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园中洗净脸上的泪痕,心荧拍拍脸颊,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平息自己紊乱的情绪。
分明是她自己决定要回去的……但是面对留姬他们,竟然还是会有那么多不舍的情绪。她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呢?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又再次无力地松开。
好像是很久之前,她曾经和妖狐兽在这个公园中讨论过有关“伙伴”的问题。依稀还能记得那夜的月光清朗,只是立在秋千上的瘦长身影不见了踪迹。她现在好像同样困在了“友情”的感情漩涡中,难以割舍的情绪丝丝缕缕粘连在心头,却有谁能为她解答此刻的困惑呢?
她再次叹了一声,擦去面颊上的水渍。
“心荧?”
听到这个声音,本打算提起书包返回的心荧突然僵住了。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洗手台,紧张地不敢在此刻转身,向平日一样与对方打招呼。
“怎么了,这个时间还没有回家吗?”健良抱着购物袋慢慢地走上前,偏过头看她,“今天真是抱歉,因为家里……”解释的话说了一半,他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般伸出了手,又缓缓地收回了手。
“你哭了。”他轻声陈述着目中所见的事实。
“诶?”心荧抬起手擦去还残留在面颊上的水渍,“这是水而已,只是洗脸的时候沾上的水而已。”她有些慌乱地辩解着,却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健良沉默着盯了她片刻,最后释然地笑了笑:“是嘛,大概是我看错了吧。”他适时地转变了话题,“好了,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心荧默默地点了点头,提起书包跟在了健良的身边。这一路两人都未再有过交流。心荧低着头看着路灯下并排的影子由长至短,重合而后分离,周而复始着同样的过程。她没有再去从神态与动作上探究身边的男生心中的想法。仅仅是两人肩并肩地前行,这样的时光都是那般地珍贵。因为,心荧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并没有发觉,身边人频频探来的疑惑地视线。就如同一直以来的表现那样,健良从未错过她表现出的异常,哪怕是用了高明的谎言掩饰,都躲不过他的观察。然而,只要心荧不愿多说,他就同样不会去过问。
这样的默契,自幼形成,就再未改变过。
体贴地把她送到家门前,健良对她挥了挥手:“那明天再见了。”是一贯的温和语气,仿佛明日还是如同以往的每一个“明日”一样。
心荧却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她胡乱地应了一声,转身的那刻发现自己还是狼狈地将那一句告别的语句塞在嗓子中,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叫人觉得难受。
家中的行李已经大多整理完毕了,日常用品包括衣物之类的都收入了行李箱中。原本就有些空旷的家,看起来更为空荡。
“回来了吗?”穿着围裙的姚麟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他显然是听到了门的声音于是从厨房中走了出来,“正好可以吃晚饭了。”
“有和朋友好好告别了吗,”看着女儿低落的样子,姚麟已经大致明白了情况,他安慰般抚了抚心荧的头顶,低声说,“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李家中向他们告别,这些年他们对你的这么照顾,心荧要好好向他们表达谢意的,对吗?”
心荧用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只是点了点头。
告别从来都不是一件能够让人觉得喜悦的事情。嘉铃姐姐拉着她的手神态落寞,小春更是直接抱着她低泣着流泪。心荧不知道是不是同样让小春回想起了那个时候,她努力扯出笑容,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方式安慰着小春。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荧并没有在李家见到健良。在试探着问起时,嘉铃姐姐自己也是一副纳闷的神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爸爸说了小罗莎琳要走的事情之后突然就说有事情要出门,然后就自顾自地跑出去了。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的,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听了嘉铃姐姐的解释,心荧也只是勉强笑了下,就再没有多问。
第二天,心荧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和阿辽通完电话后,她就躺在床上,回想着在日本的这些日子经过的点点滴滴。人总是喜欢用回忆的形式来表达对过去的缅怀,也只有在回忆的那一刻才能发觉,过去的日子是那般地美好。
最后一次搭乘公寓的电梯,她只背着一个随身的小小斜挎包,站在四四方方的空间中。除了电梯的运作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噪音。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包中拿出了自己的数码终端机。黑色的系带从指缝间滑落,明明知道它可能再也不会发光了,但还是会有这样的奢望。
一大早姚麟就把要带走的行李装上了租借的车中。心荧走出公寓楼时,看见爸爸和李叔叔一起正站在车边等待着她。她向李叔叔微微欠了欠身,低声说了一句:“李叔叔,早上好。”
“早上好。”李镇宇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又拍了拍姚麟的肩膀,“阿麟,你们路上小心。平安到达之后,就给我个消息。”
姚麟握住李镇宇的手:“前辈,这些日子,谢谢您的照顾了。”
“哪里。”
告别之后,姚麟转身看向自己的女儿,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的公寓楼上。他弯下身,低声对心荧说道:“我们该走了,已经没有遗憾了吧?”
