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城这场暴雨来得始料不及,起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寻常的小打小闹,直到雨势不间歇地下了一整天丝毫没有停下痕迹才意识到天灾的无情之处。
因为在朋友那里给谷佳倩定制了件婚服,所以骆姝没有选择与夏以茉她们一起动身,而是驾驶着刚提的新车绕来匀城专门取一趟,结果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强降雨天气。
婚礼行程迫在眉睫,骆姝不敢耽误,抱着侥幸心理顶风作案却远低估了轿车底盘,中控屏中了病毒似的疯狂弹出预警提示,湍急的浑浊水流渗进进气口的发动机,车身淌水不过两分钟直接上演罢工。
进退两难下,新车被迫熄停在非闹市的积水路段,骆姝左手抓在方向盘上不放,右手捋了捋头发强逼自己必须保持冷静,观察了一下路面尚处于安全水位,又抢在手机电量告急前拨打了救援电话,与此同时内心默默祈祷救援人员能在水位上涨前及时赶来。
等待过程异常煎熬,车灯虚弱地闪烁呼救,两根细长雨刮器承载着它本不应该承受的重创,放眼四周均被滂沱雨帘糊住视线,彷若身陷无人荒岛,叫天,源源不断的雷雨暴击随时掩盖住你的呼救,叫地,一个不小心分分钟有被淹没风险,世界末日可能也不过如此。
天色大有暗下的趋势,地面水势已经漫过车胎,骆姝也没等到任何救援身影。
顷刻间,剧烈的无助感席卷全身。
骆姝眼球不敌一酸,不知是不是危难关头总能触发一些特别回忆,生命中或不幸或痛苦或浪漫的片段走马灯般依次在脑海闪过。
求生的本能欲望驱使着她重新翻出手机,拼尽全力摁住开机键不放,试图将那些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未接的电话,以及未说出口的真心话全都寄托在这一部通讯工具上。
大概过去了两分钟,与板砖无异的漆黑屏幕照旧如常,期待落了空,汹涌泪意几乎在同时夺出眼框。
大脑随之清晰地冒出个强烈想法,人活一世真没必要太较真,该享受就享受,该放下就放下。
这似曾相识感悟,仿佛回到了当年被蛇咬了那会儿,可当时也没这般担惊受怕过。
就当她打算放弃之际,一道模糊的鸣笛声从后方传来,斑驳的后视镜里出现辆黑色SUV,雨水仍一波一波冲刷镜面,可倒映出的车头异常坚定,风雨飘摇中乘风破浪而来,势不可挡的马力溅起翻滚浪花,像极了一路披荆斩棘,敢在鬼门关抢人的恶劣凶煞。
紧闭的车窗,被高水位掩盖住的车牌号,明明看不见车里的人,左胸腔却有预感地沸腾起来,伴随隐隐期待。
两车距离越来越近,像是怕溅到她SUV有意减速,然后一个掉头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另一边方位。
随着驾驶车窗缓缓降下,满是担忧的脸庞一点点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中,鼻头忍不住的发酸,迎面而来的安全感贯穿全身,以排山倒海之势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原来能遮风挡雨的不是伞,也不是一部手机,一张脸足矣。
在亲眼目睹骆姝相安无事的那一刻,方轻茁悬在心头的重石完好落下,两扇车门挨得太近,他解开安全带,抬手伸出窗接应。
骆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那只手伸过来的刹那,各种负面小情绪于不知不觉中随风雨悄悄卷走,她拎起副驾的一袋婚服率先递过去。
“它也很重要。”
方轻茁没说什么,接过来放在后排。
轮到她爬进来,方轻茁一个拦腰将人扣在怀里,虽然眼下的时机并不合适,但他实在后怕:“先让我看看你。”
脸颊是未干的泪痕,骆姝自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连忙低下脑袋避开他的检查目光。
“乖。”方轻茁熟稔地替她整理头发,“我只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骆姝这才慢吞吞掀起眼帘,方轻茁掌心贴在她后腰,用力一压,差距倏忽拉近,鼻尖相对的暧昧距离,一双深情黑眸紧紧锁住她,深邃得要将她吸进去般。
无声无息间,骆姝莫名读懂了那对瞳孔里蕴含的多层深意,不是责怪她的不明智,也不是要训斥她不顾后果的莽撞行为。
“我不知道这雨会下得那么大。”她自责地再度垂下眼睫,宛若做错事的孩子。
方轻
茁心疼地揉了揉她头顶,出声安抚:“大家都没预料到。”
见她仍默不作声,改捏脸去哄,“哎呀,没事了,我这不是来了。”
越发密集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进窗,骆姝拒绝他的花言巧语,甩开他占便宜的手,又臊又气地爬到副驾坐好。
方轻茁吃了瘪,干脆系好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一路顶风涉水,积水最高的时候几欲没过引擎盖,他稳如磐石,专心开着车还能抽出一部分思绪有条不紊交代:“你座位上有个购物袋,里面有些零食,对了,扶手箱也可以无线充电,你先拿我手机给夏以茉她们报平安,你那辆车我替你叫拖车拉回4s店。”
听着耳边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骆姝拿起他搁在中控的手机,解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毅然摁下一串数字,下一秒,密码盘唰得跳至原始界面。
方轻茁微信上没有夏以茉,骆姝翻到庄赫那栏,敲下平安字眼发送。
“你怎么算到我在那的?”
