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雩定睛一瞧,那原是一根散落在地的木材。
红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身来,拾起那根木头,随手扔进一旁满是木材的筐子里,拍了拍灰道:
“爷,您小心点儿,若是摔着了,妾身可是会心疼的!”
在这样狭长的地下通道中,沈雩的脸半隐在暗处,映在那跳跃的烛火之中,又平添了几分韵味。
“我这不,不熟悉路嘛,还好有你。”沈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他上前两步,迎上红袖脉脉含露的双目,玩笑似地问起来:
“不过,你们这儿平日里也无人打扫吗?这些柴火就这样,随意撂在这儿?”
“柴火?那是栌木。”红袖执袖轻笑,转而又染上一丝烦躁,她摊了摊手道:
“除过是作为摄魂散中的一味佐料,想想也就是能充当下染料罢了,这是菡萏坊又不是制衣坊,至于买这么多吗?留下来又没人收拾,还不是跟杂物一般,占地方!”
沈雩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下唇,瞥着这通道内大大小小少说也得有数十箩筐的栌木,他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几许。
原来,摄魂散是在这里制出来的!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呢,自己此前有动用谷一票号的势力调查过栌木的购买者,只是这些购买者都很分散,且男女皆有,若是说作为日常之用,那明面上确是瞧不出问题。
哪知他们将那些栌木皆贡献在了此处,确是自己的疏忽了。
就如同此前,自己早就知晓慕容匪在为什刹地下赌城的城主在办事,可一直不明白——
慕容匪好歹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又在大理寺任要职,即便他再怎么自命不凡,也不必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与那见不得光的什刹地下赌城沆瀣一气。
也正因如此,自己将太多的经历都放在了什刹地下赌城本身,而忽略了其旁系的作用,因而从未将菡萏坊与之勾连在一起。
沈雩琥珀色的双眸中一片清明,他佯装着懵懂道:“摄魂散?倒常听慕容兄提起,却一直不晓得其效用。”
“爷,您可真是纯情,竟不通
晓这东西的妙处!”红袖摆弄着袖帕在他胸口扫过,而后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腻腻歪歪地说:
“哎呀,其实倒也不妨事的,您大可以先验货,毕竟,这各位客官的需求不同。不过您尽管放宽心,有妾身在,定会给您安排的妥妥贴贴的,不过这——”
沈雩将自己的右手轻柔地搭在她扒在自己左臂的纤手上,捏了捏道:“都是自己人,红袖姑娘但说无妨。”
这声“自己人”在红袖听来,好似在西丹盛产的葡萄酒中浸润过一般,低醇迷人,动人心弦。
她着迷似地拽上他的衣领,将他一点一点拉向自己。
沈雩总觉着她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也就只得就着她的力道,将上半身低了下去。
“爷,您知道的,慕容大人虽在我们这儿无须预订,但这生意场上,即便是他带来的人,也是须得自行支付,毕竟货品[1]不同,价不一样嘛。”
红袖离他极近,一手仍拽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顺着他光洁的脖颈,抚上他的脸颊,说话时连同热气都扑在了他脸上。
“那是自然。”沈雩不躲不闪,由着她在自己脸上为所欲为,继而扬了扬眉道,“红袖姑娘这般通爷的心意,爷当然也不会亏待你的。”
“这么说,那妾身还有别的愿望,也能一并实现了?”红袖的拇指已然从他唇角滑到了他的的下唇上,甚至是带着些力道反复蹭磨起来。
沈雩到底是已然年近而立,一下就明白了红袖这赤裸裸的暗示之意,可他实在是毫无触动,甚至是恶心之感更甚,只想着要远离。
此前于宁北军中之时,或于练兵之闲暇,或于得胜之贺宴,自己军中这些个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儿郎们,颇好聚众讨论自己的风流往事,普遍呢,说是对于活泼一些、主动送上门儿来的姑娘毫无抵抗力。
这大抵也就是,菡萏坊此类院所生意如此红火的原因所在吧。
还记得,那是父亲故去的两年之后,自己在宁北军中分建了三大营,夜以继日地钻研兵法。
小白他们一度忧心自己的精神状态,因而着急忙慌地将自己的注意力吸引到寻找意中人上,甚至是,比此前的父亲还要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可不凑巧的是,自己长到如此年岁,无论是此前在元皇后身旁,还是后来游战诸国,虽说是见惯了绿肥红瘦,却无一人可以走进自己心里去。
刚回到宁北的那些时日,自己噩梦缠身、夜不能寐,为了麻痹自己,也就顺理成章地以为,自己总归也是个成年男子,生理需求总是有的吧。
或许,就照着将士们说的,寻些那样的女子,说不定既可解了烦忧,而后日久生情了也说不定。
届时,自己也算是,有了新的家了。
可每每当旁人要同自己亲近之时,自己又是真的下不去嘴,甚至是极度反胃,又不好当下驳了人小姑娘的面子,也只好硬着头皮将人送走之后才能跑出去狂吐。
严重之时,甚至是能将胆汁也一并呕出来。
长此以往,他索性便不给自己找罪受了。
可也不知那些原封不动被送回的女子们都说了些什么,久而久之,竟生出自己好男风的传言。
不过自己名声本就不怎么的,反正清者自清吧,也没有必要庸人自扰。
可不知怎的,自己每每与小九独处之时,就总是自然而然地想要更为亲近一些,甚至是不止一次放任那呼之欲出的欲念在自己体内发酵,好像中了血丸的是自己似的。
自己此前是有怀疑过,此前赫联烛强行在自己身上进行的血丸实验,即便未成功,但或许是有了后遗症,改变了自己的体质。
可实则不然,红袖以及那些女子贴上来的时候,自己仍旧一如从前那般,极度不适。
原来,只是对小九不一样吗?
