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出租车,林素踩着高跟鞋跨进与她一身行头格格不入的城中村,穿过窄小的过道七弯八拐爬上自家的出租屋,还没来得及摸出钥匙,一盆水对准脚下直直地泼过来。
林素低头看了看脚下沾上水的高跟鞋,愠色陡然爬上眉眼,这已经是她唯一一双羊皮底高跟鞋,不用猜,又是邻居家的粗鲁胖女人。
“你不长……”骂人的话刚窜出一半,又活生生被她咽回,没关系,一双鞋而已,反正她的人生马上又可以重启。
无视女人阴阳怪气的道歉声,自顾自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一推开,扑鼻而来的潮湿空气和即便开了窗也灰扑扑的死沉环境,一股烦躁之意死灰复燃,气得她踢开换鞋凳直冲鞋柜撒气。
动静太大,郭天麟忙牵着儿子郭方朗出来查看。
看见妈妈在发脾气,小方朗害怕地躲在郭天麟身后:“妈妈。”
见状,林素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诘问:“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还有小朗为什么没去幼儿园?你是不是又带着他瞎胡闹?”
被误解,郭天麟也不恼,只是心平气和地解释:“是陈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是小朗在幼儿园发烧……”
林素一听,忙把儿子捞到沙发用手心测额头体温。
郭天麟捡起被她踢翻的凳子和高跟鞋:“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刚带他打点滴回来。”
面对如此窝囊男人,林素毫无错怪悔意唯有七年之痒的烦厌。
倒是郭天麟体贴地从冰箱里端来盘水果:“你今天上哪了才回来,还不接电话?“
林素压根不拿正眼瞧他:“见了之前的同学。”
“哪个同学?”郭天麟面露疑惑,因为和林素是大学同学身份就多问了一嘴。
“你不认识,高中的,在医院上班。”林素不情不愿回答。
从大学情侣到分分合合再到如今有了爱情结晶,郭天麟哪能瞧不出她心情糟糕,便没再细问,而是神神秘秘地从桌底变戏法似的变出份购房合同:“送你的礼物。”
合同上标注的理想城,正是益科前不久开发的新楼盘,林素化着精致妆容的面庞并没流露出多少欣喜之色:“按揭了多少年?”
郭天麟如实告知:“30年。”
“我就知道。”林素轻哂。
眼见精心准备的惊喜没有想象中的让人惊喜,郭天麟堆砌的笑容一整个垮掉:“你不是一直想要套益科的房子吗,现在我们终于有房了,你不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三十年,知道意味什么吗?”林素自问自答,“意味着我要和你扣扣搜搜地勒紧裤腰带过整整三十年,你还有脸问我高不高兴。”
“这五年我是哪里亏待过你吗?你说,我改。”郭天麟仍好声好气地讨好。
林素只觉无法沟通,在他眼中解决温饱就是没有亏待,可笑至极的认知。
她不答反问:“你知道你为什么工作了那么久,还是贷款买房?”
