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总有些孤家寡人没事做扰人清梦,以此寻找存在感。
方轻茁翻身,抻长了胳膊去勾床头柜震个没完没了的手机。
“喂……”
含糊的沙哑声音成功令对面的庄赫啧啧称奇:“呦呵,这个点还没醒呢?”
方轻茁把脸陷进充满头发丝香味的枕头里,准确来说是骆姝一动,他就醒过一回,在确定她只是去卫生间后才安心躺下。
“放假呢,你管我。”
庄赫没心思和他拌嘴:“你跨年怎么过的?”
方轻茁的回答极其言简意赅,就三个字:“做着过。”
“坐着过?”
方轻茁不置可否,嘴角早已疯狂上扬:“有事说事。”
听出好兄弟心情不错,庄赫更郁闷了,一个劲地叭叭诉苦:“你托骆姝问问夏以茉,她到底几个意思,跨年夜我特意飞去陪她,她居然丢下我去陪其他男的。”
“你自己怎么不去问?”
庄赫声线猝然低落:“她把我拉黑了。”
“呵,你也有今天。”方轻茁发出兄弟间的奚落,想当初他被骆姝拉黑删除,庄赫可没少挖苦。
“喂,是兄弟就帮忙探探口风,而不是说风凉话。”
方轻茁有苦难言,拧了拧眉将达到噪音污染的手机移远了些:“不是我不帮你。”
事实是他在骆姝这儿哪还有话语权啊,一整个暖床工具,无名无份的,就连有人要给她介绍对象的醋都不敢明吃。
但在好友面前,该有的面子工程绝不能丢,“关键,我也很为难啊。”
“你欠我的假一笔勾销。”
“我努力吧。”
“连带今年年假。”
“行,我保证打听出来。”
方轻茁心里小算盘打得飞快,他求名分的本事没有,但胡编乱造的糊弄功夫还是有的。
庄赫和夏以茉纠缠了这么多年却修不成正果,说白了,还不是他那张到处撩拨的嘴。
挂断电话里的絮絮叨叨,放下手机时也才九点,方轻茁反倒没了睡意,鬼使神差的,他拉开了床头柜抽屉,曾经一抽屉的助眠药品如今换成了计生用品,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生活很有盼头。
可另一头的骆姝却不这样认为,她望着泡在肥皂水里无论是强取还是硬拽都脱不下来的戒指,琢磨不透为什么五年前的戒指会卡得如此合适?
回到卧室,一副养眼春光冷不防映入眼帘,方轻茁岁月静好地趴在她枕头上补觉,打着赤膊,一条有力手臂垂在床沿,被子堪堪遮腰露出他倒三角背部的大片纹身,睡姿莫名和骆呵呵的板鸭趴如出一辙,几乎霸占了她整张床。
恰时风起,一片窗帘摇曳,适才的小情绪顿时消了小半。
骆姝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猛推了一把:“起开,你睡我位置了。”
方轻茁睁开眼,花了两秒察言观色迅速挪窝。
骆姝进来没多久,他就试探性地贴上来:“怎么啦?昨晚不还好好的,我是不是哪里又惹你不开心了?有的话你一定要说出来。”
昭然若揭的浓烈求生欲。
骆姝靠坐床头,面不改色地单手玩手机有问必答,丝毫不藏着掖着:“你打算赖在我这儿多久?”
“你烦我了?要赶我走?”方轻茁举首震惊,冷静几秒,酝酿好表情,把自我贬低的伎俩使得炉火纯青,“也是,怪我魅力不敌当年,让你厌倦了。”
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完全不输当年,骆姝向他学习,轻捏他俊朗脸庞,四两拨千斤回道:“你放着市中心的大平层不住,何必到这小出租屋和我挤呢。”
方轻茁因她的言行错愕一瞬,而后绽开笑颜:“我挤哪儿了?”
骆姝偏额,目光指向不远处的凸眼黄色玩偶:“你看我的海绵宝宝都没地儿放了。”
“有我陪你睡不好吗?”方轻茁将脸埋进她颈肩使劲磨蹭,“还是说我没把
你伺候舒服?”