方轻茁单手控方向盘:“导航最快的就那一条路线。”
“雨这么大,你就不怕万一?”后面的意外事件,骆姝索性略过。
“没有万一,即便是有,我也能游过来找你。”他肯定答。
正经不过三秒,骆姝瞥了他一眼:“真当自己是美人鱼了。”
受到半是夸奖半是揶揄的褒奖,方轻茁眉梢挑起愉悦弧度:“后头有薄毯,要不要睡会儿?”
夜幕彻底低垂的萧条街景一一划过余光,骆姝反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不休息的话,凌晨五点就能赶到。”
“那咱俩换着开。”
方轻茁眯着眸歪额望过来,一言不发。
那眼神在骆姝的解读下,俨然就是赤裸裸的质疑:“你在质疑我的开车技术?”
方轻茁不厚道笑笑:“你考驾照那会,科目二挂了两回。”
面对嘲笑,骆姝抱着安全带郁闷反驳:“我为什么挂科,你心里没数?”
此言一出,方轻茁面上闪过一丝愣怔,似记起什么面红耳赤画面,嘴角勾起抹回味笑意,一连回了三声“我的错”。
骆姝懒得搭理他,恰逢对面的“庄赫”回了条长达60秒的语音消息,点开,是夏以茉的声音。
具体来讲,前十秒是夏以茉的声音,让她俩注意安全,而后面的五十秒则全是庄赫的絮絮叨叨,什么总算做对了件人事,什么一对苦命鸳鸯,什么把握机会争取破镜重圆。
听到后半段,骆姝下意识慌忙摁灭,像握着颗定时炸弹将方轻茁的手机丢回了中控台。
一段尴尬的寂静后,车辆平安离开匀城,出匝道的那刻,车速明显,正式加入夜间高速的你追我赶主场。
十点的服务区,稍作休整后方轻茁自觉爬进副驾。
“我真睡了。”
“嗯。”
“真不需要我陪陪你说话。”
“不需要。”
“要不我哼两首歌助助兴?”
骆姝最烦他没正形地逗她,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猛了。
方轻茁感受到她的愤怒乖乖闭嘴,斜倚在椅背默默地注视主驾驶,他是真的累,带了一天娃不说,挂掉庄赫电话的第一时间托唐棠问了她公司同事,得到早已请假的离开讯息,一口气怒踩油门跨越两城。
尽管他也想好好珍视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可惜力不从心,眼皮跟灌了铅一样渐渐发沉,他又强撑张开,困意与意志力在脑子里你来我往互相火拼,混乱下,嘟囔迷迷糊糊地脱口而出:“骆姝,你开慢点,我给你唱首歌提提神。”
“舔舐我嘴角甜蜜嘅你,甜蜜嘅你,好吗?”
“想知有几爱你,给你一本簿仔登记。”
唧唧歪歪的不知道在哼什么,骆姝慢速行驶,侧眸,发现副驾上的男人脑袋早歪向一侧睡着了,后知后觉的,他刚才是在唱粤语小情歌吗?
和方轻茁认识这么久,他基本上不怎么说方言,偶尔碰到上了年纪的长辈会秀一两句,不是没好奇过,问就是不是资深土著,爷爷辈隶属下海经商第一梯队,父母更是留学海龟,没那语言环境。
最后一个服务区,骆姝查完仅剩路况,掩唇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方轻茁还在睡,后脑垫在坐椅靠背,头颅微仰。
高杆路灯的清冷灯光突然造访车厢,洒在他规规矩矩的睡姿上,眉骨到鼻尖,唇珠再到喉结勾勒出的轮廓线条一气呵成,充满难以名状的诱惑。
往下,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随意搭在扶手箱,浮着几根青筋的手背颇显有力,实践证明,手感不错也很好牵。而中指指根的素戒表面泛着吸睛银光,骆姝不由多关注了几眼。
“你要是惦记你那枚,我现在就可以送你。”
头顶冷不丁飘来一句话,语调成分暂且不明。
骆姝组织好表情管理,抬头,对上方轻茁觑来的能洞悉一切打量,咽了咽发干嗓子言辞闪烁:“如果我说,我在估算它值几个钱,你信吗?”
方轻茁不为她的言语所动,保持歪头姿态不改,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过分明朗,丝毫没有刚醒来的恍惚痕迹:“你希望我信还是不信?”
他目光深深,看得骆姝耳烫。她别开脸:“别这样看我。”
“我已经控制过了。”他半点不含蓄。
骆姝坐直,面对挡风玻璃深吸口气:“这些年,你怎么不试着重新找一个女朋友?”
这次他没有立马接茬,过了好半晌,换了副无奈笑音:“你不是说过外面的都是坏女人,不但图我的身子,还图我的钱,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待我好的。”
无比荒谬的结论犹如十斤大黑锅甩来,骆姝百口莫辩:“我那是做梦,你听不出来吗?
声音越到后头像是底气不足渐渐低下去。
“这会儿想赖账,晚了。”方轻茁推车门下车准备换他开,绕到主驾驶,好整以暇地趴在车窗打趣她,“骆姝,如果你的心能和嘴一样硬,那你早解脱了。”
骆姝一时间理屈词穷,睁圆了眼睛瞪他,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就不该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