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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钟樾注视着他,只觉得从未见过有旁人能够把小小的术法施得如此好看,高天沧海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只剩下他对面这个人。

他忍不住捏了个术法,将山谷里那些嘈杂都隔绝在了外面。

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细微,若一定要说,无非是火焰的毕剥声更清晰了几分,野山杏“咚”地一声落入酒中。

但苏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

“无色障。”

“你真的……”苏泉像是没想好词,接着就干脆放弃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这酒。”

钟樾忍不住去猜测他那个未出口的形容词究竟是什么,而未成熟的青杏在温热的酒香中散了它微微的苦涩,婉转的酸甜味伴着气泡一点点从陶鬲中浮上来。

“仙界有些酿酒的古法,但我从未深究过。”钟樾道,“听闻檀香树下贮酒,自能带一股馨香,许是占了这个便宜。”

“旁的那些神仙,便是有什么秘诀,也不会愿意告诉你吧?”苏泉问道,“我看你们这一个个分山头的模样,总不至于是人间左邻右舍那般的关系。”

钟樾不以为意:“总有办法。”

“为了酿酒之法大动干戈,搞不好还要欠个情出去,总归不值当了。”苏泉道,“不过也难说,毕竟神君你左右逢源,说不定就有谁愿意献上不传之秘呢?”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双手托腮,手肘支在矮几上,上身朝钟樾这边凑了过来,还眨了眨一边的眼睛。

钟樾正要去拿木勺,见了他这模样一时语塞,低头将酒盛入碗中。他的袍袖略宽,显得手腕清瘦又不失力道;酒水从那木勺中落入碗底,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将你身上的妖气收一收。”钟樾忽然说道。

苏泉错愕地“啊?”了一声,并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钟樾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地叹了口气,举起酒碗与他相碰。

“……没有左右逢源。”钟樾喝尽了碗中的酒,辛辣伴着酸甜味一路顺着嗓子烧下去,好像点了一把火,“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你英雄救美啊。”

苏泉一口酒差点呛住,好容易喝了,这才抬头望着他:“你怎么还记着这事?行,这么想知道,我说与你听便是。”

☆、万木 2

南冥的海啸来临之前,总是有预兆的。在人界的尽头,有一方永远无波无浪的海面,好像是被天神的念力笼罩住的安全之地。

那艘渔船就是在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慌不择路地撞进来的。

渔民望着深色的海面和黑压压的云层,经验让他知道海啸留给他的时间远不足以驶回苏城的港口,此刻远海比近海更为安全。但他的一叶小舟缥缈无依,一个浪头就足以使他倾覆。

海浪翻涌起来,风声呼啸着,从天明到天黑不过片刻,渔民已无力掌舵,更无法辨别方向,只隐约在风雨中看到一方清明天地,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旋即他的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笔直地朝着那块风平浪静的地方冲了去。

那渔民一刹那只见天光明媚,还以为自己是丢了性命入了极乐世界,然而倏然发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船下滑过,澄澈的海水中幽幽浮上来两丝血痕。

苏泉正巧在那附近打瞌睡。

他从前警惕性相当高,但后来逐渐的,危险都绕着他走了,所以尽管海上白浪滔天,他化了原身沉在南冥深处,兀自会周公去了。

但血的味道在海水中非常明显,他从懒散的梦中清醒过来,迎面望见一头白鲸。

那鲸鱼的个头几乎比他的原身更大,既能冲过界限,必然也是有修为的,但此刻身上伤痕累累,右侧血肉模糊处甚至露出了骨骼。白鲸有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但眼睑下也有几道不浅的血痕。

“救救我……”那头白鲸轻声呜咽着。

苏泉抬头,从海底凝望着海面,立即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你都这样了,还去管别人的死活作甚?”

白鲸虚弱道:“那是个凡人……”

苏泉叹口气:“也好,我们便借他的船来一用。你能撑住化个人形么?”

片刻之后,死里逃生的渔民感到自己的船尾一沉,他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凭空出现在他对面。

这可是南冥的中央,茫茫海上除了他的小船便是看不见尽头的风暴,这两人如此出现,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渔民除了天神下凡,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赶紧倒头便拜。

苏泉好像想扶他,又嘟囔了一句:“她的确是你的救命恩人,叩个首也算不得什么。”

少女紧紧闭着眼,浅粉的衣衫沾了许多鲜红,很是刺目。她那穿着有点像大族人家里的侍女,苏泉微微狐疑了一下,还是救命为先,将她平放在船舱中,止住了伤口的血,又将断掉的肋骨接回去。

