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半,骆姝一家老小依照惯例才从老家满载而归。
“嗯,昨晚就到家了,你猜我收到了多少压岁钱?”屋外骆父骆母正在送客,骆姝就躲进房间煲电话粥,“尽管往大了猜。”
下一秒,电话里响起男人的笑音:“猜对有奖吗?”
“方轻茁,你个势利眼,没有奖励就不猜了?”
“哦,那你提示一下嘛。”
骆姝料他也猜不中,掰着手指头数:“爷爷两千,奶奶两千,大伯二伯们都有给。”
“你这么大了,长辈们还会给压岁钱?”
“当然,没成家的都算小孩。”
“那小一万应该有了。”
“哈哈错了。”骆姝得意地笑起来,“骆呵呵的那份也进我口袋啦!”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如果你带我回家过年,你起码能收三份。”
“你就吹吧,也不怕把牛皮吹爆了。”骆姝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窗帘被一把掀开,满目的积雪覆盖整个小区,白茫茫一片。
好久没见到雪了。
方轻茁刚想哄是他的错,现在立马补一份给她,骆姝却郑重其事地喊了他一声:“方轻茁。”
“嗯?”方轻茁听出她话里的情绪转换,“怎么了?”
“你说深城什么时候会下雪?”
对方停顿了须臾,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记得没错的话深城上一次下雪是在16年,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下的是冰碴子。”
“这样啊。”骆姝缓慢地眨了眨眼睫,“你现在在忙什么?”
“也没什么,待会儿准备见个远房亲戚。”
“你们家还有远房亲戚啊?”间隙,骆姝习惯性去摸脖间的项坠却发现空空如也,项链不见了,连同串在项链上的戒指。
她无措地直啃指甲盖,绞尽脑汁回想最后一次见到项链是在何时何地。
“方轻茁,你等我一下。”
话落,摔门声起。
十分钟后,方轻茁再次听见电话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窸窣声,疑似在翻箱倒柜寻找什么,便试探地询问:“骆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骆姝拿起手机对着屏幕犹豫道:“我说了你可不能怪我。”
“怪是什么东西?”方轻茁理所当然的口吻。
“我把戒指弄丢了。”骆姝咬住下唇,自责地暗忖,方轻茁戴了五年没丢,她戴了两个月不到就丢了,如果不是她不磊落,企图藏着掖着,戒指也不会丢。
相比她的沉重,方轻茁倒显得非常风轻云淡:“就这事,又不是把我丢了。”
“……”骆姝内疚的情绪消了大半,但还是扁着嘴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为了转移注意力,方轻茁专门提醒她,“对了,刚才不还念叨着要趁天黑前带呵呵下楼遛一圈的么。”
“那我现在去了。”
“好,多穿一点再出门。”
出机场时,方轻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举目四望皆是银装素裹分外冻人。他虽是南方人,却对雪没多大憧憬。
譬如现在,一张嘴,吸入的都是冻鼻的冷空气,寒风刮在脸上仿佛在划刀片。
要不是面前的这场雪,他今早就能到。
灰蒙蒙的天际,隐约又有降雪的预兆。
呵呵作为雪橇犬,自打进了雪地就撒泼打滚,不是用前爪刨雪就是迎风驰骋,骆姝追累了索性任其释放天性。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骆姝唤来意犹未尽的小狗:“呵呵,我们该回家了。”
第一次装没听见。
“啊,好想吃甜筒呀!”
第二次在美食的诱惑下终于有了动作。
骆姝乘其不备正欲套绳,冷不防被甩了一脸雪沫。
“骆呵呵,不是不给玩,不许闹脾气。”
萨摩耶无辜地
竖起来两只耳朵,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斥责开始没皮没脸地歪头卖萌。
“每次被训尽整这死出,也不知道随了谁。”骆姝点了点湿润狗鼻,又撸了撸被雪水浸湿的狗毛,自言自语道,“平时看着挺白的,怎么一到雪里就显黑了?”
