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只需要乘白天到这个停车场仔细观察几分钟就能找出轻型厢型车消失之谜的真相。然后果不出我所料,我找到了摄像头正下方这个死角。真相无非就是这种程度的事实,任何谜团一旦解开就会变得很无聊啊。我的内心原本正这么吐槽。
突然,小佐内同学用一句话将我的推测全盘否定。否定得如此轻松。
我偷偷瞄了眼小佐内同学。她表情困惑,眼神放空,只是仰望天空,大概在琢磨还能找什么线索吧。
……我可以相信小佐内同学吗?
我没有看过小佐内同学口中“其他角度的摄像头”的视频。停车场没有死角这件事只是小佐内同学那么说罢了。也
许,她是在说谎?
那小佐内同学说谎的动机是什么呢?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小佐内同学就没说过真话。她说自己在日坂君被撞以后差点也被撞,其实连这都是谎言。她是出于某种理由在包庇犯人,所以她就跟我撒谎说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什么的……
我擦去冷汗,摇了摇头。
是太热了,人给热傻了的缘故吗?我的思考竟会这么荒唐。虽然我没有相信小佐内同学的理由,可即便小佐内同学真是为了协助犯人,她为什么要跟我一同行动呢?是因为我这么追查下去势必会查到肇事逃逸的犯人,所以我就被犯人给盯上了?要真是那样,我还挺受宠若惊的。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做出任何值得被小佐内同学盯上的重要调查突破。
我在便利店办公室见过其他角度的摄像头,它们的确是存在的。那么,小佐内同学说其他角度的摄像头会拍到这个摄像头的死角,我能找出任何理由来否定她这句话吗?很遗憾,我一个都找不出来。
而且……就算小佐内同学说谎了,她当时说“非要让肇事逃逸犯人付出代价不可”的这句话在我眼里绝对是真话。
还是相信她吧,相信防盗摄像头不存在死角——至少,没有理由去怀疑她。
我心下盘算着这些事,来回踱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便利店旁的铁丝网。我伸手抓住铁丝网,没来由地晃了晃。铁丝网很陈旧,到处都有铁锈和涂料剥离的痕迹,不过还很坚固,光凭我的力气可摇晃不动它。
此时,小佐内同学矮身钻进铁丝网和公寓之间的缝隙,缝隙那一头是公寓住户专用停车场,那里应该和肇事逃逸犯人的逃跑线路无关。因为汽车不可能钻过这个缝隙。我还纳闷小佐内同学为何要钻过去,却看到那边停车场停了辆白色小货车,从车里走下一个穿T恤和牛仔裤的短发女生,正是麻生野小姐。麻生野小姐笑容满面地从货车后座跳下来,转头冲车里高声喊道:
“真是的!爸爸太坏了!在想什么啊,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嘛!”
小佐内同学注意到了麻生野小姐,打算上前跟她说话。不过麻生野小姐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会让人不忍去打扰她的兴致。只见小佐内同学在快要靠近麻生野小姐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上半身甚至都不由得前倾了一下。
只是,很不巧,小佐内同学的体谅化为了泡沫。因为麻生野小姐看到了铁丝网旁的我们。只见麻生野小姐的动作瞬间冻住了,她试图把脸色从灿烂扭转成冷漠,但没能成功摆出扑克脸,倒是把脸色涨红了,最后干脆别过脸去。货车里传出男性开心的口吻:
“噢,小瞳,别忘了背包。”
麻生野小姐的名字似乎叫做瞳。麻生野小姐红着脸走回货车里,一时半会没再出来。
小佐内同学对我说:
“我们先别去找她比较好。”
我亦有同感。
……然而,不去找她,我们在这个地方又能干什么呢?我们两个已经再初夏的阴云底下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的成果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还有就是到这家便利店买矿泉水。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获。虽然我早已有心理准备,调查不意味着就能解决事件,可是无谓到这个地步的调查还是有点伤人了。
不仅是我,小佐内同学想来也对今天的调查抱有某种程度的期待,她的表情同样透着失望。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说:
“早点回学校吧,你的笔记本电脑还留在学校呢。”
“……嗯。”
“走回去可就太吃力了,你知道这附近的公交车站吗?”
“知道。”
那就拜托你带路了。
我们离开停车场,走上普通道路。周末下午,按理说并非车流量高峰期,可这条路上的车着实不算少。
我当然不清楚这地方的公交路线,但只要朝车站方向就行,坐到离学校足够近的站点下车就好。这时,一辆大卡车从我们身后呼啸而过。我本来跟在小佐内同学身后,不自觉地主动走到靠机动车道一侧,和她并排前行。
“啊!”
忽然,我下意识叫出声来。
*******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问道。我难以抑制心中激动,简直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你想通犯人怎么逃跑了吗?”
