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有了童梦琳一行人的加入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艾女士掩唇惊讶:“原来你就是小姝当年的小同桌。”
被点到名,沈千澍礼貌地牵起两边嘴角:“是我,阿姨,咱俩在家长会见过,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当然有了,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艾女士遥想当初,“那她们读了高中怎么不见你呢?”
“艾姨,千澍高中就转去深城读了。”童梦琳在一旁帮着解释。
艾女士若有所思:“深城啊,还蛮巧的,现在小姝也在深城工作。”
“是呀,来的路上我们还在感叹她俩缘分不浅。”童梦琳一边挽着艾女士一边朝沈千澍挤眉弄眼,“不然,你亲自问问骆姝什么想法。”
好好的唠家常又扯到她身上,骆姝敷衍答应:“是是是,有缘分。”
童梦琳这才满意地喝了口水,自顾自环视四周:“咦,我才发现叔叔不在,他去哪儿了?”
“他还能在哪儿。”艾女士随手指了指厨房,“窝在灶台研究他的下酒菜呢。”
顺着这么一指,童梦琳果然闻到飘出来的缕缕菜香:“艾姨,我和姝姝从小吃叔叔做的饭长大,你是不知道,我做梦都想找个像叔叔那样的居家好男人,从不舍得让自己的老婆下厨动手,不像某些人好吃懒做,净想着做大少爷。”
她当众指桑骂槐,江浔脸色难免挂不住,庄女士敏锐地察觉这俩不对劲,忙打圆场:“瞧我,光顾着聊天了,我去厨房看看菜,你们好好沟通。”
艾女士前脚刚走,童梦琳后脚凑到骆姝身边:“刚才那谁啊?你们家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家亲戚有这么一号帅哥。”
江浔疯狂咳嗽找存在感。
童梦琳:“要咳出去咳。”
江浔改瞪。
童梦琳:“瞪我也没有用。”
骆姝无奈叹气,这两人打在一起以来,雷打不动地三天小吵五天一大吵,偏偏这恋爱一谈就是从未分过手:“说吧,他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
“方轻茁为什么会在你家?”沈千澍冷不丁切断对话,他没什么表情地望过来,企图要个合理解释。
骆姝有点不满他这诘问语气,又碍于大家在不好发作:“就碰巧遇上了。”
方轻茁?这名字的乍然出现,童梦琳只觉浓烈的熟悉感席卷而来,电光火石间,当年骆姝那个没看成的男朋友不正是喊这名?
念了整整一个寒假,每每接电话开口第一句必是夹着嗓子的“方轻茁,你又想我啦”,很难叫人忘记啊。
“那怎么领你家了?还一副当自己家模样,你们不会是和……”童梦琳捂起嘴,后面的“和好”终是顾及沈千澍生生憋回。
“是不是他又使了什么手段缠着你?”沈千澍霍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咄咄逼人,“我知道叔叔阿姨都是体面人,不好拒绝,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出面赶走他。”
“赶”这个字眼犹如擦在红磷上的火柴棍,点燃了骆姝藏匿深处的负面情绪,她眉头一皱:“是我同意让他来的。”
沈千澍咬牙切齿:“他怎么对你的,你全忘了。”
骆姝连名带姓叫他:“沈千澍,这是我家。”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童梦琳和江浔面面相觑,此情此景,貌似是谈不到两句就崩了。
与此同时的厨房也在做收尾工作。
庄女士指点江山,这边麻利地吩咐骆父把菜端出去,转头一看方轻茁正拎着铁锅在给盘里的小黄鱼泼葱油。
“你好像对我们本地菜很有研究。”
方轻茁活不停手,拿着抹布擦拭台面油污:“说实话,我是为骆姝学的。”
“不是阿姨八卦啊,你和小姝当年谈恋爱我和你叔叔多少知道些。”艾女士点到为止,“所以你们现在?”
方轻茁褪去围裙:“阿姨,我没想瞒你们。”
不再是四两拨千斤的迂回战术,而是坦诚相见。
“是我对不住她,伤了她的心。”
夏末昼长夜短,七点过半的天色仍旧明亮。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摆满整整一桌。
童梦琳两边腮帮塞得满满当当:“嗯,我叔的手艺不去酒楼当掌勺大厨可惜了了。”
庄浔也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叔,姨,以后我和琳琳可要多来蹭饭。”
骆父笑得合不拢嘴,与边上的方轻茁碰了一杯:“来,都来,叔叔别的没有,饭菜管够。”
有了饭前的不愉快经历,童梦琳瞥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骆姝又瞧瞧暗自神伤的沈千澍,寻思着如何缓和她俩关系,挑了块鱼肉特意送进沈千澍碗里,暗示他说几句好话。
“千澍,吃鱼,我记得你最爱吃鱼了。”
得到提示,沈千澍夹进嘴里尝了尝,旋即挤出抹牵强微笑:“离开宁城这些年,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小黄鱼。”
方轻茁低低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偏偏传进有心之人耳里。
沈千澍本就心生不满,这下逮着机会发难:“你笑什么?”
