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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这个动作小心又煽情,苏泉深觉脸上挂不住,低声道:“你听没听见啊?我受伤了!”

钟樾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没有。不仅是因为他能看出苏泉在方才的打斗之中实则仍然行有余力,还因为只要苏泉身上带着摩尼珠串,若是他受了伤,钟樾立即就会感觉到,那么不消他求救,钟樾也必定会去寻他了。

“你还笑?!”苏泉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板住了脸。

钟樾在心里仰天长叹,面上配合着做出担忧之色来:“何处受了伤?”

“内伤。”苏泉斩钉截铁道,“我需要休养一阵子了。”

话音未落,钟樾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苏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的小鱼,躺在他手心里,很不老实地摇了摇尾巴。

“……喂。”钟樾看着那么丁点儿大的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见苏泉好像真的没有立刻再化出人身的打算,他也只能走到河边,摘了片芦竹叶,卷了两卷,使了个小术法,化出一只正好能容得下这尾小鱼的缸;然后弯下腰,从河中取了些水。

苏泉“嗖”一下跃进小缸中,游了两圈,对于这个虽然简易、但能够让他随便转身的容身之所十分满意。

钟樾有点不解,这是什么套路?他能感觉到苏泉似乎有些说不出的不悦,但现下这样,他就会开心了?

其实苏泉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原以为钟樾听他求救,会焦急万分地冲过来;听他说受伤了,会神色大变地仔细查看。但是并没有。钟樾看上去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如何在意的模样。

但苏泉从不需要旁人来照顾,钟樾相信他也并没有错。所以这种别扭来得毫无来由,让他自己也不得其解。

四下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茶楼的火势来得奇怪,那楼全是木结构的,被这么一烧,几乎就不剩下什么了。夏泠没再出现,钟樾心中也有些疑虑,但此刻并无办法,只能先往潼镇里去安顿一下。

若不出所料的话,这个阵法,必是赑屃留下的。但事情说来奇怪,只因这阵法所有些蹊跷之处,但却实在困不死钟樾和苏泉。钟樾出世日浅,从前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声,识得他的人不多;而这阵法的厉害处,的确是有几分针对苏泉的,难道说这就是赑屃不曾再设任何后招的原因?

可如此一来,一旦阵法被破,赑屃岂不相当于平白将铁证送到了他们手中?

“其实那纯渊剑也不大对劲。”苏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冷不丁出声道,“我们从甘霖谷离开那天夜里,在七叶窟之外的石林中,分明见到伽延尊者用剑。难道当时他手上的那把剑……竟是个假的不成?”

钟樾手抖了一下:“……你这样突然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苏泉慢悠悠道:“你小心点,别把水撒了,不然我死给你看哦。”

他的确有些头晕,就这么打了个盹,醒来一瞧,发现自己在一家客栈的上房内,钟樾正使唤小二去寻一只大些的鱼缸来。

苏泉望着桌上精致的烛台,和不远处床上暗粉色的纱帘,不由得“啧啧”了两声:“阿樾,你如今愈发有挑客栈的眼光了。”

钟樾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敢当。”

不大会儿,那店小二恭恭敬敬地来敲门,递进来一只青花鱼缸,足有一尺深,盛了三分之二的清水,底下还摆了几粒光滑的鹅卵石。

钟樾掏了赏钱,小二点头哈腰地接了:“公子,有事您随时招呼。”

钟樾点点头,命他关了门下去了。

“苏公子,移驾吧?”

苏泉很矫情地扭了一下:“你捞我过去。”

钟樾都气笑了,真当自己拿他没办法吗?

他伸出手去,示意苏泉自己跳上来,谁知苏泉不早不晚,瞅准了时机一跃,尾巴甩了钟樾一脸的水,然后准确地落进了青花鱼缸里,沉到底检视了一下那几颗鹅卵石,语带嫌弃道:“你也知道,我还是待在南冥的多,其实不怎么喜欢鹅卵石。”

钟樾也不去擦脸上的水,带着一缕平静而微妙的笑意道:“哦,那我让人给你拿些盐来?”

苏泉十分警觉:干什么?他想腌咸鱼吗?!

