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骆姝没被渴醒,倒是被枕边人的异常行为吓醒。
方轻茁又犯病了,睡到一半突然抽动,惊醒的怪异毛病。
骆姝赶紧装睡,寂静片刻,有人替她掖了掖被子,像是怕打扰她,下床的动作格外小心。
轻微的落锁声后,骆姝掀开眼皮,披了件外套跟着下床。
门把手轻轻转动,卧室门露出条偷瞄小缝。
只见方轻茁在客厅茫然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神,熟练地从电视机装饰柜里摸出他的烟盒和打火机,摸到阳台抽烟。
刚发现他有这症状时,她单纯的认为就是入眠障碍,可自打同居后这种频率反复无常,每次惊醒方轻茁必起夜去阳台抽根烟,完事还不忘去卫生间偷偷清理身上的味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第一步就被察觉。
后来她特意跑了趟医院,转辗各个科最后被推荐去了神经科,经过她的口头描述初步确诊为植物神经紊乱,可说来奇怪,方轻茁这个从不内耗的人,有什么好焦虑的?
一根烟的工夫很快结束,按照惯例方轻茁踱步前往卫生间清除烟味。
前往卫生间必经卧室,骆姝飞快地掉头回床,两分钟后,随着床垫凹陷了一下,她被嵌进一个灼热的怀抱里。
彼此的体温中,两颗心紧紧相依偎。
隔天下班,骆姝早早结束了手头工作,准备和方轻茁来次触及灵魂的交心,可人家倒好,在她下班前的两分钟发来报备消息。
【陪庄赫喝会儿酒,晚点回家。】
深夜骤凉,俨然有了冬的气息,时针指向十点,骆姝刚洗好澡出来,方轻茁就踩着点小酌晚归,开门进屋的瞬间才发现客厅还亮着灯,迷离的双眸立刻清朗。
听到玄关换鞋的声响,骆姝吃水果的动作一顿,而后捞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闭电视机。
意识到骆姝可能是故意在等他,方轻茁如同做错事知道主人即将会批评自己的小狗,磨磨蹭蹭地拖沓着步调上前挨批,谁让他出门之前把气撒在她最爱的玩偶身上。
“我回来了。”
骆姝充耳不闻,自顾自嚼苹果,而那只被他拍出巴掌印的玩偶就摆在旁边。
见状,方轻茁尴尬地挠了挠脖子,自觉绕到另一边落座,勾着脑袋,不敢询问这个点为何还没去睡,只好咳嗽找存在感。
骆姝淡淡地瞥去一眼,生怕被传染似的快速隔开两米距离:“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药。”
方轻茁自闭了:“我没嗓子不舒服。”
骆姝镇定自若:“那多喝热水,预防预防。”
方轻茁挫败地直揪头发:“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出去喝酒?”
“这是你的自由,我为什么要好奇?”骆姝反问。
方轻茁挪近:“你管管我,我其实可以不出门的。”
骆姝听笑了:“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方轻茁是真没招了:“这次是庄赫,下次保不齐是谁,万一……”
骆姝直接哦一声:“正好,可以腾出位置给我的玩偶。”
方轻茁立刻老实:“我就是想让你在乎在乎我,我绝没那个想法。”
骆姝却没心思再听他废话,动身回房:“我累了,你洗完澡再上床。”
简单地冲了个澡,方轻茁别别扭扭地走进卧室,骆姝坐在梳妆台前鼓捣护肤,丝毫没有要同他搭话的意思,他迈大步一屁股坐在床尾边抹半湿的头发边观察另一头动静,直到骆姝拉出行李箱:“你收拾行李要干嘛?”
“我明天出差。”
“又出差?”方轻茁刷得站起来,“几天啊?”
“一周。”
“这么久?”方轻茁不厚不薄的好看唇形微微抿起,“那我怎么办?”
骆姝利索地装好换洗衣物和洗护小样:“什么怎么办,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我不习惯一个人。”
“不习惯?”骆姝转头过去看他,“之前你放话,不会来打扰我的生活,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不是挺潇洒的吗?”
