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了?”
沈千澍身上的酒气不浅,扶着墙才勉强站直。
没给他多余一秒眼神,骆姝选择置若罔闻地继续往前走,被一把拽住手臂:“你要去哪儿?”
在甩了甩被抓手臂无果后,骆姝顶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始作俑者:“不关你的事。”
哪怕再难过再心有不甘,可面对这般模样的骆姝,沈千澍还是松开了手。
“你原谅他了?”
骆姝不答。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甩脸色。”沈千澍艰难地再次开口。
烦心事本就多,这会儿偏偏扎堆而来,骆姝语气难免有些敷衍:“所以呢?”
沈千澍滚了滚喉结,酒气霎时在喉腔四处流窜,“所以,你们和好了?”
“你喝醉了。”骆姝深知跟一个醉鬼无法沟通,便转移话题搪塞过去,“我叫车送你回去。”
“我清醒得很。”听她变相地下逐客令,沈千澍的胸口像是被什么膈应东西塞满,眼球紧接不争气一酸,“之前,无论我怎么针对他,你都冷眼旁观。”
“你误会了。”骆姝冷冷打断他,“我那不是冷眼旁观,也不是坐视不理,以前你们再怎么胡来,再怎么逞一时嘴上功夫,那是你们俩之间的恩怨,可今晚不一样,今晚是在我家,你们不应该抱团在饭桌上让他难堪。”
沈千澍着急,语无伦次地替自己辩解:“可,我是在帮你出气啊。”
骆姝反问:“我请你帮忙了吗?”
这一刻的沈千澍如同小丑附体,在一定的悲愤面前,什么度数的酒精统统甘拜下风,低垂的眼帘颤了又颤,嘴皮子也哆嗦着说不上半句话,好半晌:“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
骆姝扭开头:“他没什么好的。”
头顶的走廊灯光打在二人身上,照亮了骆姝本就偏颇心脏,却照不亮沈千澍愈发黯淡眼底:“好,既然你忘了他曾经的所作所为,那我来提醒你……”
眼见事态没有回旋余地的朝不可控发展,骆姝索性把窗户纸捅开:“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是替我鸣不平,还是想压他一头,想赢他已经到了不分场合,没有轻重缓急没有分寸的疯狂地步?“
沈千澍脸上的忿忿神情肉眼可见一滞:“你心疼他了?”
一个人若铁了心地装睡,结果毋庸置疑,将无人喊得醒他。
骆姝直勾勾地凝望他那双被酒精烧得烈焰滚滚眼睛:“你真以为他看不出来你们在故意灌他酒,故意拆他台,他明明有的是法子拒绝,可是他没有选择那样做,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小区楼下,也不是在公司马路,这是在我家,我爸妈在,他是顾及我爸妈的面子才陪着你们瞎胡闹。”
努力了那么久,沦落个瞎胡闹帽子,沈千澍捏紧拳头,骨子里仅存的骄傲被她碾成粉末:“骆姝,你多少回头看看我,行不行?”
童梦琳扶着江浔一出来就撞见沈千澍和骆姝有些暗流涌动画面。从她的视角看,沈千澍眼色湿漉,俨然一只埋怨主人为什么不要他的虚张声势小狗,骆姝背对着她们,觑不见作何表情。
江浔在里头吐得天昏地暗,她也听得零零星星,但导火索很明朗,为了方轻茁。
方才在卫生间吵架扯旧帐,江浔控诉她讲话不经思索,害得骆姝愤然离席,还间接驳了艾阿姨面子,可她倒好,不知悔改就算了,还逼着他拼酒为虎作伥。
她无辜撇嘴,眼泪差点飙出来,骆姝生气,她心里本就不好受,被江浔一顿数落后更加郁闷,可世界上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而后江浔的一席话却教她茅塞顿开。
“千澍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们护短帮他,这没错,但换位思考,在骆姝的眼里,不好说。”
童梦琳发誓并无打扰之意,可他俩堵在路中间,她和江浔就出不去:“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打岔,但江浔实在难受得厉害,吐得直不起腰了都。”
像印证她没撒谎,猫着腰的江浔痛苦地呜咽两声。
沈千澍沉默片刻,从骆姝身上收回视线,二话不说接过江浔的胳膊架在肩头往外走。
“我送你们下去。”骆姝紧随其后。
沈千澍路过
餐桌,睨了眼强撑男人,吃味地撂下:“不用了。”
喧嚣夜晚重归平静,骆姝竟有点不适应,扫过桌面遗留下的一片狼籍,决定先收拾残杯剩羹。
盘盘碟碟的碰撞声无可避免,原本不省人事的男人突然间有了反应,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骆姝不确定方轻茁到底是真断片还是假断片,他酒量究竟如何,她还真估不准,如若真歇菜早该像老骆那样自个找一地呼呼大睡,转念一想,千人千面,指不定他喝醉就这样。
“还好吗?你住的哪家酒店,我叫人送你回去睡觉。”
用食指戳了戳,方轻茁就跟着晃了晃。
骆姝不信邪,他哪有这么弱不禁风,又是一指头下去,方轻茁这才缓慢举脸,又迟缓掀开眼皮,两片嘴唇翕动振振有词。
这回听清楚了:“嗓子干,想喝水。”
骆姝接了杯温水,递过去,方轻茁没接,又强塞进他手里,握又不握稳,别无他法,只好扶着他后颈一点一点喂。
遇到不配合情况,骆姝是又哄又威胁。
这一顿操作下来,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他边上休整,心想伺候上帝也不过如此,得赶紧把这位大佛送回去,放下空水杯,从兜里掏出手机:“方轻茁,你不是来出差吗,有没有同事一起?”