钟樾见他不说话了,也不着急,自己慢慢地喝着茶。苏泉有点进退两难,眼下这也不是逃避的办法,若要他不待在钟樾身边他又舍不得,偏偏心里有脾气没发出来,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

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苏泉。”钟樾道。

鱼尾拍了拍水面,在青花壁上掀起一小簇水花。

钟樾突然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转身开门便出去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上,苏泉茫然地看着水面,心里觉得空荡荡的。也许他方才不该不搭理钟樾,也不应该发这点没来由的脾气——他也知道其实自己是不占理的。

他忽然觉得在水中也窒闷难言,猛地拍打了一下水面,下一刻已化了人形,站在桌边沉默了一阵子,又坐到方才钟樾坐过的凳子上。

苏泉凝视着那只鱼缸,钟樾摆的这个位置很好,有一点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窗格子和一盆吊兰的阴影落在水面上,水底的鹅卵石闪亮亮的。

要出去找他吗……

苏泉单手撑着脑袋,犹犹豫豫地想了一会儿,阳光渐渐暖起来,照得他昏昏欲睡的,不大会儿竟趴在桌上迷糊了过去。

钟樾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俊美的青年压在自己的胳膊上,散乱的头发糊了半边脸,兴许是阳光照在脸上,他睡得不大安稳,眉头也皱了起来。听到开门声也没醒,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么点时间就睡着了,真是有够没心没肺的……自己刚刚还担心他生气,实在是多余得很。

钟樾笑了笑,把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走到他身前挡住了阳光,低下头吻在他嘴唇上。

温软的触感让苏泉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也不知道是什么,吓得一睁眼就直往后退,谁知钟樾早有准备,单手扣在他后脑,猝然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长驱直入,挑开齿列与他纠缠,空气骤然消失,湿而热的口唇亲密得让心脏鼓噪起来,缠绵胜过山林里的一百场春雨,夜色里的一万点秋星。

“阿……樾!”苏泉含糊着,一口咬在他舌头上。

他喘得很重,钟樾稍稍松开些,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颈,又去亲他的脸颊和脖子:“我不会……不管你。”

“哪个要你管!”苏泉口是心非,脸比刚才还红。

钟樾也不逼他:“吃饭了。”

苏泉一时尚未明白,忽然瞥见旁边桌上的托盘,只见装了一碟核桃糕,一盘凉拌蕨菜,两碗春笋雪菜面。

苏泉心里一块大石落回原地。方才钟樾那一副拂袖而去的样子,原来是去买吃的了。他有一点内疚,又有一点得意,纠结了一会儿,开口道:“潼镇人不怎么吃辣,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钟樾将碗筷递给他,不以为意:“如此也挺好。”

苏泉吸溜了两口面条,又端起碗喝汤。春笋极鲜美,这店里做得也算讲究,取的都是嫩头,底下用的也是熬煮许久的高汤。他吃得高兴,方才那一点情绪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咂咂嘴,拉着钟樾的袖子:“神君,不如吃完饭我们再吃点别的?”

钟樾挑眉:“嗯?”

“不吃算了。”苏泉又把头埋进了碗里。

不过片刻,店小二又在外头叩门,送了一壶酒并一碟子炸花生米来。

“你还要了酒?”苏泉望向钟樾。

店小二笑道:“这位公子特地嘱咐了小的,去镇上最好的酿酒家里买来了酒,二位可以……”

他说到这儿,面色一僵,极其震惊地看向苏泉。

苏泉当然知道他是因为之前只见钟樾一人在房间内,此时突然多出来一个大活人,心下惊讶,但是也懒得跟他解释,只道:“我们定会好好品品,不辜负你一番美意的。”

小二诺诺道:“是。二位慢用。”

他正要走,苏泉又叫住了他:“话说镇上可有什么有趣的热闹啊?”

小二想了想,点头道:“二位公子来得巧,确实有一桩。呃……”

“怎么吞吞吐吐的?”

小二眼珠转了两转,看着也是个聪明人,打量了一会儿钟樾,又去看苏泉,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头道:“小的见二位公子通身的气派,应当是正经读书经商的人吧?这个热闹说与二位听,只怕污了您的耳朵。”

苏泉的兴趣立刻上来了:“说来听听!”

钟樾搁下筷子,十分沉稳地将手按在了苏泉的大腿上,阻止他兴致勃勃地屈膝踩到椅子上来。

店小二识趣地移开目光,深觉自己不该多嘴,此时进退维谷,只得道:“是那行云阁里的花魁夏泠姑娘,今夜会出场弹琴,这可是潼镇里除了年节,最热闹的时候了。”

苏泉一拍大腿,“啪”一声拍在钟樾手上:“你说那花魁名叫什么?”

小二偷偷斜觑钟樾一眼:“夏、夏泠……”

“哎哟我了个乖乖,不得了。”苏泉扒着钟樾的手,“荀亦双说她是花魁,我只当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是个花魁!”

钟樾便向那店小二道:“你先下去吧。”

苏泉右手拿筷子挑花生米,左手给自己倒酒,嘴里还不肯消停:“这个热闹看来是非看不可了。”

小二不知这房里竟有两人,只拿了一只酒杯。苏泉堪堪斟满,就见另一只手伸过来,将酒杯端了过去,一口灌下。

“喂。”苏泉微弱地抗议了一下。

钟樾道:“她是不是真的花魁,与你有什么关系?”

