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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作者:量绡/山卷耳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4:18

薛蓠答应了钟戚不会再管沈昭昭事就真的没有再过问,所以等到沈海来时她也没有想到他有别的事。

沈海与薛蓠慢聊着神思却是心不在焉。薛蓠也渐渐回过味来,沈海虽穿着得精神但眼底却有一层淡青色,想来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眉心总是不自觉地皱着,这可是正常时候的沈海绝对不会有的神态,薛蓠疑惑渐深,问道:“舅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海就等着她问于是也不犹豫直接道:“小蓠,你知不知道昭昭和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薛蓠一愣接着就是被抓包的尴尬,“舅舅,你知道那个人了?是昭昭说的?”

沈海苦笑着摇摇头道:“她哪里会说,是我发现不对劲的,我想着她最有可能告诉的就是你所以才来问的。”

薛蓠点头,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但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特别是她忙着结婚怀孕的和沈昭昭的联系也渐少。沈海听到她并不知道沈昭昭的近况时十分地失望。上次他与沈昭昭谈话时候沈昭昭并没有做出多大的改变,依旧每天兴致勃勃地去易创上班,他虽苦恼但也是意料之中。沈昭昭从小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要真是能被他说一会就想通了那才是怪事,但出人意料的事前天沈昭昭突然来对他说她已经把易创的工作给辞退了,让他安排一下她就立刻去银行上班。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并没有使沈海的心情轻松起来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了。都说了沈昭昭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究竟是遭遇了什么让她这么判若两人?

这些天沈昭昭表面上虽是依旧吃得好睡得香,但沈海却是提心吊胆,那些她不爱吃的蔬菜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吃下去了,早晨还起的很早做晨练,要知道正常状态下的沈昭昭不睡到离迟到只有半个小时是绝对爬不起来的。

沈海思来想去还是来薛蓠这里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她能知道些什么,但谁知薛蓠也是一脸茫然忧心忡忡。

沈海勉强地笑了笑安慰薛蓠道:“你看我,明知道你怀了身孕还拿昭昭的事来打扰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而已。”

薛蓠嘴上应着但心知事情绝对比沈海说得严重的多,沈昭昭那破孩子究竟闯什么祸了?她忧心沈昭昭的事,精力就有些不济,沈海见她神色倦怠兼之自己也是心急如焚无心闲谈于是干脆地告辞了。

“怎么了?”钟戚一进来就看见薛蓠歪在床头,双眉紧缩。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青花小瓷盏和一个青花的小碟,瓷盏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小碟子里则放着鲜红欲滴的梅子。

薛蓠抬眼看她顺手拉过他的胳膊,拿了一颗梅子含到嘴里,自从怀了孕,她就偏爱一些酸的东西,现在她心里慌的很吃一颗梅子定定神。

“好吃吗?”钟戚的脸色柔和。

“好吃,冬天哪里有梅子啊?”薛蓠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你想吃就有了啊。”钟戚看着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来的样子淡淡一笑,南半球现在可是夏天。

“你刚刚在想什么?医生不是说了切忌劳心伤神的吗?”钟戚细心地帮薛蓠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薛蓠的手小小的,几乎只有他的半个手的大小。

“刚才舅舅来看我,我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可能是昭昭出什么事了。”薛蓠慢慢解释道,忽然她想了起来,“对了,上次去酒吧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就是那次我不放心昭昭让你去看的那次?”

“没什么,她男朋友陪着她呢。”

“男朋友!”薛蓠惊呼,“你怎么不早说!”

钟戚连忙上去安抚她:“和你说了不要生气的,是我错了,别生气了。”薛蓠郁闷地转头不理她,钟戚皱眉问:“沈昭昭发生什么事了?”其实不问他也能猜到,上次在酒吧里她和那个男人气氛那么诡异怎么看都像是山雨欲来。

薛蓠不想理他闷闷地说:“具体舅舅也不肯多说但应该挺严重的,不然舅舅也不至于来找我。”她叹了口气,一面觉得担心沈昭昭一面却也觉得她有些自作自受。

当初沈昭昭飞蛾扑火似的去追求徐彦琨的时候薛蓠就劝过她,即使最后也是不反对而已。只是沈昭昭终究是没有那样的运气,还是走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只希望她能早点自己想通吧,于感情一事上,旁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钟戚似乎是看出了她在感慨些什么,轻轻在她额角吻了吻,“沈昭昭的事就让她自己解决吧,实在不行还有你舅舅呢,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我担心。”

无论人的心情如何,深冬丝毫没有犹豫地降临了,当第一场雪将s市沾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不知何时出现的圣诞装饰提示着一年的尾声。

钟氏顶层的办公室,钟戚看了一眼被飞到桌上的大红色卡片,又移开目光看着一旁满不在乎的陆梓睿。

“结婚请柬,下周日晚上五点整在希尔顿。”陆梓睿坐在茶几上,腿一翘一翘的。

钟戚不说话。

陆梓睿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他的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不会我的婚宴也不赏光吧?该不会是担心看到追求过你的女人做了我的老婆心里不舒服?”

