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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南冥有鱼
作者:柏舟660
文案:
再相遇的时候,一个换了脸,一个换了名字。
一个想把对方做成水煮鱼,一个想能躲多远就多远。
尘封的遗迹重见天日,选择性失忆的段落随着一个又一个故人的回归重新清晰起来……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樾,苏泉(苏谦) ┃ 配角:戴杨,优波离,宋甘棠 ┃ 其它:1v1,HE
一句话简介:不是破镜重圆是碎玻璃渣渣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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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河
黄昏,苏谦费劲地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与他身侧的河水一同流淌着,而他本人被烙在裸露的岩石面上,与一片晒干的青花鱼干毫无分别。他缓了一阵子,低头看了看,这次或许是运气好,衣裤都齐整,左胸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纽,是宛阳大学的校徽。
宛阳是座很老的城,山南水北谓之阳,便是坐落在宛河之北。虽然到了今日除了在施政口号之外的地方很难历久弥新,但这里有一座足以成为全城骄傲的大学。
苏谦站起身,皱眉望着气味颇不宜人的宛河,在心中为自己避免让明日的本地头条成为“宛大学生欠债不还曝尸河岸”而热烈鼓掌。
裤兜里有什么东西忽然震了一下,他十分惊奇于自己的破烂手机居然还有电,掏出来一瞧,只见屏幕上显示出死党戴杨同学一条歇斯底里的信息:“书签儿!你还在哪儿醉生梦死?!快滚回来上课,点名了!!!!!!!!!”
苏谦看着那一排感叹号,感到自己对基友的教育实在不够,说好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呢?小小的上课点名有什么可惊慌失措的。
然而他刚在对话框里打出“替我应个……”,手机屏幕晃了晃,没电自动关机了。
所幸这地方离他们学校并不远,他在路边花五块钱买了个煎饼啃着,走过学校东门的时候,正看见宛河上夕照如血,原本驻扎着不少小贩的河滩上被围了起来,似乎来了个什么施工队。
苏谦眉心一跳,还是转身进了学校。
晚课大多是些选修,不重视的学生大有人在,苏谦此时混在人堆里慢吞吞走向教学楼,凭着对课表模糊的记忆走向顶楼的一间大教室,果然在后门口看见戴杨在里头鬼鬼祟祟地冲他打手势。
这选修课似乎是第一次上,但眼瞅着这两百来人的阶梯教室,少他一个怎么可能被发现?
苏谦伸手一拉后门把手,居然没拉动。戴杨在里头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行吧。他翻了个白眼,走到前门口,大摇大摆往里进。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然停了,苏谦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也正将视线落在他脸上。
这老师有点眼熟,苏谦想,应该在学校的什么角落里看见过。只不过这么年轻,平时看到了多半也当他是个研究生博士生之类的。
年轻老师大多脸皮薄些,他上来第一次就迟到总归不太好,苏谦想了想,冲那老师点点头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晚了一点。”
那老师还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缓缓开口道:“和其他同学一样,在门口录音,说明自己的年级班级姓名。”
苏谦:???
他这才发现,门口空着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他只能顶着几百道视线走过去,用一种仿佛便秘的表情和语气说道:“苏谦,大三土木一班。”
那老师听了这名字,眼神似乎稍稍顿了顿。
苏谦浑身不自在地往后排走,浑然不觉有几个女生在轻声议论着:“这专业也有帅哥啊?完全校草级别嘛!”
“快别提了,听说他们一整个学院就苏谦这一个好看的!”
“啧啧,穿着拖鞋提着煎饼都好看……”
戴杨勾勾手,自己往里挪了一个座位,让苏谦坐下:“知道哥们儿为什么喊你来了吧?这老师每节课都会让所有人进门之前录音,自动跟之前的音频比对,迟到、不到、找人代替,一经发现,挂科重修。”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手上配合做了个抹脖子的造型,苏谦大惊失色:“这不是个选修吗?”
“是啊,我看着课程名字选的,《美学鉴赏》,我还以为是个温柔善良的小姐姐上课,谁知道来了这么个老魔头。”
“钟老师哪里老了!”前排一个姑娘转过身来,忿忿不平,“人家正经是教音工的,这么年轻就做了副教授,听说校长求了他他才愿意开一门全校的选修呢!多少人选不进来,你们还挑三拣四!”
苏谦叼着煎饼,目光沉痛地扫过教室里占比超过九成的女生,然后回到眼前,问前座的姑娘:“请教一下,你们的男神叫什么啊?”