苏泉仰起头,手腕恰到好处地一使力,酒壶细长的鹅颈壶嘴倒出佳酿来,他喝了两口,眯着眼睛笑:“我记得啊,当初我和一个小神仙在苏城,他路过一个叫做‘天香炉’的地方,似乎蠢蠢欲动地想进去瞧一瞧,可当时没来得及。我思量着,不如今天往这个行云阁走一遭,也算是了却一下他这个心愿,岂不美哉?”

钟樾不嗔不怒,等他继续往下说。

“春风吹断前山雨,行云归去。”苏泉吟了句诗,“这名字取得极巧,可见秦楼楚馆,也不都是俗人所开,不如今日便随我去长长见识?”

天色尚早,夕阳将至,烟灰色的薄窗纱被暮光映得绯红,昏暗的光线让空气愈加暧昧起来。苏泉说出口的时候想调戏钟樾一遭,可对方没接话,只是用那种认真又安静的眼神看他,没一会儿他自己反倒脸红了起来,往钟樾肩上一埋:“你……”

“都听你的便是。”钟樾道。

苏泉顿时高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要问问小二那行云阁在何处,不过既然说了是难得的热闹,或许跟着人多的地方走就没错了。”

“不急,还有时间。”钟樾弯下腰去抄他膝弯,“酒足饭饱,你方才似乎说还要吃点别的?”

苏泉讶异,还以为他们家纯洁的钟樾根本没听懂!

“哎。”苏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伸手去解他的衣襟,还要讨点嘴上的便宜,“神君,你变了。”

暗粉色的纱幔从床头垂落下来,两件外袍被随手抛了出来。苏泉一边暗暗觉得这家伙有几分可能是早有预谋,一边放任自己逐渐跟着他沉沦下去。

神界许是香火享得多了,多年总是保持着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众神的面孔都隐在明明灭灭的青烟烛火之后。至于诸妖在传说中也从不是什么热血澎湃的角色,似乎亦习惯藏于幽暗之所,凉薄又冷血。

然而夕照渐染了整个房间,如彤色的火苗点燃了空气,一切都沸腾起来。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温度。苏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好像许多年前他曾在北海尽头遇见的一眼间歇泉,明明周遭都是天寒地冻,但它喷发时带起冲天的热浪,将视线都模糊了;整具身体毫无防备地浸没在温热的水流中,只余下本能。

轻盈的浮想和切肤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合二为一。

钟樾的瞳孔内印出苏泉短暂的茫然和那之后绵长的宛转。他的嗓子也不禁干哑起来,每一个动作的接触都能感受到对方并存的脆弱与桀骜。

魂灵的共鸣碾过神识,摧枯拉朽山崩地裂犹不为过。

“阿樾……”

钟樾按住他的手腕,低下头亲吻他的眉眼,也不知道他这一声喊得是否有意识。

苏泉稍稍回过神来,依旧感觉到他,顿时带着点气恼偏过头。

钟樾这些时候便有着与他外表毫不相符的肆意,苏泉在他肩窝里蹭了又蹭,总算不介意自己的脸红。

明明是只鱼精,为何有这些黏糊糊的猫的习性?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交错的呼吸温柔如笼着纱罩的街灯。

他们简单沐浴了一下,就准备出门。苏泉盯着钟樾的装束左看右看,很不满意:“你要有点去销金窟一掷千金的派头,这么素净,虽然衬你,但是也太不像了吧!”

钟樾一见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别有用心:“那你说如何?”

“选点隆重富贵的颜色呗。赭红?宝蓝?我看你可以戴个金的发冠。”

“我又不是去成亲。”

苏泉脱口道:“新郎官才不穿那样!”

“我以为我们只是去打探消息,何必那么引人注目?”钟樾看不下去了,将他里衣还敞着的襟口一颗颗扣上。

“神君,你这张脸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苏泉凶神恶煞地拽着他的领口,“再打扮得那么……那么那个什么,指不定行云阁里就有什么姑娘瞧上你了呢?”

钟樾语塞,合着他是觉得自己的脸十分泯然于众么?!

“总之你若是不老实,就给我走着瞧!”

钟樾一边给他扣外袍,一边点头:“一言为定。”

这些衣服,穿起来就是不如脱的时候那般便捷!

☆、行云 2

潼镇的主要道路就那么一条,自桐花埠笔直通进城中,偏些的巷子都窄得很,两边人家的屋檐都几乎碰到了一处。

钟樾出门前从客栈的窗向外看了看,人潮果然都冲着同一个方向涌去,不远处一座悬着红灯笼的楼,两侧竟是高门大户一般的围墙,里头遍植杨柳杏花;门口竖匾大书“行云阁”三字,内外一片灯火通明,莺燕之声直透出两条街去。

苏泉“嗯”了一声:“看着还不错。”

他也就是这种时候厉害。

他们二人并肩走在一处,识人万千的小厮如何不一眼瞧见,赶紧过来殷勤邀了他们进去,一时雅间茶水细点样样齐全地伺候着,末了还挤眉弄眼地说道:“今日夏泠姑娘愿与一位公子品茶对谈半个时辰,若是哪位公子有意,可还得尽力取得夏姑娘的芳心才是。”

苏泉倒吸一口凉气:如今的花楼为了多讹些银子,居然也想出这种下三滥办法来了吗?

