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地点是在半山腰的茶山民宿,听闻新娘是来此游玩邂逅了身为民宿老板的新郎,一见钟情后修成正果,成为了这座茶山的女主人。
在庄赫声情并茂的讲诉下,方轻茁哈欠连天,他和骆姝赶到时天刚蒙蒙亮,一下地,话没说几句就被迫劳燕分飞。
庄赫看不下去:“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讲故事的人,有那么困吗?”
两人坐在一根长条凳上,前者大马金刀意气风发,后者懒散弓背,昏昏欲睡。
方轻茁精神恍惚,瞧什么都带重影,捏了捏眉心不答反问:“这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看人新郎着急了吗?”庄赫奚落,目光指向不远处,顺手抓起一把瓜子兜在掌心。
顺着他这一指,方轻茁果然看到了被亲朋好友簇拥着的板正新郎:“那些都是男方家的亲戚?”
“附近的村民,男方家没亲戚。”庄赫瓜子嗑得咔咔响。
方轻茁眯眸:“没亲戚?”
“嗯,听夏以茉提过一嘴,吃百家饭长大的高材生,说是人父母早不在了,只留下这座山头。”
说着,庄赫环顾托举起一隅民宿的半圈青山,瓜子嗑多了清清嗓,“原本这里只是座荒山,他返乡接手后不仅摇身一变变成万亩茶山,还打造成了本地旅游景点,重要的是带动了乡亲们劳动致富,一举三得。”
他话音刚落,戏剧的一幕降临,正忙着张罗宾客的新郎陡然掷来关注,方轻茁撞上他友善视线,隔空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扫过周围忙前忙后的无数淳朴面庞,似在回应庄赫那句介绍:“那他算是走到了平芜尽处。”
庄赫赞同般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瞥到方轻茁仍无精打采状态:“累啊?”
“废话,你顶着强压开一天车试试?”方轻茁双肘抵膝,闷恹恹道。
闻言,庄赫调戏心起,若此时不卯足劲了挤兑他都对不起上天给的机会,眼神充满促狭,张口就是:“熬一宿就成这样,果然是年纪大了。”
事关男人脸面工程,方轻茁哪能容易就范,勾唇一笑,眉宇间的恶劣分子根本不去隐藏,下一秒,饱含私人恩怨的一拳就落在了庄赫胸口:“我是看你老在我边上晃,犯恶心。”
毫不保留的一拳警告,庄赫吃痛挤眉,揉了揉胸腔被捶位置,一边腹诽这家伙手劲真大,半点亏不吃,一边佯装无碍地打量起四周,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婚礼类型,民宿并无大幅度的夸张建景,就地取材,开得正盛的荷花、莲藕取代了常规的鲜花布置,目之所及皆是张灯挂彩的热闹氛围,值得一提的是现场没有丁点儿酒精,全是精巧,琳瑯满目的纯手工糕点茶点,当中,最属那红色喜饼亮眼喜庆,总结下来,就是别具诗情画意风味的新中式婚礼。
“以后我和夏以茉的婚礼也要请骆姝来设计。”好了伤疤忘了疼,他用肩膀撞了撞方轻茁,“你说,哥们儿以后在哪办婚礼好?冰岛还是巴厘岛?”
“你上火星办也不关我的事。”方轻
茁秒回。
庄赫不乐意了:“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得做伴郎。”
“抱歉,做不了。”
“为什么?”庄赫问。
方轻茁左手托腮,偏头,冲他挑衅挑眉:“因为我会办在你前头。”
“……”庄赫嘴角抽了又抽,“方轻茁,有时候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方轻茁施施然:“谢谢,当你夸我了。”
这风轻云淡语气,极大程度上激起了庄赫潜在的胜负欲:“敢不敢比一个。”
“比什么?”
庄赫言语间藏不住的狡黠:“就比待会儿新娘子的手捧花,谁抢到谁就先结婚,剩下的那个除了心甘情愿做伴郎,还得承包门童迎宾工作,怎么样?”
方轻茁直起身,觉得他有病似的上下打量,笑话,天大的笑话,两条单身狗居然有脸在这比谁先结婚,要比也是比谁先把女朋友追到手才是。
他嗤之以鼻,吐出幼稚二字:“我才不玩这么无聊的比赛。”
话虽如此,可真到了扔手捧花环节,方轻茁蹦得比谁都高,据当事人兼竞争者庄赫回忆,他与方轻茁打了四年篮球,就算是截对方扣篮,也没见过他努力到这种程度。
还真是狡诈,嘴上说不玩,私下死装得很。
于是乎,咬紧牙根一把熊抱住方轻茁互相吵起来。
“你不是说不玩吗?”
