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茁总感觉见骆姝是上个世纪的事,毕业至今,满打满算正好五年,五年,有六十个月,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习惯性眯眸,饱含探究的肆意目光全无忌惮地端详眼前人。
变了又好像没变,在时光的打磨下,头发长了,轮廓线条愈加分明有致,气质也由纯粹被持重所代替,唯独背光阴影里的一对瞳孔未曾变过,依旧亮得出奇。
“骆姝。”
他唇瓣翕动,视线不移一分,一句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评价随之从唇齿间吐露。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落在风雨中的短短两声问候自动屏蔽了周边喧嚣,也唤醒了骆姝的恍惚意识,清晰地钻耳里抨击仅剩理智,她非常刻意地将自己钉在当下,避免回忆往昔,可当方轻茁喊起她名字起,强装的镇定开始动摇,直到风轻云淡的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五年的表面成果瞬间土崩瓦解,功亏一篑,如黄粱美梦般幻灭。
可以是假装不认识,也可以是释怀地朝她打招呼说老掉牙的“好久不见”,但,绝不能是轻松得好像谈恋爱时的随口玩笑话。
自始至终,她似冷水烧开沸腾的表情变化都让方轻茁尽收眼底,几年过去,还是那点心思全写脸上的骆姝。
“怎么不说话,你就不好奇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似记起什么,他眼神骤变,顶着冷锐深不见底黑眸逼近补充,“被你抛弃的这几年。”
后头这段话让他咬得极其沉重,无不透露出他的不悦气焰。
原先的开阔视野任男人覆盖霸占,骆姝坦然相视,酒吧招牌的冷白灯光照在他脸上,尤其是睫毛下的双瞳泛着股冰冷,漫长的分秒中骆姝渐渐重归平静。
也是,她尚过不去,更何况被她摆了一道的方轻茁。
所幸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分享欲旺盛藏不话的骆姝,将到嘴的反驳咽了回去,拿出应付客户的不会出错语气:“嗯,蛮好奇的。”
她仰起下巴,“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喜欢欺骗人感情吗?还喜欢报复吗?还是一直没良心吗?”
骆姝已经做好了迎接他破防发火准备,可方轻茁只是一言不发地耐心审视她,两边嘴角很快扯起一道好看,她熟悉弧度。
这是他愉悦兴奋的姿态,她太了解了,似乎是被骂爽了。
这边唐棠终于借到伞,拿着把格子伞一路小跑:“骆姝,我借了把伞,你将就着用......”
脚还没踏出大门,一眼看到门外发生场景,后半段话语不自觉断在潮湿空气中。
不高也不矮的门头前,方轻茁觑着只有他鼻尖高的弱小可欺骆姝,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住,成为驱之不散阴翳,视觉上犹如在打量他的笼中物盘中餐,可只有本人知道,自己被骗得有多惨,伤得有多深。
与此同时,迟迟等不到方轻茁的顾扬三人叽叽喳喳一窝蜂涌现出来,扎堆的知情人不约而同堵在逼仄店门口,夹杂个眼神一亮又一亮顾钦。
有人目露惆怅,有人唏嘘世事难料,有人暗叹事在人为。
屋檐下,一盏悬挂的孤零零吊灯摇摇欲坠,却把在场所有人的各异面色照得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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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闹钟如约响起。
夜长梦短,这一觉骆姝睡得压根不踏实,眨了两下眼伸手往床头柜摸索,不曾想,手机没摸着倒打翻了药瓶,白色药片撒落一地,仅存的困意刹那间消散。
下床收拾到简单洗漱再到出门打车,一路绿灯顺畅。
骆姝工作的理享婚礼坐落在远离钢铁森林的创新园里头,一进公司设计部,整洁的公位上就放有份皮蛋瘦肉粥。
刚就座,助理翟晓雯忙不迭地用屁股移动转椅靠近:“姐,我给你带的KFC,趁热吃。”
电脑开机中,骆姝先是道了声谢:“谢了,晓雯,但以后还是别给我带了,你住的最远。”
“可你总不吃早餐,长年累月下来对身体不好,再说了,全公司就你对实习生一视同仁,我乐意给你带。”翟晓雯啃着帕尼尼明志同时还记得打探消息,“姝姐,你状态看起来好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那个沈先生为难你了?”