钟樾语气虽还好,话里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为何我却听闻,这位夏泠姑娘已与一位贵家公子在一处了?”

那小厮不意这么一问,顿时傻了:“这……”

苏泉假惺惺地打圆场:“许是道听途说罢了。想来夏姑娘若如传说中一般宛若天仙,眼光自然是极高的,等闲也看不上谁吧?”

小厮赶紧就着台阶下来:“是是是,二位公子各有一段风流,说不定便是我们夏姑娘心之所属的那一位呢。”

“哈哈哈……”苏泉笑道,“不敢高攀。”

小厮几乎是擦着汗走了,苏泉观察了一下这行云阁内的布局,指了指正对舞台一处闭着帘子的雅间:“你瞧,那地方似乎是单独给留了位置。指不定咱们今晚还能同那赑屃打上照面呢。”

阁内的散座与雅间很快都坐了个七七八八,当中的圆台上坐了几位琵琶女,正奏着《塞上曲》,只是大约从小长在温婉水乡,指下并无金戈杀伐之气,音律靡靡,过耳也就罢了。

说来此地到底是个小镇,不比苏城风雅。苏泉见钟樾略显嫌弃地瞥了一眼桌布下面枚红色的流苏,心里暗暗发笑,又打眼一瞧外头,乡绅财阀确实不少,闹哄哄的直如赶集一般。

也不知道以赑屃的出身地位,是怎么会跑到这么个地方来的。

苏泉一边想一边笑,瓜子嗑得兴起,抓了一把在手心里,两指一动,捏起一粒,轻轻一咬便将瓜子仁儿吃进嘴里,瓜子壳一抛,落在旁边的碟子里,又开始对付下一粒。

“你这个样子,可知是茶楼戏院的常客了。”钟樾调侃他。

“那当然。”苏泉得意,“想当年被我捧红的说书先生都能占满一个戏班子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钟樾无奈地摇头:“我看你是……”

“你也吃啊!”苏泉抓起一把塞进他手里,“没关系,不要抹不下面子嘛,反正这儿也没人认识咱俩。”

钟樾表情冷漠,一点也不想吃瓜子。

此时只听铮铮两声弦响,凡人们感觉不到,钟、苏二人却明显察觉到那妖息猛然溢出,将满楼内的烛光都压了下去。台两侧的琵琶女们微微欠身,在黑暗中退了下去,中央的珍珠帘上幽暗的光芒闪动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携琴走了出来。

四下的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一众穿金戴银的男人们恨不得扒上台去,只听黑暗中一把清冽的嗓音带笑道:“诸位公子请少安毋躁。”

“有什么动静吗?”苏泉转头在钟樾耳边问道,“夏泠区区一个花妖,这妖息未免强得离谱了……我觉得荀亦双都没有这么强,她虽然修炼上的确懒得不行,却是真真的几千岁的妖了。”

钟樾向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神君,我看不清啊。”苏泉气得去捏他的手,“我这个……暗中视物的本事,有那么一点点……不济。”

钟樾转过头,话语间的气息就在咫尺,嘴唇几乎自他面上擦过了。如此暧昧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是正经得不行:“当中那雅间的帘子动了,若当真是赑屃,只怕已经到了。”

苏泉轻轻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你……你好好说话,别离我这么近。”

以他这种撩骚的行径,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钟樾不禁对他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

琴声便在黑暗之中响起来,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调剑走偏锋,吊诡得很,直如在悬崖峭壁之巅蒙眼前行。弹琴人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姣好的轮廓和眉眼精致如一幅工笔画。席间燃起的竟是红烛,光晕将那些油光满面的乡绅们照得不知今夕何夕,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能入洞房一般。

琴音骤止,如银瓶乍破,夏泠起身行礼,眼波微漾,忽然见到阁中四角上镂空的莲花垂柱里,亮起了四点月色般皎洁的光芒。

这垂莲柱一般细致些的屋宇之内皆会有,然则雕刻的细节手法大相径庭,莲蕊之外,有莲叶锦鲤的,亦有龟、鹤一类瑞兽的。至于这中间镂空的地方,放置些雅致的熏香樟脑是最常见不过的,之前苏泉还曾听闻有青楼在当中藏了暖情香的,可想而知场面极其不堪。