呵呵否认般叫了两声。
“呦,破防啦!”骆姝手摸进衣兜,“我要拍张照片发给方轻茁,一起笑话你。”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头顶砸来:“嗯,不止显黑还有点焦黄。”
约莫五六米的距离,昏黄的路灯投向一抹挺拔身影。
乍一听,骆姝还以为出现幻听,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
方轻茁目光灼灼地驻足在背后,忍俊不禁:“没听错,要不要回头看看我。”
他迈腿,一步步踩在白雪里,径直走向蹲在雪地上的一人一狗。
这下,骆姝百分百确定不是幻觉,这厮真招呼不打地不请自来了,刚站起身准备兴师问罪:“方……”
随着眼前一黑,她的后脑被一只温热手掌按住,方轻茁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唇。
整个过程始料未及,骆姝眼睫簌簌地眨了又眨,她看见近在咫尺,一个情到深处的方轻茁,看见漆黑的上空竟又开始飘雪,打着旋儿地掉在她的睫毛上又瞬间融化。
她本能地闭上眼帘,原本抵在胸口的手臂也在不觉间慢慢地攀上了男人的脖子。
方轻茁的吻密不透风又不失温柔,骆姝很快有了缺氧的感觉,两腿发软地瘫倒在怀里扯他衣领喊停。
不明所以的萨摩耶也跟着叫了起来。
被暂时松开的骆姝一个拳头捶落他胸腔:“方轻茁,你个惯犯,又一声不吭地跑来……”
听她气息全乱了的教训,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充斥着方轻茁全身:“你不想我吗?”
本来被强吻就不爽,这下又被打岔,还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虽不想承认,但骆姝仍是顺从内心说了一个“想”字。
可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她正气凛然道,“但骗我就是你的不对。”
“我没骗你。”方轻茁真挚的目光指向边上的萨摩耶,“呐,远房亲戚。”
见惯犯死到临头了还在贫嘴,骆姝满是不可思议地嗔骂:“你远房亲戚是狗啊?”
话说到一半,没憋住笑了一下,陡然被自己的发言乐到破音。
“可不嘛。”方轻茁嘴角翘起个溺爱的弧度,顺势抓起她的手指包裹进掌心,“你逗我的时候不是经常说我像?”
骆姝低骂一声出息:“那你今晚住哪家酒店,远不远?”
“看完你就走。”
闻言,骆姝觉意外地望向他,零下的天气只套了件大衣,扣子都没系,一头黑发在寒风中束手无策,任由起落,从头到脚的装扮无一不透露着轻敌二字,一看就没有过冬经验:“这么赶的吗?”
“不然呢?”方轻茁小动作不断,摩挲完她的指节又送到嘴边亲了亲,“你又不愿意带我回家过年。”
雪依稀有变大的趋势,骆姝看到他冻红的手背以及空荡荡的中指:“你戒指哪儿去了?”
像是才发现戒指不见,方轻茁垂首,摊平左手来回地转动:“不小心丢哪儿了吧。”
骆姝带着怀疑的眼光审视了他一番:“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真没注意。”
“方轻茁。”
“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正好咱们再换对新的,这次的款式你来挑。”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骆姝心里有数,看着不远万里飞来只为分秒的方轻茁,无端泛起阵阵怜爱:“上楼吃个晚饭再说。”
“真的?”方轻茁克制着激动的声线问她,源源不断的白气自他的唇间冒出,“不怕暴露咱俩的关系了?”
