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姝这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生物钟,没有痛苦梦魇,没有中途醒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噪音,也没有药物的任何副作用。
今天轮休,按照习惯刷了会儿工作群消息,在确定无要紧处理的工作后才放心赖床。
窗帘没拉开,只留半个巴掌宽的光缝渗进屋。
像记起什么,骆姝霍然下床跨出卧室,视线里的沙发区域空空如也,一点褶皱全无,仿佛前两晚没躺过人一样,而她的海绵宝宝,被人充当了两晚枕头的海绵宝宝则背对着缩在扶手角落,后脑多出个明显的巴掌印。
骆姝无语到溢出笑声,方轻茁还能再幼稚点吗?
也是,从不憋屈自个,把昨晚的气撒在玩具身上,也就这点出息了。
微风不燥,骆姝切了些水果再倒了杯酸奶窝在阳台享用早餐,上边是从叶缝溜出的斑驳阳光和缓缓移动白云,下边是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逗猫声,一派欣欣向荣。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一通发泄起了效果,她好久没把日子过得这般舒坦。
这几年好像一直在漂泊,游走在自我催眠的怪圈里,将彻夜的难解心结依赖于药物,治标不治本,现实确是,远没有随心所欲骂一顿方轻茁来得畅快。
远在几公里外的方轻茁同样有此感悟,从头到脚一身黑,就差挂着个“生人勿近”牌子,撑着额头倚在沙发扶手旁给骆姝发监控连接手机教程。
管家别墅的沙发坐着是比出租屋的宽敞舒适,可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呆,有这工夫他宁愿去挨骆姝的骂,比起一走了之,装不认识,挨点骂流几滴泪无伤大雅,只要她肯理他,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其实就和养宠物一个道理,没有人喜欢丑不拉叽光会吃喝拉撒的埋汰狗,也没有人喜欢被宠坏了分不清大小王的逮人咬人笨狗。
犯错了没关系,低头夹起尾巴,收起獠牙,撒娇求饶,乖乖听话不再犯,只不过到他这儿,角色调换罢了。
“阿茁,不是我不尽力办,她不愿意接,哥们儿换个法子补偿她,成吗?”管思奇信誓旦旦的保证猛然将他心里打的小算盘拉回现实。
“说完了吗?说完我要走了。”
管思奇咋舌,这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们了,挠挠耳朵,赶忙向另一侧队友投去求救信号,顾扬睁眼瞎,顾钦满脸不屑,甚至阴阳怪气地用着地道的美式英语低声怨骂:“Getthefuckouttahere,dawg!”
方轻茁道走到一半,忽地听到那声dawg,眸光瞬间一暗,边阴测测掉头边出声:“有种,你再叫一遍。”
被点名,顾钦根本不在怕的,坦然站起身直面那张布满风雨欲来面容。
“耳朵不好是吧,那我成全你,dawg,dawg,dawg,骂的就是你,你自己种下的因果凭什么让我哥他俩承担,婚礼你爱来不来,求你似的。”顾钦本就不爽,看上眼的单相思对象吹了,现在好了,好兄弟也因为这事要和他闹绝裂,“我看你就是自己不如意,在女人身上碰了壁,就见不得别人幸福。”
顾扬好几次拦都没拦住,直到紧张的空气里蹦出见不得人好那句,彻底覆水难收。
方轻茁第一时间没选择去看顾钦,而是望向无话可说的顾扬,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教训人,他在骆姝那能挨骂并不代表他完全转性,而且这假洋鬼子式的半含中文半掺英文的讲话方式,让他无故想起一个人,更罪加一等。
眼皮一撩,定睛在始作俑者,带着点笑音:“我看上去很好说话吗?”
顾钦有点摸不清他路数,防备地盯着他越来越近,实话实说:“不是……”
“那你是骆姝什么人?”