但此刻那四点漏出来的光芒银灿灿的,那倒垂的莲花原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不过是年岁久了些,看着表面油润光滑,此时却被映得如同翡翠一般。清光渐渐明亮了几分,似阳光穿透数十米深的海水,柔和又明澈,阁内点着的蜜合香青烟袅袅,好像游鱼穿梭时留在身后的水纹。

满楼的窃窃私语声中,二楼正中的雅间门帘一掀,一位披着金丝织锦披风的男子走出来,一手扶着栏杆,带笑道:“在下愿以这四颗南冥悬珠作聘,求娶夏泠姑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他的样貌细看与蒲牢多有相像,但眉宇之间瞧不出暴戾之相,而颇为阴鸷,即便此刻笑着,也令人心生凉意。

整间行云阁寂静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滴水落入油锅,几乎炸开来。

苏泉忍不住翻白眼:“幸而真龙多年前遁世而去,否则见了他这几个儿子,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钟樾未解其意:“蒲牢便也罢了,这赑屃似乎并不弱,此话从何说起?”

“他们家这个爱穿俗气披风的习性可该改改了,每次都恨不得桃红柳绿得写上‘老子有钱’四个大字,若是一起走出去,知道的是龙生九子,若是换了个不识数的,远看指不定以为是七仙女呢!”

钟樾:“……”

苏泉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仿佛那是自己的不肖子孙:“罢了罢了。而且真是败家,这四颗垂珠可不是什么寻常蚌精那儿弄来的夜明珠,而是南冥深处……”

他话未说完,只听台上夏泠屈身道:“公子厚爱,奴家不敢不从。”

“四颗破珠子就想娶走夏姑娘?”底下早有人不依,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架势,“在下不才,家中良田百亩,宅舍七处,夏姑娘你如跟了我,一切家用听你支配,岂不比这小白脸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破珠子强得多?”

苏泉连连摇头:“啧啧……这没见识的就是可怕。这半颗珠子也比他什么田舍屋强出八倍去了……”

夏泠微微垂目,正要开口,赑屃面色一冷,栏杆上的手一翻,钟樾心知不好,劈手掷了一样东西出去,半空中与他的灵力相撞,发出一阵冰裂般的响动。

夏泠抬手一接,只见落下的正是伽延尊者的纯渊剑。

赑屃一见,如何不明,当下冷笑道:“看来今日尚有贵客在此,也好,替我做个见证。”

剑拔弩张的气氛吓退了不少人,凡人们再没见过世面,传说总是听过的,一看貌似惹不起,推搡着便逃了,一时间厅内狼藉一片,连小厮艺伎们都不见了踪影。

苏泉在钟樾旁边探出个脑袋,神色轻松:“有话好说,别急着动手。想练练一会儿我们可以出去找个空旷地方嘛。”

“苏公子不必自作多情。”赑屃施了个法术,只见那四颗垂珠如从莲心中绽放,缓缓落到夏泠面前。他也跳了下来,轻声对夏泠道,“夏姑娘,你方才可是答应了?”

夏泠握着纯渊剑,不知为何有些出神,听了这一句,下意识看了看剑,又看了看方才掷出剑来的钟樾,面色微红地低下头去。

那垂珠产自南冥深处的裂缝之中,除了地狱,三界上下都没有比那更配称之为“深渊”的地方。而这种珠子据说便诞生于神界与鬼界的边缘,所蕴之光能够在漆黑的海底照亮绵延数千里的罅隙。

然而此刻,这样的奇景都没有占去夏泠的目光。这个女人的妩媚之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风尘,不让人觉得腻烦,反倒生出探究的欲望。而她自下而上地用新裁冰绡一样冷艳的眼睛看着钟樾,眼角有一点比泪痣大不了多少的花钿,是用水红胭脂描成的杏花。

赑屃问得殷切,未得应允,脸色便很是挂不住。苏泉“哼”了一声,心下亦微觉得不舒服。

钟樾向夏泠的方向虚虚一伸手:“纯渊剑。”

夏泠回过身来,将剑一抛,苏泉灵巧地一错身,抢着接到了手里:“二位既然主动将这物证交出了,我们却之不恭。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恩恩爱爱,先走了!”

他要走,钟樾更不是多话的人。但苏泉方从楼上跃下,赑屃猝然出手,将他背后的木椽震落下来,冲着他的后心砸下!

那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苏泉自然反应得过来,在半空拧身闪过,嘴里喊着“好险”,却是剑也未拔,哪知赑屃早已料到他会朝这个方向避让,迎面抽出一柄象牙白的匕首,迅疾地刺来!

