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茁淡定地滚了滚喉结:“你要这样理解,我没异议。”
想象中的答案,骆姝鼻头蓦地有点发酸,尝试拿着商量的口吻和他说话:“方轻茁,我要回去。”
“你要是呆腻了,我们就再换个地方。”他语气温柔地回复,话里偏偏充满不容置辩的强势。
骆姝心如死灰:“你把我关在这儿,难道不知道这是限制人身自由,是犯……”
“那又怎样。”
短短四个字的威力犹如镣铐,牢固地钉住她四肢,骆姝仍抱有幻想地审视他,望到他深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方轻茁眼底的绝望和动摇一闪而过。
骆姝捕捉到那抹动摇:“你说出来,我不怪你。”
方轻茁动了动唇,深吸口气又选择放弃,一想到骆姝对他的喜欢源于一个乌龙一个误会,他就摧胸破胆的疼,一想到她可能会因此再度将他抛弃,万念俱灰的心悸折磨能要了他的命。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信心,本着徐徐图之的想法把人一点点追回来,但沈千澍的警告,无疑在他的自信上扎了个洞,砰地炸成粉末。
反正过不过程的已经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要拨乱反正,他要把这段过去彻底掩埋重新开始。
“没有,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方轻茁亲手将最后那一点动摇捏碎。
此时
窗外的天色完全失去光彩,骆姝那琥珀色浅瞳随之暗下。
不知怎的,方轻茁突然想上手摸一摸她的眼睫。
很不巧,手机的震动嗡嗡作响,明显是他的。
抬起的手指悄然收回,人也从床上离开,房内旋即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偌大的房间,骆姝平躺在床,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没心思环顾四周的奢华环境,只用她略显无措的目光紧紧锁定天花板,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方轻茁会不会再来,在巨大的茫然中试图说服自己。
夜幕来袭,天花板的吊灯从依稀辨出边缘变成一团漆黑。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有人送来晚餐,不是方轻茁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寡言女人。
来人没有开大灯而是贴心地摁下壁灯。
暖光依旧扎眼,骆姝条件反射地微眯眼睛,像是被这束光刺激,她撑着股非要和方轻茁再谈一次的执念爬起来:“你转告方轻茁,我要见他。”
女人不语,放下餐盘就打算转身离开,没走两步身后一声巨响。
骆姝把饭菜统统拨到地上。
“我要见他。”
没得到答复的她又举起水杯准备二次示威。
女人僵了好一会儿,没有表情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快速收拾地上的狼藉脱身。
室内重归静谧,骆姝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方轻茁。
意识到方轻茁有意躲她,心一横,索性端起那杯水泼向正在工作的插座口,眨眼的工夫,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断电了。
骆姝就静悄悄地坐在床边,心里数着数,数到第87秒,房门应声打开,紧接出现一簇光亮,光源缓缓移动朝她靠近,是打着烛火的方轻茁。
他低垂着眼走停在骆姝面前,掀起眼帘,直勾勾地盯着她,跳动的昏黄火焰照亮他一张俊容,高挺鼻梁落下一侧阴影,精致的五官像极了仿真机器人。
像植入照明程序,他握着蜡烛将蜡油点在床头柜面,摁稳,弹指间,床头那一片区域明朗。
房间里明明有椅子,他却不坐,而是曲膝跪在骆姝面前,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然后就着跪立姿势把脸凑上去吻她,骆姝稍稍侧额,只亲到她脸颊和一滴泪。
“你是想让我恨你吗?”
耳边冷不防砸来这一句,方轻茁一动不动。
那颗眼泪融进嘴里,是沸腾的酸涩。
方轻茁重新注视她:“你说什么?”
“你是希望我恨你一辈子吗?”
胸口传来钝痛的窒息感,方轻茁连忙弯下头颅遮盖眸底的受伤情绪。
骆姝无声地蓄着眼泪:“放我回去。”
他没有吱声,骆姝坚持扬声重复,“方轻茁,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方轻茁挫败地抱头捂耳,实在忍不下去直接爆发:“你非得离开我吗?”
