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苏泉耸耸肩,神色还算轻松,“我就直说了,总之我不是神族,也不信佛,你莫计较我不敬你师兄啊。”
优波离点了点头,苏泉便道:“若是往最坏处想,伽延尊者为避此天劫,召三界恶鬼,强行以《甘露咒》超度,也不是不可能。但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他知道自己大劫将至。这一点……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若天机如此轻易可窥,天劫也不至于令许多神仙都一筹莫展了。
苏泉话中带着点犹豫和试探,优波离的确足够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道:“实不相瞒,大师兄之所以命我来访二位,是因为在南冥春筵上,神君便给了大师兄一个提示。”
钟樾当时手上的烧伤是如何愈合的,迦叶尊者果然尽收眼底。
苏泉笑了:“那我们也实不相瞒,当日苏城结焰塔底的水中,我们亲眼看见引燃经咒的乃是地狱的幽冥之火。另外,有一个相貌与伽延尊者一模一样的人沉在水中,至于那到底是不是他,我们不知道,也不敢妄下论断。”
优波离有些吃惊。他回想起前日路过七叶窟录罚的棕榈堂,见到刚刚出关的迦叶尊者独自一人长跪,竟是为着这件事。
他的确犯了妄言之戒。
或许在“恶鬼”二字甫一出现之时,这位看似久不理世事的佛陀大弟子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为了掩盖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师弟的错误,在三界面前堂而皇之地说了谎。
优波离无从知晓,他最尊敬的大师兄,在素衣阖目、躬身长跪时,到底都想了些什么。但他从棕榈堂离开之后,立即向优波离说出了那些陈年旧事,然后命他来寻钟樾。
其实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指向了伽延。先不说苏泉和钟樾绝无可能有意构陷于他,更无可能串供的青沅仙君当日所见的水底阵法,也十有八九就是出自伽延之手。
苏泉想到这里,便问:“青沅呢?”
“青沅仙君已回苏城去了。他的修为不可恢复,但大师兄渡了他一些,能支持司雨的职责了。”优波离道。
“为何是迦叶尊者渡他修为?”
“我出来之前,没再见过伽延师兄。据说之前被蒲牢慑魂之术控制,灵识受了些影响,还在静修。”优波离道,“但如今看来,只怕是被大师兄关了禁闭吧。”
苏泉点点头:“那这禁闭关得挺值啊!也不用损他修为了。迦叶尊者素日里对你们师兄弟都是如此溺爱么?”
钟樾很自然地往苏泉杯中加了点茶,甚至还把旁边放着的一小碟水晶青梅冻推了过去。那点心算不得太精致,苏泉倒是不介意,只不过吃了一口觉得有点酸,眉毛都皱了起来。
钟樾看着他的神情,笑意忍不住漫上了唇角。
优波离把杯中冷了的茶一饮而尽,心道他的大师兄并无什么溺爱之举,倒是钟神君对苏公子,着实溺爱得狠了……
“七叶窟内事,我不便插手。蒲牢一事,我得空自会去查访。”钟樾说道,也不管优波离是何表情。
优波离谢过告辞,苏泉盯着他离去,原本轻松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阿樾,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我不怀疑佛陀的预言……但是,因为担心重生于恶鬼之身,就强渡天劫之际三界所有恶鬼?这是七叶窟修行的比丘能想出来的法子吗?我不知道迦叶尊者为何派优波离来寻你,但他自己的修为接近成佛,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才要推脱给你?”
钟樾沉吟了一下。
苏泉脑中灵光一现:“等等,你不会就是传说那种需要匡扶三界平衡的神仙吧?”
“你如此一说,听上去确然有些离奇……但相去不远。”钟樾微微叹息,“我既无师门,也非凡人苦修飞升,我掌握的灵息和修为,是与三界之力有契约的。”
“还是很像凡人祖母哄小孙子睡觉的时候说的故事。”苏泉揶揄他,“算了,不管这些,我算是听懂了,反正你得帮和尚们去找蒲牢的麻烦就对了。小事一桩,我跟你一起去。”
“方才是谁说这事没这么简单?”
“对啊!就是因为不简单,所以你要带上我嘛!”
☆、鬼偈 2
蒲牢急匆匆地冲进赑屃的府邸,绕了一大圈,也未寻见这个弟弟,立即气得火冒三丈,茶杯花瓶摔了满地,到得夜晚,夜明珠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赑屃才摇着一柄粉白色的绢扇,晃晃悠悠地回来,一瞧见他便笑道:“四哥,稀客!”
蒲牢头顶冒烟地瞪着他。
赑屃懒得看他脸色:“我今日在潼镇的小茶馆里听戏,说这个海底龙王住的水晶宫里,到处都长着青荇,屋子里摆满了珍珠珊瑚……你说可不可笑?我们在凡人眼里就这么暴发户嘴脸么?”