“方轻茁。”骆姝微愠,扬起手作势打他,可挥到一半临时变卦,算了,打他只会爽,“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方轻茁欠兮兮的毛病又犯了:“哦,吃饱了骂厨子,不对,打厨子。”
荤话一茬接着一茬,骆姝比不赢他,咬咬牙撂下一句堪比原子弹威力的恐吓:“不乐意,我随时可以换厨子。”
然后在现役厨子良久的凝滞下,施施然缩回被窝玩游戏解闷。
滑雪大冒险最近出了多人联机版,骆姝玩得上瘾,可能是真没什么竞技天赋,吊车尾的成绩属实打脸。
双人床的另一面,方轻茁终于哄好自己,瞟了眼她的游戏界面,装备花里胡哨,可技术不堪入目,不是让对手使绊子摔倒就是被暴雪追赶覆灭,随着她一次次的反复操作,左手中指的满钻银戒熠熠生辉。
像是得到某种慰藉,他那护短劲儿登时涌上心头,从背后握住骆姝的手一步步教她:“那个人绊你,你就绊回去,像这样……”
画面里,一直挡在骆姝前头的npc顺势栽了个大跟头,紧接第二个,第三个……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总是自带光环,不用看她都能想象出那具精致中带着点释放天性的皮囊,此时此刻作何反应,被兴奋点亮的的瞳孔,为掌控一切而轻弯的嘴角,以及那裹挟几分不可言状的柔情。
平心而论,这样子的方轻茁很撩。
“手怎么这么凉?”他凑在耳边问,语速偏快,教人听不出话里的感情色彩,像是不经意间的疑惑,但音色却是形容不来的性感。
骆姝怀疑他是故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用你管。”
方轻茁笑笑,牢牢抓紧她的手背捂热,顺便指导取胜重点:“除了躲避开发者设计的障碍物,我们还可以考虑场景设计里山体坡度,弯道角度,悬崖宽度,加以利用,控制飞跃的速度就能在最大程度反超对手。”
“……”
“没听懂?”
骆姝偷偷咽了咽口水:“那我怎么知道山体坡度,悬崖宽度?”
“多玩几遍就能感受得到。”
“然后,我就能拿第一?”
“这个嘛……”方轻茁措不及防在她脸蛋上啵了口,恬不知耻地提要求,“喊声老公,老公就教你怎么拿第一。”
可惜,骆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美色所迷惑的骆姝。
“那我不玩了。”
她正气凛然地退出游戏,干脆刷起了朋友圈,通过穿衣镜的投射发现一双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眼睛正在她背后全神贯注地窥伺,于是刻意点赞了条特别的好友动态。
点赞还不够,骆姝挑衅地点进照片,是翟晓雯一家四口的合照,她放大欣赏,一张俊容不偏不倚的占据整块屏幕,浓烈的高知识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阴阳怪气虽迟但到:“近视眼老了可一堆并发症。”
骆姝感到无语,转身诘问:“你怎么人身攻击?”
方轻茁秒回:“我哪人身攻击了,近视眼的老年期不仅近视还老花,重要的是极大可能还会患白内障和青光眼。”
临了,踩一捧一,“不像我,自律就没有近视的毛病。”
铺垫了那么多,敢情是借着科普衬托自个,骆姝继续刺激,用着夸张的艳羡口吻:“航天所,那得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金饭碗啊。”
“听着高大上,其实整天忙成狗,三天两头不着家。”
“人家有一米八七。”
“我四舍五入还一米八八呢。”
“四舍五入,你怎么不说自己两米?”
“那我还做哪门子的游戏,直接角逐CBA去了。”
“方轻茁,你攀比的点还真是……”骆姝咋舌,一时找不出贴切的形容词,“真是……”
“真是什么?”方轻茁顶风作案,“精准?”
骆姝拔高音量重新定义:“是奇特。”
方轻茁非常有眼力劲地抢在她发火前拱进那柔软怀里撒娇:“那你喜不喜欢?”
他的吻从锁骨一路攀登,所到之处皆激起阵阵电流,放有其他男人照片的碍眼手机也让他扔到枕边
骆姝被他亲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哼出两个字:“喜欢。”
闻言,方轻茁钳住她双颊加深动作:“要不要喜欢一辈子?”