“睿!”钟戚沉声喝道。

“好了啦,”陆梓睿拍拍他的肩,“许宜澜是个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有什么尴尬的事的,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陆梓睿从容地走到沙发边,也没让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就又摸出了那个雪茄盒,不紧不慢,姿势优雅,等到第一口烟缓缓地在口腔循环一周,再轻轻吐出来之后缓缓开口:“和一个聪明女人结婚,生活很难不愉快的,钟戚你不用太担心我。”继而又是放肆地一笑,“还没有恭喜你要当爸爸了,就在这里恭喜一下吧。”

提到宝宝,钟戚的表情柔和了些,“小蓠有了身孕,我怕酒店里的空气不太好。”

“啧啧,你还真是细心。好啦,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到时候只要你和薛蓠一起进来就好,之后我安排她去休息室。不过你可不能逃哦,你要负责替我挡酒的!”

钟戚和薛蓠说起陆梓睿的婚事薛蓠才恍然发现已是年末,她啃着苹果,心思却渐渐飘远。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经历时不觉得过后才发觉是沧海桑田。

沈昭昭在辞去易创的工作后一周就去银行上班了,沈海一直担心着她可是观察了很久却没有任何发现,久而久之他也索性不去想了,只要现在沈昭昭好好的就好何必纠结那么多。

薛蓠也见过沈昭昭几次,沈昭昭有时会带一些小玩意儿过来说是送给小外甥女的然后就陪着薛蓠说说话。薛蓠看着她的气色倒是还好只是那个大大咧咧的沈昭昭终究是被时间带走了。

时间带走的又何止是沈昭昭呢?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薛蓠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戚,报道上说许宜澜是才女呦!”

钟戚正坐在沙发上看秘书送来的报表,一听就听出了薛蓠的弦外之音。

他慢悠悠地把头从报表上抬起来,故意认真地说:“好像是的,许家培养她可是花了大力气的。”

薛蓠气结,嘟着嘴看起来不满极了:“那你是不是后悔了,那么好的才女就拱手让人了!”。

钟戚笑着走过来揽住她,从身后用下巴磨蹭着她的脖子:“我怎么觉得某人要把自己酸死了!”

“哼!”薛蓠转过头不理他,她生气了!

“真生气了?”钟戚亲亲她的脸颊。

“不要管我!”继续生气。

“那怎么行,我还等着哪天听你弹钢琴给我听呢。”钟戚含着笑意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薛蓠好奇地转过头看他。

钟戚搂着她,以一种“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对结婚对象一点都不上心的”的谴责的目光看着她,他对她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深。

薛蓠想到自己不久前的乌龙问题,莫名有点心虚,连忙干咳几声,转移话题。

“许宜澜很瘦耶。”

钟戚看她,不解。

本来薛蓠也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个话题刚好触到了她的心事,“我以前也很瘦的,比许宜澜还瘦,现在居然胖了那么多,呜呜呜,好伤心啊!”

体重永远都是女孩子最关注的话题之一,但无奈自从孕吐好转之后,她的体重好像就有超出控制的趋势了。

“有吗?我看看。”

钟戚像模像样地把薛蓠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

“唔,好像真的胖了。”

轻松制住薛蓠恼怒的挣扎,含笑道:“不过我喜欢。”

他是真的喜欢,她不知道那一阵子她孕吐严重的时候,看着她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他有多心疼。

薛蓠脸红了,假装不在意地扭头道:“你现在说的好听,等到九个月的时候我胖的像猪一样,指不定怎么嫌弃我呢。”

“不会,”钟戚吻上她的耳垂,“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33

薛蓠在公园散步散到一半忽然接到了沈慧娴的电话要她和钟戚一起回家吃顿饭。薛蓠有些不解,喊她回家吃饭没什么,但是钟戚工作很忙,按照沈慧娴的教养,如果想叫钟戚一起回家吃饭的话最起码会提前一天约定。薛蓠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多想,抬起头对身边的钟戚说:“钟戚,妈妈喊我们回家吃饭。”

钟戚搂住她腰间的手一顿,唇角勾起一个晦暗不明的冷笑,终于——忍不住了吗?