蒲牢气得想削他,奈何他们兄弟几个实在是半斤八两,窝里斗也不好看,最要紧的是他还有求于赑屃,好歹是忍住了没有当面发作。
“……但潼镇的春天可真是惬意。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赑屃转了个身,绢扇上散发出浓郁的脂粉香气,“那花魁赠我随身之物,令我时时仿佛可以一亲芳泽,的确是识情解意了。”
蒲牢恶狠狠道:“什么桃李?你那扇上画的乃是杏花!”
“……哦,是吗?”赑屃耸耸肩,叫了下人进来将一地狼藉收拾了,“四哥,又是谁触了你的霉头?”
蒲牢大马金刀地往他对面一坐,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赑屃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素来是什么暴脾气,此时见他是真焦灼,也有点奇怪了:“之前那件事不是已经了结了?我听了点话风,似乎颇为顺利,你现在这是……”
“他很后悔。”蒲牢说,“迦叶一定知道了是他做的,他很后悔……我是不得已才去控制他的神智的。”
赑屃欲言又止:“什么叫做……控制他的神智?”
蒲牢烦躁地捏着桌角,快要把木头掰下一块来了:“幽魂。我用了幽魂。”
幽魂一天到晚明晃晃戴在他手上,如此不加掩饰,与他相熟的人自然都知道。但以蒲牢的修为本事,动用这种等级的法器,是十分危险的——他并无十成十的把握不被反噬。
赑屃倒抽一口凉气:“我能知道,你这么做,是所为何事么?”
蒲牢一边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傻子,一边将青沅之事囫囵说了,赑屃听得一头雾水,难免无奈:“所以与那苏泉又有何干?他不是上回你说你一个婢女偷跑出去投奔的妖精么?”
待好不容易将前事捋顺,赑屃已然在心中原谅了自己这个草包哥哥上百次,只恨自己不该回来这么早,早知如此,不如在凡间流连温柔乡,可碍于自家人的面子又不好露出什么,只得好声好气道:“照你这么说,那伽延从你这儿得知了避过天劫的办法,按着我们的法子照做了,到头来不但不感激你,还想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
蒲牢听得呆了,末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他、他是因为害怕迦叶。”
“那什么布雨的小仙,杀了也就杀了,他也要犹豫许久?如今七叶窟必定已经知晓一切,再想做别的也晚了。”赑屃道,“但我不过是受你之托,替他占卜出天劫之期。至于清空地狱恶鬼,引发苏城地脉震动,扰及南冥,这一切的后果可都与我无关。”
蒲牢霍然站起,劈手将旁边的香木长桌掀起,怒吼道:“你可从没告诉过我会有这种后果!”
赑屃抬手一挡,沉重的木头应声碎裂。他冷笑道:“这种事还需要我告诉你?四哥啊,你可太不学无术了。再说,当时是谁梗着脖子告诉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伽延?!”
赑屃的原身似龟,天生便具占卜之能,能窥天机。可演算伽延这种等级的僧侣之天劫极耗心神,绝非易事。蒲牢当日来寻他,便不是个求人办事应有的态度,此时非但不承他的情,还想要他去背黑锅,实在是异想天开了些。
蒲牢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直欲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你告诉我如今该怎么做,我便既往不咎。”
“哈哈哈……”赑屃只当看了场好戏,讽刺道,“我可不需要你原谅我。谁让你这么不知死活,非要瞧上一个七叶窟的和尚呢?”
万木谷的土地回来的时候,立即意识到神君和他的那位“酒友”已经离开了。他袖中揣着一堆各种各样的辣椒种子,将衣服都染得火辣辣的;因为怕种不活,还特意带了两株小苗。
他想了想,自己去将它们种下了。
不知道神君为何想要这些,难道是用来下酒?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时他脑海当中仙气飘飘、一尘不染的神君,正在凡间跟他的“酒友”当街闹别扭。
“你真的不喜欢啊?那我可就自己留着了。”苏泉指间夹着一枝杏花,花瓣上轻佻的粉、花蕊里鲜嫩的黄,配上他那张精致俊美的脸,端的是春日好风景。
钟樾目视前方,不为所动,半晌才挤出三个字:“你喜欢?”
苏泉笑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何况还是姑娘送的。岂不闻,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
钟樾倏地伸手,在他鼻子上捏了一把。
其实刚才那卖花姑娘是将这将开未开的杏花扔向钟樾的,只不过苏泉趁着身边这位神君没反应过来,用胳膊拦在他前头将花截住了而已。
卖花姑娘抿嘴笑笑,挎着竹篮姗姗地走了,徒留一对别别扭扭的情人在原地。
“神君!”苏泉被他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这是大街上,你这么动手动脚的,符合你高贵的身份吗?”