“我刚才说不玩,又没说现在不玩。”
庄赫直接气笑:“你还真是,真是,卑鄙。”
方轻茁一点不客气:“等着当门童吧你。”
没参与抢花的骆姝和夏以茉,双双被这动静吸引,只见一堆跃跃欲试女生背后是两只窜天猴为了抢手捧花你推我我推你。
另一头,谷佳倩高高挥起手里的捧花用力向后空抛,一道优美的的抛物线当即划过半空。
所有人凝神静气,庄赫甚至是赌上所有尊严纵身一跃,可惜,另一个人的动作更迅速,线条明显的结实胳膊在空中轻轻一接,以茶叶装饰的手捧花就落在了他手心。
方轻茁得意不过两秒,目睹全过程的骆姝猛地隔着老远叫住他:“方轻茁。”
大家好奇地齐刷刷投来异样眼光,方轻茁也是。
这个间隙,庄赫抖机灵,趁他不留神,不费吹灰之力将方轻茁手里的捧花抢了过来,据为己有。
待方轻茁转过弯来,庄赫那厮耀武扬威地围着他展示赢方姿态。
夏以茉作壁上观结束,慢慢启口:“反应这么大,就那么怕他把花抢来送你?”
骆姝顿觉失言,贴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毕竟他是我带过来的,佳倩结婚,他在这又蹦又跳,不合适。”
“我没意见啊。”谷佳倩不知何时走来,“就当看马戏团表演了,不过,你们什么进展呐,两个大男人竟当众扯头发抢捧花。”
夏以茉:“可不关我俩事。”
骆姝快速接茬:“纯属他们脑抽。”
谷佳倩意有所指地笑笑:“我还以为是有人好事将近,花都抢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求婚。”
“本小姐单身。”夏以茉满不在乎地把玩头发,“再说了,谁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朵交际花,哪哪都瞎嘚瑟?”
此话一出,骆姝和谷佳倩皆付之任重道远的同情目光,可几米开外受到同情的主人公却浑然不觉,全身心扑在赢了方轻茁的炫耀里。
晚上的喜宴搭在露天小院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充斥在整片黑幕下,方轻茁原本估摸着今晚吃席怎么也能挨着骆姝入坐,顺便问问她今天喊他是有什么要说,结果谁知会按照风俗男女分桌,他一边腹诽深城就没那么多讲究,一边掠过身旁大快朵颐,直打饱嗝的庄赫,还不如上回呢,起码就隔着两个人,真是越活越不如从前。
生无可恋间,换上一袭修身对襟龙凤褂的谷佳倩挽着新郎踱到他们这一桌敬酒。
一番客套寒暄后,谷佳倩突然坏心眼儿地为难起方轻茁:“不好意思啊,事先不知道你要来,没房了。”
新郎官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并未发表过多意见,只是牵起嘴角顺着谷佳倩说了声抱歉。
庄赫倒是十分慷慨地接纳他:“大不了和我挤一晚……”
岂料,方轻茁想都没想拒绝:“没事,我睡车里。”
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扯开嗓子,有意无意地往余光方向瞟。
夜沉淀了好久,一派红色汪洋里人声依旧鼎沸。骆姝却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前院的鹅卵石小道上徘徊不前,不承想,迎面撞见瞎转悠的庄赫。
庄赫率先热情打招呼:“咦,骆姝学妹,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骆姝随口胡诌:“我就出来顺便逛逛。”
庄赫往她臂弯挂着的薄毯撂去一眼,快人快语:“拿着毛毯出来逛逛?”
陡然被拆穿,骆姝“我我我”半天也给不出个合理解释,索性不吭声紧盯面前这位始作俑者。
教人难堪的话已然说出,再改口太显虚伪,庄赫抱歉地堆起笑脸:“要是没事,咱俩聊聊?”
两人登上供游客合影留念的观赏台,庄赫一屁股坐在那老竹椅上,抄起把蒲扇像是热惨了狂给自己扇风:“听夏以茉说,你在苏黎世念完书就世界各地跑?”
骆姝坐在另一头,与他热化了的松弛表现比简直是心如止水:“也没世界各地,就办婚礼比较热门的那几个地方。”
“难怪。”庄赫作若有所思状。
骆姝略皱眉,不解:“难怪什么?”