郭天麟摇头表示不知。
林素言语中充满浓烈的鄙夷:“因为你赚得钱太干净了,赚干净的钱就会穷一辈子。”
“素素,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工作挣钱了,你相信我,用不了几年我一定会让你和小朗过上好日子。”郭天麟的自尊在此刻被消磨得体无完肤。
闻言,林素反唇相讥:“有多努力,到头来还不是外包员工。”
郭天麟彻底噎住,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抓起她的手发誓:“我们主管承诺了,只要我这个季度超额完成指标,我就可以转入正式工。”
再多的担保承诺落在林素耳里无疑是空头支票,她甩开男人的手:“我累了。”
临时记起什么,“对了,明天我要带小朗出去一趟。”
说完,抱起孩子回了卧室。
城中村众星捧月般存在的金茂府里,方轻茁走出负二层电梯,举着手机交代对面把报错日志发过来,而后切换身份让唐晏安排医院方演一出戏,顺便查查李副总,最后又风轻云淡地给骆姝发去每日问候。
整个过程不慌不乱又有条不紊。
上了车,导航当地以拳击著名的俱乐部。
导航语音跳出的刹那,左眼皮猛跳了好几下,方轻茁揉了揉眉骨,突然冒出个不好预感,今天和沈千澍的见面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现如今的匠润,由沈千澍全权暂代管理,手握几个小目标项目,任作壁上观的中高层敢怨不敢言,而大功臣宣清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心腹大将。
接到消息,宣清亲自接待方轻茁,在方轻茁进去后第一时间拿出手机。
馆内疑似被清场,方轻茁眯眸定睛在唯一发出响声的拳台。
擂台中央,正在上演你来我往的实战角逐。
沈千澍余光察觉有人影,稍稍的分心后一个漂亮侧身躲开对手的直拳,右勾拳猛然挥出,却被对面轻松挡住。
缠斗间,又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紧接着一记上勾拳正中腹部。
对手踉跄后退,沈千澍抓住机会,连续三记刺拳如闪电般击出,最后一记右直拳更是带着风声直取面门,在即将命中的瞬间收力,拳头稳稳停在对手鼻尖前。
胜负已分,他淡淡睨了眼方轻茁所在的看台区,走下场,不紧不慢地脱下手套,汗水濡湿的额发被他撩至脑后。
方轻茁迎上他目光,凭空生出这趟可能要白跑的想法,因为短短两个多月不见,沈千澍蜕变得不止一星半点,往常什么情绪都展露无遗的眸子多了份孑然一身的凛然,看来今天是套不出什么话。
“想不到你还有这爱好?”
沈千澍慢条斯理地擦着汗,落坐他对面:“在国外的时候,就靠在地下拳场混日子,你要有兴趣,改天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切磋?借机发泄还差不多。
方轻茁自诩和他还没好到能改天再约份上,未来也没可能,于是开门见山道:“上个月9号,你知道你哥和谁见了一面吗?”
沈千澍神情出现短暂的空白,大概两三秒,继而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方轻茁紧盯着他抛下诱饵:“没想到,他俩居然还有这层渊源,你说巧不巧?”
沈千澍不傻,听得出方轻茁这是给他下套,强忍住好奇心:“你觉得现在再议论这个话题有意义吗?”
沈千帆和方决山单单只是见了一面,玩失踪的失踪,出车祸的车祸。
方轻茁打心眼里不信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一同发生:“对于沈总的遭遇,我深感抱歉,但这意外来得过于草率,你就不感到可疑?就不好奇趁你不在的这两个月,他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好奇能如何,不好奇又能如何。沈千澍最看不惯他这副钓鱼执法样,搞得所有人都不长脑子,仿佛他棋盘上任他肆意利用的棋子一般。
扭到一半的瓶盖顿时不扭了:“好奇之前,我倒有一个疑问。”
方轻茁:“什么疑问?”
沈千澍双肘搭在座椅扶手:“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约见的我?筑游的创始人?益科的小方总?还就是方轻茁。”
方轻茁不以为然:“有区别吗?”
沈千澍警告:“如果是筑游的话,我没空和你折腾,如果代表益科,请你栓好自家的看门狗,不要让他四处瞎晃悠,还有城西那块地我势在必得。”
方轻茁沉气回:“单单只是我本人呢?”