“什么身份?”钟樾一收手,十分倜傥地走了,“未曾听过。”
苏泉跟上他,长长地“喂——”了一声:“你真的很喜欢吃醋!这么不高兴,不如给你吧!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他把杏花递过去,打算好了再被拒绝一次,谁料钟樾竟接了,然后很随意地向身侧一抛——
苏泉微微皱眉,却见那花枝轻飘飘从拱桥边落了,几朵含羞带怯的花苞施施然绽开,枝条沾了河里的水,居然缓缓生根,抽成了一株宛转的细苗。
花瓣零零落落地撒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如此,到了明年春日,它才算得是我们的花。”
苏泉很严肃地盯着他,直盯到自己撑不住笑了,这才道:“其实杏花算不得什么,还得是桃花方能配得上……”
他站在钟樾面前,故意挡住了一点他的视线。但那一刹那,钟樾的余光之中还是见到了一片红云在溪畔骤然腾起,漫过了青瓦灰檐。
一把女声带着软糯的笑意响起:“说什么请我在此处等你,原来是让我来瞧小郎君。苏泉,算你有良心。”
那些桃花枝抖动了一下,纷纷扬扬的花瓣雪片般疾落,倒真是个“花枝乱颤”的景象。
苏泉眯着眼睛:“敢情你这么隆重,都是因为见到了小郎君?”
钟樾眼神在他面上凝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浮起一层笑意。
荀亦双打了个哈欠:“可不是么?”
苏泉有点生气:怎么,他跟钟樾的关系还不够明显吗?
“我饿了。”他赌气道,“花也没什么好看,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钟樾却站着没动,出声问道:“敢问仙子,可否识得方才那位杏花妖?”
苏泉更生气了:怎么,眼前这个还不够,还惦记着刚才那个?
荀亦双显出身形,斜躺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株临水的桃花枝上。她的身段几乎轻得没有重量,压在那不过寻常女子小臂粗细的枝条上,毫不见勉强。
她点头道:“自然是识得的。”
苏泉在思索着将钟樾扔进河里然后掉头就走的可能性。
荀亦双敛了湖水蓝的裙裾,翻身坐起来:“她可是潼镇的花魁。你们不知么?她似乎攀上了赑屃公子,近来正春风得意呢。”
苏泉心中一动:“你是说……”
“我虽不知为何,但她似乎有话对你们说。”荀亦双一扬手,桃花雨落了树下的两人满身,“苏泉,姐姐我上次送你的桃花运,似乎十分奏效嘛?”
苏泉总算看出她是故意的,被她调侃了当然不甘示弱:“怎么,羡慕了?”
荀亦双“咯咯”一笑,转向钟樾:“小郎君,这可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你要小心。”
“不劳费心了。”钟樾拉着苏泉的手,“走吧,不是说饿了?”
两人寻了间酒馆吃饭,钟樾偶然发现了另一桌上金灿灿的剁椒,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苏泉笑嘻嘻:“是不是觉得认识我简直赚大了?”
钟樾招手叫了店小二,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情和语气点了剁椒排骨。
苏泉咋舌:“……你打架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太吓人了。”
钟樾茫然反问:“有么?”
“没有。”苏泉立即把自己刚说完的话吃了,“你,十分温和,没有架子,很平易近人了。”
钟樾笑笑,视线里像是藏住了一把小小的鱼钩,将苏泉的眼神从临街的窗外勾了回来:“这么说来,倒是你赚大了。”
苏泉闷头喝茶:“接下来什么打算?潼镇?”
“潼镇。”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苏泉“噗”了一声,差点呛水。
潼镇离得不远,骑马也行,腾云更不是问题,结果苏泉拉着钟樾慢悠悠逛出城,穿过一片树林,循着水声而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渡口。
那渡口旁开满了山杜鹃,三级鹅卵石的台阶落到水边,上下游岸边的悬铃木上拴着几艘乌篷船。这些船竹篷上覆着的丝绒很精细,有的船头垂下的帘子甚至是丝绸的,一望即知绝不是打渔船。
“从另一边穿过这林子到山上,有一座古祠。”苏泉遥遥指了个方向,“本地人也都不知道供的究竟是谁,但据说十分灵验,远近的贵夫人和公子哥们都常有乘船来上香的。”
钟樾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咱们坐船去吧,这些船舱都挺宽敞,可以躺会儿。”
钟樾道:“高兴的时候还可以下到河里游会儿?”