很遗憾,我想到的不是这个。但……
“不是,但也许是更重要的事。”
小佐内同学瞪大了眼睛。来往车辆发出不小的噪音,我也自然将音量抬得更高。
“为什么日坂君会在人行道上……紧贴着机动车道那一侧走路。”
这个疑问始终挂在我心头。今天我去现场调查时同样感觉到不对劲。日坂君为什么会选择走那个位置?之前我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多只能假设他是边走路边看手机,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一侧。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和小佐内同学并排行走。去“Omotedana”的时候,我是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去“七屋町店”得时候则是骑自行车。调查现场时虽然有并排走,可那是在小段上,并非人行道。此时此刻,我和小佐内同学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我才终于想通了。
“日坂君不是一个人走路,是两个人。然后,日坂君主动选择走在靠机动车道那一侧。所以他当时才会紧贴人行道边缘。也就是说,日坂君还有个‘同行者’!”
是我把这起事件想得太单纯了。藤寺君、小佐内同学和日坂君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后日坂君被车撞了。这个概念如今彻底颠覆,因为在日坂君被撞一瞬间,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发出一声叹息,咬住下唇,似乎很不甘心。
“唔。”
接着,她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说:
“没有错。为什么我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
“小佐内同学你在刹那间确实看了事故现场一眼,那时日坂君身边有人吗?”
小佐内同学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记得只看到了倒下的日坂君。只不过,紧跟着我就差点被车撞,急忙逃开了。无暇注意日坂君身边的情况。”
“我想另一个人应该是被汽车遮住了。你只能看到日坂君,下意识间就认为那里只有日坂君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又想了几秒钟,郑重答道:
“或许是吧……可是,那条人行道就算两个人并排走也不至于紧贴白线,那条路没有那么窄。”
的确,我和牛尾君去现场调查的时候,人行道的宽度足够我们两人并排。
公车快到站了,可司机估计是看到公交站离没有人在等车,便干脆没有停车直接开走。小佐内同学问道:
“会是三个人吗?”
我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只不过,竟然会有两个神秘同行者,我总觉得不大信服。
我们走过黑暗的小路,我的思考也随着道路而一并打开。假如同行者只有一个人,日坂君为什么会紧贴机动车道呢?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两个人并排,但间距却很大吗?这间距又是什么原因?
不必考虑了,只有这个解释。
“‘同行者’是推着自行车。所以,日坂君就被挤得必须贴着机动车道走路。”
小佐内同学瞪大双眼,点头表示赞同。
那起事故发生的瞬间,人行道上其实有四个人。好了,这就引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这个人?”
日坂君跟另一个人同行。为什么我们会不知道这个信息?当然,我绝对不是在讨厌这种需要我通过思考和推理来拐弯抹角得到结论的情况,非但不讨厌,我还很擅长。可是日坂君和藤寺君只用跟我说一句“当时还有一个人噢”,那我不就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吗?为什么他们非得让我通过迂回思考来得知这则信息呢?这才是最大的谜团。
小佐内同学转动眼球,瞄着我说:
“那个……我这话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不可思议哦。”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盯着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仿佛避开了我的视线,故意看向他处。一时间,来往车辆的噪音停歇了,我乘机问道:
“什么意思?”
“刚才在小段的时候,我不是让你把日坂君和藤寺君的话重复一遍给我听嘛,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我用沉默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斟酌语句,压低了声音说:
“小鸠君,他们把你的问题岔开了。”
“诶?”
“你问日坂君‘你平时放学都走这条路吗’的时候,他反问‘你对我这起事故很感兴趣吗’。他回避了你的这个问题。”
我回想着自己在木良市民医院四零三号病房和日坂君的对话。
果然……他真的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你问藤寺君的时候就更明显了。你问“日坂君那天是一个人吗“之后,藤寺君没正面回答,反而说起了日坂君和他之间还有个女生。小鸠君,日坂君那天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当时日坂君和谁在一起,你的这两个问题都被他们刻意回避了。”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不应该啊!我……我可是为了追查肇事逃逸事件,怎么受害人和目击者反而要一起来蒙骗我呢?最重要的是我居然浑然不觉!
我努力拉回魂不守舍的意识,说:
“这事太奇怪了。因为这意味着日坂君和藤寺君他们两个串过口供。可日坂君和藤寺君只是单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学而已,他们应该没有太多交情啊。”
“你确认过这一点吗?”
……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有些为难,可具体话语却及时干脆:
“我认为你应该确认一下。根据小鸠君你的叙述,藤寺君称呼日坂学长未免有点太自然了。”
提及高年级同学名字的时候,加上“学长”二字倒不算奇怪。可经小佐内同学这么一提,我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藤寺君当时那副态度,确实不像是在谈论某个不相关的陌生三年级学生。
“而且,藤寺君认出了走在他前面的人是日坂君。”
光看背影就能认出来,必定只有熟人才做得到……
我无话可说,小佐内同学的指摘实在太合理了。
“日坂君和藤寺君在同一条路上一前一后走着,这就意味着他们离开校门的时间也差不太多……应该吧。或者再进一步,他们很可能是同一时间结束社团活动。”
我已经猜到小佐内同学想要说的话。那一天,日坂君是在社团练习结束后遭遇了事故。
“我认为藤寺君很可能就是日坂君在社团的后辈。”
因此日坂君就利用这层社团上下级关系,要求藤寺君不能对外人透露他是和某个人一起走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偏要对这件事封口呢?”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不知道。我几乎不认识日坂君。估计,小鸠君你对日坂君也一无所知吧。”
我不会说自己对日坂君一无所知,怎么说我都是日坂君的同班同学,然而,然而……
只是同学而已。
之前在堤坝道路的小段上,听我提起日坂君的事情,小佐内同学稍显惊讶。她觉得我所说信息太少了。是啊,我压根不了解日坂祥太郎这个人。
日坂君究竟和谁同行?又为什么要隐瞒这个同行者?