骆姝明显感觉余光的火光抖动了一下,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掉。
此情此景,方轻茁僵硬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太失败了,他怎么能过得如此失败,活了小半辈唯在骆姝身上栽了跟头,对得起所有人唯对不起她,他很想维持之前的平静模样,却做不到,干脆遵从自己内心,:“那你恨我好了。”
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中徜徉的无形压力堵住骆姝的喉咙,她不可思议地描摹着那张写满不在乎的好皮囊,面上的暖黄烛火不复存在,代替的是闪烁歇斯底里的偏执。
被打量,方轻茁似心虚又似良心发现,伸手擦拭挂在她脸上的泪水,之后没有什么表情地趴在骆姝的膝盖上如没事人般跟她聊天。
“骆姝,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聊过我父母,其实我不知道他俩为什么会走到一起,有过感情还是压根没有过,我到底是爱过的产物还是恨的产物,这一点,我纠结了二十多年。”
“最近事情真的好多,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困扰我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些苗头,还没等我捋顺,我爸扔下一堆烂摊子,打算借我的手替他铲除跟了他多年的犯错下属。”
“不妨再和你透个底,感情方面,我和他做了相同的蠢事,可笑吧,我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脑海登时浮现那年寒假,他在车里问方决山后悔吗的画面,当时方决山避而不答,想来应该是和他一样走投无路了才会选择釜底抽薪。
“打小他俩就在我面前逢场作戏,背后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时常想,困住一个不愿意和你在一起的女人,有意思吗?但现在,我觉得不重要了。”
他抬额,凝望她的漂亮眸子同时牵起她的细白指背把脸送进她手心求她安分点。
“这里挺好的,私人庄园,后山有果园,还有菜园,明天我开完会回来就陪你去逛逛下厨,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喋喋不休,这场独角戏唱得乐此不疲。
蜡烛即将烧到底,方轻茁陪着她说了一夜的话。
“你以前不是很爱和我分享日常的吗?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和我说啊,你说话啊。”
“那你一直活在过去好了。”
方轻茁身形一顿,跪得太久身心俱麻:“我知道你暂时还接受不了,这样,你打我,只要你能解气,我都随你。”
说着托起她的手掌拍在自己脸上。
经过这一晚,骆姝真的累了,倾诉欲,反抗欲全都消耗殆尽,她一点点抽出手:“方轻茁,我真的后悔……”
方轻茁执迷不悟,压根不给她说出后面字眼的机会:“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然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你自作自受。”
话音在耳边震荡片刻,方轻茁嘴边泛起连绵苦笑,掌心撑着地板缓缓起身:“你说,我修复了,不计其数的bug程序,怎么就修复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呢,用尽了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承受不住骆姝投来的失望憎恨眼神,更受不了她眼角因他而起的泪花,可他实在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抓起床头柜上的古董胆瓶,将两人的命运交付她手里。
“既然如此,我给你选择,要不你现在砸死我,砸死我就能出去,要不你就陪……”
不等他说完,骆姝果断接过花瓶径直朝他脑部砸去,手速快到划出残影,就当瓶底即将抵及脑门到底是起了恻隐之心,停在半空一秒,迎头的姿势改为掷向手臂。
破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刺耳。
方轻茁没躲,花瓶扎扎实实摔打在他上臂位置,顷刻间,价值不菲的易碎瓷器碎满一地。
烛火燃尽,破晓时分的卧室充满朦胧和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痛觉似的甩了甩手臂企图甩掉扎进皮肤的碎碴,他不甩还好,一甩,一条血痕从表皮渗出,越渗越多。
霎时,如流水的泊泊血柱沿着他的手背一路往地毯上滴。
源源不断的鲜血融进波斯地毯的不知名图案,形成画龙点睛点缀,加深了花纹的艳丽。
骆姝心头跟着一颤,随即又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狠心,蓄在眼眶的水雾慢慢蒸发,视力恢复清晰又不太清晰,因为她看得清地毯上的浓郁色彩却看不清方轻茁此刻的神情。
卧室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分明,反观全程连眉头都不
带皱一下的方轻茁,在晨风的洗礼下终于有了动作。
碎瓷片躺在他们之间的地毯上,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却视而不见,硬生生地踩上去,弯腰,视线与她齐平。
“我现在是不是糟糕透了。”
“但我不后悔,我绝不允许有人拆散我们。”
话音刚落,方轻茁就感觉眼尾一阵痒意,摸了摸,原来是无意识流下的眼泪,他笑着顺手抹掉,猛地按住骆姝的后颈,“你现在不愿意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每天来问你,直到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为止。”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既然你做不到和好如初,我也不甘做回陌生人,那就这样互相折磨一辈子。”
他手劲有点大,骆姝被带到他面前被动地四目相对,她没有挣扎,看着方轻茁眼圈里爆出一片猩红,喉咙莫名干涩。
她想不明白,她和方轻茁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在她家,在宁城的时候,她真的不止一次冒出要和他好好谈一次,告诉他,她放不下他的奇怪念头。
恍惚间,后脖的温度消散,而后笼罩在她眼前的阴影消失不见。
是天亮了,方轻茁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