心荧慢慢地收回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心荧!”“喂!八尾小姐!”这时,熟悉的呼声从身后传来。
心荧猛地回头,她惊讶地瞪大眼,意外看到启人、博和,甚至还有留姬、健良他们都出现在她身后。
“现在是孩子们的时间了,”姚麟了然地笑了笑,站在身后推了推心荧的肩膀,“去吧。”
“大家……为什么都来了?”心荧快步走上前,很快被众人包围在了中间。
树莉挽着留姬的胳膊,笑眯眯地用手肘定了定她:“这次是小留姬的主意哦!”
留姬嗔怪似的看了树莉一眼,她走上前了两步,面颊上有些微微发红:“那个……这是礼物……”她双手递上一个方形的小盒子,“昨天的话,真的是……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道歉,面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谢……谢谢。”心荧双手接过,愣愣地盯着手中系着浅紫色丝带的小盒子。
“呵呵,这是小留姬昨天拖着我一起去挑的呢!”树莉以手掩口轻轻笑了笑,“就算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不过是小心荧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她大力握住心荧的双手,用力摇了摇。
“真是的……加藤你怎么说话像个老太太一样!”博和还是双手枕在脑袋后的造型,大大咧咧地说道,“不过八尾小姐,到了那边之后再没有人叫你‘八尾小姐’了,你会不会感到寂寞呀?”博和“嘿嘿”地笑了两声,不怀好意道。
一如既往的博和风格倒是让心荧轻松了许多,她故作严肃地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答:“说不定还真的会呢!”
没有想到心荧的回答竟然是这般直爽,博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眨了眨眼,轻笑着移开了目光。
“给,这个,是我的礼物!”启人把一张卷成筒状的纸交到她的手中,“昨天匆匆忙忙赶出来的,所以可能有些简陋,嘿嘿……”他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诶?”启人的表现让心荧有些好奇。她慢慢地打开手中的画纸——她有些猜到了启人会给她的礼物,然而还是在看到那副美好的画面时,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们的画。所有的人,还有所有的他们的搭档数码宝贝们——甚至包括古乐兽,小妖兽,还有已经离开的狮子兽,在启人简单的笔触下,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开心地站在一起。画面的顶端,启人用黑色的彩笔写下了大大地一行字:“我们是驯兽师!”
心荧的目光落在这幅画上,她仔细地看过画面上的每一个角色,感觉眼眶中又有了湿意。如果不是数码宝贝们带来的羁绊,她可能能够做到一个人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可也正是因为数码宝贝们,现在的她的身边,有了这么多的朋友。她看着画中依旧赖在自己怀中的卢娜兽,抬手掩饰般按了按眼角,就害怕自己的眼泪会在这一刻不争气地落下。
“谢谢,启人,”她小心地收起启人给她的画,“谢谢,我很喜欢,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呢!”启人松一口气,“我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太粗糙了……”
“不会,”心荧摇头,“一点都没有!谢谢你,启人!”她再次大声表达谢意。
“那、那个……”相对较为感性的健太在看到启人的画作时早已流出两行热泪,“虽然八尾小姐没有给我们答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不回来了吗?”众人七嘴八舌,嘈杂一片声中,健良这句低声自语竟然格外清晰,而原本七嘴八舌的众人也因为这句话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心荧给予的一个许诺。
小春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她再次扑到心荧身前,双手揽住她的腰,大哭出声:“心荧姐姐不回来了吗?我不要!我才不要这样!”