方轻茁小声嘟囔:“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了。”
“你就是太事儿了。”骆姝无力吐槽,便评价道,“以前的你从不这样。”
“我事儿,我事儿。”方轻茁瞪大了双目,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他的声线倏忽断续,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哽咽,“你腻了,你后悔了,你不爱我了。”
骆姝愈发觉得他的疑心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这话。”
在段若即若离的关系里,方轻茁永远属于被动方,他摸不清骆姝的路数,也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他只能不断洗脑现阶段的感情属于来之不易,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最大恩赐,他不该去挑三拣四,不该去质疑她的抉择,即便是被当作备胎,或许可能腐烂在这虚构的美梦里。
可话又说回来,他以前在骆姝心里可是独一份的存在,但如今混成什么样了,还要和一群神经病争风吃醋,难免心里不平衡。
想着想着,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反看骆姝,一心扑在打包行李上,方轻茁灰溜溜地重新坐好,倔强驱使还不忘把脸偏去另一面。
等骆姝收拾好行李才发现床上的异样,男人背对着她,后肩发颤,额发依稀还在滴水,因为脚边的地板一滩水渍,貌似是哭了,可她也没撂狠话啊?
“方轻茁,你哭鼻子了?”
“我没有。”
“还说没有,哭腔都出来了。”骆姝缓缓挪到他身边,稀奇地把头探过去瞟,可人家使劲躲,“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完全可以开诚布公地讲出来呀。”
她给了个台阶,方轻茁憋了很久的委屈立马藏不住:“我就是……”
连日堆砌的情绪没控制住,哇得爆发出来:“我就是觉得你不需要我了……”
后面的下文骆姝没听清楚:“就是什么啊?”
方轻茁抬起手臂,作抹泪状:“我就是觉得你不需要我了,然后心里扎着根刺,这跟刺无论如何我多努力都拔不出来,总感觉我们之间隔层塑料膜,我依赖你比你依赖我要多得多。”
这才,骆姝总算是听明白了,总结下来就是没有安全感:“怎么会呢。”
方轻茁保持侧身姿势不变:“你喊别人老公。”
骆姝用手捧起他下颌试图掰过来瞧瞧:“那只是游戏。”
方轻茁几乎破音:“那我求你喊
我老公,你都不喊。”
“一个称呼而已,很重要吗?再说了,是你要求我不许喊你老公的,你忘了?”
“我……我当时……”方轻茁磕磕巴巴,“我后悔了行么。”
“就只有这个吗?”骆姝问,“有没有其他的了?”
“你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
“你一直没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是不是等哪天腻了好一脚把我踢开。”
“你都住进我家了,身份还不明显吗?”骆姝主动一个不正面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敢在大家面前承认我是你男朋友?”方轻茁失声片刻,啜泣着控诉她的不负责行为,“去你公司的时候你会问我有没有被人看见,你同事来了,也让我躲起来。”
骆姝摸了摸他脊背给他顺气:“可我也没否认过啊。”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我警告你别绕弯子”
“你偷换概念。”
“我哪有偷换概念?”
“有,分明就有。”方轻茁泣不成声,转过脸来,眼圈都红了,眼泪早淌成两条蜿蜒的小河,“那为什么不戴我给你的戒指?去奶奶家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想取下来,还有昨天野营,你直接给取了。”
骆姝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觉?还把烟藏在电视背后。”
“我……”方轻茁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低垂眼帘,无声地蓄着泪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抽烟,我在努力戒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男人的抽噎声。
看着他这副模样,骆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别哭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哭声更响了。
“哎呀,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烟可以慢慢戒。”骆姝曲指给他擦眼泪,顺手接过边上的毛巾替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轻声安慰,“我发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会丢下你。”
“真的?”方轻茁抬额。
骆姝用力点头,这才哪到哪,都是方轻茁欠她的。
得到不会被抛弃的准信,方轻茁见好就收,吸了吸鼻子起身。
见状,骆姝好奇道:“你去哪儿啊?”
方轻茁摸摸肚皮:“我饿了。”
骆姝:“晚上没吃?”
方轻茁:“没有。”
骆姝要亲自下厨,方轻茁那叫一个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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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姝要给我煮小馄饨吃,她怕我头发没吹会感冒……】
一番思考过后决定发给最没有威胁的庄赫。
半分钟后,他收到一个字:【滚!】
方轻茁心满意足,撇下手机定睛在厨房,骆姝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开火烧水,切葱花。
水汽氤氲中,他记起有一回发烧,她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熬粥。
那晚送她回学校,到家后,他特地尝了尝,发出疑问:是不是只有女朋友做的白粥才是甜的?
小馄饨在沸水中翻滚,骆姝捞出倒进调好紫菜和虾皮的汤底,撒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她端着小馄饨来到客厅,发现方轻茁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头茂密的黑发依然没吹,眉头不禁一皱:“你头发怎么还没吹?”
