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湖边小亭谈笑声不断,老友们相聚赏茶,围坐在一块逗玩宋识津家的胖娃娃。
管、顾两家亲上加亲,那叫一个满面春风,恨不能怀里的大胖小子是自家娃娃,方决山无悲无喜,兀自饮茶,倒也不扫兴。
方轻茁意兴阑珊,与刚荣升新手爸爸的宋识津不咸不淡地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宋识津初为人父,眉眼都写着幸福美满:“你应该换个措辞,是表弟还是表妹?”
“哦,是男的还是女的?”
沟通费劲,宋识津斜他一眼:“男孩儿。”
“难怪。”
“难怪什么?”
陡然,一阵洪亮的尖叫声掩盖了交谈声,三个月大的婴儿正是发声期,对什么都好奇得紧。
方轻茁循声望去,小孩子像只胖头版扑棱蛾子,挥动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的,没劲透了。
“闹腾。”
宋识津从爱不释手的管父手里接过自己儿子,顺便揭他的短:“你小时候也那样,招人烦。”
方轻茁真就不好反驳,他小时候,宋识津还真见过,没准还抱过。
就像现在,宋识津为了让他体验一把,强行将他正在练习蹬腿的儿子塞进他怀里,嗦着手指,两边双括号似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哈喇子流一嘴,方轻茁抗拒地夹起人类幼崽腋下往远了抱:“他是不是长牙了,哪有小孩喜欢啃手指的,算我求你,你赶紧抱走。”
反正是个小子,宋识津也无所谓:“他还不到三个月,哪有
牙。”
方轻茁:“那我不管。”
说话间,桌头的老辈子们从成家立业谈到最近的匠润。
管父靠在圈椅椅背,遥望远处的湖心感叹:“匠润最近的势头很猛啊,想不到沈光汉还能生出这样的好儿子,和邹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邹家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才记起人沈家,结果到好闹这一出,害得老邹现在腆着老脸到处求人。”
“毕竟陆家的血脉摆在那里。”顾父摩挲着杯沿接茬,“话说,这沈千帆和咱们识津很熟啊。”
宋识津的脸色在无形中变了变,摸了摸鼻头:“还行吧,一个学校的学弟。”
小孩子闹累了,这会儿趴在方轻茁怀里眼皮打架,肉嘟嘟的小手攥着他衣服不放。
“顾叔,管叔,你们和这沈家很熟吗?”方轻茁只知沈家的匠润同为本地知名的地产商,但定位方向不同,对益科完全构不成威胁。
“还有,那沈千帆真如坊间传闻那般父子相残?”
此话一出,管顾二人的戏谑目光双双投向不参与谈论的方决山,而后默契地双双否定:“不熟,我们不熟。”
“不过……”顾父忽地贴脸开大,“无论是沈家还是陆家,最亲近的属你们方家才是。”
“此话差矣。”宋识津像是持反对意见,又像是报不久前甩锅之仇,笑着把亲近帽子扔了回去,“要说亲近的话,我记得您家的顾钦和沈家的小儿子更熟吧,两人在国外称兄道弟的。”
水声潺潺,黄花梨茶桌上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顾钦啊。”顾父干笑了两声,“年纪还小。”
喂到嘴边的报仇机会,方轻茁顿感没意思极了,垂眸看向怀里睡得正香还睡出了双下巴的胖小子,不知为何竟比前先前可爱了不少。
这一桌子人,各怀鬼胎。
自以为珠联璧合的管顾两家,全程不显山不露水的方决山和一个不容小觑的宋识津。
今天方老太太过寿,老友短暂相聚后方决山一行人打道回府。
宋识津夫妻俩抱着儿子乘车先行离去,方轻茁爬上车等后头的方决山同时给千里外的庄赫打电话。
对面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耐着性子,方轻茁又打了一次。
这次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摁断,听着忙音,方轻茁大概知道是谁掐断的了,等着电话主人回拨过来。
半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来电。
方轻茁烦躁地摁下车窗,热风灌进车厢,庄赫刻意压低过的鬼鬼祟祟嗓音在听筒响起:“不是说了吗,别打电话别打电话,我好不容易……”