那是海底砗磲所制的匕首,不似精钢一般锋利,苏泉抬手一挡,小臂与他相撞,赑屃手腕一抖,明显不是近身肉搏的好手。苏泉一勾唇角,试图用手指接下那匕首,钟樾忽地人影一晃,长剑从侧面疾风落雨一道劈落,赑屃躲闪不及,下意识松开手,“当啷”一声,匕首落在苏泉脚下,他冷笑一声,向后退开:“神君倒是眼力不错。”

一条轻飘飘的东西落在地上,是半截苏泉束发用的绸带,方才被钟樾的剑气所伤,从中间断开了。

两丈之外,钟樾执剑指着赑屃,神色冷峻,竟是余怒未消的模样。

苏泉有些吃惊,不过是随意过了两招,为何钟樾反应如此之大?

但他低头一看那匕首,顿时便明白了——那刀刃一面洁白,另一面却泛着淡绿色的光,如非仔细看,并不能看得出来,但此时一瞧,分明是淬过毒的。

“六公子,无冤无仇,你出手未免太狠了吧?”苏泉将那匕首朝他踢过去,转头朝夏泠道,“就这样的品性,夏姑娘,你可得想清楚了。”

钟樾面上几乎有一层寒霜,苏泉拽了他一把,他仍极其戒备地盯着赑屃。苏泉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将他的剑还入鞘中,然后拖着他走了,生怕一不留神他真的要动手了。

行云阁外面围着不少想看热闹又不敢进去的人,见到二人出来,恨不能凑上来一五一十问个究竟。苏泉捏了个隐身诀,二人瞬间从人群中消失,像阳光下一丛消散的雾。

并肩走了一段路,周围渐渐静下来,钟樾一直抿着唇没说话。

苏泉停住脚步,扯着他的袖口:“真这么担心我?”

潼镇几乎是一座杏花之城,夜色里瞧着也是一片云蒸霞蔚的,开得暧昧又恣肆,倒是很符合夏泠这花妖的品性。镇上并不处处都有彻夜燃着的路灯,一旦出了几条最热闹的街,四下阒寂。

苏泉原是带了点玩笑的意思说的那句话。赑屃不比蒲牢那般,他不是个容易打发的对手。方才在行云阁里过的那几招,两人都没出全力,要说看出什么高下来更不至于。但苏泉本是个谨慎的性子,他孤身多年,虽然看上去爱闹了些,若当真不设防,恐怕亦活不到今日。

钟樾冷着脸不看他,苏泉也有点为难。

今日毕竟没出什么大事,诚然钟樾担心他,但生气总不该是用来表达担心的方式。退一步说,那匕首若当真躲不开,苏泉自然会拔剑去挡,总不至于真的傻到拿血肉之躯去硬接。退一万步说,他也没娇嫩到一点伤都受不得,就算真的被刺上一刀,难道还能这么轻易要了他性命不成?

钟樾那一剑倒是潇洒得很,旁边的夏泠一双眼睛里无数心思简直盛不住要溢出来。

心下百转千回,在迷宫里绕了许多圈,他想了几种开口的办法,抬头一看,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小神仙冷若冰霜的时候也十分好看,所有英挺的棱角都使他愈发心动。

算了,生什么气呢。

苏泉一旦想开,认错态度立即十分良好:“是我太莽撞了。”

钟樾不语,吝啬地瞥他一眼,却见他的神色诚挚又认真,藏在衣袖下的手待要去拉钟樾的衣袖,手指却又犹豫似的蜷了蜷。

“下次不会了。”苏泉轻轻说道,“遇到打不过的,我一定不动手。”

他都纡尊降贵地假设自己打不过赑屃了!天大地大面子最大,以他这种地位、这种修为的妖,这是多么大的牺牲!

谁知钟樾看上去根本不领情,但他心思震动,全不是苏泉此刻所能知晓的了。

☆、行云 3

苏泉拦在他面前,不让他再往前走:“钟樾!”

“嗯。”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于无,钟樾又看向远处,手指却不大经意似的与他松松握住了,“我有点害怕你受伤。”

“我知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苏泉握住他手指,“这可比什么浮夸的深海垂珠值钱多了,那种亮晶晶的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好。”

钟樾迟疑道:“……可我为何听你此言,似乎很是羡慕?”

“咳,没有,你听错了,怎么可能。”苏泉一扭头,发顶先散了下来。方才就被剑气挑断了半截的发带彻底作古,他也不太在意,“我们回去吧。”

这并不是钟樾第一次见到苏泉披头散发的模样.。他平日里发髻就不是规规矩矩的模样,大多只是随意一束,鬓角落下的散发也由得它去,除了正式些的场合,连发冠都很少带,便是仗着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横行恣肆,很不地道。

钟樾初遇苏泉之时,在白雾茫茫的河水中央,他便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彼时他尚具少年气,四目相对之中都无一点狎思。但前次他从万木谷的湖水中仰起脸来,满肩湿发半遮了肩膀和胸口,就必定是另一番情趣了。

钟樾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半截发带,在食指上饶了两圈。仍是那条绣了白色暗纹的缎带,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的市集上随手买来的,绝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苏泉没在意,在前面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后伸手,钟樾便上去牵住了。

其实他们这趟来潼镇,也就只能这样了。

拿到纯渊剑就是铁证,至于那占卜之阵是否出自赑屃之手并不要紧,毕竟他就算是成日在家闲着没事占卜天机,也不好说是错事,顶多是无聊得天地罕见罢了。

“把这把剑丢给小和尚,然后我们就功成身退吧。”一滴水落在脸上,苏泉抬头看看天,“是不是下雨了?”