回去一定扎小人诅咒他。
“他是钟樾啊!”那女生是真的很意外,“苏大帅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啊?”
苏谦心说我装作不认识他能有什么好处,但出于不跟女孩子计较的人生信条,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就算了。
黑板上有几个零落的板书,字倒是挺好看的,衬衫领带穿得一丝不苟,甚至白色的袖口刚刚好比西装外套长出一小截,包裹着手腕,是个一看就很精英的文化人。
“文化人”看上去不苟言笑,声线倒不是清冷禁欲那一派的,听起来挺温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低沉,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哪怕维特根斯坦的《美学讲演录》并不如何生动有趣。
“……不管是朗费德从纯心理学的角度建构起来的美学原理,还是杜夫海纳与艺术结合之后的标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你们都不怎么听得进去。”
底下有人低低笑起来。
“……所以我们来欣赏一部电影。”钟樾走到讲台边缘,抬手关了灯,“《疏星之泮》,一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法国恐怖片,从它的音乐、画面和叙事中,你们也许会得到自己的感悟。”
整个教室在黑暗中骚动起来,难为年轻的教授站在蓝莹莹的投影前面还能很修长很有气质。
戴杨捂住胸口:“我不要看恐怖片!”
苏谦十分冷漠:“你几岁了,还怕鬼?”
那边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了,整个教室屏息凝神,迅速进入了状态。
戴杨摇头:“非也非也。你知道吗,我这是触景伤情,一到这种阴森黑暗的环境里,就容易想起我昨天不幸惨死的胖胖。”
“胖胖死了?”苏谦一愣。他不过一天一夜没有归宿,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戴杨长出一口气,拿手在眼角抹了一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热泪:“似乎我的宠物总是无法长命,不管是鹦鹉,兔子,还是仓鼠。”
苏谦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呜呼哀哉。施主,你这样太造杀业了,日后下去见了阎王不好交待啊,不如让贫僧替你超度一番,也好使胖胖早日去往西方……”
“极乐世界”四个字还没出来,戴杨已经将一个小小的水箱放到了桌上:“书签儿,来,拜见爸爸的新儿子。”
透明的水箱里,一只墨绿色的乌龟一动不动地趴着,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
苏谦:“……”
“按照道理来讲,它应该会比我长命。”戴杨若有所思,“但是既然做了我的宠物,不可坏了规矩,就还是叫胖胖吧。”
苏谦盯着那只一点也不胖的乌龟,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正好此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背影,虽然只是远景,也激起了一阵惊呼声。
苏谦听见胖胖十分慵懒地说道:“吵死了。”
果然。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戴杨也全然没发现异样,这才继续与那爬行动物大眼瞪小眼,十分钟以后,他问:“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胖胖岿然不动,甚至有点看破一切:“是你啊。”
什么意思?
戴杨沉浸在电影里无法自拔,苏谦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乌龟你哪儿买来的?”
“宛河边上。今天出去遛弯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顺手带了一只。”
苏谦眼皮一跳:“为啥您老人家一眼就相中了这只?”
“你莫不是脑子瓦特了吧?”戴杨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我去的时候,看到那一盆浑浊的水中,好几只乌龟都趴在胖胖的背上,顿时被它这种忍辱负重、可堪大任的形象打动了,于是冲冠一怒为……为乌龟,就一掷千金,掏出五块钱巨款把它买了回来!”
“哦。”苏谦对他浮夸的表演不为所动。
“哦你妹!”
苏谦摇摇头,心说只怕你买回个祖宗还不知道。
胖胖矜持地从壳里小小舒展了四肢和脑袋,对苏谦道:“你讲得很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曲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谦虽没心思看那恐怖片,但被诡异的音乐一渲染,多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他们风度翩翩的老师就站在他旁边。
胖胖一瞬间将自己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部位“噌”一下缩回了壳里。
钟副教授一本正经道:“安静,不要打扰其他同学欣赏电影。”
“还有,苏同学,你跟我来一下。”
苏谦十分疑惑,大学里居然还有这种抓住迟到几分钟的学生不放的老师,真是天下奇观,加之他们学校校风十分不拘小节,这位看样子应该挺出名的老师怎么也不应该这么苛刻才对。
他跟着钟樾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这幢教学楼是环形的,因此它本身在校园地图上的编号被人为忽略,江湖人称“0号楼”。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天井,下面挖了一个人工湖,湖边绿树红花石凳不少,路灯没几盏,昏暗得要命,便常有被恋爱烧坏脑子的小年轻大无畏地在夜色里以身饲蚊子,缠缠绵绵不肯罢休,回去一照镜子也分不清脖子上红红的是吻痕还是蚊子包。
“老师,我今天不是故意迟到的,实在是因为之前有点事……”苏谦说了一半有点卡壳,自己这穿着凉拖鞋的造型,说是实习下班晚了,钟樾脑子被雷劈了才会相信,“……那个,下不为例!我明年就大四了,到现在选修课学分都没够,您千万别挂我科!”