待到他注视着薛蓠时神色却毫无异样,一如往常的包容,声音暖暖的:“既然是妈妈想你了,我们就回去吧,你要不要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小蓠怎么说?”薛正东难掩焦躁地看着刚刚挂下电话的沈慧娴。

“她一会儿就和钟戚一起来。”

薛正东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他又顿住了动作,盯着沈慧娴,一字一句地说:“等吃完饭你和小蓠去书房说说话,我和钟戚有正事要谈。”

“好。”沈慧娴云淡风轻地回答,仿佛对自己丈夫要做什么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听从罢了。

薛正东不觉有异,满意地点点头。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沈慧娴都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夫人,聪明审慎,更难得的是识大体、顾大局。

沈慧娴回身去了厨房,认真地准备着晚餐的菜肴。薛正东以为他瞒得很好,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已经失了分寸了。到底是什么事呢?和钟戚有关的……难道……是百力钢铁的事又出了什么变故?

天刚擦黑的时候薛蓠和钟戚到了薛家,沈慧娴温文地和钟戚打过招呼,拉着薛蓠的手小心地进了家门。

晚餐做的很丰盛。张婶的手艺薛蓠从小吃到大,更兼沈慧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最近薛蓠突然爱吃起来的小菜,柠檬炝生蚝,酸汤肥牛,上汤焗冬笋,薛蓠是光顾着吃了,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根本没有注意到父亲薛正东的心不在焉。

吃完晚餐,薛蓠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摸着肚子,小宝贝啊,小宝贝,这就是你给妈妈带来的福利啊!要是平时像今天这么胡吃海喝,早就被沈慧娴叫停了,哪能吃到那么尽啊!

沈慧娴从厨房走出来,拿着杯姜茶递到薛蓠手里 ,“小蓠,来,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罢,又拉着她的手向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薛蓠不疑有他,抱着暖呼呼的姜茶跟着沈慧娴上了楼,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钟戚和薛正东二人。

“钟戚,”薛正东再也绷不住面容,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现在该我们来好好谈谈了吧!”

书房里,钟戚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书桌上的黄杨根雕蕉下覆鹿笔洗,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薛正东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薛正东终于坐不住了,他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问:“钟戚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戚好像这才注意到了他一样,悠悠然将目光从笔洗上移开,微笑无懈可击。

“薛行长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砰!”薛正东狠狠地一拳砸在紫檀的桌面上,“钟戚你别给我打哑谜!”

他猛地站起身,在圈椅周围急促地走动着,浓重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得清晰。薛正东努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用力地将失去节奏的呼吸压回自己的胸腔,重重地坐回了位子。

“我没心思和你兜圈子,百力的事情你到底要怎样?在我背后捅刀子,钟戚,出尔反尔,你真够胆儿的!”

“薛行长说笑了,我哪里能对您出尔反尔呢。”钟戚眉宇间依旧风度自如,语气沉稳。

当初两人的协定只说了钟戚负责整垮百力,至于整垮之后薛正东能分到几成羹,那就各凭本事了!

薛正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越发得阴沉了。他没有想到钟戚那么早早地就挖了坑等他跳。

百力那样的庞然大物即使破产了清点结算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他顶着上头死死咬着他不放的人的压力,好不容易等到上周破产结算做完,资产部分交由银行拍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解决那二十亿的资金窟窿,没想到情况和他想象的竟然大相径庭。

交给银行的资产多归多,但都是些型号快要淘汰的旧机器和厂区的那一块土地。机器既占地方又没有什么价值,竞拍会上的人也是寥寥无几,最后只好用极低的价钱全部转手,根本没有办法填上那二十亿的空缺。

至于那块地,本来薛正东是对它寄予厚望的,毕竟这两年地价涨地厉害,在三环内有那么大一块完整的土地完全就是房地产商眼中的香饽饽,只要顺利地卖出去,二十亿绝对不是问题。因为有这样一颗定心丸,所以旧机器拍卖的失败薛正东并没有太挂在心上,但没有想到那块地居然也出了变故。

今天中午,市长的秘书专程来通知他说省里下了文件,浦江作为s市的地标性存在,在下一个五年计划里被列为了重点环境规划对象,他手里的百力的那块地,将要被征用,打造一个沿江湿地公园。

完全是凭着这些年摸爬滚打出来的素质,薛正东强撑着把秘书送出了门,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一切都完了,他的脑子里回荡着这个声音。官方购买,这只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强行征用,那一点点的购地费连地价的一个零头都够不上。

盯着他位子的人已经越察越接近他亏空的事了,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一旦被爆出他亏空了那么多,丢了职位那还是轻的了!只是百力的破产拍卖已经没戏了,他上哪里去筹这二十亿!