沈千澍轻弯嘴角:“那有没有兴趣听听我和骆姝间的一些故事。”
果然,听到骆姝的名字,方轻茁脸色骤变。
意识到局势在这瞬间开始扭转,沈千澍按耐不住的激动:“其实我蛮讨厌你的,不止骆姝的原因,就你身上那股子优越和自信,特别让人不舒服,好像全世界就该围着你转一样,刚才的故作试探,还有在骆姝那儿的自以为是。”
“我以前从不屑于卖惨,更不屑于争抢,现在,我只剩下骆姝了,她,只能是我的。“
此番言论无疑是在宣战,方轻茁气笑两声:“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千澍笑意渗进眼底:“我希望你听完接下来的故事,还能这么自信。”
换了个舒服坐姿,“我被沈光汉带来深城的三年里,表面是风光无限的沈家二少爷,私底下只有自己清楚,唯一支撑着我的信念就是骆姝。高考结束,我从共同好友那听说她考上了深工大,当时我就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忍了三年不去联系她,在我们蛰伏下沈光汉也即将迎来他的报应,可上天似乎和我们开了个玩笑,得知是我们在背后搞鬼沈光汉疯了般要我们付出代价,情急之下,我取下地下室墙上的一把猎枪对准他双腿就给了他一个痛快,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果就是要送我出国。”
方轻茁眉头折出几分防备:“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千澍饶有兴致地审视他:“急什么,快了。”
“出国那天,我记得正好是她军训第一天,我特意跑到现场打算偷偷做个告别,不求说上话,能看看她就好。起初我还担心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但她还是那么的出众,让我一眼就在乌泱泱的新生群里自动锁定,还顺手在看台座椅上拣了张学生卡,不过,学生卡还没来得及看名字,耳边就传来有人晕倒的声音,在看到是骆姝后,我毫不犹豫地冲下台抱着她前往医务室,可惜的是,刚送进医务室我哥的电话就来了,校医又要求登记,我就留下了那张学生卡。”
“她一直以为救她的那个人是学生卡的主人,所以,你现在知道骆姝为什么会对你念念不忘了吧?”
在
沈千澍的提醒下,方轻茁只觉一阵耳鸣,桌底下的手指在抖,他攥紧拳头,尽力维持在沈千澍面前的仅剩体面,原来他的学生卡是这么个被拣到法,思绪飘回到有一年开学,他的确被管思奇拽着去看新生军训,可没坐两分钟,他就嫌太晒先行离去。
那些如同利刃的真相,似乎还不够万箭穿心,沈千澍趁机火上浇油:“方轻茁,你和骆姝的那半年感情是偷来的,从我这里偷来的,你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偷哪来的脸质疑我?”
“你说骆姝要是知道了当年抱她去医务室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她会怎么做?”
方轻茁面色惨白,往日利索的嘴皮子发不出半句反驳,干脆阴沉地沉默着,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将脑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也不敢想象,倘若骆姝知晓,她也许会解脱,会彻底放下他甚至讨厌他。
兴许是上天眷顾,沈千澍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接通的第一句差点儿让方轻茁掀桌。
“嗯,骆姝,我在公司。”
方轻茁承认,没有哪一刻要比现下更清醒,更精神紧绷。
故意不回他消息,而是主动给沈千澍打电话,这抹主动成分里究竟是同情占得多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而沈千澍这货,他总归是有敌意的,尤其是骆姝为了维护沈千澍,贬低他打骂他,那晚他真的抓狂,可隔天他就想明白了,举个例子,你家宠物做错事和路人起了冲突,你是该训斥路人还是自家宠物?
总结下来,骆姝心里还有他,否则她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所以在庄赫说出骆姝对他没感觉时,他丝毫不意外。
截止五分钟前,他对沈千澍的态度也还是构不成威胁的情敌,这是骆姝给他的自信,亦如早些年,他嘴贱,他矛盾,他犯过错,骆姝都会接纳他的各种不完美。
但此刻,他莫名产生种想掐死他灭口的束手无策感。
“我有话对你说,就是当年……”
方轻茁咬紧牙关,心跳俨然跳到了嗓子眼。
沈千澍观察着方轻茁的不安后怕表情,把每一丝细节当成注进血管的兴奋剂。
旋即,似玩够了又似换个玩法般掷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着电话那头道:“算了,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今晚我来接你当面说。”
很好,模糊暧昧的后半句成功令某人在暴走边缘游荡。
通话结束,猎杀暂停。
方轻茁打开始终紧握的拳头,掌心指甲印深刻,随着时间推移,肤色由白恢复血色。
再抬起头来,已经控制好所有心绪,他慢慢起身,椅腿在地板刮蹭出刺耳噪音:“既然是你先挑起的事端,那我奉陪到底,无论是骆姝还是城西那块地。”
沈千澍轻蔑地挑挑眉,只当是他死到临头的叫嚣。
半分钟后,宣清走进来:“下午两点,益科的李昴李副总约您见面。”
沈千澍瞟了眼对面空荡座椅:“让他再等等。”
“好。”
宣清欲离开,冷不丁被沈千澍叫住。
“宣秘。”他喊的还是之前的职务称呼,但嗓音十分森凉,“你没什么瞒我的吗?“
“不敢。”
“那我哥出事的那天你去哪了?”