钟樾靠着栏杆,静静等他说完,然后掀了掀眼皮,说了三个字:“伤好了?”
苏谦没反应过来:“……啊?”
钟樾不知从哪儿摸出自己的手机,划开锁屏,调出相册翻了翻,然后放大了一张图,转过来给苏谦看。
那是一张很近的特写。
画面的正中是一只玻璃的鱼缸,下半部分几乎是一个圆形,边缘有一圈类似荷叶的褶皱,精巧可爱。当中的清水不过半缸,水底有两簇纤长的绿色水草,苏谦分辨了一下,是一种原产于美洲的水生植物,叫长叶九冠。
但震惊他的并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讲究,而是那两簇水草中间,露出来的一条黑色的小鱼。
那鱼说不清是什么品种,尾巴薄得透明,像蕾纱一样展开了一个小小的扇形;但身子又不是寻常金鱼那种憨态可掬的圆润形状,反而偏细长。画面的背景是从窗外直射进来的阳光,与清澈的水一起,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能够看见这条小鱼的鱼骨。
它沉在水底,虽然画面是静止的,但也能看出那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姿态,并不是在游动。
更仔细一些的话就会发现,它尾巴的一侧有一点不明显的豁口,应当是受了伤的缘故。
苏谦干笑两声:“钟老师,这是您家养的鱼吗?挺不错的。”
钟樾沉默了两秒:“是啊。”
苏谦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穿着一条非常老头风范的短裤,从小腿到脚腕都很正常,已经看不出有伤处了。
但他仍然惊出一身冷汗来——因为他便是照片上的那条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觉得钟樾有几分面熟。
那一日他隔着透镜般的水波和鱼缸,正望见了这个男人紧紧抿着唇的侧影。那时候钟樾与他隔了整个客厅站着,低头看一会儿手机屏幕,又抬头远远看一眼这只放在宽阔飘窗上的鱼缸。
而下一刻,趁着钟樾扭头的片刻工夫,苏谦“嗖”一下变回人身,堪称光速、翻窗越户地跑了。
☆、御水
鱼精苏同学觉得很惆怅。
其实他不大记得自己年岁几何,又是何年何月得来的人身。他有一个叫做“转发锦鲤不如转发我”的微博账号,偶尔刷刷热门消息,之前看到有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他想来想去,自觉固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他记性不大好确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有,看上去是人,其实原身指不定是个什么。但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好像纯粹的人类就有一个巨大的误解,仿佛天地之间,妖魔鬼怪尽皆横行霸道,为祸人间。实际上他们修成了人身的,大多小心翼翼地融入人类社会,并且谨守一套恰到好处的礼仪,遇到相同情况的“人类”,是不会主动窥探对方原身的。
他们精怪一类,地位不算太高,寿数也不是最长,苏谦没太大的抱负,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修得了一张在人类看来非常招桃花的脸,奈何没有一颗左拥右抱的心,甚至对情情爱爱的还很不感兴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但近来苏谦有些没法安稳了,因为他已经数次出现了被迫变回原身的情况。
以他不深不浅的道行,出现这种事,除了他自己无聊得想用鱼眼看世界,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就是被修为更高的“东西”克制了。更令人忧心的是,他每次出现这种状况,都会失去意识,但屡屡醒来,都在距离宛河不远的地方。
他实在瞧不出这条与臭水沟无异的河有什么不妥,又不想在自己的同学眼前上演大变活人——还是一秒钟缩成一条小黑鱼的那种——只能在隐约觉得身体不适的时候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待恢复正常了再回到学校。
而这段日子,从他感觉到胸口窒闷、到现出原形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诚然这不是个好的信号,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每日得过且过,能宅在宿舍里的时候绝不出门,连叫了外卖都不愿意自己下楼拿,戴杨一次次替他拎了各色各样的打包盒回来,终于忍不住了:“你丫到底怎么回事敢不敢跟我解释一下?这一天到晚的不出门,不会是欠了什么情债吧?”
苏谦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回锅肉盖饭抢出来,懒得理他,走回自己桌子边坐下,翘着二郎腿打开塑料盖子,低头一看,勃然大怒:“这也叫回锅肉盖饭?不如改叫青椒盖饭吧!”
