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骆姝硬是拖了个把小时才准备下班,寻思着方轻茁再怎么死皮赖脸也该走了,揣着股自己家不敢回的奇怪情绪磨磨蹭蹭打车回家,进电梯前又莫名其妙地打起退堂鼓临时起意改去逛超市,一口气买下好几月生活用品,等夜幕彻底低垂毅然上楼。
迈着沉重步伐踏出电梯间,钥匙还没来得及从包里掏出,骆姝惊奇地发现她家门头多了个监控摄像头。
方轻茁还在?
这下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利索拿钥匙开门。
屋内没开灯,摁下开关,望着没有变化的逼仄空间,一如既然的没有生气,骆姝松了口气又感觉没松透,换好鞋,拎着购物袋拐进左手边厨房,打开冰箱,空荡荡里层变戏法似的多出她爱吃的水果和酸奶,不止这些,漏水的水龙头不滴水了,光线昏黄的灯泡也换成护眼的照明灯。
循着异样轨迹,骆姝一路踱到客厅,前阵子买的没空安装的置物架此刻竟完完整整摆立于茶几旁。
而方轻茁就安静地躺睡在沙发,一只挽起大半衣袖的白净手臂垂在边缘,手里还虚握把起子,要掉不掉的。
“方轻茁。”骆姝轻唤了声他名字。
可惜沙发上的男人睡得很沉,对她的叫唤毫无反馈。
骆姝放轻了脚步靠近,这才看清他任人宰割的脆弱一面,额发有抓乱的痕迹,面色是病恹恹的通红,伴随沉甸甸的呼气症状,貌似生病了。
摸脸摸额头俨然不太合适,无奈,像电视剧验死人那样探他脖子,果真滚烫一片。
三十多度的天,碰上发烧加倍的折磨,不知不觉方轻茁闷出一头汗,骆姝不禁回想起昨晚起夜时看到的发生一幕。
不知是不是睡前的跌宕起伏经历
导致她一整晚半睡半醒,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被一阵口渴难耐打断睡意,几番挣扎下来她还是决定爬起来先喝水,想喝水必路经客厅,没敢开灯,猫着腰扒在门边偷摸拉开道门缝暗中观察方轻茁是否睡着。
月光泛滥,铺满沙发一角。
方轻茁翻了身,看样子没睡熟,搁在矮桌上的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响了又响,倒也不用费那个心怀疑大半夜是不是哪个女的找他,一目了然的bug报错电话和短信。
须臾,等到手机终于消停,骆姝屏气凝神,手摸在门把手准备出门,突然,沙发上的人毫无征兆地惊醒,不是做噩梦,动静之大,像个溺水快要窒息的人扑腾在水面企图发出求救信号,他尝试闭眼重新入睡,好几次重蹈覆辙,最后像是习惯了拿眼下处境没办法,起身摸烟迈向阳台。
骆姝就如脚底生根般杵在门后,口顿时不干了舌也不燥了,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拉上推拉玻璃门然后撑在窗台点燃根香烟,弯着背对着虚无缥缈的空气一口一口吐出白色烟雾,仿佛说不出去的话,无法入睡的困扰都化作呼出去的烟一点点随风飘散。
显然,他没有她预料中过得那么好。
烟雾登时弥漫,无孔不入地飘到她跟前,她闻到了黑兰州的特有烟草味,很奇怪没点燃之前明明有股淡淡的梅子香,点燃后却天壤之别。
那一刻,冒出个诡异的心理活动,不是方轻茁违背了戒烟的契约精神,而是一种你要是过得幸福我才能继续恨你,你要是过得不好,我都不知道先唉声叹气嘲讽还是先皱着眉头鼓掌叫好心理。
大概是骨子里的同情心在作祟吧,她这样开解自己。
叫不醒人也喂不了药,骆姝只好物理降温,抽出那把起子放回工具箱,就着冰块水一遍遍擦拭灼热皮肤,嘴巴没闲着,从一开始冷嘲他光着膀子吹了一晚上风能不感冒再到埋怨他这人够唐突的,赖在别人家还赖出病来,再到不满嘟囔明明快把他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出现?
此情此景,脑海遽然浮现似曾相识画面,同样的发烧,同样的她悉心照料,骆姝由衷感叹:“你怎么老生病?”
“那你怎么老骗我?”