宣清从容应对:“您忘了,那段时间我和你一起在江城谈项目。”
沈千澍像是猜到她会这样说:“葬礼上怎么不见你?”
宣清几乎是秒答:“我知道您很伤心,但越是这个关头就越不能松懈,就越需要我去善后。”
沈千澍凝望她数秒,没有分毫破绽,但往往就是没有破绽才显得问题最大。
回到车里,方轻茁第一步打开导航,尽管每条路都清楚,但混乱的大脑容不得他分神。
握紧方向盘同时大脑快速运转,急迫地思索应对之策。
一个激进,却不太理智的办法蹦出,但很快被他否决。剩下的只能从根源上解决,对,不能让她见到沈千澍。
恶劣念头一旦在脑海种下,伴着膨胀欲望滋养,生根发芽。
黑色SUV重新汇入车流,平稳地开到创新园区。
骆姝前脚刚和翟晓雯她们挥手告别,后脚发现鞋带开了,半蹲绑鞋带的间隙,隐约感觉有层硕大阴影覆盖在她头顶。
她掀起眼皮,对上方轻茁冷静到过分古怪的眼神,“你怎么来了”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强行拽进车厢。
被塞进副座,骆姝气不打一处来,先后问他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好好说话,方轻茁都没吭声。
知道他有时候犯神经,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惊天动地。骆姝抱着安全带,呼吸都生怕用力,静静地打量他没敢轻举妄动,直至车子远离市区驶往人烟稀少地段,骆姝才发觉不对劲,心脏有预感地疯跳起来:“方轻茁,你到底要做什么,快放我下车。”
男人仍驾着车,把她的要求当成耳旁风。
骆姝逼急了,扯开嗓子怒骂出声:“你是不是又吃错了什么药?”
见他又装聋作哑,拳头,巴掌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对于她的抗拒,方轻茁也不恼,神色温和,控制方向盘的半挽手臂却鼓起根根骇人血管,语气也带着昭然威胁。
“放你下车去见沈千澍是吗?告诉你,除非我死了。”
车子爬上不知名环山公路,导航不断响起“您已偏航,已重新规划路线,请在合适位置选择掉头……”
方轻茁嫌聒噪,粗暴地给关了。
这种氛围下,骆姝鬼使神差愣住,像是第一次认识方轻茁这个人,感到荒谬的同时放在方轻茁身上又非常合理。
疯子。
车子最终在山顶的一处别墅前熄火,骆姝率先解开安全带,但方轻茁更快,绕过车头直接拦腰将她扛进屋,上楼踢开房间门,把她扔到双人床上。
床垫柔软,骆姝弹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沉入无底深渊,她错愕地仰视站在床边的高大男人,后一秒,最令人头皮发麻的发生了,方轻茁俯身压了下来,跪立在她腰两侧,也不做别的,在她的瞋视下摸出她的手机强制关了机。
做完这个举动,空气陷入名为两难的僵持,两人明明距离得那么相近,却宛若两座隔海相望的雕像。
背着光,方轻茁脸色多少有些晦暗不明,胸腔微微起伏:“这几天你先呆在这儿,公司那里我会替你请假,其他的你什么都别管。”
骆姝不敢相信他会做这事,用无法对焦,裹挟失望色彩的眼睛看着方轻茁:“方轻茁,你是要囚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