苏泉道:“……你不要说话了,其实付钱就可以。”
有几个船夫凑上来,殷勤地问他们打算去哪儿,钟樾从怀中摸了银钱出来,随意给了其中一个,那人便忙不迭地去将自己的船划过来,打起帘子请他们上船。
水路足足走了一整晚,夜里便枕着流水声入睡。苏泉没心事,自然睡得安心,不知不觉拽着钟樾的胳膊垫在自己脖子底下,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小声不知呢喃了句什么。
船尾有一盏船夫挂着的风灯,这一段顺风顺水,都不怎么需要划桨。
钟樾无声地将船头的帘子掀起一个角,幽凉的风悄悄吹进来。他低头看看臂弯里的人,只觉得心底熨帖,自诞生于世,从未有如近来这般舒畅的日子。
这河水并不流进潼镇之中,镇子外有一处叫做桐花埠的渡口,他们上岸时天光大亮,前头树影中挑起一面麻布帘子,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茶”字。有些古旧的两层小木楼里人声鼎沸,有不少过路人在此歇脚。
钟樾盯着那茶馆看了一阵,正要说话,苏泉道:“有灵力的残余,但有点怪……不知道来自什么。”
钟樾点点头:“去瞧瞧。”
那茶馆里只有些寻常的早餐并三两样粗茶,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桌椅并每桌一个的筷子筒都很洁净。忙上忙下的老板娘扎着条蓝印花布的头巾,泛黄的粗布围裙系出纤细的腰肢,她匆匆从楼梯上下来,走到钟、苏二人桌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揩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问道:“二位要点什么?”
苏泉瞟她一眼:“孤村芳草远?”
老板娘娇俏一笑:“斜日杏花飞。”
正是那名将杏花抛向钟樾的女妖。
苏泉诗兴大发:“踏破铁鞋……”
钟樾:“咳。”
苏泉恍然大悟,发现自己好像只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对面这位神君怀里睡了一觉,也没怎么费工夫寻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聊。”
钟樾想了想:“要一壶茶,随便上些吃的吧。”
杏花妖转身去了,苏泉趴在桌上,凑得离钟樾近了点:“我以为你是打算来拷问她的!”
“没那么夸张。”钟樾道,“但若是没有吃的,我怕你没心情听我说话。”
苏泉撇嘴:“我不是那么肤浅的妖精。”
钟樾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面颊:“我也不是那么吝啬的神仙。”
一壶粗茶放到桌面上,钟樾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苏泉,这才向那女妖道:“仙子有话要说?”
“神君客气了。”杏花妖道,“小女子夏泠,特地在此等候神君与苏公子大驾。”
她有一张很媚的脸,不笑的时候眼角也很细长,鼻梁和下巴都因为瘦削而露出冷艳的弧度。荀亦双说她是潼镇的花魁,倒真是不让人意外。
苏泉与钟樾不急不躁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着她说下去。既然是等他们来,那肯定还有下文,总不能是等他们来然后请他们吃饭的。
但夏泠忽地双手一错,遽然向后退去,身下的裙摆一荡,一个青色的漩涡凭空腾起,茶馆里的人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本就脆弱的小木楼分崩离析。
尘土飞扬之中,什么都看不见,满目尽是那青郁的烈风,夹杂着黄色的尘沙。
钟樾反应极快,在她刚开始施法之时便拉住苏泉向外退去,然而那景象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狂风之中苏泉不知说了句什么,接着两人颇有默契地捏了悬空的法诀,缓缓落在风过之后的地面上。
一片仿佛大旱之后干涸的赤地出现在眼前,深深的沟壑纵横交错,十分杂乱。
苏泉叹了口气:“早知道刚才拿个豆沙包就好了。”
钟樾环顾四周:“无妨。一会儿再吃。”
☆、鬼偈 3
话说得轻松,但他们眼下着实没有头绪。这地方看起来大是荒凉,迎面的风中隐约有点呜呜咽咽的声音,一股铁锈似的气息弥漫在周遭,苏泉随便跺跺脚,地面上一阵尘土飞扬,呛得他掩着嘴直咳嗽。
“是幻境吗?”苏泉捏着鼻子,闷声问道。
钟樾摇头,召了个无色障,瞬间那种诡异的风声便不见了。
苏泉明白他的意思:若是幻境,那么一旦着了道,那些虚幻的东西便会无处不在,通常无法被法术轻易阻隔开。
“其实我想也是。”苏泉说道,“那夏泠,一个花妖而已,若是灵力能造出这么庞大的幻境,未免太恐怖了些。”
“应该是一个类似于‘传送’的术法。”钟樾牵着他往前走,没几步便横亘着一道数长宽的深沟,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沟壑边缘黑色的岩石像是被烧焦过,形状极为扭曲,摸上去也很硬。
这点距离当然难不倒他们,瞬间两道身影并肩落到了对面的山岩上,从这个角度可以更明显地看出一个上坡的地形。也许到了最高处,就能看出点事情的苗头,二人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苏泉还在思索:“要对你我二人施放这样的术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你是说,她将这个……‘空间’,传送了过来?”