顾钦豁出去了:“我欣赏她……”
管思奇和顾扬皆露出副完了神色。
“这样啊……”方轻茁还在笑,“原来如此。”
“那我为什么需要得到你的认可?一个判断力在出生的时候和胎盘一起掉了的蠢货。”
原先的和气错觉在这声诘问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万箭穿心的攻击。
“自以为听了两句只言片语就以偏概全,以偏概全听得懂意思吗,我最烦你们这种美名其曰镀金,结果镀出身不良习气回来污染祖国空气,当年的错,我也不好受,怎么就没人体谅我,怎么就没人共情我有多两难?”
他睥睨顾钦,却像发难在场所有人。
“我是坏人,我是刽子手,光我受到惩罚,落得个人人唾弃罪名,合着你们都是好人,全他妈站在道德高地审视我,批判我,这个世界谁都可以,就你们姓顾的不行。”
“我比任何人都想骆姝好,我是对不起她,但没对不起你们,除了她,没有谁能劈头盖脸地来指责我。”
方轻茁每说出一句就戳在他胸口,顾钦每被吼一句就退一步,直至小腿触到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最后一句……”方轻茁双手揪住他衣领,拉到咫尺距离,“把你那点心思给我一点点咽回肚子里,要是学不会,没关系,我不介意一点点教你。”
话音落定,松手一推,顾钦一屁股摔坐在沙发。
闹到这步,管思奇难辞其咎,抢在顾钦供出他之前打圆场:“别和小孩一般见识,他就一根筋,你懂的,英雄主义泛滥,见过骆姝一次加上道听途说些有的没的,非打抱不平,你放心,我和扬子以后定会加强管教。”
方
轻茁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他:“听你这话里话外,造成眼下局面的人是我?”
“我……”管思奇心想他哪表达出这意思了,又硬着头皮解释,“我只是不想让他蹚这浑水。”
这话方轻茁不爱听了,眯着眼睛轻哂:“把水搅浑的人是他顾钦吧,觉得不妥,大可将他打包送回国外。”
听到要把自己送出国,顾钦第一个不答应,愤怒地跳起来:“方轻茁,你哪根葱啊,敢替我做主?”
方轻茁充耳不闻,侧额似笑非笑地打量边上左右为难的顾扬:“如果太难为情,我可以帮这个忙,做这个恶人。”
自始至终,顾扬像是陷于两难境地一言不发,事到如今,他终是切身体会当初的方轻茁到底作何心态,像架在火上烤。
有时候不吱声也是一种默许,见状,顾钦扯开嗓子辱骂,哪个话难听挑哪个骂,要不是管思奇架着他,他早一跃而起冲到方轻茁跟前决一死战,脏话飙到最后犹如脱缰野马,即将问候到全家,管思奇几乎是下意识,一巴掌拍在了那蠢蠢欲动嘴巴子。
好在梁安琪的出现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你们在干嘛?”
管思奇捏了把冷汗,捆抱的姿势熟练地改为勾肩搭背,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叙旧,看不出来吗,我们在叙旧,你怎么来了?”
梁安琪第一时间察觉到顾扬的反常,不觉间蹙起眉头,话虽是对方轻茁说的,但眼神实打实注意着他。
“轻茁哥,方叔叔他们几个在花园叫你过去一趟。”
全程方轻茁罕见地噤声,插兜抬腿径直往花园方向走,却在走到一半时故意停顿,朝顾钦留下个意味深长回眸,然后大步流星离开。
顾钦莫名有种不好预感:“他是不是要去我叔面前告状?”
管思奇:“得了吧,他还需要告状。”
顾钦:“肯定是,去我叔面前告我的黑状,让我卷铺盖回LA。”
管思奇:“那你真是低估他了。”
顾钦:“低估他什么?”
管思奇:“我打保票,他非但不会告状还会在顾叔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顾钦:“我看着很像个傻子吗?”
管思奇:“别急啊,先抑后扬听过吧,他,先扬后抑,惯用伎俩,别说,老古板们就吃这套。”
顾钦:“你怎么知道的?”