“……”
就迟疑了片刻,骆姝的朦胧视线立马让掀起的被子蒙住,陷入一片既昏暗又甜蜜的天地。
两人腻歪了会儿,枕头边的手机传来不合时宜的无情打搅。
少顷,蓬松的被子里伸出条纤细手臂断断续续地往声音源头摸索,动机不明,不知要接还是挂,兴许是嫌进度太慢,另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粗壮手臂不由分说地钻出来,强行穿进前者的指缝,与其十指交缠。
卧室的暧昧空气四处蔓延,宛若回到炙热夏日。
回完电话,骆姝小碎步地跑向厨房,人没跨进去就朝里头大喊:“方轻茁,你奶奶为什么要约我吃饭啊?”
方轻茁站在水槽前洗食材,准备做午饭,听闻她的问话回头:“我奶奶?”
“嗯,你奶奶。”
方轻茁只用两秒就理清了思路,还能为什么,一年一度的家族老传统呗,这不,家里出了两大反骨,老太太这次学聪明了直接邀请骆姝。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洗了洗手甩水抹干:“去呗,就简单的一顿便饭,吃完咱就回来。”
抵达老宅餐桌,骆姝才发觉这顿便饭不一般,不仅聚齐了方家三代,还有宋识津一家子,而且她被方轻茁推到了老太太的左手边落座,说没有压力是假的,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嬉皮笑脸地给她夹菜,似乎当同桌人不存在。
饭后,骆姝被老太太一行人拉去闲逛,方轻茁则和方决山留在客厅。
父子俩久违的独处时光说怪也不怪,说融洽也不太融洽,相对无言里挥之不去的尴尬二字,还是方决山率先打破了这份僵局:“判决通知下来了你知道吗?”
“嗯,听说了。”方轻茁挠着额头问,“那他俩那小孩呢?”
方决山微妙地瞥他一眼,接着看报纸:“按照未成年保护法,应该会送去孤儿院。”
方轻茁垂眸玩着手里的魔方,语气好奇又随意:“五岁的孩子应该没什么记忆吧?”
方决山挂着习惯的唇边弧度,心中瞬间有数:“有话直说。”
方轻茁:“我寻思着帮他找个合适的领养家庭,你看怎么样?”
方决山反问:“你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吗?”
方轻茁:“不然我是在浪费口水?”
方决山:“以前的你可不会多管闲事。”
方轻茁:“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就是不想祸及下一代。”
方决山侧眸,定睛在他大半天还没转出的四阶魔方上,怎么看都像是还失而复得的愿,行善积德呢。
“那是你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方轻茁听懂了深层含义,探口风:“那我不愿意进益科,算不算个人行为?”
方决山十分配合地思考了一下:“近三十年内算。”
“那我要入赘呢?”
方决山快问快答:“恭喜。”
这反应把方轻茁整愣了,双目睁得老大:“你就不问问什么情况?”
“综合现状,这个家有你没你都没差。”方决山掀眼,似笑非笑,“再说了,这阵子你瞧上去正常了不少,挺好。”
这逗小孩的回复方轻茁还真信了,是啊,沈千澍不在,他这大半个月过得格外舒坦。
方决山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随了谁,一碰情情爱爱就跟没长脑子般,他放下报纸顺带看眼腕表时间:“晚上约了人我就长话短说,我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受了委屈,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方轻茁眼珠子滴溜一转,欣然接受:“益科手里是不是有块闲置地皮还没决定好开发什么项目?”
“嗯。”
这时,二楼传来动静,方轻茁目光紧紧追随楼上的一抹背影:“你儿媳妇最近迷上了滑雪游戏,建个滑雪场吧。”
像是情理之中,方决山二话不说答应:“这没问题,那你呢?想要什么?”
方轻茁正襟危坐:“我想要个答案。”
“什么问题?”方决山准备起身。
“我妈爱过你吗?”
方决山沉默了会儿,打量方轻茁的眼光里陡然多了丝完蛋,教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废掉意味。
他平静开腔:“你妈先告的白,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