“你应该喜欢下雨天吧。”

“这你都知道?”

这未免太明显了吧!都不用猜的!钟樾同他放慢了脚步,春雨淋在身上疏疏落落的,带着点倦怠的绮思。

“我们回万木谷就好,优波离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找上门来。”钟樾把话音又折了回去,“但我觉得赑屃与蒲牢的关系恐怕不大正常。”

“不正常?有什么不正常的?”苏泉不以为意,“还不就是高门公子那一套,碍着所谓的亲情血缘,维持一点大家都过得去的面子,实际上相看两厌。一遇事,,若是简单便也罢了,帮一把算是留点情面下次也好讨回来;若是麻烦,那就赶紧踢出去最要紧,谁没了谁也不会活不了。总之没什么好多想的,难不成是我们俩这样的关系?”

钟樾毕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早年更不会将凡间的戏本子当作修行的一部分,此刻听了苏泉这一大套闻所未闻的理论,一开始还觉得十分深奥,只静静听着,到了最后才“哦?”了一声,似乎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同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苏泉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立即顾左右而言他:“你记不记得当日甘霖谷中那布潼镇春雨的小仙杨枝?当时她不是同一个什么纨绔公子走了么,也不知如何了,但看现在这雨下得很是一般,可见贵公子不一定好,选情郎还是要……”

“要什么?”

苏泉一头撞进他怀里:“神君,你放过我吧,我编不下去了。”

雨还在下,漫不经心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湿,他们也没介意,两人绕了远路,回到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一楼没什么人,四角点了灯,掌柜的早就去休息了,店小二趴在桌边打盹儿。

钟樾走过去叩了叩桌角,将那小二吓得几乎跳起来,苏泉在他身后看得好笑,也不知钟樾吩咐了些什么,便一溜烟地上楼去了。

但次日晨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因为小二送来了一大堆各色缎带,整整齐齐地搁在托盘里头,十分谄媚地来邀功:“公子一看就知是博学多才的人,必定知道咱们潼镇养蚕抽丝,丝绸锦缎乃是天下一绝!公子您交代下来的,小的哪敢不上心?一大早就去镇上最好的织锦店里选了头一等的料子,除了天上织女的手艺,保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在那儿滔滔不绝,半睡半醒的苏泉受不了了:“你还见过天上织女的手艺?”

又打算贫嘴。钟樾将他塞回帐中,多给了小二几个银钱,打发他下去了。

“什么一大早……”苏泉打个哈欠,“这东西难道赶早去了会更新鲜点不成?”

“起床了。”钟樾道,“这个颜色很衬你,来试试。”

“……啊?”苏泉回过神来。他正盯着钟樾站在晨光中拣选那些缎带,侧脸温柔得难以形容,他看得也入了神。

“苏泉。”钟樾转过头来喊他的名字。

“你别这样叫我。”苏泉捂住脸,“还有,什么这个颜色衬我,明明是配你的衣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钟樾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既然醒了,便按部就班开始做一天里该做的事。至于苏泉,都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兴之所至彻夜不睡,然后再睡上好几天也不是什么奇事。不过现下被钟樾弄起来,他基本也还算乖巧,没搞出什么离奇的幺蛾子。

他们倒是不着急,但潼镇也没什么可久待的。小地方连走在路上也颇多注视的目光,钟樾虽不言,还是难免有细微的不自在。

“我发现不但年轻姑娘爱看你,连上了点年纪的大婶都不例外呢。”苏泉发间系着那条钟樾选好的缎带,“啧啧”两声,“神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跟他比脸皮厚,钟樾甘拜下风。但他也不能轻易丢了气势,当下另辟蹊径,淡淡道:“人家之多不过四五十岁,以你的年纪,好意思称呼‘大婶’?”