骆姝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她踮起脚尖替他拂走了头顶沾染上的洁白雪花,比起关系暴露,比起老骆他们的盘问,她更担心他的现状,谁让她的方轻茁娇气着呢。
路灯下,方轻茁的深邃双瞳被笑意点亮,他配合地俯身,笑容缱绻且绵柔:“那你等我一下,我不能空着手上去。”
回家的半路,积有一层薄雪的砖路上铺满一大一小鞋印和小梅花状的萨摩耶脚印,爱在此刻有了具象化。
开门前,骆姝拍掉棉服上的融化雪渍,再回头看了眼抖成筛子的跟屁虫。
“冷就把你的衣服扣子扣上。”
谁能料到几分钟前还神采奕奕的方轻茁已经从一脸不以为然沦为可怜的丧家之犬,好好的大帅哥毫无风度可言。
就这,牙齿打颤了还嘴硬不承认:“冷吗?我没觉得冷啊……”
门锁解开,呵呵摇头晃尾地先行进屋,进来了第一时间不是回窝休息,而是连蹦带跳地朝门外嚎叫。
听闻动静,骆父从热火朝天的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骆姝紧随其后,换好拖鞋又依次脱下围巾和外套,磨磨蹭蹭地赖在玄关,斟酌了半天语焉不详:“那个,我带了那谁回来。”
“做亏心事了?讲话吞吞吐吐的?”艾女士端着碗筷路过,两秒后,似察觉出不对劲又原路倒退,果不其然,自家姑娘身后还真藏着个“那谁”。
该面对的难关迟早要面对,眼见躲不过,方轻茁深吸一口气上前主动打招呼,贴在身侧的手指默默勾住骆姝的小指再一点点与之十指相扣。
“阿姨,新年好,我来跟您和叔叔拜个年。”
饭桌上,方轻茁殷勤地摆好碗筷,顺其自然地正打算挨着骆姝入座,却被早心生不满的骆父安排在自己边上的偏僻位置。
骆姝还以为是他礼数不周到,一个寻求帮助的眼神立刻投向艾女士,艾女士看破不说破,示意女儿没事坐好。
方轻茁也懵了,上次来,他也不是这待遇啊,挠了挠头挪地,寻思着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老丈人?
可针对远不止这些,席间,他尝试着缓和气氛,在一系列拍马屁无果后索性心一横,倒上满满一杯白酒:“叔叔,记得您好这口,我敬您。”
不曾想,骆父率先摆起了谱:“酗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们老骆家的男人就没沾酒的喜好。”
因一时拿不准老骆的态度,骆姝捏着筷子作壁上观,还不忘给方轻茁递去个好自为之表情。
方轻茁悻悻地放下酒杯:“叔叔说的是,小酌怡情,过量伤身,骆姝酒精过敏,我平时也很少沾,像什么饭局应酬从不参加,这一点,绝对向您学习看齐。”
“溜须拍马。”领教完他的嘴皮子功夫,骆父的考验之程才算正式开启,“上次你来是作为小姝的前男友,怎么说也算半个熟人,那这次上门又是以什么身份?”
“不瞒您说。”方轻茁抽空瞄了眼骆姝,“我和骆姝,和好了。”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骆父仍如鲠在喉,嚼了颗花生米,哼哧哼哧道:“当过家家呢,想分手就分手,想和好就和好?”
“叔叔,我和骆姝现在的感情很稳定,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等一下。”骆父听得直皱眉,忙抬指质问,“你的保证值几个钱?我还保证明天出太阳咧。”
骆姝戳了戳碗里的笋块,嘀嘀咕咕:“明天真是晴天。”
骆父假装没听见自家小棉袄的拆台,继续灵魂拷问未来女婿:“看得出来你家庭条件不错,如果我们小姝嫁到你们家,你是打算让她继续工作还是做你的全职太太?”
