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姝发誓,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吃过像今晚这般如鲠在喉的一顿饭,本该欢聚一堂,喜上加喜氛围出奇的诡异反常。
每个人心里貌似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左手边是气定神闲,指尖轻敲杯壁,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夏以茉。
顺时针排序下来,依次是,一边替心上人布菜,一边帮兄弟虚张声势,乐在其中的庄赫。
相看两厌,隔着条楚河汉界的方轻茁与沈千澍。
尴尬不自知,眼里没有对各类煎炒烹炸美食的尊重只有对八卦如饥似渴的翟晓雯。
寻思如何打破僵局,同时内心默默战队沈千澍的傅泽。
最后是做错事,心虚埋头嚼白米饭的唐棠。
席间,夏以茉问了嘴骆姝这周末安排,骆姝实话实说公司要办周年庆脱不开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谈声。
好不容易熬到尾声,作为攒局人其一,傅泽本着和谐共处,好聚好散传统美德,绞尽脑汁什么样的开场白不会出错,随便聊一两句,然后顺势结束,各回各家皆大欢喜。
他将希望寄托于隔壁翟晓雯,挤眉弄眼暗示:“晓雯,来之前不是有什么要问的吗?”
“可以吗?”可惜翟晓雯完全没理解到他的良苦用心,而是暗暗感叹还是年纪大的会疼人,于是乎厚着脸皮提要求,“我想要个迟渊两周年限定小卡。”
提及自家游戏,庄赫这个话匣子外加筑游公关代表再也按耐不住,下意识搭腔:“妹妹喜欢迟渊?”
突然被点名,翟晓雯喜不自禁唰得站起来,她认识庄赫,熟悉筑游的玩家必眼熟面孔,结合他旁边那位,常居幕后的方轻茁没跑了:“你好,我叫翟晓雯,是混沌开服至今的忠实玩家,也是迟渊的老婆粉,以前我都是通过手机屏幕了解筑游,没想到今天见到活人了,对了,我手机里都是你的照片,别误会,全是其他玩家给你做的恶搞表情包,还有,三周年福利能不能多增加一些开放世界副线剧情,怎么说我们也是氪金玩家……”
傅泽唇角的上扬弧度随着一箩筐意见徐徐扯平,他拽了拽翟晓雯重新落坐,苦笑着打圆场:“哈哈,她开玩笑呢。”
“没事儿,听取玩家意见是应该的,不过,妹妹的脑回路真是……”庄赫搜肠刮肚半晌也找不出个恰当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个,“可爱。”
“我很认真的。”翟晓雯越说越起劲,岂能善罢甘休,“比如,开放世界里有一关,我一直都不是很能get?”
“哪一关?”这回接茬儿的是方轻茁。
翟晓雯喜出望外:“有个三根火柴任务,怎么也过不了。”
“取得那个人的原谅,就能过。”说这话的时候,方轻茁像是意有所指,独独瞄了骆姝一眼。
翟晓雯“啊”了声:“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方轻茁语调沉重,“三根火柴好比镜花水月,每点燃一根就代表回到过去重新正视自己的错误,有些玩家仅划了一根就能通关,有些玩家划光了三根也无法通关,重点不是完成剧情任务,是诚心悔过,是……”
他停顿,这次直勾勾地往骆姝那儿看,“能不能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现场听懂他言外之意的目光不谋而合地聚焦在同一处。
备受瞩目的主角却表现得风轻云淡浑然不觉,撩着一侧头发别到耳后,细嚼慢咽碗里仅剩的半口菜。
忍了半天,沈千澍出言奚落:“
游戏里取得原谅是容易,但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游戏里。”
“人是不能一辈子活在游戏里,但有些人连参与游戏内测的资格都没有。”方轻茁手里的叉子插中摆盘装饰用的半块番茄,而后发出尖锐的划拉声。
“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世界五百强大企业。”沈千澍又反唇相讥。
方轻茁丝毫不含糊,浅浅勾唇,惯用的三两拨千金最后来招伤口撒盐:“全凭玩家抬爱,我们的确不是什么五百强大企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顺便进来的,举个例子,依你的资质,努努力起码能进筑游勉强当个保安。”
交手交多了,沈千澍也不恼,像是自动激发大脑的某种机制,嘴皮子一动就是一记重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奇筑游的保安都保护个啥,垃圾还是人渣?”