“笑有人拍马屁拍错了。”在沈千澍的困惑眼光下,方轻茁故意捻了一筷子鱼肉,“不好意思,这道小黄鱼是我做的。”
喝了点小酒,骆父思维多少游离在状况外,拍打着方轻茁肩膀:“对,这鱼真是小方做的,那做法比我这个老宁城人还要地道。”
言语中颇有褒奖意味。
此话一出,童梦琳送进舌尖的第二口鱼肉不知是该嚼还是该吐。
接连不断的打击无疑火上浇油,沈千澍火力全开:“方轻茁,你一个拿不出手的过去式脸皮真够厚的,不请自来,一副勾栏做派,也就这点能耐了。”
方轻茁直面他觑来的挑事视线,脸颊因咀嚼而动了又动:“你一个结过婚的都有脸吃我做的菜,我为什么没有脸来。”
饭桌上因为这句轻飘飘回击安静得针落可闻。
唯独庄女士像个没事人,很不明显地翘起唇角,端起蟹壳,熟练地执起小勺舀蟹黄细细品尝,似随口一问:“小沈学的什么专业?”
长辈问了话,身为晚辈沈千澍不敢怠慢:“阿姨,我在NYU学的商科。”
秉持着能帮好友扳回一局,童梦琳腰板瞬间挺直:“艾姨,我们千澍可是留学海归。”
艾女士含笑夸赞,为了不厚此薄彼,又问了嘴方轻茁。
方轻茁荣辱不惊,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没
什么留学经验,就是正儿八经考进的深工大,学计算机。”
“哪来的不入流学校,感觉也不过如此嘛。”
本就不和谐的饭桌又因童梦琳这句阴阳怪气梅开二度。
江浔举杯示意,呵呵地干笑着,试图缓解眼下的窒息氛围:“兄弟,我女朋友就是说话不过脑,没有恶意,你别放心上,这杯我干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方轻茁自是不会计较,手里的酒杯刚抵送唇边。
“我也是深工大的。”
众人纷纷被这道不冷不淡声音吸引,齐齐望向声音源头。
坐在桌尾默默吃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骆姝。
顶着好几双眼睛的审视,骆姝若无其事地咽下最后一口虚无,盯着碗里还剩下一半,吃起来寡淡乏味又粒粒饱满的白米饭,白得教她直晃眼。
童梦琳自知说错话,惶恐地欲拉她手解释:“姝姝,我不是那意思。”
骆姝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吃。”
一阵缄默后,庄女士也放下筷子:“阿姨想起学校还有些工作处理,你们慢吃。”
主人家接二连三离席,独剩骆父挑大梁,他摇头晃脑地扫视半圈餐桌,企图在混沌的脑海里搜索应对方案。
兴是场面过于尴尬,也可能是同情老骆的不容易,方轻茁提起酒杯配合说道:“叔叔,我敬您一杯,感谢今晚的款待。”
有了方轻茁搭的台阶下,骆父顺势招呼着大家继续倒酒:“哎呀,吃饱了就陪叔叔喝酒,你们是不知道啊,你们阿姨沾不得酒精也不许我碰,今晚陪叔叔喝个尽兴。”
沈千澍诚意满满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叔叔,我这杯敬您。”
话毕,一饮而尽。
似被他的豪爽劲感染,骆父跟了一杯,还关心着让年轻人慢点喝。
白酒辛辣,沈千澍曲指揩去嘴角沾染的酒渍,兀自又倒了一杯,这回指向方轻茁没说话,却形如说话。
方轻茁没理由拒绝,抄起酒杯,仰脖一口闷。
有了他起头,又加上方才得罪骆姝那一茬,童梦琳无脑站沈千澍:“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一杯。”
方轻茁又是一杯。
在童梦琳的淫威逼迫下,江浔也被迫敬酒:“欢迎来宁城。”
方轻茁又空了一杯。
论打嘴炮,方轻茁尚能以一敌十,可玩起车轮战,尤其他还是被集体攻击的那头,明显力不从心。
酒过三巡,好好的一顿温馨晚饭此时乱成一锅粥,骆父明显喝高,凭借多年的老江湖经验三步一晃地摸到沙发倒头便睡,江浔嚷嚷着恶心要吐,童梦琳恨铁不成钢地扶着他前往洗手间,方轻茁竭力保持着清醒与对面眉眼充斥怨恨的沈千澍对视。
沈千澍漫不经心地扫过他面前的空酒瓶:“喝不下就认输,伤了身体可得不偿失,毕竟年纪不小了。”
见又提年龄,方轻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过了今晚,你就会明白年长有年长的优势。”
从深城到宁城,从相看相厌到恨不能掐死对方,种种回忆塞满沉重脑袋,沈千澍从尖酸的牙缝里吐出四个字:“死到临头。”
然而另一端的洗手间又是一番景象,江浔抱着马桶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童梦琳捏着鼻子扯开了嗓门骂他吐在了她鞋上,两人竟不顾场合在里头大吵起来,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
“酒量不好,你喝什么酒逞什么英雄啊?”
“你怎么倒打一耙啊,要怪也是怪你,是你疯狂使眼色让我敬人酒的。”
“那你就不会以茶代酒吗?笨死了。”
“我一大老爷们儿,以茶代酒,传出去别人不得笑话死我。”
“呦吼,敢情面子比女朋友重要是吧?你今天的事我还没找你麻烦呢,要处不去了,咱就分。”
“你烦不烦,又扯下午的事是吧,那昨天是不是你的问题……”
边上观战已久的骆姝嘴巴微张,要评价些什么,却又停下,抿着唇点了好几次下巴,竟发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出她此刻的无语。
真是服了这对冤家,这个节骨眼也能吵得有理有据,正准备清静清静,出来帮江浔接温水时,原本在拼酒的沈千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外头过道。
反观餐桌,方轻茁仍孤零零地坚守阵地,看样子醉得不清,单掌撑着额头,已经翻不起任何浪花,纵使如此,骨子里的那点骄傲也不允许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