他的桌子面朝着宿舍唯一一扇窗户,此时声音没有刻意放轻,从二楼的窗口传了出去,顿时楼下行人纷纷侧目。
“有得吃不错了。”戴杨幽幽道,“想想贫困的山区儿童,人家连……”
苏谦叼着筷子,举着盒饭蹲到他边上,将整个人都从窗口藏了起来:“嘘!闭嘴!”
“哟!还真是欠了情债?”戴杨飞速窜到窗口,“我瞧瞧,有没有什么哭天抹泪憔悴神伤的美少女……”
苏谦嫌弃地吃了两片炒青椒:“别想了,哥的粉丝不走那种路线,都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根本不会为了暗恋被拒就痛不欲生。要不然果断开除粉籍!”
“咦,那不是钟老师吗?”戴杨终于在道路尽头发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苏谦当做没听见,塞了满嘴的饭,后槽牙咬到两颗辣椒籽,表情立即销魂起来。
胖胖在他桌上的小水箱里爬了一步,用十分智慧而哲学的语调说道:“躲也没用,他已经认出你了。”
苏谦深吸一口气:“小杨子,把你儿子从我桌上拿走,他不需要晒太阳。”
戴杨拒绝:“胖胖需要光合作用!”
“跟我扯犊子呢!一只乌龟光合你妹的作用!”
“它是绿色的!绿色的生物怎么不需要光合作用?”
苏谦把吃完的盒饭一丢,坐在床沿上思考人生。
他的确是在躲钟樾。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在钟樾的课上迟到了这么蠢的原因,而是因为钟樾似乎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结合最近他频繁出问题的身体状态,苏谦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离奇的地方就在于,之前他不认得钟樾的时候也就算了,一旦认识了,就总在学校的各种地方撞见他。要知道宛阳大学并不小,东、南、北三个校区,上百栋楼,去食堂吃饭遇见,去自己学院上课遇见,去操场锻炼遇见,连随便进个小卖部都能遇见!
要说这全是巧合,鬼都不信!何况他堂堂一条见过世面的……鱼!
合理推测,钟樾一定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试图接近他。
“……喂。”戴杨在他眼前挥挥手,“你听见我说什么没?”
苏谦被打断了冥想,顿时没好气:“有屁快放。”
“晚上外卖自己滚出去拿,外头修路呢,外卖不让进了,你好自为之。”戴杨一脸桃花,“有妹子约我出去,哥准备脱团抛弃你这条单身狗了!”
“哪家姑娘这么不长眼啊?”
“梁小学妹啊!怎么样,羡不羡慕?”
苏谦倒真是知道他说的是谁。
梁碧昙,比他们低一届的文学系学妹,认识了挺长时间了。但戴杨实在命苦,入学开始就跟苏谦混成了好基友,不少姑娘跟他搭讪撩闲最后都是为了跟苏校草套近乎,导致小戴同学幼小的心灵千疮百孔,后来见到个疑似对自己有意思的妹子都得试探良久,生怕一不留神又为他人作嫁衣裳。
“羡慕,太羡慕,可羡慕了。”苏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看到我嫉妒得快要发狂的眼神了吗?”
戴杨正开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拾掇头发,长久不用的发胶有点干,怎么抓都有点奇怪,正在焦头烂额,也懒得跟他计较。抓完头发又急匆匆换了衬衫裤子,人模狗样地出门去了。
苏谦楼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神情里的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不见了。他走到窗边,盯着小水箱,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里面的乌龟一动不动,声音从龟壳里传了出来:“苏泉,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苏谦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乌龟真的说了一个别的名字。那天在钟樾的课上见面,他就隐约觉得这乌龟认得他,如果能从这儿问出点什么来,当然事半功倍。
于是他很镇定地试图套路一下:“我是大智若愚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胖胖沉默了一会儿,探出个脑袋:“你失忆了?这是什么恶俗的桥段。可是既然你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把它带在身上?”
“什么?”
