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深城昼短夜长,晨凉暮热。
年末已至,数不清的业绩报表和年终复盘总结,骆姝恨不能把工作时间掰成两
份来用,鼠标刚松开,方轻茁的微信消息准时弹出。
雷打不动的煮夫形象出镜,雷打不动的晚餐报备视频。
“今晚吃葱烧鸡腿,叉烧排骨,海蛎煎蛋还有鱼头豆腐汤,三菜一汤,报备完毕。”
窗外天色将黑未黑,面对电脑里未完成的工作计划,骆姝轻叹,无奈地长按手机屏幕发语音:“你每天发一百多兆的高清视频过来,我手机内存都要满了。”
那边立马换了个颇为委屈的语气:“那你什么时候下班嘛?我菜都快做好了。”
骆姝就奇怪了,大年底的,他没工作吗?游戏公司不忙吗?竟能坚持大半个月不带重样地做饭做菜。
思索片刻,她才回:“今天你先吃吧,我需要加会儿班。”
发送成功后,手机安静了须臾。
就当骆姝认为对面终于消停,准备放下手机专心工作时,微信又是噔噔两声。
“等我。”
“我打包过来陪你加班。”
骆姝没再回复,唇角不觉间上扬,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方轻茁的黏人劲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患得患失更甚,生怕哪天她会不辞而别似的。
夜幕彻底低垂,半小时后,方轻茁风尘仆仆地提着饭盒如约出现。
骆姝抽空瞥了一眼,故意逗他:“没人看到你吧?”
方轻茁拆饭盒的动作果然一滞,但也只是短暂失神,而后乖乖摇头把剩下的鱼汤取出来,做完这些见骆姝仍专注于工作,一把握上她的座椅扶手拖向自己:“吃完饭再忙。”
说着递去双筷子,然后拉来把转椅坐在身边看着她一点点进食,慢慢的,完全沉浸在老婆被自己养胖了的沾沾自喜中。
灯光下,方轻茁的眼睛亮得出奇,骆姝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咽下口鸡肉问:“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托着腮傻笑,“就是感觉很幸福。”
闻言,骆姝叼着筷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方轻茁打量了遍:“你吃了吗?”
“没呢。”不经意间,方轻茁把切菜时不小心划了道口子的手指头露出来,“和你发完消息就来了。”
瞧瞧,又在卖惨了,人家秀表秀首饰,他秀快愈合的伤口,骆姝把他那点花花肠子看得透透的,铁了心地泼凉水:“我是问你吃药了吗?”
方轻茁瞬间石化:“……”
看到想要的表情,骆姝满意地埋头继续吃饭,小样,还治不了他。
暗夜无声流逝,骆姝细嚼慢咽完最后一口饭菜。
首战失利,方轻茁收拾了一下心情卷土重来,蹬腿滑着椅子凑近:“跨年夜我们怎么过,看电影吃烛光晚餐还是在家过二人世界?”
骆姝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吐出的话也十分干脆:“你要怎么过不关我的事。”
“我说的是……”方轻茁在她和自己之间来回比划,“我们。”
骆姝顶着张认真脸反问:“我们是能在一起跨年的关系吗?”
方轻茁微微噎住,不自信地喃喃反驳:“我们,怎么不是了?”
话音刚落,翟晓雯嘹亮的大嗓门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半空。
“骆姝姐,我们带着宵夜来陪你加班啦!”
意识到不止一个人,骆姝犹如惊弓之鸟,在搜索一通无藏身之处后摁着方轻茁的头顶就往她办公桌底下塞:“你赶紧躲到桌子底下。”
“我躲?”在她的带动下方轻茁莫名变得紧张起来,等他顺利钻进桌底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离谱,于是伸出张困惑脸向始作俑者控诉,“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还能为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骆姝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手忙脚乱地清除某人呆过的痕迹,“她们看到你,我不好解释。”
方轻茁都要憋屈死了,嘴巴哀怨地张张合合:“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我又不是什么……”
那两个字,他觉得太过荒谬便糊弄过去。
可惜骆姝忙着招呼同事,自是没听到他的抱怨。
大概来了四五个人,男男女女都有,方轻茁听了两分钟他们的会议内容就开始心不在焉,被一对白到扎眼的光洁美腿所吸引。
骆姝翘着二郎腿,因为穿了长外套的缘故,特意配了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
风衣外套扣子没扣,包臀裙下的笔直长腿一览无余,有一下没一下地无聊轻晃,连同鞋面上的钻都在闪。
方轻茁原本还在怄气,思维陡然跳转,所以这双腿环在自己腰间时也是这样晃的吗?
这场临时会议开了足足二十分钟,傅泽和策划部争论到面红耳赤,翟晓雯时不时煽风点火,骆姝则坐在原位用手遮脸一言不发,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躁的。
第一次拽她风衣裙摆,她忍了。
第二次捏她小腿肉,她也忍了。
第三次,竟得寸进尺地吻在她大腿内侧。
这下,再也无法忍受在公众场合被占便宜,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在他脸颊。
清脆的响声立即将在场目光齐刷刷招来。
傅泽率先关心询问:“怎么了这是?”