薛正东心乱如麻,但还是强自镇定着,他知道要是自己先慌了手脚那才是真的死定了!想着想着,薛正东就觉得事有蹊跷。

当初指望百力的破产拍卖虽然是他自己起的意,只是却是经由钟戚的手办的事。他答应用薛蓠换一个百力,钟戚答应的很是爽快,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来他自己养大的女儿自己知道,薛蓠脾气性情都算上乘,二来钟家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想来钟戚是想结一门强势的亲家以便在和钟老爷子的对抗中求得支援,他也没有太在意,如今看来竟是他大意了!

百力的资产里若说只有那些旧机器,说出去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会信。那些原钢,那些钢锭,还有那些成品,那些燃料煤,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怕是已经都落入了钟戚的手中了吧!唯一的漏网之鱼——那块地,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他早就得到了消息,故意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抛给自己当诱饵的!

薛正东阴惨惨地盯着钟戚的眼睛,“钟戚,你聪敏,我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如果还不知道是你搞的鬼,那这么些年我算是白混了!”

“薛行长,百力拍卖不顺利,你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但失了仪态可不好。女婿是半子,我不和你计较,但难保有心人怀恨在心。”

“钟戚,你……”薛正东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但情势比人强,他根本没有办法证明是钟戚下的手,盯着他位子的人虎视眈眈,也只有钟戚可以救他一把了!

薛正东胸口剧烈起伏着,强行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低声道:“你自己也说女婿是半子,既然是我的半个儿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钟戚貌似讶异地轻抬下巴,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击着红木的桌面,“薛行长太过谦虚了吧,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我这个外人的帮忙。”

“钟戚,”薛正东忽然语气柔和了下来,“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外人,你看,我唯一的女儿都嫁给你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诚意吗?”

“哦?”钟戚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副长辈仁慈宽厚姿态的薛正东,“小婿自然是相信岳父的,只是在下人微力薄,哪里能够拉岳父一把啊。”

“钟戚!”薛正东没有想到自己做出这样的低姿态钟戚居然还是好不松口,登时牙关紧咬,眉头倒竖,“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薛正东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你何苦这样死死相逼!你就不怕我告诉小蓠吗?”最后一句话完全是他顺带着加上去的,男人的世界里女人永远是锦上添花的物件,无足轻重,他根本不会天真地以为钟戚会为了薛蓠手下留情,这个女儿嫁出去的时候他就当她已经死了!

钟戚的眉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放在膝头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

小蓠……

该死!他尽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看来……这次在薛正东这里也只能这样了。

正当钟戚准备开口之时,薛正东烦躁而颓然的声音蓦然响起。

“说吧,”薛正东闭上眼睛重重地倒在椅子的靠背上,又蓦地睁开眼睛,精光四射,“你有什么条件?”

钟戚一怔,但旋即就反应过来,他应该庆幸自己真是好运气吗?

钟戚玩味地笑了笑,这样一来主动权可是全在他手里了。薛正东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如果就这么忍了,那就不是薛正东了!商场上从来就不信什么心慈手软,如果这一次你饶过了坑自己的人,那么人人都会觉得你好欺负,怕是一眨眼的时间就会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瓜分得渣都不剩!

薛正东恐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只要自己现在一和他有什么内幕的交易,他一准立马就会反手对付自己,到时候情况逆转,深陷泥潭,走投无路的就是自己了!

“薛行长说话是越发的深奥了,看来我还需要再多历练再来和薛行长交流。”话锋一转:“小蓠怀有身孕,不宜晚睡,我先告辞了,岳父请留步。”

钟戚站起身,微微一欠,优雅地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再次无声地关上。

薛正东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门瞪出一个洞来。看来钟戚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故意不再说下去了,“再多历练”,哼,怕是要好好想想怎么狮子大开口吧!