管思奇:“想当年,我也有个表弟……”
他俩互诉苦水,反观顾扬怅然若失,梦游似的摇摇晃晃爬上二楼露台,梁安琪犹豫片刻紧随其后。
“顾扬。”
自定下婚约起梁安琪就开始连名带姓喊他。
“嗯。”顾扬坐在木秋千上,手肘抵在双腿,头没抬。
“你没事吧?”梁安琪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抚在他膝盖。
顾扬脸埋得更深,这次连声“嗯”都没了。
当年那戏剧般的反转对他打击也不小,从被背叛的受害者沦落为间接凶手,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套着层塑料膜地苟延残喘活着。
陪在他身边的这几年,梁安琪早看穿了他这副伪装,唯独在两家联姻这件事上,她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况且他喜欢的人也回来了。
看着他现在的痛苦模样,梁安琪摸着良心告诉自己做人不能太自私,深吸口气,像是做出重大决定。
“我知道,你答应这场婚事是迫于叔叔阿姨的压力,我也知道你喜欢的人一直不是我,我不贪心,这几年以你未婚妻的身份陪你身边我很开心,但我很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哪怕一点点也好。”
回答她的只有静止且冗长的空气,顾扬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仿佛根木头定在那儿,梁安琪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嘴角泛出抹苦笑,“没有也关心,如果,这个婚,你不想结,我去和长辈们说。”
刚起身,准备腾出空间让他一个人好好静静,腰上倏忽一紧,顾扬贴了上来,紧紧地箍住她。
“别走。”
声音不大,梁安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什么?”
顾扬缓缓仰起脸:“我只有你了,别走。”
慌乱此刻在他脸上展露无遗,“不是迫于我爸妈的压力,是我同意的,是我点头同意的。”
梁安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退:“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眨了好几次眼,对准梁安琪眼里的黑色瞳孔,眷恋地凝望着,语气着急,“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对于这场婚事我爸妈问过我的意见,决定权在我,是我自己答应的,一开始我对你的确只有纯粹的兄妹感情,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可能是我躁郁症发作的时候,你缩在门口陪我一整夜,可能是我食欲不振,你窝在厨房研究食谱的背影,可能是我工作失意,你讲不太冷的冷笑话逗我笑的样子。”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表情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导致发不出声音的不知所措,也许是太久封闭自己,后话一下子卡在喉咙。
梁安琪的心跟着揪了一下,抬起垂在身体两侧的胳膊回抱他,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一只手顺着他后脑头发轻轻地往下摸,似鼓励,似安抚,让他慢慢说,不着急。
宽慰下,顾扬安心了不少,将头埋进她怀里,断断续续地继续,“我时常在思考,男女婚姻的天平上,平衡点是什么?是两情相悦?是门当户对还是父母之命?我找不到答案,我脑子太麻木太混乱了,也许根本就不需平衡,但我又迫切地希望天平的另一端,这辈子携手共度余生的那个人,是你。”
“放在过去我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骆姝,她甩了我还当众给我难堪,我气她也舍不得她,直到后来真相大白,我才明白我对她的喜欢准确来说仅限于隔着手机的朦胧悸动,是那个愿意陪我彻夜长谈的骆姝给予的,脱离了那份悸动,更多的是不甘和执念,明明方轻茁是我的兄弟,事事都应与我站在一头,可他却为了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哄骗我们,甚至不惜撕破脸大动干戈,我铆足了劲要拆散他们以此证明他是错的,可证明到最后错的那个人是我,而且大错特错,错得十分离谱,我不该对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动手,更不应该说那些诨话,如果只是单纯的动手打架,那他可以一拳拳还回来,但那些话不能,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没有转圜余地,安琪,你想象不到,那天他看我的眼神,这辈子他都没有拿过那样的眼神看我。”
梁安琪以为他又哽住,掌心轻拍他后背,直到小腹衣服上传来的濡湿感,接着就是极度忍耐过的呜咽,“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那些狠毒的话偏偏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不该怄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所以,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着,比“好”先落下的是梁安琪的眼泪。
阳光明媚,再隐蔽的阴湿角落也是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