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节日的加持下,刚拉下帷幕的夜生活比往日来得更猛烈更早一些。
不到八点,人潮如傀儡一般群魔乱舞依附在纸醉金迷里,方轻茁基本上很少逛夜店,携着冷脸穿行在各形各色的红男绿女中,按照发来的卡座号寻找,顾扬正抽着烟和周围圈子里有名的纨绔们有说有笑,俨然一副资深玩咖。
电音震耳欲聋,还是身边一波涛汹涌女公关趴在他肩头提醒有人来了,他才懒洋洋把注意力转移到方轻茁身上。
挥手,那女人识趣让开空出座位,其他人同样停下手中事情纷纷挂上看好戏神色。
方轻茁没有任何动作,不动声色久久凝视顾扬。
顾扬也不介意,耸耸肩膀,抄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一大口,然后往沙发靠背闲散一躺,抽出手机瞟眼时间,漫不经心评价:“比约定时间迟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方轻茁没有解释晚到原因,自顾自朝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撂下袋现金:“你要的我给带来了。”
顾扬喝了酒,尽管没醉,但眼光莫名的怠惰,放目过去,整整十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撑着沙发舒适皮面挺身,捡起一叠边甩在掌心边环视一圈处于阴暗里饿狼们:“你们说,我好兄弟亲自来送福利,该怎么花好呢?”
在座的二世祖们个个仰天高呼扬哥威武,陪酒女人跟着瞎起哄,阵仗瞬间沸腾起来。
顾扬起劲了,解开扎钞纸:“行,今天高兴,我给大家伙发新年红包,祝我和我的兄弟友谊天长地久。”
他话音刚落,展臂,撒手一气呵成,于是乎,手心里的数张红票子簌簌地从他头顶飞洒向四周又打着飘儿坠落地面。
古有天女散花,今有怨男散财。
场面一度混乱,这桌的,隔壁桌的,凡是看见的都见者有份,摩肩接踵拥作一团抢夺。
红蓝相交的频闪灯在年轻男女兴奋面孔上不停划过,一张张钞票与彩纸漫天飞舞,在这一刻,人性低至尘埃,方轻茁眉头紧锁,隔着灯红酒绿与顾扬冷冰冰的眼神对视,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十万虽不是多大笔数目,但也是骆姝一点点熬出来的。
打脸的是前阵子他还大言不惭让骆姝缺钱了尽情来找他,转头他倒是要钱的那个。
如此挥霍一空,他待不下去,作势要走。
见状,顾扬扯着嗓子叫住他:“你去哪?”
方轻茁置若罔闻,没迈两步听得玻璃打碎声音,掉头,顾扬犹如疯了般红眼泄愤砸酒,一瓶接着一瓶无一幸免,各味洋酒混杂香水在空气中弥漫出不可描述的硝烟味,所有人都被他这架势吓到,甚至惊动了安保人员。
方轻茁自始至终都是副处变不惊姿态:“你要不要看看现在的你什么鬼样。”
顾扬喘着粗气,又嘶哑着喉咙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儿。”
“回家,你说我还能去哪?”
“我不信。”他怒视冲冲踩着玻璃碎片往前几步,指着方轻茁,“你是不是要去找她。”
那个“她”是谁,局外人不得而知,但明显察觉应该是个姑娘,因为这两祖宗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尤其是方轻茁,浑身上下散发风雨欲来的降迫感。
他亮出显示备注奶奶的来电屏幕:“放心了没,或者说你替我接?”