“爸,我们还没想到那一步呢。”骆姝猛地打断。
“问问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想当年我上门的时候舌战群儒,他今天遇上我一个算好的了。”骆父不省心地夹了根鸡腿送进她碗里,“啃你的鸡腿,不许再打岔,爸爸特意卤了一下午的。”
屋内开了暖气,顷刻间,方轻茁就感觉后背出了层薄汗,他撸起袖子正襟危坐:“叔叔,我们的确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并不代表我没这个想法和计划。”
他下意识看向骆姝,后者也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至于您说的工作问题,我老早之前就和骆姝探讨过,尊重她的一切选择,珍珠本就该大放异彩,而不是困在婚姻的框架里蒙尘,她想继续工作就继续工作,毕竟她有这个能力和家人的支持,如果这个世界不幸让她失望了,那我愿意做她身后的避风港。”
“事业可能于某些人来说,是信仰,是经济独立,是兴趣使然,是人生价值的体现,一开始我也认为自己是后者,可大学毕业那年,我提前完成了这个目标,再往后的岁月长河里,我不断地寻求新挑战新突破,执着地与自己较劲非要证明出一个意义,这个虚无缥缈的辩证思维,但就在两个月前的下班途中,我感觉我找到了答案,那天我印象特别深刻,是周五,骆姝刚好调休在家,我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桥上,走走停停于宛若赤色汪洋的尾灯炸弹里,那晚的风很舒服,就连鸣笛都少了丝怨气,尽管车流如织,每
条轨迹的路线距离不同,但目的地不谋而合的一致。”
“我想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道分水岭,一面是山,渴望长出翅膀飞出自由,另一面也是山,守着朝阳落霞也不失为一种自由。”
“再者,这个世界的全职太太好当的话断然也轮不到女性,日子怎么过,全凭良心二字。”
骆父很不明显地勾起一边嘴角,端起盘热菜搁在他面前:“经营一个家庭可不是说几句漂亮话那样简单。”
“是,这点,我肯定是要和叔叔您多取取经。”方轻茁紧绷的神经刚松懈几分,桌底的脚就被踢了连续两下,他隔着桌子与始作俑者对视,几秒后起立,借花献佛地将那道热菜与骆姝面前的凉拌菜进行调换,在主人家的异样眼光下,他解释,“她爱吃这菜,我换一换。”
骆父实在没心情再看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他怅然地撂下筷子离席:“吃饱了,想下棋了。”
生怕某人听不懂他的暗示,“下棋”两个音咬得极重。
接收到讯号,方轻茁随便扒了两口米饭,急于表现地跟上去:“叔叔,我陪你下。”
见势,骆姝也想跟着起身却被身旁的艾女士使眼色截停:“帮妈妈收拾一下。”
亮堂堂的厨房里,骆姝杵在水槽前一动不动。
水流哗哗作响,艾女士忍不住揶揄:“这苹果再洗下去可要烂了。”
飞远的思绪登时回笼,骆姝慌忙地关掉水龙头,拣出果篮里的时令水果沥干。
“魂不守舍的,心疼了?”艾女士握着水果刀娴熟地去皮切块。
“没有。”骆姝甩干手上的水渍支支吾吾,恍然想起什么,又急匆匆地打开冰箱,将一大袋雪糕放进冷冻区。
艾女士好奇地瞥来一眼:“怎么买那么多雪糕?”
骆姝轻盈地关上冰箱门:“还不是方轻茁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给呵呵带礼物,这回补偿它雪糕自由。”
“他倒有心了。”艾女士给出她的中肯评价。
见艾女士不反感方轻茁,骆姝脑子飞速运转,溜到她背后:“妈,肩酸不酸,我给你捏捏。”
艾女士快被自己的傻闺女整无语了,扑哧笑出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妈,这力度可以吗?”不等母亲大人吩咐,骆姝骆师傅已经捏捶了起来,“骆老师到底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不满意方轻茁?”
艾女士放下水果刀:“你爸故意拿乔呢。”
“可上次他也不是这态度啊……”骆姝秒接。
“可小方上次来也不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来的啊。”
“妈……”骆姝拖着长音,从背后环住艾女士的腰,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我还以为你俩巴不得我嫁人,退了休好过二人世界呢。”
“吃什么?”艾女士摆着果盘,不答反问。
“最红最大的那颗草莓,啊……”
投喂完毕,艾女士这才语重心长地娓娓道来:“前阵子我和你爸还在感慨时间过得好快,仿佛那个每晚需要讲睡前故事的小骆姝就在昨天,你牙牙学语的第一句就是妈妈,字正腔圆的,可把你爸乐坏了,逢人就炫耀自己的贴心小棉袄会喊妈妈,还有你八岁的时候还害怕一个人睡觉,非闹着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记得你爸为了锻炼你怎么做的?”
汁水在舌尖炸开,骆姝咽下满口酸甜:“记得,买了只海绵宝宝陪我睡觉。”
“你要离开我们一个人去异地念书,要出国留学工作,要谈恋爱我们都支持,但谈婚论嫁,我们终归是舍不得。”感觉到圈在腰间的力度越来越紧,艾女士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骆姝闷闷道,“就是想抱抱你,我妈又漂亮又知性还是优秀教师,我爸虽然佛系,但绝对是男老师里最爱老婆的那个,就算到了八十岁,腿脚不利索了,我也要赖在你们身边。”
“少煽情了。”艾女士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好缓和眼眶带来的酸涩感,“我捡到条银链,还串着枚戒指,是不是你的?”