不等骆姝答复,义愤填膺的,“我看那个沈先生就是存心刁难,自己过得不舒坦就找别人不痛快,大不了咱们和费总说清楚不做他这一单。”
“晓雯。”骆姝扭头喊她。
“咋了?”
“你真不待见那位沈先生?”
“嗯呢。”翟晓雯工作没多久,自是没碰到过如此过难缠客户,忍不住埋怨了几句,“我就没见过怎么挑剔的新郎,到底想不想结婚啊,自己都不上心就连婚纱照都让咱自由手绘,我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都在和他对接,真有机会,我一定拿着我37码的鞋拍在他脸上,敢说一个改字就狂扇。”
同部门的傅泽探出头来凑热闹:“呦,晓雯,又白日做梦呢。”
“我认真的。”翟晓雯信誓旦旦,“不教训教训他,还真当我是退堂的鼓,混水的鱼,绣花的枕头啊,不骂他个狗血淋头姐这社会白混,名字倒着写。”
话音一落,策划部同事登门:“姝姐,约的沈先生到会客室了。”
感受到齐刷刷聚拢而来目光,翟晓雯一整个骑虎难下,干脆趴倒在骆姝的肩头装柔弱:“啊,姐,我一会可能需要请个病假,头疼,难受。”
骆姝拿手机在屏幕点了几下,逗她:“要不直接批你一周的假,凑个整就到下个月了。”
“别嘛,人家还想要全勤奖。”翟晓雯抱着骆姝的胳膊摇晃使劲撒娇,“骆姝姐,你最好了。”
“好啦,快起来,我再不过去,那位沈先生可真要杀过来了。”骆姝无奈地瞥一眼黏在自己身上的胶水精,捞起工作平板,“你呢,帮我去买两杯美式,沈先生我去接待就行。”
“真的?”翟晓雯眨巴眨巴眼。
“难道你想和
我一起去。”骆姝回。
“两杯美式,保证完成任务。”
翟晓雯感激不尽,身体力行取手机点单,却发现不久前骆姝发来的转账红包。
“姐,你太见外了,每回都多转我钱,咖啡店两步路不到又不远。”
抬头,人已然离开了工位,留下个匆匆背影。
“理享婚礼”源于国外婚策发家,这两年才转回国内婚礼市场,属于高端定制的服务品牌。
独立的会客室,玻璃门没关,远远瞧见策划部主管Leo滔滔不绝在讲,而被叙述的对象则眼戴黑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神秘感十足,抵着额头懒懒地斜坐在真皮座椅,时而百无聊赖叩桌面,时而不耐烦掏耳朵,慢悠悠打哈欠,毫不掩饰的厌倦。
看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位大名鼎鼎的沈先生,沈千澍。
神奇的是,和她认识的一位旧友同名但不同姓。
“你们家设计师架子那么大吗?”
冷不丁的开口找茬打断了骆姝飘远思绪。
“不好意思,沈先生,来晚了。“
男人原先低垂的脑袋半抬,缓缓望向姗姗来迟骆姝直至落座对面。
“你好,沈先生,我是骆姝。”
墨镜盖目,辨不出沈千澍此刻的真实心情,他弯唇重复:“骆...…姝……”
被两只黑漆漆镜片直勾勾盯着,骆姝虽心里发毛但还是礼貌颔首:“嗯,邹小姐呢?”
不等沈千澍回答,一串有力的高跟鞋砸地声自背后响起。
沈千澍耸肩:“说钟馗,钟馗到。”
一进屋,一身小香风打扮的邹婧直奔沈千澍,娇嗔地轻捶他:“千澍,你说谁钟馗呢?”
“谁问说谁呗。”
“我哪像了?“
“鬼见了都愁。”
新郎官如此不解风情,邹婧索性识相也不再搭腔,拉着骆姝八卦某某明星的巴厘岛世纪婚礼是不是她做的,某某名媛的庄园婚礼是不是也出自她手。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此次会面正式步入正轨,到了意见反馈环节,邹婧来回翻阅建模效果图:“迎宾和甜品区我特别喜欢。”
说着亲昵地挽上沈千澍臂弯询问他想法,“亲爱的,婚期将至,不然就定这稿,我爸前两天还在问婚礼进展,你也不想他老人家久等吧?”