“我要午睡了。”胖胖缩了回去。
千年王八万年龟。苏谦暗骂。
傍晚的天气丝毫没有变凉爽,赤色的云霞火烧一般布满了天空。苏谦估摸着正常的教职员工应该都下班了,这才出了宿舍楼,从两排梧桐荫中间穿过,一直走出学校东门,顿时悔恨万分地回忆起这边正在施工,根本没有往日里热闹的夜市。
几对小情侣行色匆匆地从这段尘土飞扬的路上跑过,前面的施工区域围得不太严实,安全挡板上的“承包单位”那一栏写着“和合机械化施工有限公司”,旁边画着两个圆滚滚的吉祥物,很勉强能看得出是人形,一个手上抓着一朵盛开的荷花,一个掌心托着一个圆形的盒子。
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河边的塔吊上依旧没有开灯。苏谦在路过的挡板缝隙的时候忽然看到那水母架塔吊的滑钩下端似乎绑在了地面以下。
这里的河滩最上层都是乱石,底下淤泥很厚,里面围着几个工人,眼看着就要起重。苏谦皱了皱眉,从门口一个工人头顶抢了顶安全帽,冲进去大喊:“停手!”
负责指挥信号的工人一脸懵逼地瞪着这个愣头青:“你怎么回事?闲杂人等不允许随意出入工地!”
苏谦很生气,伸手往前一指:“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埋在地下的构件不吊不知道啊?是嫌命太长还是活得实在不耐烦了?”
就这么短短一分钟,包工头已经跑了过来,这人年纪看着也不大,瘦得跟条竹竿似的:“我看你的样子是大学生吧?赶紧出去!出了事我们可负不了责任。”
苏谦上下打量着他:“恕我直言,你跟贵公司的外宣风格出入甚远哪。”
包工头不知道他在扯什么淡,挥挥手示意两个工人把他拽出去,又命令塔吊继续作业。
这一次苏谦看得很清楚了,在河滩很靠近水边的位置,有一个两米见方的深坑,底下必定是挖到了什么硬质的东西,而且体积重量都十分可观,才要起用塔吊将它弄出来。
太阳落山了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眼前几重违规操作摆着,苏谦的专业强迫症直冲脑门,当下十分想脱口而出“信不信老子出去举报你”。然而这种话太没气势了,他本人更不是一朵白莲花,于是只好本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心思退了出去。
宛河上的桥不止一座,现存最古老的建于明末,是一座石拱桥,桥名“御水”,桥面很宽,但坡度很陡,便不允许机动车通行。
苏谦在桥上兜兜转转,随便买了几样小吃填肚子,忽然觉得脚底一震。
他下意识稳了稳心神,可周围的人群没有丝毫异样,卖炸臭豆腐的烤冷面的大娘依然在继续吆喝,买烤生蚝的大叔嘴角还是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小车顶上的小广告写着“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
是他的错觉吗?
可就在他以为刚刚的震动并不存在的一刻,忽然整座御水桥都猛烈地抖动了一下,镶嵌得严丝合缝的石块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断裂!
“地震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尖叫着往桥下奔去。宛河不宽,御水桥因之也不长,但恐惧激得人群霎时间没头苍蝇一样地疯跑,一下子便乱了起来。
苏谦被人从数个方向撞了几次,只能顺着人流跌跌撞撞往学校的方向去。其实他们所在的地方挺空旷,只要不在桥上,并不算太危险。
快跑到桥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感觉到了之前的那种震动,这一次很明显就来自于他脚下,那种沉闷的响动好像一把铁杵直接锤在人心上,逼得他胸口一阵窒闷。
御水桥上很快就已经空无一物,人们聚集在两边的桥下,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出桥身上的裂痕如同攀缘类植物的茎条一样骤然生长出来,保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有人开始怀疑刚刚那并不是地震,而是这座上了年岁的桥将要寿终正寝的信号。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苏谦敏锐地捕捉到了轴承转动的声音——那边的塔吊居然还在工作?苏谦转过头去,同一刻,高空忽然划过一道银白色的亮光,游龙般的闪电在他诧异的注视下撕裂了天幕,滚滚的雷声从宛河上游方向卷过来。
这很奇怪,因为灿烂的晚霞通常预示着数日的晴朗。眼下看来将有一场疾风骤雨,看热闹的人群眨眼间散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个外人冲了进去,施工工地的大门被关上了,但挡板做不到全密封,苏谦在拐角的缝隙处一看,发现河边地面上的坑已经被挖得很大,宽度仍是两米左右,但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挖出了十余米长。那土坑当中摆了好几个探灯,黄色的光漏出来,明晃晃的一片。而那个竹竿工头正指挥着一群工人还在继续挖土。
眼下没有什么必须漏夜施工的因由,他们这么急吼吼的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想。
宛阳历史悠久,虽不是什么几朝帝都,但地理位置上相去不远,偶尔地里挖到个什么文物的新闻还是有的,难道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大家伙,才见钱眼开地连夜动手,准备将东西挖出来卖钱?
