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赫找到方轻茁时,他正落寞地坐在门口的花坛上。
走近了,一点反应全无,双肘撑在膝盖,脊背弯成道弧线,疾风反反复复掠动他的凌乱额发,他纹丝不动,呆滞地盯着水泥地面,犹如只丧家之犬。
发难的话瞬间卡在喉间,庄赫想了想还是算了,男人何苦为难男人,把在夏以茉那受到的无妄之灾咽回肚里,递了根香烟和火,随后加入流浪汉阵营,陪着兄弟放空。
方轻茁摩挲着香烟,犹豫了三四秒衔进齿间,不知是不是今天诸事不顺,路过的风铁了心与他作对导致好几次打火都没打成功,而骆姝那句“我在乎”不断盘旋占据脑海。
他承认,刚开始是会不解她的真实面目,质疑她的真心,越到后头这份不笃定被抛诸脑后,伙同他的心智被圈在画地为牢的大染缸里不断侵蚀泡软。
小时候家里对他的教育理念就抱有极大分歧,方决山以继承人的要求标准严格培养他,希望日后接手家族企业担起重担,祝捷则希望他追求自我,俩人经常背着他吵架,到他面前却不吵了,制造一副家庭合睦假象,他都不好提出反驳和控诉,只能陪着一起装做若无其事。
那段时间,老师安排写日记,他躲在书房奋笔疾书,即便这本日记这辈子只有自己能看,他也扯了谎,日记里的他亦如外界看到那般,久而久之,因为过度依赖自己编造的谎言,演着演着就全当了真。
他本就是上半身光鲜亮丽,其实下半身深陷泥潭的烂人一个,于他而言,他不堪他扭曲所以他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地接受骆姝所有污点。
这世界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有的不过是人前显圣的假君子罢了。
可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在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骆姝的想法,她想要的爱是对方无条件的相信支持,并不是他眼中的同流合污。
他好像有点懂她难过的点了。
一个大胆设想随之蹦出,或许骆姝真和这件事无关。
风头暂时消停,打火孔终于冒出火焰,下一秒,啪嗒一声盖子合上。
熄灭的火可以自行复燃,那人心呢?
取下香烟,方轻茁火急火燎地翻出手机埋头钻研起来。
“论坛的发帖人找到是谁了吗?”
“小号。”庄赫收回抬起的二郎腿,掀起眼皮脸色凝重,“地址IP不在学校,也不是你提供的位置,而是一家会员制酒店。”
“壹方度假酒店?”
“你怎么知道?”
方轻茁极目远望,起初他还以为是那九人中的谁不遵守契约精神曝光的,看来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庄赫一头雾水,还想继续问他到底在抽什么疯,结果被反喂了个问题。
“我好像做了件蠢事,怎么办?”
距离太近,他脸颊上的巴掌印庄赫想看不到都难,游刃有余的方轻茁竟也有束手无策一天。
“咱们把论坛关了,起码把骆姝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少一分是一分。”
真的能吗?方轻茁不禁泛出抹淡淡苦笑。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节骨眼把论坛关了不就是变相地向大家证明我们的心虚,坐实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有计划,虽然具体内容他现阶段还无法参透,但这次绝不能插手搞砸。
市区星级酒店,骆姝从学校逃离出来后就躲在这79层高的一方净土里。
七点的落日余晖,流动的浮光掠影和浩浩荡荡的燥热渐渐归于寂寥。
屋内的空调制冷吹得人由内而外泛冷。
她抱着膝,倚坐在被静谧深蓝笼罩的飘窗前,听着手机不间断的消息提醒胡思乱想。
想论坛里对她的评头论足,一口口恶意浸润的唾沫星子分分钟淹没她,想学校这座传道授业的殿堂里住满了讨厌她的人,她根本无立足之处,想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抱团离去,还有谁值得她去信任,想她唇瓣上隐隐作痛伤口,想留下的伤口的那个人,想她无疾而终的恋爱……
那些带着恶俗意味,刻在她脑门的标签悉数藏进心底反复咀嚼,各个画面和不可预知未来轮番地在大脑里激情上演。
近日益来七零八落的情绪在这所封闭的房间里悄然释放。
“我说了就出来散散心,你能不能别像我爸妈一样管我。”
发小童
梦琳接着男友电话靠近,视线在对上那单薄背影时不耐烦稍褪,“不说了,挂了。”
骆姝闻声缓缓回头:“你这次一个人过来没和江浔打招呼?”
“当然没提。”童梦琳打开酒店自配冰箱拿出两瓶酸奶,一边感叹深城的闷热一边插入吸管送给骆姝。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跟屁虫一个,我才不让他打扰我俩的二人世界呢。”
童梦琳此行目的原打算是见见好姐妹整个假期都在吹得天花乱坠男友,好不容易来了,好家伙,通知她分了,分就分了还告诉她被别人盗用了信息的倒霉事儿。
“好了,不聊我和江浔。”拉起骆姝的冰凉小手,正色道,“姝姝,你猜的果然没错,我把帖子一发,那个假扮你的人立马同意加微信,你怎么算到的?”