“小春……”小春的哭泣让心荧有些为难,她拉着小春的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小春……”健良蹲下身温柔地安抚妹妹,“别哭了。”他口中这般说着,却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在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这句不安地藏在心底的疑问竟然就这么简单地突破自己引以为豪的忍耐力,脱口而出。他刚想说些什么缓解这时僵硬的气氛,却听到心荧突然开口。
“我一定会回来的!”她双手握拳,提高声音向众人保证,“约定好了!我一定会回来的!”心荧的眼底依稀还闪烁着泪花,但是她却在这一刻扬起下巴,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在此之前,启人和博和君要好好学习啊,不然可没有办法再和大家一起读同一所学校了呢!”
她毫无预兆地就提起了这件事,启人和博和的面颊都瞬间充血,颜色皆不逊色与被烤熟的虾子。
“真是啰嗦啊,八尾小姐!”博和再一次移开了视线,嘟囔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就连小春在这一刻都破涕而笑。
上车之前,心荧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了健良。“给。”注意到他的神情,她低笑着解释说,“这样我回来的话,也就能很快向大家汇报了,不是吗?”
看着众人还立在原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车子拐了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心荧收回视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到方才与众人之间的告别,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她有那么多的朋友。只要一这么想,世界上就再没有了可怕的事情,就连兰卡斯特夫人不苟言笑的脸,都在那一刻变得亲切温柔起来。
“对了心荧,这是你的东西吧?”姚麟把原本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礼品袋递到她眼前。
“诶?”心荧迷茫地双手接过。她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礼品袋。
“打开看看?”姚麟操作着方向盘,不时瞥一眼后视镜中盯着手中纸袋的女孩。
心荧从镜子中窥见父亲的表情。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动手拆起那个包装普通的礼品袋。
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袋,从中取出了一条柔软的发带。心荧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失神地望着缠绕在指间的温柔的浅浅紫色,再次回想起昨夜嘉铃姐姐说过的话。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爸爸说了小罗莎琳要走的事情之后突然就说有事情要出门,然后就自顾自地跑出去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正当心荧想把发带收回纸袋中时,却意外地发现纸袋中还有另一样事物。
是一张淡紫色的卡纸。卡纸上用黑色的水笔一笔一划,方正地写出两个汉字。
再见。
简体和繁体的比划稍有不同,不过心荧还是能够轻易辨认出其上的语句。
“中文的‘再见’里面,就有‘再次相见’的意思……今天我要告诉你这句话,‘再见’!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她那个时候,的确是这么告诉卢娜兽的。
心荧把卡片和发带收入纸袋,再将纸袋环抱在心口,低声默念。
“再见了健良,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伪最终章:梦醒
再见的意思,可能是再也不见。
晚饭的时间,麻由美兴致勃勃地提起楼下新搬来的邻居的事。
“是对年轻的夫妇哦,而且他们的孩子,那个小婴儿好可爱哦~”
嘉铃兴奋地向母亲打听更多的消息,这时埋头拔饭的小春突然抬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呐,妈妈,那家人是不是外国人?金色头发的那种。”她的嘴上还沾着米饭粒子,口中的一团白米还没来得及咽下。
“小春,要把口中的食物都吃完再说话。”李镇宇收起报纸,低声呵斥小女儿。
小春委屈地应了一声,可还是热切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等待她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小女儿的异常让麻由美感到迷惑。“不是的哦,只是一对普通的日本夫妻而已,小春,怎么了吗?”
小春失落地应了一声,又把头埋回饭碗中。
这场在饭桌上进行的谈话健良一直听得心不在焉,与其考虑着新搬来的邻居的事情他认为更值得在意的是如何在妈妈眼皮下偷渡几个肉馒头给还在他房间等待的大耳兽。
今日在学校中遇见了基尔兽和他的驯兽师,那孩子单纯地把第一次与他对话的自己就当成了朋友。
“朋友”,陌生而又熟悉的词汇。
李健良会帮助松田启人成为一名驯兽师。毕竟在故事的最开始他就给人了这样的印象。
少女坐在花坛的阴影中。金发的女孩站在花坛的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一个秘密换取一个秘密。”金发女孩对阴影中的人比出手势,说话时如同她给人的印象一般潜藏着深刻的悲伤,“我知道你的秘密。”她轻盈地跃下花坛,俯瞰着端坐的少女。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藏起来的蔚蓝中寻不着一丝波动的情感。
爱丽丝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你和我是一样的存在,不是吗?”
