微妙的寂静里。
女记者顿时僵在原地哑口,不止是她,林素竭力维持的弱势方假象也在瞬间崩盘,一切都解释通了,难怪,难怪老太太敢拍着胸脯说出她只有方轻茁一个孙子。
方决山则表现得无比坦荡,丝毫没有那方面的窘迫,漫不经心寻了处座位坐下挥手清场:“医生说了我还需要静养,唐特助,安排送客。”
“……”唐晏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慢半拍应答,“是。”
方决山口中的送客指的是记者们,而林素自是被留到最后。
方决山左手支在座椅扶手抚额,吐出来的话残酷又直白:“你确定要让你五岁的儿子一起听听你的光辉历史?”
在林素的请求下,小方朗不情不愿地被唐晏领出门。
大概是一路奔波,方决山摁了摁眉心闭目养神。
林素趁着这个时机打量,很奇怪的一点,方决山明明就是个每天与金钱打交道的商人,却总能披着副雅儒皮囊屹立不倒,以前她就琢磨过这个问题,认为是他不沾烟酒的缘故,直到今日,她也想不明白。
“五年前我放了你一马,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一声冷淡的质问陡然打断了她的打量。
“放了我一马?”林素心酸的泪水哗哗直流,不同先前的博同情这次完全真情实感,“真是可笑,让我在深城无法生存就是你嘴里的放我一马?”
方决山缓缓掀起眼皮:“听你这语气,还挺委屈?”
林素抬高下巴:“我是做错了事,可你也不能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我们之间有哪门子的旧情?”方决山用词决绝,“那晚的应酬,你一个刚入职的菜鸟使了什么手段代替了原本的秘书真以为我不知道,再到后来的自导自演,我是醉了不是死了,究竟睡没睡你能没感觉?”
男人的实话犹如沾了辣椒水的利刃朝林素的心窝子又戳又捅:“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不当场拆穿我,而是默许我,说到底,还不是你存有私心。”
方决山重重喊了声她的名字:“林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给你锦衣玉食的物质条件,是你学不会知足,一次次触碰我的底线,否则,你怎会沦落至此。”
“人,生来就学不会知足。”林素彻底歇斯底里,“是你给了我希望,希望膨胀成执念你就要强行收回,有问过我意见吗,你忘了,是你教我的,一个人的道德取决于他的经济基础,我哪错了。”
“我可没教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不高明手段。”末了,方决山精准评价,“你真的,越活越像个疯子。”
“疯子,哈哈哈,方决山,你才是疯子,一个心理变态的疯子,一个靠女人刺激,寻求亡妻安慰的窝囊废,我蛮好奇的,是不是只有我躺在祝婕的主卧位置,她才肯进到你的梦里和你说话,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啊?”林素越挫越勇,愈发的肆无忌惮,“我跟在你身边的那大半年,你让我睡在主卧又不肯碰我,最可恶的是每晚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方决山,你这么侮辱我,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论学历论年纪,我哪里比那个死人差了?”
方决山的目光以肉眼的速度暗下来:“你连提她都不配。”
林素不遑多让,泛红的眼眶闪烁着被挑衅的疯狂光芒:“那我今天就提个够,提个过瘾,记得我来应聘家教的那天,祝婕在和你吵架,我等在一楼听到佣人们嚼舌根,自己的老婆和前男友有联系,自己反被劈头盖脸的大骂,你不是窝囊废谁是窝囊废?”
她一步步靠近,笑得五官扭曲,“她一死,沈光汉就进了精神病院,你把人家初恋送进去一点点折磨,我看你下去了怎么和她交代,哈哈哈。”
方决山猛地伸手掐住她脖颈,林素躲闪不及十指抓住他的手腕连连后退,讥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发不完整的叫嚣,只能听个断断续续:“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年方轻茁想掐死我时,如出一辙,真是可悲,父子俩一个样,卑微得像条狗,可惜,方轻茁这一去,回不来了,你和,那个老不死的,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理智战胜冲动,方决山及时松手,第一时间拨打方轻茁的电话。
偌大的会场响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第一个没人接。
另一头,林素因不堪承重跪趴在地,双臂撑在地毯,弯曲的脊背起起伏伏,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机械女声,她努力抬起血色尽失的面容,挤出抹得逞笑意,欣赏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火烧眉毛画面。
第二个电话仍然没接,方决山眉头紧锁,第三个,接了,是一道干净女音,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几分。
久而久之,那份不安转移到了林素脸上。
电话挂断后,方决山不屑与一个疯子共舞,打开门,唤来唐晏报警处理。
唐晏犯了难:“那孩子怎么办?”
方决山半只脚已经踏进电梯:“你问我我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