“你遇到我,运气甚好,这条命算是能捡回来了。”苏泉一边向她体力输送了些灵力,一边道。

少女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身体上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小声呻吟着,听见这话,很勉强地欠了欠上身:“舞雩多谢公子。”

“诶诶诶,你别动!”苏泉大惊,“你那骨头太难接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至于少女脸上的伤,他便有些踌躇:都说女孩注重容貌,眼前这位称不上倾国倾城,也还是清秀的。那伤口止血结痂不难,但如何做到不留疤痕,他便一筹莫展了。

舞雩身上有利器所致的伤口,有些苏泉大致能猜出来是什么造成的,但他并不多问,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盖住了少女的身体,自己在小船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继续打了个盹。

他们在这船上一直待到了风暴平息。

那渔民期期艾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舞雩像是已经睡了过去,他只能偷偷瞄着苏泉,猜测他的身份。是一位海里的神仙吗?这神仙长得也太俊美了,他一个男人,被他扫上一眼都觉得心跳不大平静……

“喂。”苏泉突然睁开眼睛,“劳驾帮个忙。这位姑娘在海啸中救你一命,你还个人情是天经地义。当然,多的我们也不跟你要,她如今一身是伤,你可愿捎我们一程?”

渔民啄米似的点头:“敢问二位……二位仙人何往?”

“苏城吧。”苏泉眯着眼睛说道。

风暴过后的海面上天高云淡,整片天空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琉璃,空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新。

“有时候还是凡人的大夫更厉害。”苏泉看舞雩的脸上逐渐恢复了点血色,便也闲闲同她说话,“从前我见过一个被家中继母拿烛台烫伤了面颊的姑娘,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大夫给她配了个什么药膏,敷了三个月之后,一点疤也没留下。”

舞雩“嗯”了一声,点点头:“多谢公子。”

“我叫苏泉。”苏泉说,“你也不用客气,我只是顺道送你一程。反正我也睡醒了,去寻些吃喝玩乐的去处罢了。”

其实都不是他送,正划着船的渔夫心道。

舞雩迟疑着说了一个“我……”

“怎么?”苏泉问,“难不成你还要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并无这个打算,不过是撞见了,就顺手救了她一命。那种时候,无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谁,他都会施以援手。

舞雩摇头:“苏公子,我不需要去看大夫,伤疤也不打紧。”

其实对于一般有原身在的仙妖来说,受了伤之后,以原身修养都是最快的,即便苏泉自己也是如此。但舞雩身上的伤痕都是新伤,而且明显是有来由的,不管是仇家还是什么,下手的人恐怕离得不远,因此苏泉才让她化了人身,打算捎她到苏城

但既然她如此说了,苏泉又不是她爹,当然不会勉强,便道:“若你想回去,自便即可。”

舞雩欲将盖在身上的外袍拿起,苏泉立即侧过视线,摆手道:“一件衣衫不打紧,你留着就是了。”

海湾在他们面前展开成一幅画卷,小小的渔船终于将他们带来了这里。舞雩愣愣地看着天边的那座城市,喃喃道:“……苏城?”

这个时间,本是船闸开启、令各国商船入城的高峰期,但风暴刚过,大船早入了避风港,渭崖门紧闭着,只有城墙上的火把燃烧着。更远的地方,是城中像潮水般温柔绵延着的灯光。

那渔民道:“我等渔船不可从渭崖门出入,还得绕过前面的城墙才行。”

苏泉笑道:“没关系,我有办法从这儿上去。”

舞雩裹着他深色的外袍,站在船尾抿了抿唇,小声说:“这就是苏城啊……”

渔民将船桨搁下,此时的风向很顺,水流让他们离这座南冥之珠越来越近:“正是了。城中也有不少仙人呢。”

少女的眼底有很明显的向往,却犹豫着不曾开口。苏泉以为她不好意思或是囊中羞涩,便向她道:“来都来了,去逛逛也无妨。不知我若想请你吃顿饭,舞雩姑娘可愿赏光?”

“我……不能离开南冥的。”

苏泉一时没明白:“你的人形化得很好,没什么可顾虑的,再说苏城中用着原身到处乱逛的妖精也不少见。”

舞雩咬着下唇,摇摇头。

苏泉皱了皱眉。他是没太多耐性哄人的,多好看的小姑娘跟他撒娇,他不想搭理就是不搭理,说什么都没用。此刻见舞雩踌躇的模样,他已不想多管,正要离开,忽然发现一道利箭似的黑影从渭崖门的城墙之上俯冲而下,直逼他们而来!