轻声的反问,像是水滴滴落在顽石表层又轻盈地飞溅开去。
爱丽丝天蓝色的眼底铺开一层淡淡的怜悯。
“我们都一样,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松田启人可能是李健良唯一的朋友。因为故事就是这样进行着的。还有牧野留姬,这个女孩总是不愿坦率地说出自己心底的真话。之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人的存在,他们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毁灭,经历过失去也经历了死亡。
超出了理解范围内的敌人占领了他们的家园。艳红色的粘稠物质上上下下地浮动着,拙劣地模仿着他人的思想再肆意地想把世界改造成自己的样子。
“这是只有我和大耳兽才能做到的事了。”健良这样想着,就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他说服自己战斗的理由一样,这是他和大耳兽才能做的事,所以这成为了他冲在前方的理由。这是他的责任,他的负担,别人都无法去承受。
其实不喜欢的话,不这么做也是可以的。
如果健良的话,就算有时任性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少女失落地垂下头,手指揪着衣襟,目光定个在地面不断重复的纹路上。她这才发觉自己好像从未有告诉他这句话的机会。
因为只要是你的事情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懂得。我能够理解,我能够为你分担。尽管有时会有迷茫地那一刻,然而你总是会在我寻不着出口的时候对我表露出那独一无二的温柔。
应该是这样的,“她”的设定就是这样的。
但设定只是设定而已。当句点画下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少女懊恼地缩起身子,她用双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头部,害怕自己想起那不愿承认的事实。
故事已经结束了。他们不需要她的存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和故事中描写的一样无助。只是这个时刻,他不会了解,也不会在意了。
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不愿以看客的身份存在在故事的边缘。仿佛幽灵又不是幽灵的存在,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中,眼睁睁看着“她”用手指编织的欢喜悲伤在真实的故事面前击溃成不值一提的粉尘。
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本就,本就不是生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最后的时刻,能够清晰地注意到他面上的泪痕。清澈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沿着面颊的弧度缓缓滑落。并肩作战的同伴们离开了双手所及的范围,异世界之间的壁垒重新建筑。世界与世界之间的隔阂,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
最后的时刻,他停止了哭泣,对着自己的父亲缓缓地摇头。
健良不会知道的是,在他微笑的那一刻,有多少人的泪跟着一道滑落。三原色的故事在这一刻走向终结,却又在这一刻成为了崭新的,难以企及的传说。
少女没有哭泣的资格。那只是三原色的故事,与她无关了不是么?
然后春去秋来,少女看着健良坚守着他的誓言。
大学毕业后继续研究着有关数码宝贝世界的工作,虽然在现实中当年的朋友们在渐渐地疏远,直至最后的形同陌路。他麻木地对着电脑敲击着键盘,就连记忆中大耳兽的外貌都有些模糊。
他都有些想不起,自己为何要从事这样的研究,为何要日复一日地对着黑色屏幕白色的数据,只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的结果。
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时光的利刃太凶狠,在人不知不觉中就悄悄抹淡心头最重要的那抹深痕。
依旧是某个和往日一般的浇灌着墨色的夜晚,已经成长为青年的男人走在回家的路途上。遇见的瓶颈好像永远都不会突破,他懊恼地松开系地一丝不苟的领带,灰绿色的瞳仁中划过路灯苍白而浑浊的光晕。
明治街道上的广告墙换上了一组崭新的平面广告。貌美冷艳的模特的动作定格在性感妩媚的姿势上,眼眸中浅浅的紫仿佛投射在阳光下的剔透水晶,却空洞地将目光投射至谁都看不见的远方。
在城市的另一头,继承面包店的男人懊恼地考虑着婚礼请柬上的用词是否妥帖。笔尖久久地停在卡纸上方,男人抓耳挠腮地模样还能找到幼时的一些痕迹。
“李君会不会觉得麻烦呢?”