“哗”的一声,薛正东猛地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34

钟戚走出书房,下楼到客厅,就发现薛蓠和沈慧娴、张婶都坐在客厅里正聊得开心,钟戚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戚!”听到声音薛蓠立刻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满满的都是喜悦。

“妈。”钟戚对着沈慧娴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沈慧娴微笑着应了。

“小蓠,天不早了,爸妈也要休息了,我们回家吧。”估计薛正东现在确实需要休息。

“哦,好。”薛蓠眨眨眼站起来,聊得太开心了,都忘记了时间。

“妈妈,张婶,那我们就回家了。”

“嗯,你现在有了身孕要早点休息,东西别忘了拿,我送送你们。”沈慧娴温和地看着女儿,示意张婶把茶几上的一个木质小盒给薛蓠带上。

沈慧娴和张婶送到车道上,看着钟戚小心翼翼地扶着薛蓠上了车,然后才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降下车窗,薛蓠摇着手和妈妈还有张婶道别。

“开车小心!”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车子,沈慧娴的微笑再也无需维持,一下子落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钟戚和薛正东……

那小蓠怎么办……

“太太?”张婶不安地看着出神的沈慧娴,“姑爷看着对小姐很好,您不要太担心了。”

张婶是沈慧娴跟着沈慧娴来薛家的,几乎算是看着沈慧娴这一路走来的,沈慧娴过的日子她看在眼里,怎么会不心疼。

沈老爷在世时不谙俗物,把沈家的家财都挥霍殆尽连同沈氏也被别人收购。沈老爷子倒好,自己撒手死了,留下沈慧娴一个人苦苦支撑,维持家业,照拂幼弟,费尽心机嫁入薛家,以此保住沈家,让沈海得以以上流社会的身份长大。

但薛家又岂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当年为了薛蓠小姐是个女儿的事薛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明里暗里给了沈慧娴多少刁难,薛正东也不是可托付的人,沈慧娴这步步走来她这个旁人看着都心酸。

只是养而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现在好不容易薛蓠小姐也嫁人了,怎么太太就是没有一刻的安心?

“张婶,我有点累……”沈慧娴疲惫地把手放到张婶的手中,张婶赶紧扶住她,默默地等着沈慧娴缓过来。

沈慧娴微微闭着眼睛静静思索着。

钟戚和薛正东对立,薛蓠作为连结两方关系的纽带将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现在无论对于哪一方来说,她都成了一颗弃子。

如果薛蓠这一胎是男孩儿就好了,看在孩子的份上钟戚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那又如何,心如死灰的日子她过了一世,难道她的女儿也要这样过一辈子?小蓠,她的女儿……

不对,沈慧娴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些她曾经忽略的画面。

钟戚看见薛蓠时莫名闪动的眸光,钟戚在薛蓠孕吐严重时曾经一闪而逝的决然,他还私下见过自己,表示如果薛蓠的身体状况再没有好转,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劝说薛蓠拿掉孩子……

当时她还怀疑钟戚在外面有人,但从查到的结果来看,钟戚婚后不要说有人,根本没有和别的女人有过密切的接触。

难道……

沈慧娴被自己的推测惊住了,但大脑却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

薛正东如今看起来犹如困兽,如果不出所料,那应该是钟戚的手笔。钟戚既然早就计划要利用薛正东进退两难的局面,那必然早已料到薛家根本不可能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当初她以为钟戚娶薛蓠是想借薛家之力,如今看来,这条理由根本不成立。

那钟戚为什么要娶薛蓠呢?

答案呼之欲出。

沈慧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来薛正东也是根本没有想过有这个可能吧!

沈慧娴扶着张婶的手,慢慢踱回家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曾经在薛蓠出嫁的时候许愿,用她所有的德行祈求薛蓠的一点幸运,也许上天终于施舍了她那么一点怜悯。

回到家,薛蓠懒懒地窝在沙发里不想动。

钟戚瞥见茶几上的那一个木质盒子难得有些好奇,“妈给了你什么?”

薛蓠眼睛一亮,兴奋地坐起来对钟戚神秘地一笑:“你过来看啊!”

钟戚看着她像只捧着榛子的小松鼠一样骄傲的表情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很是顺手地把薛蓠搂进了怀里。

“是什么?打开给我看看。”

木质的小盒看起来十分简单,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盒子,外面的盒子不过是防着磕碰之用。

里头的小盒子也是木质的,但却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由于经年的摩挲,色泽匀和内敛,隐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盒身上浅雕的万壑松风图,盒盖上却是极尽繁复地透雕了欹湖柳浪,幽幽地飘散出一股芳香。

“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绮。”薛蓠抚摩着盒子圆润的四角,喃喃低语。

“欺负我不懂是不是?嗯?”钟戚贴着她,轻吐出的气息撩动着她敏感的耳垂,轻易就制住了她摇头的挣扎。

“映池同一色,逐吹散如丝。”他慢悠悠地说道,笑意盈盈地对上她惊讶的眸子,“这点东西你相公还是懂得。”