最为关键的是,比起小佐内同学或藤寺君甚至被车撞倒的日坂君,这位神秘“同行者”把肇事车辆看得更清楚。此人极可能看清了犯人的相貌。
于是,我开口道:
“要抓肇事逃逸犯人,有必要先弄清日坂君的事情。”
我多半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吧。
这起事件毫无头绪,没有线索,万难追查犯人下落。要如何从这座四十万人的城市里寻找那么一个撞倒日坂君的犯人呢?说心里话,我真是有点束手无策。可现在不同了,事件全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本以为日坂君只不过是单纯的受害者,本以为藤寺君只不过是单纯的目击者,不料这二人其实大有瓜葛。而且他们在暗中勾结、同谋,对我抹去了一部分事实。在这抹去部分事实背后必定有值得他们隐瞒的内容。这个谜团不再是一团混沌,终于呈现出了具体形状。
多么美妙啊!
赋予谜团以形状就能解开!
剩下的就是解开它!
*******
我在黎明时分醒来,四下寂静无声。
刚才自己是在回忆什么呢?深吸一口气,肋骨隐隐作痛,我不禁发出呻吟。我慢慢将吸进的空气吐出,仔细咂摸一下这份痛楚。还好,不算太煎熬,不需要呼叫护士。我笑了。不管过了多少天,还是很难习惯受伤的生活啊。
堂岛健吾曾对我说“你不是小市民”。小佐内同学也说我以小市民为目标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他们把这件事说破了,嗯,应该是说破了吧。我总是忍不住运用智慧,大概是我发自内心地不愿克制这份冲动。梦里那句“报应”,想来就是在指我这可鄙的性格。有这么遭人唾弃的性格,活该有此报应。
更何况,我根本不具备和我这份自负相匹配的智慧。至少,过去的我是那样的。病床旁那本笔记本上书写的全是我的愚蠢。我无法承受那本笔记本出现在我视野内,索性扭头去看其他方向。
当年,在我听说日坂君和藤寺君他们故意岔开我的问话之时,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蒙我!但现在的我只会觉得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当事人察觉不到的细节,第三者小佐内同学由局外观察反而更容易察觉到。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没什么好震惊的。
——不过我的愚蠢之处尚不在于此。
我想要探明日坂君故意隐瞒的事情。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我预感到自己的调查责任重大,公平来说,是我和小佐内同学共同的调查。我的预感没有错,那一天后,事情进展到始料未及的局面。
日坂君现在会在哪儿呢?
不在人世什么的,我完全想不到。虽然我们没有再见一面,但彼此一定还活着属于各自的人生。我原本是如此坚信的。
不,一定还活着。我……我对日坂君做了恶。可那并非足以夺取他生存意愿的恶行。应该不足以的。
应该的。
曙光悄悄从窗帘下摆爬进来。肋骨和大腿骨折同时发痛,我没法起身,更喊不出声。
不要想疼痛这件事,把意识投向其他地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做什么。她好像去调查过监控摄像头了。我倒希望她与其去调查事故,还不如专心备考。还有就是,哪怕一次也好,我好想见她,跟她当面说说话。虽然我持续收到她的留言卡片,可自从住院后就没再见过小佐内同学。每次都睡着了。
是小佐内同学来探望的时机每次都那么刚刚好不凑巧吗?还是说,她认为我是为了保护她才受重伤,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每次都乘我睡着了才来探望?她每次都留下了不同
的探病礼物,但我还是更想亲眼看到她的脸。她没有因为被我撞飞而受伤吧?我好想听她本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今天好像没有探病礼物。桌上那只灰狼玩偶的眼神依旧犀利。至于健吾带来的果篮,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吃不完。乘父母来送内衣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把果篮带走了。
今晚小佐内同学没有来吗?新年就快到了,每天都来探病大概是很辛苦。我宛如一个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来回寻摸。
啊,指尖碰到了个硬硬的物体。简直难以置信,想不到今天她也在我枕头底下塞了张留言卡片。不知小佐内同学等了很久,才等到把卡片塞进我枕底的时机。
留言很短。
为什么我们无法相见呢?
仿佛生别离的恋文。
但这当然不是在说我们存在恋爱关系。幽暗病房里,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小佐内同学的这个问题。
(第一部 完)
第二部 灰狼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