他这么苦恼地想着,浑然不觉对其的称呼已由亲昵的“健”倒退回礼貌的“李君”。
而在结婚请柬上,与松田启人并列着的新娘的名字,却不是“加藤”的姓氏。
曾经最紧密的三原色天各一方,在繁华的城市中各自挣扎沉浮,年少时肩并的冒险终究被划入过去式的范围,在社会的浪潮中磨砺之后,早就没有了“最出色的驯兽师”,再也没有了“和数码宝贝们搭档作战,保护家园的孩子们”。
这才是现实。
少女低叹一声,不知是第几次目送走在他回家的路途中,在她眼前经过。讽刺的是她蔚蓝的眼底能够清晰地倒影出他成长的影子,只不过男人再感受不到。在归家必经公园的那个角落,少女永远维持着十一岁的模样,静默地看着他。
为什么是十一岁?
因为那是故事终止的时间。
“还在这里吗?”金发的少女穿着黑色的洋装,蕾丝的部分层层叠叠堆砌出复杂的波纹。
少女坐在秋千上,她颓丧地将双手埋入掌心。只是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所有负面的情绪添堵在胸口,压抑地她难以喘息。
她只是这样的存在,一个不合常理的,幻想中的存在。
她和爱丽丝·麦考伊同等,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甘心。”长时间没有发声导致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嗓音干涩沙哑,少女发觉自己愈来愈寻不回自己本初的那个模样。
她过去安静地躺在“她”的记忆中,维持着一团不甚真切的意识的形态,静静地沉眠。
“不甘心,又能如何呢?”爱丽丝轻声呢喃。
“这就是命运。”她回忆起杜宾犬兽永远离开她的那日,“故事的剧情就该是这样,你与我,都只是过客。”
然而她为惊鸿一瞥,而她则是深葬幻想的坟冢。
“命运……”少女不知所措地喃喃。
深恶痛绝的命运。
她早发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了那一双又一双观赏的眼睛。
“她”将她脱离出记忆的识海,一点一点地用细节构建出“她”喜欢的形象,最后把她送到那个深蓝色短发的男孩身边。分明是第一次听到却只感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你,是为他而存在的。”
我,是为他而存在的。
我,为了那个叫李健良的人而存在,吗?
少女不顾一切地站起身,将爱丽丝的幻象一同丢在身后。她冲向往日等待着他归家的场所。没有夜晚清冷的空气刺激她的肺部,四肢躯体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疲累。
她不需要喘息的。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她站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望着晚归的青年慢慢地走在回家的道路上。沐浴在凄清惨白的路灯光晕中,他瘦高的身形愈显萧条。
“等一下!”她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喊。
“等一下啊!健!”
她有多久没有喊出这个名字了呢?冰封的记忆出现了龟裂的痕迹,连同一道埋在心底的感情都在寻求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而出。
只是男人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维持着匀速的步伐,疲惫地继续往前走。
再次,一股深刻而猛烈地情绪灌入她的胸腔,那种在“她”的故事中称之为“不甘”的情绪再一次密密匝匝地填满她的身体。
她迈开步伐,冲上前去。伸出手——设定中是用来弹钢琴的手,拥有漂亮修长手指的手——想去拉住他的手肘。
慢慢的,慢慢的。
每一个镜头像是被故意延长着,她的面容上露出讶异的神情,最终转化为一个扭曲而痛苦的笑容。
她忘了。她怎么可能碰到他?
少女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她迷茫地抬起头,与海洋相同色泽的眼底只能倒映出青年逐渐遥远的背影。
“我……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啊……”
“健,你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呢?”
腿脚一软,少女跌坐在地面。
她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她存在的位置。
从手指的位置,开始逐渐地透明,并显现出原本拼接出的黑色线条。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有一个个汉字组成了她的身体,给了她存在的资格。而现在,在故事末端落下休止符的那一刻起,就在没有这样的必要了。
组成汉字的笔顺零散地从她身体上脱落,从手指蔓延到手腕,零零落落的笔画失去了支撑,与碎散的沙尘别无二致。身体在分解,她的听力渐渐消失,视线逐渐模糊。
却只能目送着,那个她为之存在的人的背影,消逝在黑暗之中。
李健良回头时,映射在街灯下的街道空无一人。
“错觉?”他低喃着,嘲笑自己。
在谁都听不见的地方,传来“她”轻笑的低语。
“呐,我在文案里就说过吧,这只是一个梦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