苏泉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之前伤了舞雩的家伙,在船头拧身让过,那黑影在他身后一转,竟又朝着他直冲过来——

“这是干什么?”苏泉反手一抓,手中出现了一把小臂长的骨剑,凌空劈下,与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一撞,骨剑上的灵力一闪即逝,苏泉诧异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只喙都撞歪了的松雀鹰。

“认错人了吧?”苏泉很无辜,“为什么莫名其妙袭击我们?”

那松雀鹰也化了人形,是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单手捂着鼻子和嘴,艰难地开口:“你们这船上血腥味极重,我不过来探查一番,你为何动手?”

“是我先动手的吗?不是的吧!”苏泉很委屈,“你不能因为打不过我就这么诬陷我啊。”

那青年瞪了他一眼,那眼睛在黑夜里仍十分锐利。但刚刚只是这么一个回合,他就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妖是自己决计对付不了的。苏泉根本没出全力,脸上也是不怎么经心的样子,但强大的妖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是渭崖门和官船船坞的守卫,如何会冤枉你?”青年找了找那股血腥气的来源,却看见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女,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姑娘受伤了?”

等苏泉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边的钟樾脸色已经来回变了几变,他一概假装看不懂,酒倒是连喝了几大碗,浑身都畅快起来,感慨道:“所以说,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般行得正、走得端,譬如那个守门的,一见到姑娘,立即什么守卫不守卫的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钟樾心说,我并没有觉得你的境界高到哪里去了。但他忍住了,啜了一口碗中的酒:“……这青杏有点酸。”

青杏当然是酸的,这简直是句废话,但钟神君刻意没话找话说这么一句,就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苏泉笑眯眯地说:“是啊,但我看你也挺喜欢。”

“嗯。”钟樾坦然承认,“后来呢?”

“后来啊,看门的在船坞里收拾出来一间无人的偏僻屋子给舞雩养伤,我去瞧过一次,带了些吃的用的,就没再打扰他嘘寒问暖了。”

“所以这位舞雩姑娘,不曾进苏城去过?”

苏泉点头:“是啊。上次我带你去的时候没说吗?我第一次这么带着人去玩……”

他的话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丝醉意,双眸亮晶晶的。

钟樾注视他良久,酒意晕染的水波好像会隔空传染一般,沿着交缠的视线漫进了钟樾的眼底。

“……阿樾?”苏泉随口改了称呼,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不说话了?”

轻巧的两个字好像击穿了他的无色障,钟樾只觉得自己心神之中轰然作响,令他几乎有些慌乱地答应了一声,又惊觉自己即便有天大的喜悦,在此时也该不动声色些,于是他说:“可是此事,为何蒲牢会知晓?”

就好像这个亲密的称呼由来已久,昭示着他们自然而然的关系,就好像此刻他心底并非惊涛骇浪,而是一片宁静的艳阳天。

苏泉眯着眼,狡黠而满足地笑起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关于遇上苏泉这件事,蒲牢认为自己实在是流年不利,并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出门之前都要去找亲兄弟赑屃占卜。来回几次之后,赑屃几乎气得鼻孔朝天,让他直接去外面抓一只海龟回来用龟壳,或是去人界的算命摊子上买一本黄历。

龙四公子并不觉得黄历会有什么用,只因此次他遇到的这个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动手,完全省略了“讲道理”这个步骤。而蒲牢常用的拿身份压人的那一套更是不好使,对方根本就是一副“管你是谁老子都照揍不误”的样子。

舞雩是他的婢女。在她从府邸逃跑之前,蒲牢都没有想过这个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少女会做出这样近似于不顾一切的事情。对他来讲,这只是无数个婢女之一,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她的原身是一头鲸。

仙界的时历当中,羲和曾有记载,蒲牢诞生之日,曾引得群鲸在海天尽头嘶鸣,震动九天。此事三界六道尽皆知晓,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众神诸妖所不知的是,初生的龙之幼崽因此剧烈受惊,大病一场,因此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都对这种生物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憎恶。日渐年长之后,他也并未学得亲生父亲的威势,更未修成能使三界变色的灵力,但却继承了真龙骨血之中的暴戾。

对蒲牢来说,鞭打一名婢女完全不是什么大事。他见过人间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如何以婢女小厮取乐,也觉得自己府邸的婢女们虽有仙籍,但着实也下贱得可以。所以舞雩跑了便跑了,蒲牢并不在意。

苏泉先时并不知道舞雩的来历。

少女在渭崖门的船坞中养了一阵子的伤,期间苏泉去瞧了她一回,顺手带了些小玩意儿,只见那松雀鹰守卫也不做了,借着职务之便守着舞雩,一副情窦初开小鹿乱撞的样子。苏泉自然知趣,就不上赶着去影响别人嘘寒问暖了。