“妈,你好厉害哦。”骆姝搂着她轻轻摇晃撒娇,“我把家里掀翻了都没找到,你在哪里找到的?”
“卫生间的洗漱台。”
“肯定是我昨晚洗澡的时候忘记了。”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还不是你们惯的……”
骆姝端来果盘时,客厅只剩下老骆和一副摆满象棋的棋盘:“他人呢?”
“谁啊?”骆父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那嚣张气焰活像一只赢了比赛的威风凛凛大公鸡。
“方轻茁。”
“下完棋,走了。”
“走了?”
“嗯,输给我两盘气走了。”
放下果盘,骆姝将信将疑地捞起茶几上的手机查看,在确定没有任何消息后快步走向玄关的换鞋凳。
“大晚上的去哪儿啊?”身后传来老骆的呼唤。
“丢垃圾。”骆姝抄起衣架上的外套和围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从厨房出来的艾女士看到的就是这副风风火火场景,她踱去客厅,挤开占了大半个沙发的中年男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逗她了?”
骆父立马赔笑,规规矩矩地收腿坐好:“不敢了,谁知道她还真信了。”
单元楼下,骆姝一头扎进雪夜,沿着出小区路线四处寻找方轻茁的踪迹。
她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满脑子都是方轻茁不该是一气之下回深城了吧,但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不给她发消息。
漫天的飞雪与摇曳的枯枝合奏出的刺骨夜曲清晰地划过耳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路灯探不到的角落,方轻茁蹲在一具已成型的雪人面前,整个身子隐在阴影之中,头顶的一缕头发在风中负隅顽抗,连大衣衣角掉到地面都浑然不知。
阖家欢乐的背景,搭乘三个小时的飞机,最后沦落个与雪人自娱自乐的下场,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骆姝停下脚步,发丝和围巾的流苏在风雪中飘散,她试探地叫了一声:“方轻茁?”
那人低不可闻地应了声。
“外头多冷啊,你怎么不在楼下等我?”
“没有门禁卡。”
短短五个字囊括了所有心酸。
以免再次揭开他的受伤伤疤,骆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后背:“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
背着光,那人徐徐地转来脑袋,半垂的眼皮同时上撩,哪难过了,吊儿郎当地冲她抛媚眼,脸分明都要笑烂了。
“哪有,叔叔可满意我了。”他掏出捂在怀里的红包显摆,“还塞给我红包。”
骆姝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酝酿好的同情也顿时烟消云散。
“想知道我是如何俘获圣心的吗?”方轻茁自问自答,从袖子里伸出张开的手掌,“不难,让叔叔悔了五步棋。”
间隙,他瞥见骆姝的外套拉链没拉,借着拉拉链的动作起身顺势揽她入怀,“我还和他说,我知道您是舍不得姑娘,感谢您把骆姝养得那么好,无论她和谁在一起,那个人都会幸福,我很庆幸那个人是我。”
方轻茁的怀里满是冷冽的寒雪气息,骆姝下意识地想露出视线,想摸摸他的脸。
方轻茁却制止了她的行为,反倒把她的双手揣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别动,再抱一会儿。”
他的掌心搭上她后脑,“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我怕对上你的眼睛会掉眼泪,会磕磕绊绊,会显得我很不真诚,借着今天,我一次性说个够。”
“你曾经说过你拥有很多很多的爱,所以会倾囊相授地分给我,没有怨言,不求回报。”
“现在容我简单地汇报一下成果。”说着,他笑了一下,“不负所望,我学会了坦坦荡荡地展露内心,没有自作聪明的算计这算计那,没有口是心非的装酷耍帅,有的只是无条件交付信任与真心。”
“因为你,我开始爱这个世界,爱副驾驶撒起床气的你,爱夕阳西下明媚的你,爱挑灯赶设计稿打哈欠的你,爱菜市场里砍价的你,
爱遇到别车司机替我骂架的你,爱枕在我大腿追苦情剧追到哭鼻子的你。”
“是啊,爱,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去一步步解析反复求证,日常的细节里就能体现。”
“刚才在楼下等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告诉你,今年,我得到了好多好多的爱,从现在开始,轮到我把这些爱毫无保留地分给你。”
这时,路边光秃秃的枝桠上悄无声息地掉下一片雪,骆姝在口袋里意外摸到了方轻茁的那枚戒指。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没有放弃我。”
寂静的凛冬夜,一切的感官都很灵敏。骆姝在这场特别的雪夜静静地聆听完彼此的心跳和他的心声。
恍惚间,方轻茁扶住她半边脸颊,接着,斜着额缓缓贴上她的唇,那是个非常纯情的吻,没有任何杂念,只是简单地触碰了一下,似是对俩人的肯定奖励。
来势汹汹的雪淹没了所有画面,骆姝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方轻茁,你还记得欠我的三件事吗?”