沈千澍斜眸,对上邹静施压眼神,不慌不忙抽出被挽手臂,倾身附耳低语,须臾退回,饶有兴致地观察她反应。
其他人没听见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见邹婧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勉强笑容:“千澍,你可真会开玩笑。”
这个小插曲无疑将气氛陷入两难境地,还是骆姝的工作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接完供应商电话骆姝折返,明亮宽敞的会客室独剩邹婧一人,沈千澍和没眼力劲的Leo都不在。
邹静背对门,显而易见的接电话姿势,语气不善:“告诉你多少遍了这段特殊时期不能给我打电话。”
骆姝无意偷听,抵在门把手的手猛地止住,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邹婧语气又软下来:“我知道,我也只喜欢你啊,老头子说了,只是走个过场,只要我嫁去沈家,婚后整个邹家都是我说的算。”
“亲爱的,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先这样,一会沈千澍得回来了。”
挂掉电话,邹静一套拉黑套餐奉上,还不忘轻蔑哂笑:“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信息量太大,骆姝一时不知所措,进是不可行了,赶忙打退堂鼓后退,后背却撞上堵健硕肉墙。
“怎么不进去?”
刻意压低的嗓音形容不出的暧昧蛊惑。
骆姝卡壳两秒,扭动脖子回望,沈千澍赫然站在身后,挨得近,呼吸间满男人身上的香水气味。
“我……”
“你真不记得我了?”
骆姝没料到沈千澍会突然凑过来,本就相近的间距挨得更近了,鼻子险些撞在一块。
“记得。”看到镜片里倒映出自己的缩影,骆姝匆匆躲开对视来的目光,偷听本就不道德,公众场合和甲方,即将结婚的准新郎近距离接触更不道德,实在有损专业形象。
“沈先生嘛。”
又在心里腹诽,也是她从业生涯,遇到的最胡搅蛮缠客户。
不给他再回话机会,骆姝推开面前那扇虚掩玻璃门,两头的风景眨眼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做了亏心事,邹婧顾不上起疑他俩为何会出现同框画面:“千澍,你回来了。”
沈千澍仍旧那吊儿郎当样,错身进屋,食指勾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有事,先走了,你呢,随意,想在这呆多久就呆多久。”
“那我跟你一起。”邹婧眼珠子一转,“上次商议婚期的时候,沈叔叔就念叨着要我常去家里探望他,这次正好,我们……”
“不顺路。”沈千澍打断,脚步不间断的,“想看他老人家自个去疗养院看,怎么来的怎么去,懂。”
临出门前,视线意味深长地停留在杵在门框边的唯一观众身上。
“婚礼见咯,骆设计师。”
送走这两尊大佛,骆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陡然想起沈千澍临走前的耐人寻味眼光,所以,他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思索间,翟晓雯提着袋咖啡小碎步跑来:“姐,咖啡。”
骆姝回过神:“谢谢。”
翟晓雯左顾右盼:“沈先生呢?”
“走了。”
见骆姝仍一脸魂不守舍,翟晓雯想都没想:“姐,他们刁难你了?”
“没有,方案通过了。”
翟晓雯不懂,那该开心才对:“我看到公司小群好多人蛐蛐,说沈先生和邹小姐一看就是没有感情的半路夫妻。”
工作上,骆姝严谨惯了:“不能随意讨论,议论客户,忘了吗?”
“下次不敢了。”翟晓雯心领神会,对着嘴巴作拉拉链手势。
“好了,通知大家准备开执行会。”
执行会一开就是一下午,再忙完手头工作已然深夜。
出了公司大门,骆姝与同事们一一道别就上了辆网约车,不堵车,二十分钟的车程。
翻新过的老小区面积不大,庆幸的是有电梯,没值班保安没地下车库,想要停车只能在一楼地上停,工作几年,骆姝不是没考虑过买辆代步车上下班,瞧这条件最终无奈作罢。
反正也只是暂居深城,她要求不高。
进入所在单元楼,骆姝浑浑噩噩,浑然没察觉到一辆尾随至小区楼下的黑色SUV。
驾驶座徐徐降下车窗,伸出只衣袖半卷,线条流畅手臂,没有多余配饰,套着素戒的指间夹着根香烟,慵懒地朝窗外掸烟灰,随着高楼层的一间房间亮起灯光,烟被收进车厢内。
摁灭,方轻茁抄起中控台的手机第一时间打给管思奇。
“扬子和安琪的婚礼我能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把婚策公司换成我微信上发给你的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