“你还要多久回来,甩手掌柜当上瘾了,敢情公司是我一个人的公司?”方轻茁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不曾想,对面直接附上串爽朗大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像什么?”不等方轻茁应答,庄赫自问自答,“夏以茉最近追的一部短剧,豪门怨妇埋怨自己老公不顾家,你这副口气一模一样,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又像是猜到好兄弟那开不起玩笑嘴脸,笑声收敛了些正色回复,“我们在机场了。”
五年大作《侠之混沌》一经上线,筑游一战成名,由CBD的半层工作室换到了现下的一整幢楼。两人分工明确,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方轻茁负责技术统筹,庄赫负责项目宣发,今年筑游上半年的工作重点在于新项目筹备,方轻茁就随他瞎折腾,漫山遍野地追在人夏以茉屁股后面。
车子发动,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汇入城区车流在一处红灯前被逼停,方决山也有了动静:“奶奶这周末帮你安排了和蒋叔叔家女儿的见面。”
“没空。”方轻茁脑子一团乱,适才俩老家伙那一席意有所指是在点方决山?还有沈家与他们家究竟有什么瓜葛?正理不出头绪,听到又自作主张给他安排了相亲,想都没想拒绝。
方决山:“那什么时候有空?”
方轻茁:“你不是从不插手我的事么。”
父子俩你一嘴我一言的对话。
方决山:“我是不插手,但奶奶着急,我像你一样大的年纪,你都会背乘除法了。”
方轻茁:“我有喜欢的人。”
方决山:“不是早被甩了吗?寻死觅活地躺在医院也没追回。”
“……”方轻茁觉得方决山存心泼他冷水,把脸扭向窗外,眼神坚毅地笃定道,“迟早会追回来的。”
方决山:“那你和沈家的小儿子抢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方轻茁:“听谁说的?”
方决山:“你把我车撞成那样,你问我听谁说的。”
方轻茁:“是他在和我抢。”
方决山:“你冲我发什么火?”
方轻茁:“是你先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决山:“在感情上栽了跟头就来你老子面前横。”
方轻茁:“你不也在我妈身上栽了一辈子跟头。”
方决山:“两码事。”
“那你和沈光汉什么情况?”
方决山沉了沉眸,虽不搭腔,但半阖的眼眸里持续性迸出慑人寒意。
短短时间里第二回提到这个名字,方轻茁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的凝固,就连前头跟了方决山多年的司机也敏锐察觉到自家老板的过山车般心情,拐进老宅车库的时候更加小心了。
下车前,方决山叫住方轻茁,语气缓和了不少:“我并非要干涉你喜欢谁娶谁,这已经是我作为父亲给你争取到的最大空间,你聪明,从小就知道什么庇护你,什么就束缚你道理,你看那管家老二就是活生生例子,从商人的角度看问题,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必担心,往远了说,不少冠以明君的所谓位置还不是靠烧杀掳掠抢来的,抢不丢人,抢输了才丢人,有跟我急眼的工夫还不如动动脑筋怎么把人追回来。”
“还有,上一辈有上一辈的恩怨,你只要记住一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也别查,虽然依我对你的了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我是为了你好,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说完,跨出长腿,点地下车。
几米开外,宋识津和他那不爱笑的老婆陪着老太太等在门口,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怀里是那将近二十斤的小胖子,方轻茁透过窗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活了二十多年,他一直明白件事,方决山不是名义上称职的好父亲,但无法否认的是,他是个永远不会扫兴的父亲。