“不是没可能。”
苏泉有点感慨:“现在的小辈妖精这么刻苦上进,钻研术法,真是让前辈心生寒意啊。”
“你别忘了,她可是跟赑屃有关系的。”钟樾假装没听见他摆谱,“如果不是你多年前欠了她什么风流桃花债,那么今日她设这个局堵我们多半就跟赑屃有关,换句话说,跟蒲牢也撇不清。”
苏泉徐徐摩挲着他的腕骨,回道:“是因为我们俩至今都没有机会打一架,所以你在故意找茬吗?”
他哪儿来的什么风流桃花债!要是真有,现在还轮得到他钟樾?!
苏泉手指上的动作细而温柔,渐渐带了点别的意味,麻麻痒痒的让人无法忽视。钟樾无奈地叹口气,知道他必定是在报复刚才那句话,只好反手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乱动:“总有机会打一架的,你别急。”
苏泉脸红了一下:“你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说话间他们已攀到了目之所及的最高处,这不是什么陡峻的山峰,充其量只是一片荒野之中微微凸起的小山丘。风在整片荒地上缓缓刮着,四处都是灰黄的,大地的筋脉不知被什么撕扯成了裸露的伤口,狰狞地爬行过荒原。
“这有点像是……”苏泉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什么?”
苏泉摇摇头,阖上眼睛,轻声念出一段法诀。
他奇异的嗓音宛如哼唱,温和得像是阳光下清澈的海水。
钟樾注视着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划出一道弧线。灵力的扰动从他们身边扩散开去,空气如同有质的水波一样翻涌起来;风从山丘之下倒灌而来,将他的头发从肩上扬起,白色暗纹的丝缎发带从钟樾脸上拂过。
片刻之后,苏泉睁开眼睛,跟钟樾始终相扣的手心里有些微的汗湿。他蹙眉道:“有残余的水系灵力……虽然不强,但到处都是。我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是一个废弃的法阵。”
钟樾沉稳地点头:“不仅如此,而且你有没有觉得,它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占卜用的龟甲?”
苏泉一怔,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遍,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深沟和灼烧般的痕迹,愈发觉得这可不就是个龟背么?若真如此,那事情倒是有了解释:蒲牢情知不对,立即跑回家求援去了。这位夏泠仙子必是受了赑屃的嘱托,在此设计他们的。而这个状似龟甲的法阵,很可能就是赑屃留下的。
“这赑屃……我不曾见过,只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是天赋占卜之能。若果真如此,那么伽延尊者是如何算准自己天劫之期的疑惑也就解开了。可是话说回来,虽说他掌管七叶窟事务,但真要有什么大事,也还是得向迦叶尊者禀告的吧?你说那蒲牢和赑屃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穷神仙,凭什么白白帮伽延尊者做这种事呢?”
钟樾摇摇头,也表示不解:“这也只是个猜测。”
“你可见过那一位?”苏泉转念一想,忽然眨眨眼,“他平日里没事会背着个龟壳出来晃悠吗?”
钟樾无奈道:“他怎么可能化不出人形?”
“也对。”苏泉若有所思,“那眼下这个,不会是他自己的壳子吧?”
钟樾愈加无奈地望他一眼。
苏泉两指捏着自己的下巴:“不过我倒不觉得他们那一家子能这么快修炼出真身离体的法术。”
仙法修到最高的境界,便无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施法者的躯体。但就蒲牢的不成器来看,他的几个兄弟们就算强也有限,该不至于到了如此天人合一的程度。
“其实你应该能感觉出来。”
“阿樾,你不用这么聪明吧。”苏泉转身去摸他的脸,两手像捧着个什么宝贝一般很轻柔地在他面颊上抚了一下,然后将嘴唇凑了过去。钟樾微微偏头向他迎过来,苏泉狡黠地笑了一声,迅速侧过脸,将一个亲吻落在他唇角。
他们的身量非常相仿,钟樾略微高出些许,苏泉要这么玩,他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个字:“痒。”
“你真的有这么怕痒?”苏泉用气声道,“那这样呢?”
温软的舌尖伸出来,迅速在唇齿间扫过,灵活得像一尾抓不住的鱼。
但钟樾果断抓住他了,他单手卡在苏泉后腰上,想要加深这个吻。怀里的人向后一仰,笑道:“神君,你说得对。我的确……感觉出来了。”
钟樾面上显出一点尴尬的神情,当然不会自投罗网去问他感觉出什么了,只若无其事地放开他:“少侠,好腰。”
苏泉一边憋笑一边板着脸:“这个龟壳是死透了的,但我能感觉到这里还有在流转着的、来自南冥的灵力。”
“能探出具体方位吗?”