“话不能这么说。”苏泉巧舌如簧,“我叫人大婶,人家也觉得正常,照你的想法,倒是该喊‘小丫头’?那还不被报官当作疯子抓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成日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不必总将目光落在别人身上。”钟樾悄悄摸出底牌,削薄利落的一张,牌面一亮,瞬间终结这场辩论。

被震慑了苏泉支吾两声,一双眼殷殷看住他,也不知是想将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还是烧起两团火苗。

钟樾十分享受,露出一点不太像是清逸出尘的神仙该有的表情,如一个逮住了猎物的大魔头一般,将苏泉抓回自己的地盘去了。

万木谷一切如旧,深山里缭绕着不动声色的仙气,阳光穿过丝丝缕缕的云雾,在山谷腹地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瀑布”,随着风轻轻流动。

苏泉在云头上一望见,顿时来了兴致,干脆落在了石屋顶上,大喇喇伸腿一做,冲着钟樾勾手指:“快来,这边果然漂亮。”

他这个做派,也就是钟樾宠着他,若是跑到旁人的仙邸,什么都不干就上房顶,不被打出来才怪了。但苏泉绝非没有分寸感之辈,正因如此,他现在愈发无视礼法、随心所欲的模样,更叫钟樾心动又踏实。

在神妖漫长的生命历程当中,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算不上长,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只不过意外相逢——或者以现在的关系来看,应该叫做“红鸾星动”更恰当些。苏泉是个跟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的人,但从来不过跨越无形的界线,对于别人,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和隐形的戒备,这本就是他所展现出来的性格的一部分。而其它所有不同于人前的纵情所欲,那些内敛、腼腆乃至于一点踯躅,都是独属于钟樾的部分。

钟樾比他稍后几寸坐着,方便他没骨头一样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黄昏的奇景很快散去,最后一点阳光从遥远的地平线照过来,正好笼罩了石屋后面的那片山坡。

苏泉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没看清,从被后人怀里站起来,走近了点仔细一瞧,惊讶道:“辣、辣椒苗?”

几株细细的绿色小苗在新翻过的土地上伸出尚且羸弱的叶片,距离结出红艳艳的辣椒为固然时尚远,但也一片生机勃勃,甚至还有点可爱。

钟樾也有点惊奇,加上一点不太确定的期待:“辣椒苗便是这般的?”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道养你们这些神仙有什么用!”苏泉学着凡间那些爹娘说自家不成器孩子的话骂了一句,“别急,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因为太想早点摘来吃了就动用你那经天纬地的仙法拔苗助长啊。”

钟樾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拉近吻了一下。

苏泉:“……”

这绝对是报复!

他不甘示弱地亲回去,两人纠缠了几个来回,好容易停下,苏泉想想还是觉得奇怪:“那土地为何对你如此言听计从?”

“他叫郑梧,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多年前有一次我顺手救过他。”

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八卦,苏泉有点失望,但这才合理。毕竟三界上下并不是天天都有那么多惊心动魄。

“我听说他们地仙大都脾气不错,性子也憨厚,是真是假?”

“看人罢了。”钟樾道,“哪有这么一概而论的。”

“也是,一般神仙里头也没有你这么伶牙俐齿的。”苏泉揶揄他。

“是吗?”

“不是吗?我们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苏泉笑眯眯地去揽他的脖子,凑到他嘴边,将碰未碰地盯住他看。钟樾多么沉得住气,一样同他对视,片刻后不知是谁晃了一下,两人终于蹭到一处,呼吸间瞬时打碎了方才凝固的温和,急不可耐地交换了一个焦躁的亲吻。舌尖沿着齿列滑进去,与对方勾留了一阵子,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眼底沾染的水汽好像夜雾,苏泉舔了舔嘴角:“的确十分灵巧不是吗。”

钟樾脸上显出一种纵容的无可奈何,他总是在这样一些时候觉得自己拿苏泉毫无办法,如风过山岗,月落湖心,一切从容而静谧的幻景像迁徙数万里后遗忘了孤寂和疲惫的旅人,沿着心口的每一次跳动徐徐攀上血脉,横贯身体发肤的每一寸。

苏泉小声道:“喂……”

他忽然就有了一点醉醺醺的感觉,与喝了酒之后的感受不同,更多的身不由己和心甘情愿让他挪不开眼睛,甚至不曾感觉到最后一丝光线随着夕阳沉入大地,暗夜模糊了山峦的轮廓,繁盛的枝叶有轻轻的沙沙声,像和缓的浪涛漫上沙滩。

钟樾的眼睛里倒映出星子一样的光点,苏泉下意识地去寻天上的银河,然而云翳盘旋着,连月色都几乎是暗淡的。

但那些光点越来越明亮,整个万木谷里好像悬着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温暖的色泽汇聚成闪烁起伏的海面,将这座石屋变成了水中的一艘船。所有的枝蔓都被照亮,深深浅浅的绿意氤氲出似乎精雕细琢的美感,那是银河都不可能拥有的。

苏泉从钟樾怀里直起身子,抓着钟樾的手,用很轻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

好像重一点,就怕惊破薄纱一样的景象。

钟樾的嗓音亦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够听见:“一些亮晶晶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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