盒子打开,里头却又是不同。

小盒外面端的是清旷高雅,但那也是要识货的人才看得出,落在白丁眼里,不过是一个雕了花的破木盒,但这盒子里面却是明晃晃的金色,简直要耀瞎了人的眼,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有多贵重似的。

细看之下,这木盒之中原来嵌套着一个纯金的盒子,因为工艺精巧,乍一看还以为是木盒内层做了鎏金,只有在触手敲击之下,方能发现其中奥妙。

木盒之盖的内层比外面的透雕更为复杂,竟是用累丝攒枝的手艺以金丝编累而成了辛夷白石之景,累丝后面是空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钟戚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感慨地说:“好精致的想法。”

透雕累丝以空出的空间内置沉香,香气透过透雕和累丝的空隙自然飘散,难怪刚刚从盒子外面就有隐约的香气。

这其实是个妆奁,金盒内以红绸包裹,放着一整套象牙梳篦,一对莲瓣式的龙泉窑青瓷胭脂盒,一对羊脂白玉手镯,看高度这只是第一层,下面应该还有东西。

“很漂亮吧。”薛蓠极是喜爱地把玩着一只胭脂盒,用手仔细描摹着上面的花纹后又恋恋不舍地放下。

“嗯,不过我更好奇下面的是什么。”钟戚挑了挑眉毛,他怎么觉得薛蓠故意不想给他看下面的东西。

果然,薛蓠的脸一下子有了微微的薄红,微嗔地想要夺过那盒子,却被钟戚小心地制住了。

“你——”薛蓠恼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转过头不再看他,自暴自弃地说:“你要看就看吧,可不许笑!”

钟戚被她的表情弄得更是好奇了,什么东西让她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仔似的那么羞涩又气恼的样子。

小心地抽出下层的镜屉,钟戚也是一愣——里面竟然是相片。

相片上先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闭着眼睛,砸吧着手指,像是睡着了。

下一张还是那个婴儿,只是好像长大了一点,眼睛也呜溜呜溜地睁着,傻呆呆地盯着镜头。

下一张相片上的小孩儿跌跌撞撞地站着,扁扁嘴巴像是立马要哭了出来。眉眼弯弯,虽然脸上胖乎乎的,跟个小包子似的,但钟戚还是看出来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一旁转过脸去不好意思的薛蓠,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吧。

后面的相片中小婴儿渐渐长大了,脸上的小包包婴儿肥也渐渐退去,俏丽的瓜子脸轮廓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是薛蓠。

一张是她八九岁的时候站在芍药从中,虽是年幼而稚气未脱,但眼波清纯之间不经意的流转还是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声“美人胚子”。

又一张是薛蓠在湖边大笑,身量又高了不少,背景上有好多差不多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

钟戚的眼神闪了闪,伸出手指细细抚摩着照片中的眉眼,仿佛能触手摸到那青葱恣意的笑容。

薛蓠在钟戚一张一张看的时候就忍不住转过头来跟着一起看,虽然在薛家的时候已经和沈慧娴回忆了一遍,但和钟戚一起看感觉又是不同。

看见他停在那张照片上,薛蓠攀着他的手,摇晃着说:“那是初中春游的时候拍的呦,你记不记得?”

她和钟戚是初中同学,那次春游钟戚也应该参加了,他那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呢?

哎,估计没有吧。

钟戚没有说话,手指动了动,好像要拿什么似的,但最终却没有动作。

薛蓠本来就没指望钟戚能回答她,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翻看着照片。

钟戚不动声色地执起她的手,放松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照片的故事,轻轻替她把垂落眼前的散发梳拢到耳后。

察觉到身旁的呼吸声变得舒缓而均匀,那具柔软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蜷缩起来,白嫩的手腕轻轻搭在自己的胸前。

钟戚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的身子,轻柔地将薛蓠的手移开,倚着床头,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眉头舒展,唇角虽然放松着却好似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是个好梦。

他看了一眼深暗之处的那个柜子,轻轻地吻上她的嘴唇。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我都记得。”

好似是呓语,飘散在幽深的夜色中。

起身离开卧室,钟戚轻声走进书房,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隔绝了窥视。

“你可以动手了。”金属质感的声线毫无波动。

手机的灯光在暗沉的黑暗里散发出诡谲的绿色,幽幽的鬼火般地由亮转暗,最后无声无息地湮灭。

☆、35

周五,希尔顿酒店前香车鬓影,因着答应了陆梓睿,钟戚和薛蓠到的比较早。

“钟戚,薛蓠!”陆梓睿一身黑色的礼服,笔挺的硬质衬衫白色领子,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展开双手的夸张欢迎姿势一下子破坏了他的气质。