苏谦沉吟了一会儿,他见过奇怪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得多,若非最近自己的状况离奇,他绝不会多管闲事。此时一想,感觉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无,正要掉头走人,忽然雨水倾盆而下,三秒钟就将他浇成了个落汤鸡。
苏谦抹了把脸,他当然是不怕水的,但刘海湿了以后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看上去特别傻。
“快!抓紧时间——”工地里的声音传出来,“两台挖掘机都开过来!”
一声炸雷就在他们头顶爆开,连续的闪电将周遭一切映成一道一道的惨白。
天象奇诡,骤然恶劣的天气像是有谁在这儿渡劫。
“想知道底下是什么?”一把黑色的伞忽然出现在他头顶。
苏谦吓了一跳,一脚踩到身后人的鞋面上。
钟樾表情凝固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钟老师?”苏谦不太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
钟樾很平静:“没事。”
“你知道他们在挖什么?”苏谦眼珠转了转,没想到看起来很高冷的男神也喜欢搞偷窥的小动作,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钟樾点点头,也不绕弯子:“是一根木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
他刚说了三个字,一道恐怖至极的雷声从宛如近在咫尺的地方劈下,那闪电几乎能让人看清滋滋流转的电光,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塔吊的顶端!
苏谦头皮一麻,那一刻天光骤亮,站在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土坑底部的东西——那竟是一具巨大的、鱼的尸体。
钟樾眼睁睁地看着苏谦仰面倒了下去,他面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慌,雨伞脱手落地,然而还是没能接住用臂弯接住那个人——面前的人形凭空消失,一条小小的鱼落在他脚边泥泞的地上,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那尾鱼看上去和花鸟市场里被精心呵护的小金鱼一般脆弱,却从来难得被人那样保护着。
他将小鱼从地上小心翼翼地捡到了手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阔口的杯子。暴雨如注,杯子里很快就积起了大半的水。
那瘦长的黑色小鱼躺在他手心里,身上还狼狈地带着泥点,无意识地轻轻甩了甩尾巴。
钟樾紧紧并拢了五指,将宽大的手掌收成一个半圆的弧度,手心里也有了浅浅的一掬水。他低着头定定看着,发现小鱼的尾巴已经重新长得齐全了,不由得稍稍舒展了眉心。
然后那尾鱼便被放入了水杯中。
电闪雷鸣中,四周已经没有一个人影。工地里的声音模糊得听不清了,钟樾走上御水桥,遥遥眺望了一眼,沿河垒起的轮廓像一座陵墓的封土,而掘墓人正拼尽全力令底下的东西重见天日。
那座即将崩塌的桥,在他足下却没有一点异样。原本已经松动开的石块,在这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踏上去的时候岿然不动,就好像从桥上飘然而过的不是一个有重量的人。
钟樾一直走到一个停车场里,他的车停在很靠近出口的位置,打开门坐进去的时候,他全身都湿透了,但钟樾全不在意,甚至还打开了车窗。
雨水顺着窗缝溅落进来,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将一直护在手中的水杯放到旁边专门固定杯子的地方,然后打开了车载音响。
响起的是一首粤语老歌。但对于钟樾来说,这个世俗世界里并没有很多东西是真正可以称作“老”的。
“……浩瀚烟波里,我怀念,怀念往年……”
“……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情怀未变……”
黑色的路特斯加速很稳,驶入仿佛被雨水浸没的夜色。
☆、僧陀
苏谦是被一股呛人的味道熏醒的。
他一清醒就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状况:鱼形,明显被一股强大灵力压制住的虚弱,被人养在了鱼缸里,而且这鱼缸和鱼缸外面的环境……还有点熟悉。
隔着不怎么深的水,他敏锐地辨识出了洋溢在空气当中的……辣椒味儿。
苏谦摆了摆尾巴,从长叶九冠的叶片之间游了过去,将一侧眼睛贴着玻璃向外看。
钟樾围着围裙,站在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忽然抬起头和他对视。
或许是因为钟樾的两只眼睛都看了过来,而苏谦碍于形态,和他目光交汇的眼睛只有一只,顿时在气势上败下阵来;又或许是因为正在剁排骨的钟樾手里握着一把刀,而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五官颇有棱角,看上去不太好亲近,总之苏谦僵了一下,默默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扭头游进了草叶当中,又沉到了鱼缸最底下。
他刚刚已经观察过了,钟樾那个混蛋居然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锁了!看来就是防着他用上次的办法逃跑呢。
苏谦想想气不过,在水底愤愤吐了个泡泡。
“醒了就出来吧。”钟樾的声音传过来。
小鱼巧妙地翻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白眼。
十分钟以后,苏谦和钟樾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边,以一种战时双边谈判一般的凝重氛围吃着饭。
“钟老师,我不明白为什么排骨汤里也要放辣椒。”
白萝卜和排骨炖的火候都刚刚好,唯一奇葩就是面上浮着的朝天椒碎末。
钟樾的围裙已经脱掉了,他穿着一件圆领的深灰色T恤,领口稍稍有一些洗得半旧了的松垮,明明是很随意的模样,但那张脸上的神情照旧十分深沉。听了苏谦的话,他轻轻“唔”了一声,随后理所应当地回道:“你还年轻,不明白的事情自然很多。”
苏谦:“……啊?”