理享婚礼创始人费薇回国这一喜讯很快在内部传开。
骆姝一早来上班,翟晓雯神秘兮兮地拽着她声称有个惊天大八卦要与她分享。
“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骆姝活动了一下脖颈,准备开工。
“费总回国了。”
“这不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吗?”骆姝不以为然,费薇回国视察工作,特意在工作群连发了好几波红包,她都抢了好几千。
翟晓雯环顾四周,凑近了些:“但接下来我要说的可是保真的小道消息。”
“有多真?”骆姝开玩笑。
翟晓雯“害”了声:“我可听说了,费总这次回国是为了理享成立七周年,再顺便过过自己30岁生日,重要的是要借七周年宴会宣布位合伙人负责管理国内市场,我又听说了,这位内定的合伙人是从老员工里选出来的。”
“那和咱们没关系啊。”
翟晓雯急了:“哪没关系,关系可大了,公司上下传遍了都,说这位合伙人极大可能是Leo,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真是他,那三把火可
不得都往我们设计部烧。”
话音刚落,Leo耀武扬威地背手路过,目的最里间的总经理室,仿佛坐实传闻之事。
炎炎午后,费薇私下约了骆姝在公司外的西餐厅见面。
不过骆姝到的时候,费薇还没到。
架着遮阳伞的露台日头正盛,风的痕迹浓重,骆姝一头长发往后飞扬,携手混在空气里清甜的青苹果汁跳圆舞曲。
深城亦如当年燥热,酸涩。
就在这时,玻璃门外突然走来抹曼妙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头利落的锁骨发,牛仔抹胸上衣搭配同色系阔腿长裤,踩着尖头高跟鞋,干练又有气质,到露台的短短几步路,硬生生被她走出T台即视感,耀眼像聚光灯下的秀场模特。
对上骆姝的视线,费薇微笑招手,神采奕奕地径直朝她踱去。
“公司人多眼杂,这是给你带的礼物。”费薇拉开藤椅落座,紧接递来个刻有品牌名的精美礼品袋。
“老板阔绰啊。”骆姝接过,瞧品牌是某珠宝品牌首饰。
“员工努力,当老板的自是大方。”费薇勾唇,眉眼间皆是妩媚,“对了,工作忙得过来吗,要不给你配个助理?”
“免了。”骆姝推去菜单顺道招来服务员,“我天生就是劳碌命。”
“朋友家弟弟,你就当帮我带带。”点好餐,不给她拒绝机会,费薇赶紧转移话题,“时间过得真快啊,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你还在苏黎世读书。
“苏黎世”字眼像串解开尘封日记的密码,成功将关注点换到回忆频道。
“一场婚礼,在苏黎世有名的山顶城堡里,我兼职现场画师。”似想起什么,骆姝在阳光的投影下粲然一笑,“还闹了个笑话。”
费薇撩了把吹乱发丝,故意难过地说:“我好心邀请某人入伙,某人却把我当骗子。”
“谁让你说你是个不婚主义者,记得当时你还送了我一句话。”骆姝搅着餐厅送的苹果汁。
费薇脱口而出:“虽然我是个不婚主义者,但依然拥有见证幸福的权利,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那请问现在,30岁的费薇女士还在坚持这个想法吗?”骆姝托着下巴调笑道。
露台的风还在继续,费薇点了一支烟,没打成火,她挑眉,也不恼,反手洒脱地将烟塞回烟盒:“上次分别,我和你讲了个故事,还有没有印象?”
调回深城那天,费薇来送她,知道她纠结工作地点的心结便分享了她自己的故事,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
骆姝来了兴趣:“你说下次见面告诉我结局。”
“他拒绝了我,我当着他暗恋女孩面强吻了他,然后连夜出国。”费薇说这话时的表情俨如常年混迹风月场的老手自然。
“这么彪悍?”骆姝评价。
费薇一副谢谢夸奖德行,把玩着自己美甲上的钻:“我天生不喜欢吃亏,反正没戏,占占便宜而已,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她忽地掀眸注视起对面喝果汁骆姝,眼神变得认真,“再说了,感情这门课,要学的不止吃亏,我吧,在这点上比你看得开,宁愿缺考也不会补考,这就是我的人生态度。”
那瞬间,骆姝深信不疑,费薇何止彪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