“不能。”
钟樾略略感觉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好像有些奇怪的声音。”
既然拿定了方向,他们便走得极快。一炷香时间之后,连苏泉也能听见了:“这是哭声?还是什么诵经声啊……我觉得都差不多。”
优波离要是在这儿,说不定会跟他打起来。
照理说以他现在的本事,等闲和尚根本伤不到他一根毫毛,醉鱼草对他也未必有用了,但苏泉看和尚就是横竖不顺眼,可见少时的阴影有多深重。
一阵风沙忽地平地扬起,那种依稀的嘈杂之声顿时分明了,呐喊、哭吼和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的巨响混在砂石鞭笞过地面的声音中,蓦地席卷而来。
极重的煞气像是漫天火雨,苏泉迎面感到一阵灼烧感,下意识抬手一挡——
而他身边的钟樾手中猝然腾身跃起,手中化出一把纯青的长剑来——
青色的剑柄,青色的剑刃,就连带起的剑气都好像是青色的,像湿润的山谷林中,夜半的草叶上凝出的露水。
钟樾的动作极快,毫无顾忌地置身于那风沙之中,转瞬被吞没了身形;苏泉从指缝中望出去,只见黄沙之中,青碧的剑刃扬起一阵更狂暴的风,一股汹涌的灵力拦腰将那风沙斩断,碎石猛然向着四面八方溅射开!
苏泉顿时松了口气。
因为方才那种灼烧般的压迫感,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鬼偈 4
钟樾很快便收起了剑,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神情,恍若不经意般挡在苏泉身前:“没事了。”
“干什么用这种哄小姑娘的语气跟我说话?”苏泉撇嘴,“我有那么弱不经风吗?”
“看样子你很了解哄小姑娘的语气?”钟樾摸了摸他的头发。
“别想给我下套!”苏泉道,“你这话,我是绝对不会接的。”
钟樾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柔又绵长:“说真的,你不要紧?”
“不要紧。火系的法术……恰好比较克我。”苏泉把脑袋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下,好像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让他恢复过来了,再抬起来的时候望见他身后的风沙之中,缓缓显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他惊了一下,“那是……什么?”
钟樾转过身去,只见凭空出现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山洞,洞口狭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难以分辨。但方才似哭似吟的声音此刻变得极其清晰,就是从这个山洞中传出来的。
“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钟樾道,“去看看?”
苏泉摇摇头:“这是一个空的海螺壳。你试过将海螺放在耳边吗?就是这样的声音,只不过现在这个被放大了许多倍,听起来格外诡异罢了。”
钟樾当然没有试过。
苏泉拉着他,沿着那“山洞”外围走了半圈,对他道:“凡间有些小孩子会在沙滩上捡贝壳,拿回家之后没事放在耳边,总能听见回响,就说那是大海的浪涛声。”
“凡人总有很多有意思的见解。”
“是啊,他们活得很有乐趣,所以我以前总喜欢往凡间去。”
“现在不喜欢了?”
“也不是。你出现了之后不管去哪儿都不觉得无聊,我反倒无所谓了。”
苏泉总是这样,他好像不会认认真真讲什么情话,但一不留神被他说上两句,闹得人整颗心都漂漂浮浮的不安定起来。
“……阿樾?”
钟樾回过神,苏泉拍拍他:“你别发呆呀,快看那边,是我眼花了么?怎么好像是……一座城?”
那的确是一座城,而且与这漫天风沙不同,黛瓦白墙下长着青苔,墙里偶尔露出两枝青竹,完全是一个缩小版的潼镇。
方才那巨大的海螺壳就好像是一个结界的入口,一旦绕过了呜咽着的风声,便再听不见丝毫响动了,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走向静谧的小城。视线所及之处都没有城门,连亘的墙垣中只有一扇月洞门,两侧的花窗看得出原本是木雕的,但早已朽坏了,此时青苔一丛一丛地铺满了窗格,彻底挡住了内里的景致。门楣上有一块月牙形的匾额,也看不清字迹了。
两人一跨过门槛,立即发现不对:他们的足下并不是道路,而是镜子一样的水面。
整个小镇内所有原该是青石板的地方,都是如此看上去浅浅的水面。一旦踏上去,却没有任何水波涟漪,依旧平静得诡异。
“没有倒影。”苏泉低头看了看,愕然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水面”上空空如也,也没有映出街道两边的房屋,更没有他们并肩而立的倒影,一成不变的、极浅的蓝色似乎凝固了一般。
苏泉问:“你能感觉到吗?这里有没有什么活着的……东西?”
