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千澍的飞机一落地深城就风驰电掣地往医院赶。
半夜的病房过道万籁俱寂,尽头那间却时不时发出敲击键盘声。
沈千帆补完落下的邮件,取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阖眼靠在床头,连进来个人都毫无察觉。
等他再睁开眼,沈千澍已经站在床尾,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无措得攥紧裤兜,和当年被领回沈家的那晚情形一模一样。
扯出抹淡笑:“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和朋友们去玩了吗?”
看着躺坐在床上,一身病号服的沈千帆,沈千澍目光闪烁,他本打算找骆姝说出那年的真相,没想到却接到沈千帆的住院噩耗,这才有了连夜返程。
“还能怎么,玩累了不得回家啊,倒是你,好好的,怎么住院了?”
沈千帆扣上电脑:“什么住院,你可别咒我,就是例行体检。”
体检有必要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留夜观察,沈千澍不傻,上前两步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有什么好瞒你的,正好不用面对那帮老家伙,躲躲清闲。”沈千帆拍拍他手臂,“这么晚了,先回家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不要。”沈千澍赖着不走。
“别啰嗦,我帮你叫车。”说着,沈千帆手往床头柜摸手机。
不如愿,沈千澍索性向后倒,躺在人病号腿上摇头:“不要。”
沈千帆抖了抖被压着的那条腿:“那你要什么?”
“今晚睡你隔壁。”沈千澍回道。
见他决心已定,沈千帆也不再吱声,若是反复推脱,更会让人起疑:“随你。”
沈千澍满意地挺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颈部,转向左手边的沈千帆反常一问:“你现在背上的伤还疼吗?”
沈千帆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掩在被子下的拳头:“不疼了。”
得到答案,沈千澍熄了灯,自顾自朝另一间陪护房走去。
晚风把渐浓月色吹进窗,将一墙之隔的两张床分割为一明一暗,前者在月光的束缚下认命,后者在昏暗里挣扎,片刻之间,月光被送到沈千澍那屋照亮他半张脸,直至日夜交替。
清晨,宣清提着保温桶来送签字文件,在病房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进去,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沈千帆坐在床边面窗思过画面,走近了发现手里依稀还拿着根注射器。
“沈总,对不起。”她勾着脑袋,将手里的保温桶送出,“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这是我一大早煲的汤,还热乎着。”
沈千帆缓缓抬眸
,视线在她和保温桶间来回游走,最终还是接过那保温桶放在床头柜:“把我推进医院,就打算送桶汤抵过?”
宣清内疚地低下头,脸埋得更深了。
那晚,本该在外地出差的沈千帆突然出现在办公室,伴随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她毛骨悚然,第一反应竟是逃,刚撒开腿,手腕就被人抓住。
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沈千帆作何表情,只觉腕骨上的温度灼人。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生出反抗,一把将他推向背后书柜,不承想,这一推,推出了大麻烦。
“我事先不知道你那么脆弱。”
脆弱到,撞破点口子就流血不止。
沈千帆也不废话:“我事先也不知道宣秘书会畏罪潜逃。”
宣清悬着的心终于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后炸了:“所以,你给我升职给我你办公室的门禁卡,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测我?”
沈千帆沉默两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可以这么理解。”
这一刻,宣清已经无处掩藏,对于败露她大方接受,本就孑然一身,又何惧风雨。
她敛去浑身的伪装,袒露出最真实的自己,抬起下巴,也举着那点仅剩骄傲,直勾勾地回视沈千帆:“输给沈总,我心悦诚服。”
短暂的对峙下,沈千帆眨了眨眼,语气亦如往常那般不变:“你猜,我下一步要怎么处置你呢?”
宣清无所谓一笑:“比起猜,我更想赌一把。”
“可惜了,沈某人从不喜欢赌。”沈千帆重新落座,望向窗外,“明人不说暗话,我不会报警处理,也不会……”
说话间,扎眼的红色液体啪嗒啪嗒地从鼻孔里涌出。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转动的开锁声。
沈千帆连忙捂住血淋淋口鼻,跟只无头苍蝇似的慌不择路。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两人的谈判,宣清想都不用想,除了沈千澍,沈千帆哪自乱阵脚过,加上眼下的窘迫形式。她一鼓作气,揽过沈千帆的脖子拉进怀里。
沈千澍拎着早餐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向公私分明的沈千帆亲昵地直往他秘书怀里钻,看不见脸,而女人回抱的动作更亲密,手臂圈在他脖间,难舍难分。
意识到自己的冒昧行为,沈千澍后退半步:“打扰了,你们继续。”
离开前还贴心地关上门。
沈千澍一走,沈千帆立马从宣清的怀里挣脱开,仰起头颅直奔卫生间,水声哗哗至少响了十来分钟,卫生间小门才自里头打开。
沈千帆上衣湿了大半,额发也被冷水打湿,整个人弥漫着淡淡的无力感,直到余光瞥到挂在门把上一袋换洗衣服,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定睛在那,左胸腔位置的那块湿润一热,也明白了这是某人特意替他准备的体面。
两分钟后,沈千帆出现在套房隔开的简易会客室,拿着先前没来得及注射的不明药物,兀自扎在自己左手背的静脉处。
宣清喝水的动作一滞,眉心随着针头扎进血管细微地拧了拧,不知为何,动作熟练得教人心疼。
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关注,沈千帆解释:“这是凝血因子,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
话毕,才发觉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那味。
宣清“哦“了声,放下水杯:“你刚才说的不报警是什么意思?”