他们在谈论的是同一件事吗?
苏谦用力捏了一下筷子,发觉这人连餐具都讲究得很,居然还是实木的。贫困的无产阶级顿时在心里“呵呵”了一下,转而去炸得红艳艳的干辣椒堆里寻找鸡丁。
这谈话实在无以为继,两个人于是一声不吭地吃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但一旦太过安静,原本不太会被注意到的声音就自然清晰起来,比如墙上挂钟的秒针滑动的声响。
苏谦瞥了一眼,发现时针即将指向“3”。
“……劳烦问一声,”他实在忍不住了,“咱们吃的这是中饭还是晚饭哪?”
钟樾将目光从火辣辣的毛血旺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了回去:“你不饿?”
这个反问句的语调平淡得几如陈述,大概他心里真是笃定。
“饿。”苏谦很诚实。
很多时候示弱是一种极有效的谈话技巧,尤其是在面对强势交流对象的时候。这种人往往遇强则强,如果一直试图用嘲讽来抵抗,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最后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反倒是扮弱势能够一瞬间打乱对方的节奏,就好像武林高手滚滚而来的连招突然被截断,进而立于不败之地。
饿当然要有饿的样子,苏谦埋头一刻不停地吃。他原本是不怕辣的,奈何也真是很久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了,每一个盘子里都是红艳艳的,恍惚还以为看到了大年三十放完鞭炮的路面。
钟樾停下筷子,很镇定地喝了几口辣到酸爽的萝卜排骨汤,然后选择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装作不认得我很有意思?”
苏谦心里一哆嗦,后槽牙用力一咬,谁料嘴里的鸡肉居然还打了埋伏,正中有一粒浑圆饱满的大花椒!他当场三魂丢了七魄,很努力地维持住表情,缓了半晌,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其实也就还行……不算特别有意思。”
天地良心,他一开始是真的没认出来!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千千万,谁规定他见到一个姓钟的男人就得小鹿乱撞心跳如鼓地扑上去问个究竟呢?
钟樾的表情渐渐危险起来:“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我只不过改了个名字,总比你干脆换了张脸来得好认吧?”苏谦没敢看他,却还是保持着无所谓的语气,“那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如此,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竟然把钟樾问住了。男人的眼神沉下来,轻声说着言不对题的话:“我以为皮相从来不过是身外物。”
“嗯,是。你说得都对。”苏谦站起身来,很随意地挥挥手,也不管钟樾看没看见,“反正我们都这么熟了,这顿饭就当你请我了啊!我先走啦,钟老师再见!”
钟樾没有去拦他。
他是绝无可能错认的。这个人,他一定就是苏泉没错,但他的状态太奇怪了。钟樾找了他许多年,自以为早就练就一颗百毒不侵金刚不坏的心,到了此时却还是有些心绪难平。照他的料想,苏泉再见到他的时候,不是怒不可遏挥拳就打,就是干脆忘得一干二净对面不识。这两种情况都很糟,但他在漫长的岁月里都早已拟好了解决方案。
他也有想过好的。或许苏泉已经想通了,可以冰释前嫌回到他身边——但可能性太小了,苏泉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所以钟樾很快就摒弃这个念头。
然而眼下的情况不在他的任何一种假设当中:苏泉明明记得他,也认出他了,但是面上十分平静,还千方百计躲着他。
更让他生气的是,在饭后他准备坐在飘窗上晒晒太阳看看书的时候,他发现飘窗的羊毛垫子和下面的地毯都被水溅湿了!钟樾盯着空空的鱼缸,内心恨不得立即就把刚才那条小破鱼拎回来做成水煮鱼。
钟樾深呼吸一口,将《汲冢琐语》隔空扔回到书架上,随后右手凌空一拂,一本褐色的线装书落在掌上,封面上的梵文写着:《八十诵律大毗尼藏》。
钟樾并起两指,压着经文走了一遍,那一行字忽然如同嵌入纸页的雕刻一般浮起,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又慢慢贴着泛着檀香味的经书落了下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着实不怎么友好,苏谦贴着街边的阴影走着,时不时就被楼上滴落的空调水眷顾。汗水贴着鬓角不断往下流,他理了一下贴在额头上可以直接去cosplay三毛的刘海,目光被前方的一家理发店吸引了。
那理发店门口的广告灯箱里,一只五彩缤纷的陀螺正飞速旋转着,搅得人眼花缭乱。更为振聋发聩的是它掉了漆的门楣,“和尚发廊”四个大字放大得撑满了整面牌子,唯恐过路人看不见。
苏谦:“……”
他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猎奇心态走了进去,所幸里面的理发小哥穿的并不是袈裟。但在通过镜面、看到身后衣服上别着“Glass”名牌的板寸潮男拿着剃刀走过来的时候,苏谦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不剃光头!”