钟樾走到一侧,轻轻拉开一扇木闩,没有一点灰尘落下。光线零零散散地穿过门缝,照亮了屋子里简单的陈设。几张桌椅,一个柜台,上面摆着一本账簿和一个算盘,像是一间当铺。
桌上的茶壶很干净,但里面是空的,四周也全然看不出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苏泉走到了稍前面一些的地方,叩了叩门,无人应答便打开了,只见那二层小楼里有一段回旋的窄楼梯,八成是个客栈。
两人迅速地搜索了一条街,然后回到路中央,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一无所获,但苏泉望见钟樾跟他一模一样的目光和表情,又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我们要是一直被困在这儿,可得把这些酒楼铺子都好好打点一番。”
以后他们就每天换一间屋子玩,只不过不知道这里的饭馆里究竟有没有吃的,尤其是辣椒——不过即便有了食材,烹饪这一门手艺恐怕也得研究上个十年八年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钟樾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也顺着他的话道:“打点不难。只不过这话说出去,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公子居然被区区一个阵法困住了,只怕又要变成一桩传遍三界的轶事。”
见鬼了,钟樾也忒记仇!难道被困跟把龙子揍了是一个级别的故事吗?
“神君,这话该我来说才对吧?”
钟樾一本正经道:“进了月洞门之后,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个地方盘旋着一股很强的念力,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苏泉一想也对:“我们分头找吧,一个时辰为限。”
这二位都有着极深的修为,就算隔得远了,只要愿意,总还是能有所感应的。那日苏泉仗着醉酒,在苏城里胡闹着降了一回雪,钟樾所说的“妖气冲天”,也不过是这个意思罢了。
苏泉独自绕过了两条街,都没什么收获。他对潼镇有一个似是而非的印象,但并不太熟悉。这一带的平原江河密布,类似的小镇多如繁星。但这个阵法是一定有一个“眼”的,如果所有的地方都找寻不到……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盯着那种像是水却又不是水的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恍惚了一刹,苏泉好像看到自己足下的“水面”上,映出了一个很淡的人形轮廓。
这个阵眼,不在这些屋子里,更不可能在天上,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苏泉一扬衣袖,长剑银光雪亮,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剑啸,应着主人的召唤,从半空中直刺“水面”!
那剑清锐得惊人,剑身并不是寻常名剑那般笔直,中间有一点微微弯曲的弧度,在阳光下有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那曾是他身体里的一根骨头。
锥形的剑锋刺破一个三线交错的裂纹,苏泉脚下一震,那裂纹形如山崩,迅速沿着街道的中心扩散开去。
他将骨剑掣回手中,腾身向后退开些许,但裂纹扩散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他的想象,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蹿开,他干脆跃上了最近的一座房顶,然后惊讶地注视着那些裂纹有如有生命的藤蔓一般缘着白墙高椽一路攀了上来!
苏泉环视一周,没有瞧见钟樾的身影。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心下倒没觉得是自己太唐突。毕竟以钟樾的本事,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必然能够应付得来。
那些裂隙越来越密集,远处的房屋摇摇欲坠,瓦片像鱼鳞般从墙头层层剥落。苏泉抬手划出一个剑圈,灵力扫出一个范围极大的弧线,就在他的脚下,之前模糊的人形轮廓忽地清晰了许多,就好像原本躲在几层纱帘之后的人忽然出现在了对面。那是一个黑色的、看不出面目的东西,浑身都盘绕着没有温度的火焰,它两臂抱着一柄巨大的武器,似斧似剑,“轰”得一声,开山一般猛然劈开了地面!
那种没有倒影的“水”,在崩裂成无数碎片的同一刻被点燃,就如新年最大的礼花被引燃,冰晶一样的碎屑刹那变成了无数飘浮在空中的火光!