有气无力的尾音将将落下,骆姝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烧糊涂了呓语,直到沙发上的男人颤了颤眼帘,瞪着双被高温侵蚀得不甚清明眼眸看着她,“发誓不对我说谎,说好的对我负责一辈子,怎么就忘了呢。”
骆姝条件反射后退,又本能地逃避话题:“醒了,就先把药吃了。”
方轻茁勉强撑坐起身,因为发烧而迟缓的行为方式愈发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他身上。
骆姝抿着唇别开视线,怕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把药吃了,吃了就会好。”
下一秒,那头的病患顶着喑哑嗓音呢喃:“不会好,好不了了。”
没有她,好不了了,这个想法如同打开泪腺开关的钥匙,方轻茁缓慢地煽动眼睫毛,长久地凝视极力撇清界限的骆姝,有眷恋有不甘有忏悔,一时间眼眶立马盛满粼粼波光,一束束地坠落凡尘。
“你一对我好,我就怕你再骗我一次,就再丢下我一次,我熬不起,一次就是五年,我真的熬不起。”
说起分开的这五年,方轻茁是真的害怕,害怕悲剧重演,“上回你说原谅我,转头一声不吭地走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把我骗的有多惨。”
生着病,本就是情感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加上眼睛酸涩无比彻底卸下了他所有的保护色,原本被抑制在喉腔的苦楚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
“我从没见过有比那晚更黑的天,原来,最黑的时候不是十点,也不是凌晨,是七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侵蚀的瞬间,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我贪心吗?我就想回到从前,无论方轻茁如何耍性子,骆姝都会看穿的那个从前,怎么就那么难呢,你说,放火拐卖,作奸犯科的坏人都能有重新做人的改造机会,怎么我就不配有重归于好的机会,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报警把我抓起来,关起来,得到相应惩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如果他的语气能听出稍许指责意味,若许骆姝还能反过来治他个借题发挥无理取闹罪,但他只是一味地伤心流眼泪,甚至委屈地还要时不时看她眼色,不敢发出丁点儿不彰显男子汉举动声响,生怕她一个不耐烦眼神砸过来。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身边却多了个沈千澍,什么都是沈千澍,可我就是见不得你替沈千澍说话,因为那个常挂在你嘴边位置的人曾经是我,别人喜欢你,我可以抢回来,可你喜欢别人,你要我怎么办?”
长篇大论尤为费嗓子,最后一句几乎是他拼尽全力吼出来的,一吼完等待他的就是自发性气短,力不从心地剧烈咳嗽,紧接抱着这副身体也欺负他想法没完没了大哭,是悲鸣的那种哭法,胸腔起伏,牙齿都在打颤。
骆姝一开始很有耐心地看他表演,看着看着一股无名火陡然冲上天灵盖,仿佛被他不亚于房屋装修的哭法哭烦了,伸出食指警告:“给我憋回去。”
方轻茁畏畏缩缩地抬起臂握住那根对准他脑门儿指头,红眼含泪,看过来的模样简直不要太可怜,结果被手指主人轻轻一甩,甩开了。
“你讲讲道理,行不行?”他两边嘴角瞬时向下一撇,眼里还蓄着水雾,好似她要拒绝的话他就敢掉下。
“好,讲道理。”骆姝作深呼吸状,之后冷淡地盯着他,“你以为就你痛苦吗?”
一句简短反问,方轻茁完全没了声音,他忽地想起卧室抽屉里的药瓶,除了基础的常备药外都是各种安眠药,褪黑素。
哭声暂时止住,骆姝又像是不满意一样破口一顿输出。
“怎么不哭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不仅扰民还特窝囊,你以为还是当初少不更事的年纪吗,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不小了,学小男生那套没用,哭有用的话还需要警察干嘛,别哭脏了我新换的沙发套,前两天刚买刚洗的,若真想哭个够……”
她那根原先指着方轻茁的纤长手指冷不丁转移方向指向卫生间位置,“你就跑到楼下灌木丛或者躲进卫生间,二选一,一次性哭个够哭个饱,不把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气势哭出来,就别滚出来见人。”
骂得太难听太伤人,方轻茁一个没忍住又重整旗鼓,不过这会儿知道被嫌弃,学会了背对着人啜泣。
发泄完毕,骆姝史无前例的神清气爽,说实话,有时候她真希望方轻茁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那么她就可以像甩开一块污泥一样毫不留恋离开,可他的蓄谋报复中偏偏夹杂真心,不惜倒戈相向。
不敢想象再继续呆下去还会激发什么又打又骂新技能,这漫漫长夜又要如何度过,神经衰弱的话损失费找谁索赔,眼前的老哭包吗?
“方轻茁,再敢哭出声吵我睡觉,你就滚出去睡,把药吃了,吃完药该回哪回哪去。”
撂完最后通牒果断雄赳赳气昂昂回了卧室。
多年的失眠毛病,骆姝早就养成了不用就水就能干吞药粒本领,最近安眠药吃得比较频繁,今晚改吞两粒褪黑素,吃好药,静躺在床上等待困意侵蚀大脑。
褪黑素虽有效,但存在一个弊端,容易多梦,眼皮发沉,药效开始发挥,进入梦乡前,骆姝反复祈祷,不要梦到他了,可不尽人意大脑依然慢慢陷入名为“过往”的梦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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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夜里,表情包版方轻茁【心疼地抱紧很帅的自己】一边抹泪一边自我安慰:还好,起码她没嫌我哭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