一针下去,沈千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字面意思。”
宣清愧疚地垂首道:“我泄漏了公司机密,理当……”
“没造成巨大损失就还不算。”沈千帆把针管扔进医疗废物箱,似不认同地打断她,“再说了,你也被逼得没办法了,不是吗?”
宣清指腹正摩挲着裙子的一道褶皱,听到这,心跳明显漏了一拍,错愕地抬起脸:“你不怪我?”
沈千帆眼神坚定地注视她:“怪你还是该怪邹婧,我心里有数,追溯起来,是我们先拒绝了邹家的求救,邹氏资金链断裂,企图借十几年前两家口头定的不作数婚约作为要挟,以此填补资金缺口,说实话,如今的邹氏不比当年,破产清算是大势所趋,我们不是收容所,也没这个义务,至于安排你进匠润,抱的什么目的,大家心知肚明。”
宣清莫名有点看不懂眼前的男人:“既然你早洞悉一切,又何必煞费苦心地陪我们演这一出?”
“我肯定是有所图。”沈千帆答得理所当然。
宣清秒问:“图什么?”
“我希望你能留在匠润,留在沈氏,留在……”沈千帆顿了顿改口,“好好为沈氏效力。”
“作为交换条件,你做过的事我权当没发生过,邹家那一家老少你也大可放心,他们再也胁迫不了你。”
连后顾之忧都替她打算好了,宣清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沈千帆重复:“就这么简单。”
足足盯了他半晌,宣清眼里重新渡上种名为复杂的说不明道不清情绪:“让我答应可以,但我这么大一把柄握在你手里,心里总归不踏实。”
沈千帆倚在沙发端详她:“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宣清狮子大开口:“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就当做交换秘密。”
掠过她衬衣沾染的几斑血迹,沈千帆收回目光,拎起桌上的水杯:“依你。”
“你一直以来为什么不肯谈恋爱?”
话音刚落,沈千帆嘴里含着的那口凉白开直接呛在喉管,掩唇轻咳了两声,而后放下玻璃杯打趣:“没想到宣秘书还挺八卦,我以为你会先问什么时候怀疑你,或者什么理由留你。”
宣清闻言挺直腰板:“怀疑我那是过去的事,我不纠结,至于为什么留我,那定是有留我的价值。”
沈千帆弯起个不明显的笑:“没错,我是看中了你身上的一些特质,邹家的创收项目都出自你之手,说明你有谋,敢于来匠润孤军奋战,说明你有勇还有忠,最重要的是骨子里的善良底色,Mandy,还有生日宴上故意露给我看的陌生号码,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宣清陡然正色:“那Mandy姐……”
沈千帆答:“她只是暂时被调去外地分公司。”
“好,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宣清提醒。
“我人生中就没有谈情说爱的字眼。”
“因为你的病?”
沈千澍打量她,人有时候太聪明也不行。
“是白血病吗?”宣清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颤音,是形容不上的紧张。
“你就那么希望我得不治之症?”沈千帆眯眸反问。
宣清咬住下唇,摇了摇头否认。
一连三次被她撞见不堪,沈千帆也不打算瞒。
“我是有病。”说到一半,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逗笑,笑里的自嘲明显,“但不是白血病,是遗传下来的血友病。”
“不谈恋爱,一是没那个心思,二是因为忙着要部署要夺回被抢走的一切。”
说出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秘密,原来这般轻松。
沈千帆趁热打铁:“第二个问题?”
宣清嗫嚅:“你背上的伤?”
沈千帆掀起眼皮觑她,感觉自己好似赤身裸体地坐在她面前,问的每个问题都超出了他预料范围,且皆在逆鳞之上。
“要是太为难,就算了。”宣清善解人意道。
“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说完,沈千帆当即恢复冰冷面孔,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第三个?”
“第三个问题我能不能留着以后问?”
“好。”
满足了所有需求,宣清也不矫情:“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邹家对我有恩,即使如今我和他们再无瓜葛,但举报他们的卑劣行径,我暂时做不到。”
沈千帆没有犹豫地回答,像是预谋了许久:“我准备把手里的权力没有争议,合理地交给千澍,你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