骆姝深吸口气,淡定地撩起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有蚊子。”
“有蚊子?”翟晓雯重复。
“嗯。”明知借口拙劣,骆姝也仍面不改色,“有蚊子咬我。”
翟晓雯挠挠额头,心想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姐,我抽屉里有夏天用剩的驱蚊喷雾,需不需要我给你拿过来?”
“不用。”骆姝用微笑掩饰火气,与此同时快速地扫过身下,桌底的流氓规规矩矩地蜷缩在半明半暗的逼仄空间,侧脸的指印清晰,往日优越的长腿此刻弯曲,在被她斜了一眼后委屈得直抱膝。
翟晓雯还以为她又在跟自己客气:“姐,不麻烦的,就两步路,再说了,这个气候的蚊子一般都命硬。”
命不命硬的不确定,但一定欠教训。
“真的不用。”骆姝在摞成山的文件里抽出份各部门绩效表,再抬起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面孔,“时候不早了,我们再过一遍,速战速决。”
小插曲在她的带领下有条
不紊的结束。
宣布散会的刹那,翟晓雯伸了个懒腰:“姐,明天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啊?”
骆姝边整理文件边如实回答:“暂时没有。”
“那咱们一起呗,听说植物园的落羽杉红了,我和室友正好约着去玩玩,顺道跨年。”翟晓雯诚心地发出邀约。
“算了吧。”骆姝含笑拒绝,“年纪大了,已经不太习惯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这话翟晓雯不爱听了:“骆姝姐,你年纪哪大了?”
骆姝脱口而出:“新年我就二十五了。”
“那也不大啊。”说着,翟晓雯还想争取,“那元旦呢?你有空吗?”
骆姝终于嗅到丝不对劲:“怎么?你有事?”
翟晓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是我爸妈,他们元旦要来深城看望看望我,所以我就想,你要是有空的话,请你吃个便饭。”
“可你们家团聚,我一个外人去不好吧。”骆姝纳闷道。
还是傅泽听不下去,帮着翻译潜台词:“晓雯要给你介绍对象。”
骆姝慢半拍地眨眨眼:“给我,介绍对象?”
“对啊。”翟晓雯热忱推销,“我亲哥,航天研究所在职,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嗯,只比你大一岁,性格稳重又体贴,见一面吧,姐,万一你喜欢,保不齐还能成为我嫂子呢!”
骆姝瞄到底下的影子往外挪了几分:“可是……”
“别可是了。”为了达成目的,翟晓雯一顿拉踩,“我哥超帅的,反正比千澍哥成熟,还比你交的那位前夫哥随和。”
骆姝生怕方轻茁一个冲动窜出来,便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那个,晓雯,你和傅老师先回去吧,再晚就打不到车了。”
离开前,翟晓雯还在极力争取:“姐,晚点我发照片过来,你要是满意,我立马让我哥申请调岗哈……”
室内再次恢复平静,伴随隐约凉意,骆姝清了清嗓:“他们都走了,出来吧。”
桌底的男人别说接腔,身形压根不带动地背对她。
骆姝自知理亏,但又不肯失了气势,只好硬着头皮威胁:“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走了。”
“你又打我。”
“是你先犯贱。”
“我是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吗?”
冷不丁转来张难过脸,方轻茁的所有情绪仿佛都镶嵌在那对瞳孔里,骆姝的理直气壮顿时没了底气:“不是。”
“那我很拿不出手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要说不好解释我们的关系?”方轻茁垂下眼帘,自顾自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多余的剩菜,想冷落就冷落,想亲热就亲热。”
这比喻,还真是贴切。
骆姝深知现在不适合讲道理,于是放低身段去哄:“你手指受伤了,我带你去贴创口贴,再晚一点伤口可要愈合了。”
方轻茁不语。
“你不没吃饭吗,想吃什么?海鲜面还是椰子鸡?我请。”
还是不愿讲话。
骆姝的耐心简直被摁在地上摩擦:“方轻茁,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出来?”
方轻茁蓦地仰起下巴,用她最无法拒绝的可怜语调:“明天后天不要去见陌生人,我也可以随和,也可以很听话。”
光线迷离,骆姝静静地直视他,是形容不出的感受,只觉心口的位置被他炙热的话语灼伤,她抚了抚男人指头的破皮伤口:“好,都听你的。”
方轻茁随即反握住,就着她的冰凉手指爬出来:“那我们不出门哪儿都不去。”
等到跨年那天,骆姝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不出门就是被他顶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看了一整夜烟花表演,从旧年到新年。
璀璨盛大的烟火映出交叠身影,怪她一时心软,中了他的奸计。
恍惚间,骆姝听到身后的方轻茁问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她的嗓音勉强,答案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秒,男人把一枚戒指套在了她的左手中指,与她紧紧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