舞雩伤愈之后便要离开,那松雀鹰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有话说不出口,苏泉都替他憋得难受。

然而少女并不迟钝,她或许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曾明说,只是在分离之际将自己的身份坦言相告。

“所以你说你不能离开南冥?”苏泉约略明白了几分。

这事情只是个传闻,说真龙以血骨与南冥为契,凡他子孙之所有,若无允许,都无法离开这片海域。

但上古传说通常虚无缥缈,到了如今,真真假假很难分辨。

舞雩点了点头,脸色还是苍白:“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据说永远没法出去。”

松雀鹰看看她,好像还在迷茫着她所说的自己的身份,嗫嚅了半晌方道:“没关系啊。其实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他们站在渭崖门外礁石的边缘,艳阳之下的海风烈得有些异样。

遥远的海天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线翻滚着的水纹,随后海水向着两侧分开一道裂隙,一位摇着羽扇的男人走了出来。

舞雩一惊,下意识地朝着两人背后躲去。

松雀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反手将她护在身后。

苏泉眯着眼睛瞧了会儿:“别怕,看这分水咒施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种人,我一个能打他三个。”

“……真的特别傻,我不骗你。”苏泉半撑着头笑个不住,“那么热的天,他拿着一柄孔雀毛的扇子,真的,就像个傻子!”

钟樾听完整个故事,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但看如今苏泉的样子,也知道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了:“然后你就跟他打起来了?”

“不是!”苏泉把碗底的酒喝了个干净,“我揍他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听见我说我一个能打他三个了……”

钟樾笑着摇摇头。

几坛酒几乎都见了底,入夜的万木谷一片静谧。

空了的陶鬲被放到一边,钟樾向那火堆里添了点柴,烧得更旺了些。

苏泉道:“欺负个姑娘算什么本事?阿樾……你说是不是?”

“嗯。你说得对。”钟樾将酒碗从他手中拿开,“他是该打,你做得没错。”

苏泉低头找了找,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咦”了一声:“我这儿是不是缺了什么啊……”

他凝神想了想,奈何大脑一片空白,晕乎乎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对面笑意盈盈的青年轻声说:“没有,我在呢。”

☆、万木 3

陈年佳酿的力道不容小觑,同醇酒的后劲一道泛上来的,是青杏微酸之后的一丝丝甜意。但酒这个东西,一旦喝的人觉得自己醉了,就势必要醉得更快更深,所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也。

苏泉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一个不知名的调子,细瘦的手指一下下叩着节拍。他的嗓音还未褪尽少年味,清澈而舒朗,哼的又是个轻快的调子,让听着的人无可抑制地愉悦起来。

“是什么歌?”钟樾问。

“不知道呀。”苏泉半个身子都伏在了矮几上,冲着钟樾一勾唇角,“听别人唱的吧……可能是白水河边浣纱的少女,或者苏城里卖花的姑娘。”

钟樾还有一个碗底的酒,他的指尖从火上一撩而过,沾着火苗往碗中一抖,那金黄色的光亮便落进了碗底,柔和地摇曳着,像水中的月。

苏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听到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无波无澜地说道:“遇到了姑娘,于是便记住了。”

苏泉大乐,隔着极近的距离一把按在他的手背上,很是老成地拍了拍:“阿樾,你真的这么吃醋啊?”

钟樾没有答他,脸色依旧平淡,但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好像并不担心被苏泉看出点什么来,若是那些他在心里萦绕了许久、尚不知该如何言说的念头能被对方读懂,他反倒会觉得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苏泉咬了咬舌头,觉得自己说话不大利索。

钟樾一翻手,将他的手的捉进掌心:“以为什么?”

苏泉斜睨着钟樾捏着他的那只手,摩尼珠好好地套在手腕上,映着火苗的微光。感觉上他是没怎么用力,但这么一看,竟然筋骨突出,显然有点紧张。这不是比谁脸皮厚的时候,但对方一旦紧张,他自然就胸有成竹了许多,轻咳了一声道:“先时我在云头上想打个盹,让你别让我掉下去,你便阴阳怪气地将长熙仙子拉出来说了一顿,我当时以为你瞧上她了,还想了想……觉得真的挺配的。”

钟樾有点头疼地按着鬓角:“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苏泉愈加高兴:“后来我们去泺水之源,再见到她,我左看右看也不觉得你对她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你那句话,很明显就是在吃醋了嘛!凡间的戏文都是这么写的。那……既然你吃醋不是为了她,我便自作多情地认为是为了我啦!”