“嗯,还剩最后两件。”
“我要深城下场雪,你能做到吗?”
骆姝一直有双会说话的偏爱眼睛,今晚,方轻茁再度在那棕色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骆姝首当其冲中了节后综合症的招,具体表现为拖延和嗜睡。
各类文件报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山,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外卖送进又送出。
开完例会,骆姝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咖啡,迎面撞见向来不对付的李奥。
一个春节不见,李奥措不及防的变了性,竟主动问了起好,恭恭敬敬的让人挑不出刺。
“骆总好!”
骆姝稍稍颔首,当作回应。
就当她继续前行,李奥再次叫住她欲言又止:“骆总,您要是不忙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接待室里,庞净瑜隔着开水冒出的腾腾热气将骆姝的长相妆容再到穿衣打扮都细细观察了遍。
深灰针织长袖搭配黑色及膝皮裙,应该是设计师出身的缘故,单调的两件套在她的搭配下相得益彰,长着同性都会多看两眼的瘦而不柴身材,仗着一张好皮囊,妆容很淡。
感受到对面称得上不太友善的打量,骆姝眯了眯眸,确定记忆中没有这号人的存在后开始了她的开场白。
“庞小姐,您要提前终止合同是对我们设计的方案不满意?”
“没有,我对你们设计的方案很满意。”
“那我能大概了解一下原因吗?”
庞净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骆姝不松:“大概就是有个执念未了吧。”
“您未婚夫知道吗?”
“?”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您的爱人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他忙着呢。”庞净瑜捻了捻胸前的发丝,轻佻一笑,“我们各玩各的,他有女朋友我也有男朋友。”
骆姝职业涵养极佳,嘴角始终挂着恬淡的微笑,自从进军婚庆业,什么牛鬼蛇神,什么奇葩新人没打过交道。
“虽然我不知道您的这份执念指的是人还是物,但我想以自身的经历来劝劝你。”
庞净瑜挑挑眉:“愿闻其详。”
“这些年,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我把他视做痛苦的来源之一,我怪他对我有所隐瞒,也怨他的无理纠缠,但平心而论,唯有惦记他的瞬间是我最鲜活的时刻。”
冰咖啡喝多了,骆姝呷了一口面前的温水润嗓,“如果这份执念对您来讲是痛苦是煎熬,那还不如痛快地放下给自己一个解脱。”
庞净瑜适时地道出真相:“你说的这个人是方轻茁吧?”
此话一出,骆姝白净的脸蛋上终于闪过一丝其他色彩。
庞净瑜自然是没错过那抹戒备:“我挺好奇,你喜欢他吗?”
既然不是客户,那骆姝也没必要再客客气气:“偶尔吧。”
庞净瑜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重复:“偶尔?”