“恭喜!”薛蓠微笑着祝福道,钟戚则直接拍拍陆梓睿的肩。

陆梓睿大方地一笑,挑挑眉毛说:“谢谢。我今天还要问你借钟戚用一用呢。”

现在时间还早,到的都是一些近亲和密友,所以大家的行动也较为随意。新娘许宜澜还在新娘休息室做最后的准备。

陆梓睿领着钟戚和薛蓠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里的空调打得暖烘烘的,一支马蹄莲静静地在玻璃花瓶中优雅盛放,看起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间房间是我特意吩咐准备的,没有其他人回来,薛蓠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都到开宴了再出去,如果中途累了也可以先回来。”

“谢谢。”钟戚朝陆梓睿点点头,他的心意他心里有数。

“谢什么,”陆梓睿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我这可是为了让你安心在前面替我挡酒!”

“前面的客人要来了,我先出去,钟戚你也快点儿!”陆梓睿看看表,朝薛蓠眨眨眼睛,推门出去了。

钟戚扶着薛蓠在扶手椅上坐下,顺手拿了块毯子给她盖在了膝头。

薛蓠推推他:“你快去吧,别让陆梓睿一个人应付不来。”

“嗯,”钟戚应了声,在她唇上吻了吻。走到门口,想想还是不放心,回过头,眉头也轻轻皱起:“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按铃叫服务生,或者打我电话。”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薛蓠哭笑不得,她是怀孕又不是痴呆或是残疾了,干嘛那么不放心啊!

“安排好了?”陆梓睿斜眼看着脸色平静的钟戚。

“嗯。”

“放心了?”声音中取笑的意思已经憋不住了。

钟戚无奈地看着旁边的这个损友。

“呃,咳咳……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哈哈……”

“你够了没?”钟戚的声音里已经隐隐透着威胁了。

“呃,够了,够了。”陆梓睿努力做出一脸严肃。

后面传来一阵窃窃的声音,钟戚和陆梓睿一道回过头,许宜澜在伴娘的簇拥之下从后面缓缓走出,她本就生得高挑,这一下人逢喜事,下巴微微上扬,眉眼耀目,更显得身姿修长,气质高贵,倒也不负了校花之名。

旁边的亲戚朋友善意地打趣着说陆梓睿娶了个美人,真是好艳福。

陆梓睿整整衣领,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朝许宜澜迎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男子英俊,女子明艳,两人默契地朝围着的人周全地打着招呼,真是好一对璧人!

解决了那一群人,陆梓睿领着许宜澜来到钟戚面前,笑嘻嘻地说:“钟戚,这是我的夫人,许宜澜。宜澜,这是我的好兄弟,钟戚。”

许宜澜仿佛根本没有什么挂碍似的,落落大方地点点头:“你好。”

钟戚沉声回道:“恭喜你们。”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是个人物,若是个不知道内情的,根本不会怀疑许宜澜和自己有旧,而且还是直接大胆地追求过自己。

这种脸皮,这种镇定,他都有些好奇她干嘛非要嫁进豪门了,当初是他,现在是陆梓睿。她有这种手段做什么事不成,非要依附男人?

婚宴进行地很顺利。

薛蓠在刚开场的时候出来和钟戚一起见了几个圈子里的叔伯,但很快钟戚就以薛蓠怀有身孕为由送她先回房间了。薛蓠也觉得大厅里人太多,吵吵闹闹的有些头晕,便顺着钟戚的意思一直窝在房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薛蓠歪在床上小睡了片刻,醒来后单独叫了一杯牛奶,一份餐,倒是让她发现了一道很好吃的栗子红枣甜糕,心满意足地慢慢品味着一边等钟戚他们前面结束。

钟戚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薛蓠正在看电视,看到他来,扔掉手里的遥控器伸了个懒腰,抬手看看表,快要十一点了。

呼,那么晚了,前面应该也结束了吧,“宴会结束了?”

“嗯,”钟戚点点头,疲惫地解开衬衫上头的两粒扣子,舒了一口气。他用力嗅来了嗅,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一股酒味。

伴郎的主要任务就是替新郎挡酒,免得新郎醉得不省人事,入了洞房也没法完成任务,这里头的道道大家心照不宣,默契地对着新郎意思意思就放过了,抓着伴郎狠命灌酒。幸好他不是伴郎,只是被陆梓睿拉来挡酒的朋友,再加上他的身份,倒也没人敢太放肆,只是苦了杜鑫,既是伴郎又是陆梓睿的表哥,被在场的人灌得是昏天黑地。

“晚餐吃了什么?”钟戚走进卫生间打开龙头洗把脸,一边问道。

“鸡丝小馄饨,白灼芥兰,还有栗子红枣糕。那个甜糕特别好吃,我给你留了一块,你要不要吃?”薛蓠起身去拿那一碟糕,看到钟戚捏着自己眉心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有吃点东西吗?空腹喝酒很伤身体的。要不要我叫点东西给你吃?”