钟樾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喂。”苏泉撑起上半身,从矮几的这头以一个很不优雅的姿势攀了过去,逼着钟樾与他对视,“像你这种涉世未深的神仙,我一眼就看穿了!”

“那么如你这般深谙世事的妖精,现下作何打算?”

苏泉低着头忍笑,觉得几百上千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与钟樾交握的那只手也很不安分,手指蜷在他掌心一个劲地挠,他想说“为了防止神君你再被别人骗了,我当然要勉为其难地收了你”,但刚一抬头就被钟樾单手捧住了脸颊,随后近在咫尺的呼吸骤然相交,钟樾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苏泉睁大了眼睛。

这个吻柔软又温和,双方都几乎静止了,维持那个触碰的姿势不敢擅动。但好像又有着奇怪的效用,一下子就把所有的醉意都激了起来,让他们面颊发烫,指尖痉挛,头脑昏沉,连白天黑夜都忘了。

苏泉恍恍惚惚地忆起他还是一尾幼鱼的时候,畅游在自己最喜欢的水里。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苏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身体只有寸许长,他穿梭在柔韧的狐尾藻枝叶间,水流覆过他的躯体和肌骨。有一只手伸进水中,轻轻拂过那些水草,将他圈在了掌心里。那只手十分修长,指骨分明,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身体;他轻轻甩了甩尾巴,细嫩的鳞片搔过手心里的纹路,安心得毫不害怕自己会离开水。

那只手……

……就是现在牵着他的这只手啊。

苏泉在黎明睁开眼睛,手臂一动,立即发现肩膀有点僵硬,他下意识地一抽手,旋即发现钟樾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着,不知什么时候十指一一错开交叉,嵌得死紧。苏泉直愣愣地看了半晌,觉得还真有点缠绵。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来着?拿青杏煮了酒,钟樾那家伙套了他不少话,然后……然后呢?

苏泉望着镂空的窗棂之外一方绯色的天,有点不敢置信。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满是山谷里树木蓊郁而潮湿的味道,有很轻的虫鸣和鸟叫从遥远的林子里传来。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模模糊糊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手腕一紧,钟樾的声音有点低沉:“醒了?”

这话怎么说得怪怪的。

苏泉有点懵,低头看了看这张颇为宽阔的床榻,又检查了一下两人的衣衫,除了可能因为睡梦之中翻身有点凌乱,起码都没有什么触目惊心的变化,怎么钟樾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这里可能就是钟樾平日里的卧房了,陈设非常素雅,浅茶色的博古架上有两只双耳秘色瓷,并一些苏泉也不大叫得上名来的东西。最旁边搁着几本书,看样子都是新近翻过的。

钟神君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来:“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

苏泉摸着自己腕上的珠串,摇摇头……又点点头。

钟樾也不恼,只道:“无妨。你醉了的时候我能看透你的想法,你清醒的时候自然也能。”

“啊?”苏泉吓了一跳,目光躲闪了一下,待挪到面前人脸上的时候,只见他微垂着漂亮的眼睛,眉宇之间有些郁色。他顿时内疚起来:莫不是自己趁着醉了耍什么酒疯,干了什么轻薄的事,现在全给抛到脑后了吧?!

眼下这证据也算是清清楚楚了,毕竟都滚上榻了!

他不知该怎么才能不伤害钟樾,踌躇着问道:“你、你看透我什么了?”

钟樾便用那种深沉的、包含着无数情绪的眼睛望着他:“你拉着我一夜都不肯松开,我如何会不明白你的想法?”

苏泉“腾”一下从榻上窜开,足下一不小心,差点被自己的鞋绊倒。他定了定神,从桌上摸了一杯茶灌下去,才觉得心火不那么旺了,但脸还是一路红到了耳朵尖,看上去比刚喝完酒的时候醉得更厉害。

“钟神君。”年轻俊美的妖精站在他床前一步,喉结动了动,正色道,“我……和你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前些年我在凡间看那些戏文,什么《天仙配》啊《白蛇传》啊,似乎跟你们神仙搅在一处并无什么好处,至于我们妖族……”

钟樾打断他:“没问题。”

苏泉立即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着他又倒了一杯茶,一脸“压压惊”的表情喝了,结果发现桌上只有这一只杯子,铁定就是钟樾素日自己用的,顿时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放回去,钟樾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替我也倒一杯可好?”

但要说苏泉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白水河大妖在经历了情窦初开、半夜喝断篇、跟意中人合衣睡了一晚、不知道怎么就确定了心意的事情之后,很快心花怒放地接受了现实,虽然还是不太冷静,好歹没那么像被占了便宜的良家妇女了。

他乖乖倒了杯茶,递给钟樾,调笑道:“神君还有什么旁的吩咐吗?”