苏泉从屋顶一跃而下,火光在触到他衣袂之时遽然熄灭,他的剑尖在那巨斧冲出地面的瞬间一点,“叮”的一声响,细长的骨剑竟生生止住了那“火人”的去势。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那种“水面”,是幽冥河上游、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冰,而它封住的,自然也是幽冥之火。
对面的“火人”行动笨拙,招式都不甚灵便,但就在苏泉略一凝思的时候,它身上的鬼火竟然顺着骨剑燃了过来,烧灼到了苏泉的指尖。
其实苏泉以骨为剑,那剑身原本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他的灵息灌注在骨剑之上,天生就比练其它的武器更灵敏些。
痛觉也是一样的。
苏泉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个局恐怕正是刻意为他做下的。
冰蓝色的寒光乍然大盛,从他握剑的手上爆散开去,将他周身如雨般纷纷坠落的火光压下去些许。但紧接着,从彻底崩塌的地下溢出的幽冥之火漫天漫地悬浮着,几乎将他也裹成了一个火人。
“钟樾——”苏泉吼了一声,“你最好快点——”
与此同时,钟樾正在地底,诧异地看着眼前的阵法。
竟然会在这里。
苏泉在那边搞得地动山摇,他当然不会一无所知。以苏泉的修为和见识,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多担心的。地面裂开缝隙,整座城内的灵息波动得厉害,他立即明白了苏泉的意思,顺势潜入了地底。
在黑暗的空间之中,发光的地方是如此醒目,即便只是一点点暗紫色的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阵。雪白的漩涡凝固在半空,占据的位置足有整座城那么大,正如当日青沅对他们所描述的,四象六棱。钟樾仰起头,敏锐地发觉在它的中心有一点寒光,偶尔在暗色的灵力当中闪出一点光芒。
他“唰”地抽出长剑,足尖点地,星落一样的剑锋直刺阵法中心!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那阵法之中汹涌而出,钟樾凌空变招,腾身让过了无形之中的煞气,同时手腕一拧,剑尖微不可见地朝前一送一挑——
暗紫的灵力好像被什么东西阻住了,那仿若一片流云的阵法中央,露出一小块清明的空间,悬着一柄还鞘的剑。
剑鞘上的花纹十分古朴,钟樾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应当是伽延尊者的佩剑纯渊!
原来是这样,就连《甘露陀罗尼咒》都不过是个幌子,以纯渊剑作为阵眼,这才压住了以恶鬼之魂代替他渡劫的可怕阵法。
这无疑的最重要的证据。只要拿到这把剑,伽延尊者也势必哑口无言。
外面的崩塌还在继续,地底空间被不断撕裂,越来越多的天光漏进来。
钟樾毫不犹豫地飞身上前,单手握住了剑鞘,向外一抽,那法阵轰然倒塌,碎玉般的冰屑四下乱飞,像是谁凌空打碎了一面镜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苏泉的声音,钟樾一愣,忽然发现在他的脚底,所有的冰屑都燃烧了起来,烈火烹油般沿着空荡荡的地底蛇行着划出杂乱的线条。
幽冥之火!
钟樾心知不妙,一回到地面,只见方才所见那青瓦白墙流水人家的景象已经几乎被夷为平地,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正与一个巨大的“火人”战成一团的苏泉。
他第一次看到苏泉的剑法,倒是与他想象的差不多,剑走轻灵,一招一式都巧得很,身形在黑烟和火光之中穿梭,神情说不上凝重,但别有一番平时没有的凌厉,就算在现在这个有些狼狈的境况下都极具观赏性。若是正经跟人对招,哪怕是对方实打实的功夫比他强上些许,他也十有八九能抢到胜机。偏偏眼下这“火人”走得是蛮不讲理的路子,招式粗暴,苏泉又天性畏火,难免渐渐落了下风,但也远远没到需要求救的地步。
那边苏泉回手一剑刺出,流风荡雪一样的剑气切开黑雾,瞬间灭了一片鬼火;他在半空中轻盈地一跃,原本潇洒得很,可一打眼瞧见钟樾,立即大喊:“阿樾!要死,快救我——”
钟樾:“……”
可能是他从前听过的求救还不够多,总之从未有过如此这般浮夸的。话虽如此,钟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当下挺剑而上,两人十分有默契地让过一团火球,从两个方向欺上,那“火人”举起斧子正要落下,正好被两道十字形交叉的剑光削下了一边手臂。
“速战速决。”钟樾道,“这个地方要塌了。”
“你来。”错身之间,苏泉回答道,“我都没力气了!”
钟樾无奈,只好甘当苦力,苏泉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这火逼得他很不舒服,略略退远了些,待到那“火人”倒下,周围坍塌的城镇和更远些沟壑纵横的龟甲尽皆消失了踪影,眼前烈火熊熊,燃烧着的却是桐花埠的那座茶楼。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楼,一卷之下,那麻布帘子便消失了。几点火星落在泥地上,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没见到夏泠的身影。
钟樾早已将自己的剑和纯渊一并收了起来,正想拉住苏泉,一扭头却发现他靠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挽着半边袖口,有气无力道:“我受伤了。”
☆、行云 1
钟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手握着他手腕,食指一粒粒拨动着摩尼珠,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腕上敏感的肌肤,苏泉脸上微微发烫,不由得别过了脸。他这一动,钟樾才发现他侧脸上有两道被烟燎得略略发黑的痕迹,立即抬起手,轻轻地替他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