一天没怎么进食,酸奶猛地灌进胃里泛起微微不适。
骆姝自然偏脸俯瞰在夜色渐深下依旧通明的漂亮建筑,掩起因疼痛而皱紧的眉心:“我也是在赌,赌那个人的实际目的是什么。”
“那她的实际目的是什么?”童梦琳问。
“钱。”
除了方轻茁那类情况的蓄谋报复,剩下的只有图财。
“还记得当时我们盘时间线时发现的疑点吗?”
童梦琳思绪被牵引着游回刚落地深城那天,满怀欣喜地拨了无数通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骆姝却跟人间蒸发似的,急得她差点报警寻人,见到面是在当天傍晚,整个人精神状态低迷,抱着她不讲话就是一个劲流眼泪。
点了点头:“记得,你说第一任冤大头和第二任冤大头中间相隔的时间足足有两个月。”
骆姝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间隔两个月,这期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扭转局势,她才选择重操旧业,这也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点,究竟是何居心。”
“后来还真让我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据聊天记录看最后一任的分手时间凑巧发生在我公开有男朋友的第二天,所以我试探地发出那条分手朋友圈宣告全世界,果不其然立马有了转折,冒充我的账号迫不及待地活跃在社交平台,忙着挑选新猎物,不过这次她倒是十分谨慎,迟迟不敢同意加微信,我便心生一计,一把火烧到她的屁股上,自曝丑闻釜底抽薪,只要我这座金山倒台,她不可能不急,如今的她应该是在盘算如何利用我赚最后一笔大的。”
“哦,这招叫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童梦琳似懂非懂,转念又想到骆姝此刻的为难处境,担忧浮上眉眼,“虽然鱼是上钩了,可你怎么办?学校里对你的非议肯定不少,我们就不能直接报警求助嘛。”
“不能打草惊蛇。”骆姝攥紧玻璃杯道,“本就是身边人干的,警察一来调查不就是给她可防范机会,况且我要凭借自己找出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童梦琳摸出另一部专门钓鱼手机,点开那顶着骆姝头像账号,咬牙切齿,“真想爬进屏幕里把她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这样,你现在发一条信息过去,再假装撤回。”
童梦琳照做,不按常理出牌的是对方不闻不问,约莫十分钟左右,显示发了条朋友圈。
“姝姝,你快看,那人没理我们却发了条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骆姝接过手机定睛细看,还以为多高明的手段。
一张空白照片,再搭配引人无限遐想文案。
【拍了张仅限你可见的照片,想看看吗?】
童梦琳在一旁摇头惊叹:“哇,这绿茶好会撩啊,难怪那些不长脑子的傻子们一个个猪油蒙了心一厢情愿地跳进她设下的陷阱里。”
“她想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骆姝切换到对话框,“那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说完,如对面所愿,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字主动联系。
发送间,童梦琳忍不住插嘴八卦:“姝姝,方才你说试探发的那条分手朋友圈,所以分手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还有你那前男友犯了什么错啊?寒假那阵不是还挺好的?”
对方秒回,叮咚一声拉回骆姝停滞思维,童梦琳还不知道她和方轻茁间的恩怨纠葛,她也不愿把这些不堪往事摆在明面再羞辱自己一次,于是转移她的注意力:“欸,你当时不是用几个号钓她都没有配对成功,最后哪个号成功的?”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记吐槽了,这个冒充犯眼光忒高,我拿的江浔照片,没瞧上,多亏我机智,翻遍了我名单里所有帅哥,最后发现原来喜欢千澍那款的。”
骆姝一门心思琢磨该如何对付那人呼之欲出的转账暗示,左耳进右耳出还以为是哪个网红,不免有所顾忌:“我们这样,会不会侵犯他肖像权……”
“都是老同学怕什么?”童梦琳不以为然,自顾自叨叨着这位老同学最近,却因为骆姝长久的静止画面不得不终止了她的碎碎念。
“怎么了?”她伸长脖子去觑屏幕,是对方收到转款施舍来的一张照片。
“自从得知有人假冒我,我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外借过,发在朋友圈的每组照片都是我精心分类分组发送的,有同校男生组,同校女生组,还有同班男生组,同班女生组。”
陡然的万念俱灰从头顶浇到骆姝脚底,她万万没料到是这番结果,顺藤摸瓜居然能摸到自己人身上,“她发的这张照片正好是我两天前发在同班女生组的朋友圈,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在照片的右下角做了不易察觉标记。”
童梦琳瞅着那放大后的醒目标记:“既然范围已经缩小到你们班女生,加上能经常接触到你,有可乘之机的,那么,极大可能是……”
说到后面,竟说不下去。
“极大可能是我们寝室的人……”
骆姝咬着惨白嘴唇补充了这个不愿接受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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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二短暂的闪现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