钟樾像是没注意到杯沿上苏泉方才留下的水渍,嘴唇覆到了一点,很优雅地喝了。喝完之后,他很随意地将杯子在手中抛了两下,问道:“有啊,你会种地吗?”

苏泉:“啊?”

这是什么不同凡响的吩咐,十八般武艺也就算了,难道他还要会插秧割稻吗?

钟樾过来牵他,七弯八拐地绕了,才走出门去。太阳已完全升起来,苏泉一回头,这才见到这座建筑的全貌:沿着狭长的山脊绵延下来,一眼所见尽是温润而不扎眼的白色,在晨曦之中恰似石料中劈出的新玉。

“古书诚不欺我也。”苏泉咂咂嘴,“你们神仙,果真很有钱。”

钟樾笑了一声:“你觉得不亏就好。”

苏泉才不怕他:“我有什么可亏的?你倒是说说你能图我点什么?”

钟樾捏了捏他的手掌:“美色啊。”

苏泉本质上其实是不怎么容易害羞的,但是没经历过的事总归心里缺点准备。但被人明里暗里夸长得好这一茬,他可就经历过太多回了,虽然此时说话的对象是钟樾,他也的确愈加愉悦几分,但还是不影响他贫嘴:“阿樾,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该不会以为图你这个的就少了吧?”

“多少我倒不知道,但她们都没成功啊。”钟樾一顿,扭头道,“……你叫我什么?”

苏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红红地朝他笑:“阿樾啊。多顺口啊,而且昨晚的事,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

钟樾:“……哦。”

什么叫做势均力敌、天造地设!

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谷深处,平常这点路若是腾个云什么的实在快得很,但今晨这么慢悠悠散着步走过来,感觉也不赖。

苏泉刚醒来那阵的惊讶和亢奋劲一过去,顿时觉得还是困,越走越昏沉,大半个身子都挂到了钟樾肩上。

他进入角色倒是快。

身体的温度这样亲密无间地传过来,让钟樾心里很舒服。他的确是少与人交往,某种程度上来说,苏泉对他“涉世未深”的评价是对的。他从没有“某种关系就应当是如何如何”的概念,一切的情绪、言语和独留给这个人的神情都是最深切的本能,真挚得无法做一点假。

钟樾缓缓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心下也觉得颇柔软。

苏泉黏在一处的上下眼皮忽然分开了:“我好像闻到了……水的味道。”

钟樾失笑:“水有什么味道?”

苏泉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回敬他,振振有词:“我的判断,肯定不会错。”

钟樾点头:“的确,这里有个湖。你可想沐浴一下?”

湖水安静矜持地躺在山峦的臂弯里,若不是倒映着几丝云,清澈得好像不存在一般。水不算深,钟樾也并未在岸边哪一处修筑什么围栏之类,看上去十分天然。

绿树掩映之下有一间很不起眼的亭子,桌椅一尘不染。钟樾脱了外袍,随手向桌上一抛,露出素色的里衣。

苏泉原本抱着手臂,笑着盯住他看,此时终于撑不住小声惊呼了一下:“你就这么耍流氓吗?”

他这当然是无理取闹了。

钟樾除下短靴,用很慢的语速说道:“我以为就你昨夜的表现来看,应当不介意如此?”

这话听上去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苏泉是个傻子才会反问“我昨夜的什么表现?”,因此他十分睿智地回答:“逗你玩呢,我当然不介意。”

他已经想好了,等钟樾脱完了衣服下水,他瞬间化了原身钻进湖水中,一条鱼当然无所谓穿不穿衣服,到时候赢的一定是他。

这么一思量,苏泉就忍不住有点得意,想象着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八个大字刻在湖边给钟樾看的样子,嘴角都翘了起来。

但钟樾先是捏了个避水诀,穿着里衣到了湖中心,然后才换了个术法,将衣服抛往岸边,接着朝苏泉招了招手。

苏泉盯着他线条意外好看的肩背,觉得自己受到了蛊惑。

于是钟神君始料未及地看着一条小黑鱼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入了水,“嗖”地在他身边绕了两圈,又“嗖”地游远了,躲在岸边湖底的石头缝里,小心翼翼地露出一边的眼睛朝他这边看。

钟樾:“……”