不承想,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后果是共同得罪在座三人。
庄赫沉浸于瞧热闹,反应过来面色明显一沉,方轻茁倒是面无表情,端端正正地坐着。
而无辜躺枪的唐棠难免心生不难:“不是针对谁,筑游核心岗本就不对外招聘,初创团队成员皆来自我国本顶尖高校的竞赛生,也不是排斥异己,一些海归挤破头地想进筑游没有点真实才学还真进不了。”
一番肺腑之言无形也算有形帮方轻茁挣回一局。
意识到说错话的沈千澍眼皮耷拉,两秒的思想斗争决定亡羊补牢,忽略身边那位,依次扫过唐庄二人,很爽快的一声抱歉。
完事,漆黑的眼珠右转,定住良久,打量垃圾的无声鄙夷似不过瘾,薄唇张张合合故技重施:“抱歉,是我表达得不够准确,人渣哪需要保护。”
霎时间,浓烈的火药味在空气蔓延。
傅泽也没料到他小小的抛砖引玉会引发蝴蝶效应,一边是女友的顶头上司,一边又是自家老板亲口交代要照顾的弟弟,只好心如死灰地祈求上天别再折磨他。
眼下局面多多少少朝不可控发展,一桌子或明或暗视线齐刷刷地观察某处动向,一致默认那头憋着什么坏招。
其实方轻茁蛮冤的,冷脸惯了,这也是他在一堆陌生人前的社交保护色,扪心自问,有被沈千澍冒犯到吗?答案是不屑意味的怎么可能,毕竟要跟他比恶劣,简直小儿科,他还能说出更刻薄更戳心窝子的话。
他是锱铢必较的商人本性没错,但也不是样样都爱算计,这样活起来太累,凡事讲究轻重缓急,尤其还得权衡机会成本,好比现在,相较受到的无关紧要蔑视他更关心的是右斜方的一道鹅肝酱藕,鲜鹅庄的招牌之一,为什么骆姝不夹那道菜,他特地转过去的,为什么呢?胃口不好?或者那菜有问题?没道理啊,当年,她可爱吃了。
他满脑子被这个问题所占据,正欲开口询问究竟是哪里不合口味?
忽地一阵闷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与思绪。
寻声望去,发出咳嗽声的骆姝拳头抵在唇边,短促的四目相接,却饱含深意。
方轻茁瞬间懂了,警告,不许他人身攻击。
满腹狐疑升级为妒忌眼红。
这沈千澍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这般护着他,明明主动撩架的人是他。
骨子里的小心眼发作,方轻茁摔下倒映出他半张臭脸银叉,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席。
“去哪啊你?”见状,庄赫不明所以地叫住他,绷得老直脖颈也追随他背影转了九十度。
“买单,哪凉快呆哪儿去。”方轻茁停下脚步,保持要走的姿势不变,微微回头,话虽是应答庄赫,但眼光实打实落在骆姝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她依旧无动于衷,宁肯盯着面前的破碗也不愿施舍一个眼神。
方轻茁自取其辱,几近没招了地撤回视线黯然退场。
纵观全局结束,夏以茉低低笑了声,提公筷夹了块鹅肝酱藕送进骆姝碗里。
看着空了许久的碗里多出块食物,骆姝不解,回以疑惑表情。
夏以茉不答反问:“不爱吃吗?我看你瞟了这菜好几回。”
散场后,骆姝搭庄赫的顺风车回家。
夏以茉陪骆姝坐在后排聊天,话题很密从细数这些年深城的变化到老生常谈的共同好友,庄赫好几次想打岔都没成功。
“什么?佳倩要结婚了?”
“嗯,下个月30号。”夏以茉双眸让笑意点亮,翻出手机的聊天记录给她过目,“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骆姝多少有些意外,陡地噤声,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她知道谷佳倩谈了一个男朋友,感情稳定,常发朋友圈秀恩爱,但不知道她已经定下日子。
沿途成排路灯照亮昏暗车厢,夏以茉像是看穿她的自责心思,柔声开解:“佳倩不是故意不通知你,如果不是有人和庄赫通气,我们都以为你没回来。”
“是啊,这个我可以作证。”庄赫举手适当补充,“上次和她见面,三句话不离你。”
掌握了话语权,也不忘替好哥们儿探探口风,“对了,骆姝学妹,那什么时候喝你喜酒,我好提前准备大红包。”
骆姝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么说?”
庄赫单手握方向盘,佯装惊讶:“啊,刚才那位小帅哥不是你新男友?”
“不是。”
这一刻,庄赫宛若过年冲业绩,昧着良心到处撮合媒婆:“我看你俩挺般配的。”
骆姝不带犹豫:“不是,我和他只是好朋友。”
庄赫如释重负,满意地直点头,口若悬河:“也是,咱们骆姝学妹这么优秀,找男人可得擦亮眼了,再不济也得按照我哥们儿那样的找,记得女朋友忌口,不玩暧昧对待感情专一还知错就改,为了哄女朋友开心戒烟戒骄戒燥,每天几个报备电话腻歪,创业初期天天敲代码开会忙得不可开交,也硬生生挤出时间陪对象吃食堂压操场。”
插不上嘴的连珠炮下,骆姝抠手指的小动作僵滞,眼睫微妙地连眨两下,难以言状的复杂感情在心间肆意横行。
寂静夜里听觉尤为灵敏,旁人不经意谈到的交往细节,她听起来却恍如隔世,如同底下观众,身临其境地观看了一场漫长的烂尾电影。
“庄赫,就你话多。”瞧着前头行云流水的项庄舞剑操作,夏以茉环胸,半戳破半留余地,“合着你那哥们儿就没犯过错。”
庄赫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哎呀,我就是觉得今晚这饭吃得不尽兴,改天我们单独约一次。”
“没吃饱还是没喝足?”
“不是。”
“那就专心开你的车。”
“得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