“不碍事,一会儿自己就干了。”方轻茁接过她手里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
“小心烫。”骆姝提醒道。
方轻茁舀起一颗薄皮馄炖,吹了吹:“我喂你。”
骆姝不饿,但方轻茁很坚持,高举汤匙势必要喂她:“就一个。”
一口热馄饨下肚,骆姝身体暖烘烘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方轻茁的朵颐吃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衬得眼尾的那颗小痣分外醒目。
她突然叫他名字:“方轻茁。”
方轻茁举目:“嗯?”
骆姝:“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背着你离开吗?”
闻言,方轻茁放下汤匙,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唇瓣:“大概知道,我伤害了你,你让我感同身受。”
其实骆姝不太愿意回忆往昔:“你出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晚都在反思自己有多笨有多傻,哪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甩脸色,阴晴不定,我也觉得能和你在一起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可现实和我开了个大玩笑,看着你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挽留这段感情,你变得越来越不像方轻茁的时候,我意识到该离开了,刚到苏黎世的第一个月,我以为我能很快忘记那些不愉快,就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远离了你就远离了让我痛苦的源头,但事与愿违,很难,真的很难,我很难再有爱一个人的勇气和信心。”
方轻茁的喉结紧张滚动:“既然你还没有彻底放下,为什么还要选择和我在一起生活,是那场意外吗?”
“因为我爱你。”骆姝陡然打断,坦坦荡荡地直视他的英俊眉眼,“二十岁的骆姝会觉得自己又傻又笨,但二十六的骆姝只会觉得是自己爱得很真诚,爱得很深刻,她不后悔。”
“人和人的缘分本就薄如蝉翼,我们不应该苛责过去的自己。”
不知不觉,馄炖升起的腾腾热气模糊了方轻茁的视线,骆姝说不后悔,骆姝说还爱他。
他扶额,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馄炖,可碗里的热气熏得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进他的油汤里,掉进他的汤匙里,再融在他的舌尖上,他大口大口地吞咽,把压抑已久的酸涩消化进胃里。
“我做错了事,你惩罚我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过怨言,只要你心里还有我……”
他的尾音微微变调,后话悉数卡在喉间。
似被眼下的氛围感染,骆姝眼球一酸,她仰面憋回泪意,然后牵住方轻茁放在桌沿握成拳头的手腕:“十月份我出差的时候,顺便偷偷去探望了一下侯思思,她成家了,还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反观我这几年,背负噩梦缠身,背井离乡的这几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自始至终她没有一句道歉,思前想后蛮不公平的,把她的那一份错加倍地安在你的头上。”
“你说你债台高筑,那我愿意为你买单。”
方轻茁被她后来的这句话勾起一辈子的委屈,紧接,克制过的呜咽从紧闭的唇缝里溜出,不过这次他没选择在她面前落泪,而是背过身,尽管用双掌捂住脸,也抵不过泛滥的泪水从指缝流出来。
骆姝静静地陪在身边,等他哭够了戳戳他后背:“现在你过来抱抱我,过去的事就算翻篇了。”
没等她张开手臂,方轻茁一头扎进她怀里,好歹知道自个重,没往她身上真的靠。
偶然想起某人刚吃完小馄炖,骆姝本能地推开,随后,方轻茁的脸被捧高,挂在眼睫上的眼珠一一被抹掉,俩人在一片朦胧中对视:“原来你这么爱哭啊?”
方轻茁语不成调:“我……这是……”
骆姝两眼弯弯地开玩笑:“方轻茁,你怎么哭成狗叫了?”
方轻茁哭笑不得:“才不是,明明是你切了姜末,还坏心眼地往我眼里怼,辣的。”
小动作被发现了,骆姝有恃无恐:“怎
么办,你要被我欺负一辈子了。”
方轻茁的眼泪彻底决堤:“真的可以一辈子吗?“
骆姝认真点头,这几年得过且过的省略号,她打算画上斩钉截铁的句号。
“过去的事算翻篇了,那你也肯原谅我了吗?”方轻茁的眼眶还蓄着水雾,彷佛她要拒绝的话他就敢掉下。
骆姝审视他这番抠字眼的谨慎模样,故意装出为难的表情:“以后还敢不敢学囚禁那套?”
“不敢了。“
“以后听谁的话?”
“你的。”
“非要我原谅你?”
“嗯,我心里踏实点。”
“你能为我做三件事,我就原谅你。”
自那晚开始,方轻茁睡得特别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