苏泉悄悄吐了个泡泡,感觉自己不太冷静,又吐了一个,接着心潮澎湃地直接吐了一串泡泡。

传说中的史前时代,神妖都是裸裎相对,“人”和“羞耻心”都是尚未出现的东西,只要你情我愿,从不拘什么幕天席地干柴烈火。礼仪和世俗有其好处,也有其……

青年猛地从水下扬起俊逸的面孔,水花“哗啦”一下,溅在钟樾脸上。

“好巧啊,你也喜欢晨浴?”苏泉一挑眉。

钟樾将他散乱的湿发撩向耳后,露出苏泉白皙但绝不弱气的锁骨;他微微俯下身,吻在对方精致的耳廓上:“我喜欢……你。”

湖水在他们身畔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苏泉舒服地颤抖起来,急不可耐地抱了上去。偶尔有压抑的喘息声,匆匆消弭在粼粼的金色波光里。

“快到中午了,神君!”苏泉坐在亭子里,指着已经到了中天的日头,自暴自弃道,“我们太堕落了!”

钟樾不知道从何处摸出了干净柔软的浴袍,将苏泉三两下裹了起来,丝毫不觉得理亏:“偶尔为之罢了。”

苏泉朝后一仰,两个人倒着对视了一会儿,钟樾拍拍他的脸颊:“你……”

“亲一下才走。”

钟樾弯下腰,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我说的一下!这都三下了!”苏泉一边美滋滋,一边找茬。

钟樾任劳任怨地替他将浴袍的襟口系上:“那你待怎样?”

“被你亲得……走不动了。”苏泉朝前一扑,直挺挺倒在他怀里,“你腾云带我回去。”

苏泉这个妖,幸亏是个男儿身,若是女子,再去凡间多转上那个两圈,绝对是能够“名垂青史”的倾国妖姬。

钟樾默默品评了一番,心有戚戚地将怀里的妖精搂得更紧了一点。

万木谷的风景虽有几分单调,但着实是不错的。万顷苍莽林海,山岚雾霭轻绕,苏泉这种级别的修为,当然不至于放纵了一回就要卧床不起了,此时看着新鲜,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等回到石屋的时候,苏泉还意犹未尽,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大圈,问道:“后面山坡上那一片原先也是有树的吧?现在为何是一片空地?”

钟樾想了想,道:“那片地方阳光雨露都太充足,原先的树实在长得太好,我一是不愿自己屋后多几个树仙闹得慌,二则……有点嫌它们挡了我的阳光,便处理掉了。”

苏泉被他的直接震惊了:“……你太残忍了。”

“一小片而已。”钟樾道,“你若觉得看着不顺眼,可以种些别的,低矮一点的就好。”

“可是离你的居所太近了,无论种什么,成仙的速度都会比别处快的。”苏泉有点为难。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钟樾也没有那么计较。反而是看到苏泉认真思虑的样子让他心头一暖:他们谈论着很琐碎的事情,仿佛会一起在这里住上很久很久。

苏泉忽然灵光一闪,两步跳过来拉着钟樾的手晃了晃:“我知道了,种点定期要摘的东西,对它有点损耗,自然便不容易修成。比如说……”

“……辣椒?”钟樾很随意地接话。

苏泉瞠目结舌:“……啊?”

☆、鬼偈 1

说是要种辣椒,但他们此刻的确没这个心情,胡天胡地一番便不知今夕何夕了。就这么闲闲散散地过了几日,难得有一天晨起,又去了湖中沐浴,回来之时才又想起那天的话题。

“辣椒也有很多种的,灯笼椒、朝天椒,还有那种细细长长的……”苏泉蹲在山坡的空地上,身上依旧松松垮垮地裹着钟樾的白色浴袍,袖子挽到手肘下面一点,正比划着不同辣椒的大小和形状,“你比较喜欢哪种?”

其实他本来是想说,可以种点果树,什么桃子啊、李子啊、樱桃啊之类的。毕竟钟樾的仙术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白不用,每天想吃什么就能让什么成熟,岂不是美哉。但是钟樾拿“辣椒”两个字一打岔,他瞬间想说的全忘了,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儿思考该怎么种了。

钟樾在他旁边蹲下,帮他挡了点阳光:“最辣的那种吧。”

苏泉低着头沉思了一下,凑得近了点,小声道:“种出来……然后呢?你会做菜?”

钟樾也小声回答:“不会。”

“哈哈哈……”苏泉笑得东摇西晃,被钟樾伸长胳膊一拽,迎面撞进他怀里,抬头在他侧脸亲了一口,“神君,你太棒了!”

优波离在云头上正瞧见这一幕,一个踉跄差点栽下来。

世事变幻如浮云,他拥有一双智慧之目,此时却只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穿!

“和尚,你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苏泉背对着他,捡了块小石子朝后面一丢。

他当然一点也不紧张。优波离能顺利地出现在这里,显然是经过了钟樾默许的。

但和尚在半空假模假样地“哎哟”一声:“苏公子,你怎么老拿东西砸我呢?”