骆姝如小鸡啄米般连点了两下头。
方轻茁疑神疑鬼的老毛病是改了,但近期又患上了神经兮兮的新毛病。
比如让他来商场接她,挂电话前特地嘱咐“下雨了,记得带伞”,好家伙,一整个会错意,只听到了后半句,带了一盒小雨伞……
当晚,某方姓男子被她拒之门外,抱着新买的雨伞躺在了屋外沙发。
诸有此类的还有前天的情人节,她送了方轻茁一条领带作为情人节礼物,可人家倒好,还挑上了,说什么不喜欢太正经,出席正式场合才有机会穿正装打领带。
她也不惯着,爱要不要,她送别人去。
昨晚,那条领带系在了她双腕上,一整夜。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让深城下雪的要求过于苛刻,才导致他精神失常?
“你就不好奇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庞净瑜挑衅的嗓音骤然把骆姝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好奇。”
庞净瑜自是不信:“如果我说,我对他存有不该有的心思呢?”
骆姝的坦率目光紧紧锁定她,斩钉截铁回答:“那你把他抢走好了。”
庞净瑜煞有介事地笑笑:“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装洒脱。”
不知不觉间,骆姝已经掌握了主导地位,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甲敲击纸杯:“说实话,这两天我有点烦他,你让我keepreal,我还真昧不了良心说些什么求你不要拆散我们之类的台词,他在异性面前什么嘴脸我比你清楚,对了,你未婚夫我有过一面之缘,一把年纪了想不到还玩得挺花,既然都不是真爱,我好心劝你换个老公,找个年纪小的不比他有面子,如果日后有需要办婚礼的地方,欢迎随时找我。”
庞净瑜的嘴角疯狂抽动,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佯装淡定,撩了撩碎发别到耳后,“其实我和方轻茁没有任何关系,相反,我讨厌死他了,迄今为止,我就没见过像他这样没教养的男人,不讲情面,嘴毒,手段辣,还拿他一点办法没有。被他羞辱后,我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不喜欢男的,缓了好几年才恢复了性取向。”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五十四分零九秒,骆姝的不耐烦尽显:“你今天费尽心思地见我难不成就是为了分享你的性取向史?”
“当然不是。”
撕破了伪装的面具,庞净瑜的面相都变得刻薄起来,“我从朋友那听说方轻茁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我今天过来无非就是凑凑热闹,一来是看看这女人长什么样,二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治治他,我满意了,就考虑不终止合同,还会……”
“我不。”
庞净瑜因她的善变而啧一声:“你刚才不还说烦他的吗?”
“嗯,嫌他是真的,但我这个人也护短。”骆姝回以一个无害笑容,小嘴却跟抹了砒霜似的,“就事论事,方轻茁教养是不多,因为他的教养只配留给有教养的人,如果你没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他是不屑与你浪费时间的。”
期间,平放在桌面开了静音的手机,方轻茁的消息就弹了不下十遍。
骆姝拍拍屁股起身,“既然你决定好了要终止合同,那你就不再是我们的VIP客户,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为你额外服务了一个小时,按照我们这儿的规定,加班工资是三倍起算,这边麻烦您先去结算一下咨询费,我先下班了,拜拜!”
还咨询费,还三倍!
庞净瑜简直气炸了,指着那远去背影无能为力,只能拼命跺脚,还真是,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出了电梯,骆姝活动了一下发麻肩颈,回复消息的同时跨出写字楼大门。
不同于往日冷清,今天的下班路上挤满了熙攘行人,难不成节后的第一天大家都在加班?
忽然,一白色颗粒物落在她显示天气摄氏度的手机屏幕上,眨眼的工夫又化作一小滩透明水珠。
这是雪花?
她破天荒地愣在原地,于人声鼎沸中仰头。
旧时分散的情绪被慢慢聚拢,只会落叶的城市此刻竟在簌簌飘雪。
路灯的光晕里,纷飞白雪从夜幕坠落,闪烁着眼花缭乱的微光。
整条马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而热闹起来。
像受到某种指引,骆姝猛地看向正前方,果然发现停靠在路边的几辆特殊车辆以及十米开外朝她缓缓走来的造物主般男人。
一股藏着暖意的满足感迅速填满她的心间,这不是真的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梦境。
有人欢笑嬉闹,有人惊叹地举着手机记录这盛大的人造雪景,有的人则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久久对视。
深城没有雪,但有方轻茁。
正文完(2025.10.18)
-----------------------
作者有话说:放个留言板,待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