顾扬胸腔起起伏伏,竭力消化怒火,抓了抓头发退一步海阔天空说:“来都来了,是不是得意思意思,喝一杯再走。”
随之招手又差人送来瓶蓝带。
得到指示,女公关趁热打铁倒了满满一杯酒,
端着酒杯扭着屁股靠近方轻茁,咫尺距离亲昵地伸手挽胳膊打算来个亲密接触却被胳膊主人躲开扑了空。
顾扬隐忍地扯动咬肌:“你昨晚如何允诺我的,怎么,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施舍。”
果不其然,方轻茁在众目睽睽接下了那杯代表情重姜肱白兰地,握着杯身的手背青筋毕露,顾扬没瞧见,他满心满眼都是有求必应的愉悦舒畅,可下一秒,笑容凝固,他从云端掉入凡尘,因为方轻茁把那杯酒以一种祭奠方式浇在了脚下。
“顾扬,你越界了。”
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方轻茁的决绝背影以及丢下的临别赠言不断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纤维和薄弱耳膜。
一路风驰电掣,方轻茁终于在方决山耐心消磨殆尽的前一刻赶上饭点。
方家不知从何时延续下来的家族传统,一年中阳历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必须全家欢聚一堂吃个便饭,寓意有始有终。
孙子没来老太太坚持不动筷,等方轻茁风尘仆仆入席她如每一位长辈不是长吁有多久不见就是短叹怎么又瘦了。
方决山觑过去,似认同又似奚落地道:“还不是出去住折腾的。”
此番言论立即遭到老母亲的严厉批评:“他为什么出去住你心里没点数?还不是你惹的好事。”
方决山明显不愿谈及这由他挑起的引火自焚黑历史,敷衍地“嗯”了声后继续吃饭。
老太太对他这态度十分不满,絮絮叨叨地细数他各种不靠谱行为,从家长里短再到他的冒险决策。
碗里的菜肴山丘般堆起,方轻茁心不在焉听着对话在耳畔回荡,慢慢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依稀伴随铤而走险,加杠杆,房地产行业泡沫等字眼。
训完儿子老太太把目光投向宝贝孙子,只见他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重要消息。
“怎么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方轻茁摇头否认,是压根就没有什么胃口可言,现在的他独自承受着被各种情绪混合轮番拷打,这份恪守兄弟怡怡的承诺压在他心口喘不来气,也不知道骆姝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还在山里苦等?有没有可能还没吃上晚饭?在那条消息过后为何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些问题钻心刺骨攻打占领他的意识,负罪感沿着每一根血管蔓延滋长。
走神间,他没头没尾地蹦出句:“我最近想养只宠物。”
老太太先是瞥一眼无动于衷的方决山,再放下汤匙,就着慈眉善目地一味迁就:“什么宠物?小猫还是小狗?”
小不忍则乱大谋,迟迟不降雨却随时会下的不定环境下,方轻茁强行压□□内肆意横行的不安分躁郁。
“一只很漂亮,牙齿很尖的小狗。”
“想养就养呗,要是忙不过来,奶奶替你照看。”老太太善解人意道。
“可它有咬人前科,咬了好多人的前科。”
老太太顿时面露难色,改成了担忧极力反对:“会咬人的养在身边可不行,听奶奶的话,咱换一只养,换一只温和点的,到时候奶奶帮你一起挑,一定帮你挑到只称心如意的。”
“我只要它。”方轻茁墨色瞳孔里蓄起浓烈骇浪,他不是心血来潮突然养一只玩玩,首先没那个时间成本,再者他是打心眼儿喜欢才决定要养。
“它咬过你吗?”
这时,全程不赞一词的方决山冷不防出声,“换句话说,它会咬你吗?”
方轻茁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不解微光:“这倒没有,相反,它只会咬住我的裤腿摇尾巴吐舌头。”
“这不就得了。”方决山抬脸,恰好捕捉到好大儿眼里少见的一缕清澈,他眉目间仍是云淡风轻,可话里话外尽是意味深长,“即使日后它不小心抑或故意咬了你,你就把它锁起来一点点调教,直到不会咬你为止。”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告诉你?”
锁?调教?这些关键词的组成仿佛一把通关钥匙,打开了方轻茁内心阴暗世界藏匿已久的牢笼大门。
困扰他许久的失控感终于找到了制衡点,解决不了矛盾,就解决制造矛盾的人。
心防瓦解,方轻茁茅塞顿开,一把捞起桌上的车钥匙动身前往朗月山。
去他妈的,不装了。
管她做没做过对不起顾扬的事,就算做了,他也认。
反正他的友情观……
呵,不重要了。
只要她乖乖呆在他身边,对他一心一意,他就既往不咎也懒得计较过去那些乱七八糟,如若她不愿意或不规矩,没关系,他手把手教就是,多简单的方式呐。
别墅内,灯火通明。
老太太看着头也不回的方轻茁,任她如何叫唤都无法阻止他势要外出的坚定步伐,反之,喊起劲了倒撒起腿跑了起来。
她撤回目光,重新放回自己素来有主意的优秀儿子身上,公司改革她一个花甲老人没有话语权,但小辈们的教育她必须插手,以往她都是旁敲侧击一两句,但这次她不想老方家这么一根独苗走他的老路重蹈他的覆辙。
“你就一点都不管他?”
为了等那小兔崽子,方决山捱了饿,这会吃饱喝足,慢条斯理的,用很不理解的口吻反问:“妈,以前你和我爸都管不了我,如今让我怎么管他?”
是啊,她念了四十来年,只可惜方决山从未放在心底,到头来作茧自缚自欺欺人。
“你这样教他,就不怕把孩子教坏。”
谁知他嘴角勾起抹鲜明弧度,显然回忆起什么深刻往事,继而发出低沉笑声,叫人无故生出一条路走到黑的执迷不悟。
“全是经验之谈,不然您以为您的宝贝孙子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