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究竟会怎样,我无法预料。也许,他非但不会恨你,反而感谢你也说不定。”
“他要求后辈缄口不提的事,结果被我给捅出来了,没道理会感谢我的吧?不过,唉……”
牛尾君交叉双臂,垂下脑袋,说:
“……不过,如果我当时有坚持跟你一起调查下去,肯定也会由我去找藤寺君问话,对吧?”
“这个我说不准,但大概吧。”
牛尾君的表情透着烦躁,一下站起身来,说:
“我去拿饮料。”
这显然是他的缓兵之计,想争取一些思考时间。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拿饮料。或许这时再努力争取一下他的态度会更好,可我实在不愿勉强他。
牛尾君又拿了杯可尔必思回来摆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说:
“好,我去找那家伙谈一谈。周一,可以吗?还是说你想要
我陪你再去找他一次?我都可以。”
“这个就依牛尾君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如果周一不方便,就明天可以吗?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今天就问他,但现在已经傍晚了。不知道明天上午你能不能安排找个地方见面?找不到合适见面地点的话,就还是选这家店怎么样?”
牛尾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认真的啊。”
“认真的。”
“我明白了。我会找他的。回头我再联系你。”
*******
牛尾君离开家庭餐厅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叫来店员。
“对不起,我想换个位子,可以吗?”
“请随意,空位都可以。”
“我想换到隔壁。”
我指了指小佐内同学的座位。店员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说:
“当然可以,请便。”
经过店员许可,我端起杯子走向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的桌上放着吃完了的圣代空杯。她是在什么时候吃完了呢?我问道: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真情流露:
“我不想否定,但即便我想否定也很难。”
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那太好了。
接下来……
牛尾君提到的疑点确实值得深思。不过在我们探寻日坂君为何摘掉护身符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讨论。
“你觉得那护身符是谁给他的?”
小佐内同学注视着空了的圣代杯,当即回答:
“至少,不是冈桥同学。”
“是的。对冈桥同学而言,今年同样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年。如果她送给日坂君护身符,可自己却只挂猴子吉祥物,这就太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跟着说:
“而且假如是她送的,护身符应该会有一对。”
“……是这样吗?”
“应该是。”
看来这种东西一般是要配对的。
当然,现在也不能断言冈桥同学所赠这个可能性就是零。也有可能日坂君没有摘掉护身符,只是碰巧在拿包的时候掉了。而冈桥同学的包上没有护身符,说不定只是她故意把护身符挂在别人看不到的一侧。不过,我认为有个线索可以否定上述可能。
“那是伊势神宫的护身符呢。”
这可是拜小佐内同学所赐才打听到的情报。我完全没想过要问护身符所属的神社。
“去伊势神宫,就得先去名古屋换乘。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个半小时。”
真清楚啊。
“距离虽然有点远,倒也不是令人却步的长途。可如果只为了给日坂君祈愿必胜,一般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
小佐内同学终于把目光从圣代空杯挪开,看来她已经接受了不管她再怎么用力死盯,吃完的圣代也不会复活这个事实。小佐内同学把空杯推到桌子一角。
事情查到这个地步,我们认为很可能有人送了日坂君一枚附身符,而那个人大概率不是日坂君的交往对象冈桥同学。
然后,日坂君在肇事逃逸事故发生之后,刻意隐瞒了自己是和另一个人同行……
我眼下暂时想到了七种假设,但似乎没有一种假设能在明天以前判明。
初夏的日照时间很长,店外天色还看不出傍晚迹象。今天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查看监控视频,走过堤坝道路,回到学校请求牛尾君的协助。
小佐内同学多半和我所见略同,她轻声道:
“明天再说。今天,落幕吧。”
*******
我常听人说医院的食物没味道,我曾经也如此深信,可事实并非如此。但或许是因为我现在要控制饮食,所以才觉得什么都好吃吧。
晚饭是萝卜煮鳕鱼、凉拌胡萝卜丝和蕈菇味增汤。吃完后,我再按照指示喝下一杯水。等短发护士帮我刷完牙,我再次成为了枕头的俘虏。
……黎明时方才挣脱。
病房很黑。暖气功效好像开大了一点,但仅靠一扇窗还是很难抵御屋外的寒风,房间里多少有点冷。医生已经允许我稍微动动身子,我便挪动上半身,把脑袋凑到窗边。夜色笼罩的街道,四下无人,寂静无声,不见积雪。我之所以被车撞,部分原因就是积雪。春天还遥遥无期,积雪就早早溶化了。
我再探头朝外看。
日坂君死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健吾说日坂君企图自杀这话——准确来说,是健吾采访三笠学长时听对方说——可能确实存在部分事实。但日坂君不在人世?我认为绝对不可能……那么,除了这份坚信的心,还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日坂君还活着呢?
没有。我想不出来。忽然,我转念一想。
牛尾君和日坂君相熟。三年来他们都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友。他本人也说自己是日坂君的朋友。而我和牛尾君的关系不能说亲密,但肯定也谈不上有多坏。
假如牛尾君得知日坂君轻生的消息,他一定会告诉我——因为要参加葬礼和守灵夜。
然而我从没接到过类似通知。别说通知了,连类似谣言都没听到过。果然日坂君还活着。这就是绝对的铁证,不会有错。
但是。
眺望着黎明街景,我心中明知想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我可以不必再深挖下去,但就是忍不住继续挖掘其他可能性。
假如连牛尾君都不知道日坂君的死讯,就意味着日坂君之死并没有公之于众,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日坂君选择了轻生——家人甚至不愿把这件事告知死者的好友,有这个必要吗?
或许有吧。
假如日坂君真的在十来岁就选择轻生,遗属会怎么想呢?他们或许不想让任何外人得知日坂君的死讯,只举行了仅限亲属参加的小型葬礼……这是极有可能的情况。
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假如日坂君的亲人真的瞒住了他的死讯,为什么三笠学长这个日坂君的夙敌会知道呢?这不就矛盾了吗?
所以,大概……不,是一定,果然日坂君一定还活着。
窗边寒意阵阵。我扭动身体,把脑袋缩回枕头。
这时,我看到枕边有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盒。我不禁微笑,心想:嗯,小佐内同学还会给我出家庭作业……
我打开盒子,里头只是张对折的留言卡片。我拿出卡片,展开一看,瞬间,忘记了呼吸。
卡片上写着:
三年来
全县所有羽毛球大赛
名为日坂祥太郎的选手
没有任何一次出场的记录
凛冬寒风仿佛灌满了整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