“不是出差。”
吐字不清的四个字让骆姝解锁的动作一僵,刚要开口便撞进对方那双氤氲瞳孔。
方轻茁瘫坐在椅子,像是腌在酒精里把骨头泡软了似的提不上丁点力气,但那双视线甚是执拗,光注视她还不够,又挺身逼近,在鼻尖几乎相碰之际悬崖勒马,然后上手摸了摸她脸颊研究。
“怎么这次梦到的这么真实。”
话音一落,脑袋垂落,没意识地往她肩头砸。
骆姝一动不敢动,无措地频频眨眼,感觉刚轻盈没多久的心脏陡然又被攥紧。
在这个时刻缝隙里,她反复琢磨,今晚为什么会替他讲话,是心疼?是偏爱?最后她得到结论,将所有的不正常归咎于她奇怪的占有欲,这颗地球上,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欺负方轻茁,方轻茁也只配被她一个人打骂,其他人想都别想。
走神的工夫,挂在身上的男人开始不安分起来,东倒西歪疯狂用鼻梁蹭她锁骨。
“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我就很想你,想你想到不敢做梦,都怪你让我关注的那个星座博主,他上面说什么每梦到一个人,就代表你和她的缘分浅一分,什么狗屁歪理,我就是他妈不信,一个人跨越六千公里飞到你家楼下发呆,然后你真走了,我不就是没忍住借着app给你发了条消息吗?”
染上哭腔的碎碎念,一遍遍冲击她的脆弱耳膜,她搭上方轻茁的起伏后背,张了张嘴,终是吐不出一个正面反馈,只是力道温柔地拍打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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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还补妆,下班有约啊?”
“天天加班到十点,能有什么约,就是朋友晚上组了个局,凑人头。”
“唉,谁让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这两晚沈总不在,也不知道带头加班装给谁看。”
匠润67层的女洗手间镜子前,飘出段段讥讽对话。
“可不是嘛,自从上次陪沈总参加晚宴回来,就坐上了Mandy姐的位置,没有猫腻才怪。”
“长得也就那样,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沈总。”
“天道好轮回,等着瞧吧,总会她哭的一天。”
等闲言碎语彻底消散,宣清才面无表情地握着手机从隔断间走出来。
她将手机放置在大理石台面,发出微光的手机屏幕显示的界面是半分钟前邹婧回复的消息:【我说话算数,以后你和我邹家两清了。】
宣清打开水龙头,任水流冲刷每根指节每条指缝,余光中是上位使用者遗留下的一管口红,它的存在无疑再次提醒她有多卑劣,仿佛生活在下水道里的阴暗老鼠。
洗着洗着,手心兜满的液体悉数被她泼向镜面,形成或大或小水珠,映出她诸多面孔,有卧薪尝胆,有苟延残喘,有狼狈为奸,有暗箭伤人,还有无路可退。
回到总裁办,宣清若无其事地坐在昔日Mandy的独立工位,适才洗手间里嚼舌根的两名女同事背起包,花枝招展地掠过她:“宣清,我们先下班了。”
宣清叫住其中一人:“你东西忘拿了。”
那人茫然回头:“什么东西?”
宣清笑着摊开手掌:“口红,你可要保管好了,再落在洗手间可没人帮你拣回来。”
在那名同事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下,宣清随手将那根口红掷进垃圾桶,拉开抽屉,拿出里面写了有些时日的辞职信潇洒离去。
沈千帆办公室,宣清驾轻就熟地刷卡开门闯入,朗朗月光盈满整个办公区。
这两天沈千帆在外地考察新项目落地,也幸亏沈千帆出差,否则还完不成邹婧交给她的任务。
宣清没敢开灯也不敢打手电筒,一路摸黑摸到办公桌,辞职信没没得及送上,背后响起道头皮发麻笑声。
“宣秘书,你让我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