自己真就喜欢这般——倔的、疯的、自以为是的吗?
自己又是为什么会来陪她冒险?自己不应当按部就班地谋算好每一步再出手吗?
沈雩有些彷徨,这才发觉自己神思飘渺地有些远了,他偏头错过她跃跃欲试的艳唇,将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拿下来,颇有风度地笑了笑:
“害,我们何必在这里。等爷瞧了货,跟慕容兄回个信儿,让他跟你们坊主打个招呼,爷就将你带回府。咱们日久天长,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你说是吧?”
红袖暗喜,她觉着自己果真是没看错人,虽说这一次两次的都没得逞,可这位爷分明不是个嘴没把门儿的浪荡二世祖,定是攒着个大惊喜给自己呢。
也不知,这位爷家中正房是否是位好相与的。
不过,谁家里还不是相公说了算呢,只要让他满意了,自己何愁得不到一个妾室之位。
“好说好说。”红袖被他哄得喜上眉梢,顿时笑开了花儿,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地下通道尽头的机关前,将几块区域按下,形成了参差不齐的缺口。
而后,他们面前的石门应声而开。
沈雩还未踏入石门,便嗅到了这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而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依次在两侧排列开来的巨型铁笼,里面被关着些统一服制的女子,目测应是与小九一般年岁。
瞧着其间个别眼中残存的赤纹,应是血余人不假。
起初自己只是怀疑,那月国细作或是与本朝内鬼有所牵连,可现下看来,他们应就是一人,且此人或许只是觊觎血丸之力,并不完全为月国所控制。
如若是赫联烛将成熟的血余人安插进来,是不可能有这般浓烈的血气的,这里不出意外,应是一个血余人合成基地。
况且,月国人掌握着血丸,根本毫无必要冒着随时被发现的危险,在束手束脚的晟境内研制。再说了,如若是合成了更高纯度的血余人,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月国都是问题。
显而易见,此人应是与月国达成了某种合作,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血丸,却又不想为月国卖命,因而私底下进行着血余人的合成试验。
可即便合成成功,这样庞大的血余人组织却很难被藏匿。
因而,他们应是打着“高阶粉头”[2]的名号,供菡萏坊常客中官居要职的“贵人”们享用,一来二去,拖他们下水,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甘愿成为什刹地下赌城中的一员,为那位城主所驱使。
还真是,好大一出戏啊!
不过,寻着这层关联,倒是算有了个突破口,毕竟,查这位坊主梅娘的踪迹,还是要比无头苍蝇一般混进什刹地下赌城要容易的多。
这,近二十个巨型铁笼中的女子加起来,少说也得近二百人了。除过本身为奴籍,被卖到菡萏坊的女子,真不知有多少,是强抢民女得来的,或是诱拐走失女子得来的……
沈雩思及此处,不免想起此前霜降有提到过的那个贩卖人口的组织,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推测缓缓浮现在了他脑海——
难不成,那个内鬼从月国那里得到血丸的条件就是,从晟境内搜罗适龄女子作为血奴,送与赫联烛?
这不就是,帮着侵犯自己母国的外邦人坑害本国女子吗?
一时之间,沈雩只觉着自己
头皮发麻,愣是让红袖唤了好几声才有了反应。他如梦初醒地道:
“你,你方才说什么?”
陷入爱河的红袖根本就没在意他这反常的失神儿,只当他是挑花眼了,继而耐心地重复说:“爷,妾身是问您,是否挑上合眼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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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
现在越来越明白,写到最后,故事中的人物都有了灵魂,他们仿佛跳脱出来,在与现实中的你我对话!
反正我自己写这章,真的就好气啊,看反派他们欺负小姑娘,我就不爽!!!
这也算是高潮前夕了吧,沈帅和小九都发现反派这秘密基地了。不过,他们一时半会儿确实也做不了什么,唉!但是,家人们别心急,男女主不是菜鸡,只是各位想想,男女主再怎么牛掰,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把终极大boss干翻了,对吧?就像《复仇者联盟》中,钢铁侠也是成长了许多,联合无数正义之师的力量,才足以与灭霸抗衡。
我们所崇尚的英雄,不是因为他们本就够强,而是因为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成了英雄!
严谨一点,这里引用了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还有就是,各位期待后续啦~
注:
[1]货品:指东西的品质。不是“货品‘本身现代词语的意思。
[2]粉头:流行于元明。指妓女。原指油头粉面的女人。《青衫泪》一折:“经板似粉头排日唤,落似官身吊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