铺垫了那么多,庄赫总算切入正题:“这五年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过的?”
晚风轻拂,老榕树簌簌作响,骆姝装聋卖傻:“谁?”
庄赫环胸,往后靠了靠,老竹凳立马发出嘎吱嘎吱响声:“还能谁,我那自作自受的冤种兄弟呗。”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他目光定在对面,神情严肃而认真:“你刚走那会,夏以茉她们守口如瓶,谁都不肯透露关于你行踪的半个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隔三岔五出国,起初大家都不知道他飞去哪飞去干嘛,权当他出差散心,要不是一次庆功宴上他喝得烂醉说漏嘴,念叨深城直飞苏黎世的航线为什么停了,然后抱着我哭诉航空公司的不是,还提议要买下一条航线,他第一次哭鼻子我稀罕得不得了,掏出手机就是开录,准备日后笑话他,结果录着录着就发现不对劲,他说……”
庄赫顿了顿,叹出口气,“他根据给你做的app定位找到了你的交换学校,你的家庭地址,还有你常呆的美术馆,常吃的中菜馆,他说他不明白也不理解,你一走了之,狠心抛弃他,理应过得称心开心才是,可你为什么老偷偷躲起来抹眼泪呢?新的人生,没有方轻茁的人生,不该笑吗
?”
自庄赫的第一句话起,骆姝的脑子就不受控制地乱成一锅粥。不为人知的一面被残忍揭露,是两个人的惨痛血泪史。
她还没整理好要以什么心态应对,又听见庄赫说:“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起因是他有段日子老带伤上班,我就趁着他不清醒问了一嘴,换来他痛骂了一晚上欧洲人,就是当地熟知的那四类,他一个劲说错了,说内疚,说以为依你的性格换了新环境会适应得很快,可他远远低估了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
庄赫适当的停顿给了悲怅有机可乘,骆姝感觉心尖被轻轻刮了一刀,划破皮的那种,不疼,就是呼吸时堵时顺。她不敢动弹,恐牵一发而动全身,殊不知这只是开胃前菜,宰杀仍未结束,犹如通了电的冲击钻来势汹汹,撕心裂肺。
“我们游戏正式公测那天,他就带头响应启动新项目,一条命分两条活,一天掰成两天用,唯二的吃饭时间还是从时间缝里挤出来的。”庄赫提到这儿就回忆满满,“就是苦了我,没日没夜地陪他爆肝熬夜,有一次我实在熬不动了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你猜他怎么回答的,他说他买了套房,得赚钱。”
骆姝耗尽全身力气掐住大腿肉,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哪里的房子还需要他买,除非……”
“对,买了苏黎世的房,因为你爱去的那家中餐馆倒闭了,所以他偷偷买下你隔壁的那套房子,还雇了个华人阿姨以邻居以同乡的名义给你送餐。”
所以她碰上的眷顾和巧合,不是上帝怜悯,都是方轻茁刻意为之。
“就这样持续到第三年,你应该是察觉到什么把app卸了,离开了苏黎世,他就再也没出过国。”
方轻茁给她设计的两款app,骆姝出国后就留了比较实用那个,她记得是平安夜那晚收到条更新消息,怕开发者感知到什么才卸载的。
庄赫还在继续,“混沌那款游戏里有隐藏地图,单独的剧情线,具体是什么内容连我也不知道,我想只有你登录了才能看到。”
“有一句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和夏以茉都能看出你俩分开,过得那叫一个,痛苦,是,我兄弟对不住你,但起码有一点他很磊落,对比一些男人无脑地求原谅发毒誓,耍嘴皮子功夫,行动力这块他是真男人,今晚的这些,我相信,要是你不问,这辈子他都不会主动跟你交底。”
“还有当年的那笔糊涂账,详细的时间线我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但他和那俩发小之间早就闹崩了,在你们公开恋爱之前,这个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至于那场车祸吧,的确是他太偏激,但他属实没办法了,他就是知道你有多无辜,多委屈,才无奈出此下策,他捅的篓子太大太逆天了,和他接触那么久,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绝不是个不理智的人,如果不是没有后路,他不会以死相逼。”
庄赫走后,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仿佛陷入了无尽的茫然无措中,就连夜风吹到这儿都像是受到影响一样,断在了榕树茂盛的树叶上,断在了鬓边的一缕头发丝上,断在了那条盖在骆姝腿上要给某个人在车里过夜的薄毯边角上。
那点记忆,说了不要,统统送人的半年记忆无孔不入地困住她,缠着她,侵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