“看你欠揍!”苏泉一点不客气,“我随手抛个东西玩,谁让你没事往这儿来?”

钟樾微微皱眉,把他的领口紧了紧。

优波离看了钟樾一眼,觉得阳光很扎眼,同时立即清楚地知道这家伙也并不会站在自己一边,琢磨了一下:“神君,你们二位这个姿势……”

钟樾施施然站起来,提溜着苏泉头也不回地走了。

优波离:“……”

和尚默念着“非礼勿视”,十分寂寞地揣测了一下,见他们进了石屋,心里大约有了点数,估计着他们应该差不多换完衣服了,这才在外头好声好气地喊了一句:“神君……”

“进来吧。”钟樾道。

苏泉穿了件鸭卵青的长袍,翘着个二郎腿,主人一般坐着,正给自己斟茶。

他的衣衫有一点微妙的不合身,袖口长出了半寸,遮住了小半截手背。

优波离略一思量,心如明镜:这明显是钟樾的衣服。

而神君本人毫不避讳,穿了件款式一模一样的长衫走了出来,苏泉犹嫌不足,还补了一句:“你这件的颜色不错。”

非常浅的绾色,凡间的落魄文人颇多偏爱此种颜色,但被钟樾穿在身上照样超凡脱俗,衬着他那张端然又英气的脸,可堪观赏一番。

钟樾朝苏泉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道:“我请土地去弄些辣椒种子来,闲时便可栽种。”

钟樾并无一官半职,土地也并不是他的属神,居然这么愿意替他办事跑腿,实在奇怪。但苏泉懒得想那么多,只应了一声便罢。

优波离默默坐在他们对面,觉得距离上一次见到这二位并未过去多久,内心却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慨,此时听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不由得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终于忍不住咳嗽两声:“神君,小僧此来是想要告诉你,当日你我探查的那件事的确尚有不明之处。你猜对了,要杀青沅仙君的,恐怕真的是……”

“你师兄?”苏泉在他说话的间隙了接了三个字。

“出家人不打诳语。”优波离点头道,“大师兄出关,说了一件陈年旧事,恐怕与当日苏城之变大有关联。”

梵境至今仍有数个王国,举国尊崇佛教,年年向七叶窟顶礼。七叶窟亦会按期派出僧陀前去讲经说法,传扬佛道。迦叶尊者出身尊贵,本就是高门之后,幼时体弱多病,父母因此令他出家为僧,与佛陀一见之后,收做了弟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无甚出奇之处。既然修佛成仙,离开凡界,那么曾经是锦衣玉食还是衣衫褴褛,都仿佛昨日了。

但就在迦叶尊者进入七叶窟修行几年之后,他又生了一场病。病势汹汹,几乎药石无医。当初佛陀仍常常亲身外出,在收到大弟子病危的消息之后赶回,身边还带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分勤勉,言语不多,衣不解带地照顾迦叶直到病愈,然后成为了他的师弟。

这个少年,便是后来的伽延尊者。

他天资惊人,佛道与仙法都极其出挑,且在行事上胜人一筹;最得佛陀之心的迦叶尊者又与他少年时同习同修,颇多师门之情,因此一直对他多有回护;千年之后,伽延掌七叶窟上下事务,很快获得了尊者之号,更是独当一面,地位超然。

优波离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什么据说迦叶尊者少时擅自采了睡火莲,伽延尊者主动去顶罪,谁知佛陀一眼看穿,二人双双在娑罗树下跪了十天十夜;什么伽延尊者初次辩经时紧张得脸色煞白,还是师兄迦叶在身后暗暗提醒了几句,方才有惊无险地过关。

苏泉听得昏昏欲睡,万分无奈:“你铺垫了这许多,究竟要说什么?”

钟樾亦道:“如此泄露你师兄们的旧事,不怕传为天下笑谈么?”

优波离长长叹息了一声,静了片刻,这才敛目道:“大师兄出关后,我将蒲牢一事告知他。他说,若是伽延师兄的确与恶鬼一事有所纠缠,他会万分痛心,但……也并不奇怪。

“因为佛陀曾有过一个预言。

“伽延师兄命中有一大劫,即便可渡,也会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若是渡不了,便会丧失所有修为,重生为恶鬼之身……”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彼此心下都有了些计较。

迦叶尊者既然早已知晓此事,那么在南冥春筵上不说,可能是因为想替伽延遮掩,也有可能还有旁的原因。但他脱口而出的竟是那些恶鬼乃他受命佛陀所为,实在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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