钟戚放下手,愣了一下,继而一笑:“不用了,我事先吃了点,而且喝的也不多。”

薛蓠不喜饮酒这点他是知道的,本以为她会埋怨他喝了那么多酒,没有想到她最担心的居然是他的身体。

“去和陆梓睿他们道个别我们就回家吧。”

钟戚走过去,一手执起薛蓠的手,一手取了碟子里的糕放进嘴里。

温暖的手心娇软细腻,清甜的糕点栗香浓郁,钟戚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醉了。

早就准备今天要喝酒,钟戚周全地预备好了司机送他和薛蓠回去。

隔音板无声地升起,钟戚靠在座椅背上,皱着眉头。

一双手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恰到好处地按压着,钟戚睁开眼睛,意料之中地对上了薛蓠温柔而担心的目光。

钟戚淡淡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汽车行驶到了离家很近的一条街上,钟戚示意司机停车,他想和薛蓠散步回去。薛蓠以为钟戚喝了酒,坐车不舒服,自然同意。

夜晚才是魔都真正的狂欢,退去白日里君子的伪装,一切的魑魅魍魉幻影迷离地游荡在纷扰之间。

即使已经深夜,但路上依旧喧嚣,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着在街上恣意地欢笑着,霓虹闪烁,在树枝与人脸之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交错。

薛蓠小心地注意着钟戚的步态,深怕他一下子站不稳摔着了。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他步履稳健,手心干燥,一点儿也没有醉酒的样子。

钟戚捏了捏她的手心,含着笑意无奈道:“我没骗你吧,我真的喝的不多。”

自己的紧张被识破了,薛蓠微微有些羞窘地咬着嘴唇,幸好夜很深,遮住了她绯红的脸色。

不知怎么的,薛蓠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她见过薛正东,见过其他同学醉酒的样子。无论往日再怎么注重仪表的人,一旦被酒精控制了中枢,都是那样的无理取闹,让人哭笑不得。她忽然很想看看钟戚失去控制是怎么样的,他那样克制与谨慎的人,也会有失控或脆弱的一面吗?

“我只是想和你走走。”

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钟戚的声音淡淡的,仿佛能使周围的空气也平静下来。

薛蓠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所有的思想都因为这淡淡的声音化成了春水,再也无法去思考,去计较。砰砰跳动的心脏慢慢地归于平缓,脚步也不由地放慢下来。

手牵着手,就这样慢慢地行走在城市之中,不曾离开过去,也没有期待未来,所有的焦虑,黯然,迫切或是喜悦都仿佛放空了。在这喧嚣之中,又仿佛脱离了这喧嚣,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

“你看见许宜澜很尴尬。”钟戚说的很平静,这是一句陈述而不是疑问。

沈慧娴教出来的女儿社交礼仪是无可挑剔的。从举止神态到措辞语气不会露出丝毫的破绽让人产生任何的联想,只是有些事不得不承认是要些天分的,比如手黑,比如心狠。如果要比脸皮厚,一百个薛蓠都不会是许宜澜的对手。

在薛蓠的价值观里,她不会苛责许宜澜这样的做法,但她自己是不可能这样做的,而在许宜澜看来,这一切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于是她自然能落落大方而对薛蓠熟悉如他却能敏锐地发现薛蓠的细微的尴尬。

“唔,追过你的女人转眼嫁给了你的哥们儿,你就不尴尬?”薛蓠有些恼羞地反问。

钟戚低头盯着她的发顶,仿佛能穿破黑暗看到她气鼓鼓地眼睛,不由地轻笑。

“小蓠,你真可爱。”

那么可爱,那么干净,让所有黑暗中的人忍不住想要拥抱,想要污染,却又总是万般地不忍心,万般地呵护着她的干净。

尴尬这种毫无意义的情绪在刚刚踏入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时就要被被摒弃,既容易扰乱自己的思路,又容易给敌方可乘之机。有些人上天眷顾,天生没有这种多余的感情,比如许宜澜,又有些人要却要的不完整,断也断的不干净,一生深陷于漩涡之中,来回拉扯,前后彷徨,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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