“小兄弟,其实你长得这么帅,什么发型都好看!”
这种言论很像是准备好为了他拙劣的技术提前甩锅,苏谦用看透一切的眼神鄙视了他一下:“给你练练手也无所谓,洗剪吹20,不能再多了!”
“练手?!”造型师Glass夸张的语气像是遇到了莫大的侮辱,“你想要个什么发型,说说,哪样我不是手到擒来?”
“呃……”苏谦词穷了一秒,忽然恢复到正常模式,“行了,刘海短点,清爽点就行,这天气太热了。”
Glass抿着嘴点点头,拨拉了一下苏谦的脑袋,指示小弟先给他洗了头,然后替他剪了一个非常朴实无华的发型。
苏谦左右前后地照着镜子,他原本都做好了惊世骇俗的准备,结果事情这么平淡,他顿时觉得有点没意思——但还是挺帅的——他在心里悄悄评价。
Glass坐在收银台,翘着二郎腿等他付钱:“你一开始就应该相信我的。毕竟我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理发界绝顶大牌,以前跋提王子、阿那律王子他们,都常常来找我理发。”
苏谦夹着一张红色毛爷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乍青乍白,失声道:“优波离尊者?!”
不大的理发店凭空降下无色的光幕,隔绝了闲杂人等的五蕴六识。收银台里面的那张高脚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优波离尊者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一边不客气地将一百块钱扔进了钱匣子,一边叹息:“苏泉,好久不见了。”
苏谦眯起眼睛:“你不会是猴……不是,钟樾派来的救兵吧?”
“怎么可能?”优波离翻白眼,“钟樾要揍谁,还需要救兵?”
他说得好有道理。苏谦放下心来,很嚣张地敲他的柜台:“找钱!”
“你不能只想着钱。”优波离说,“我是来救你命的。”
“这么多年不见,你一个佛教徒怎么走上了坑蒙拐骗的道路?”
“我一直没变啊!爱信信,不信滚,我也懒得超度你。”
优波离一指那光幕的外侧,理发店里的人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这里还有两个人的存在,一个秃顶老大爷一边向造型师比划着如何将自己的地中海遮住,一边看着电视机里正播着的本地新闻台。
画面上烈日炎炎,妆都花了一半的女记者站在宛河边的工地上,背后的河渠被挖得面目全非。她激动万分地对着摄像机道:“……目前省考古研究院已经派出了一支专业考古队进驻,正在紧张的工作当中。初步判断,这次从宛河淤泥当中重见天日的,应该是一根巨大的木头,长度超过200米。”
几个镜头从淤泥中央的深坑里扫过,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面前忽然被塞了个话题,那人有点无奈又有点局促地站起身来,向摄像机微笑着点头示意。
一行字幕出现在电视屏幕下方:“省考古研究院中级研究员:施尓琳。”
“目前呢,我们的发掘工作还在进行中,这根木头是什么木料、什么年代被埋在这里,都还未可知。但就已经出土的部分可见,木头上是有人工雕刻花纹的,有可能是这一带的古代大型建筑群遗存,它是曾经的大梁或椽柱。”
苏谦冷哼一声:“睁眼说瞎话。”
优波离点头:“这东西一旦出土,你怕是受不住吧?”
宛河岸边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苏谦当然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这股能量特别针对他。要不然光天化日那么多行走的山精鬼怪,早就被逼得纷纷现形了。
优波离看着他的脸色,“咦”了一声:“你这个反应……不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