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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是萤火。

这种渺小的生物应仙法之召而来,无声地沿着山势奔腾流淌。他们曾从云端俯瞰过凡间辉煌繁华的城市,万家灯火壮丽有余,却改不了与他们终究无关。而如今钟樾造就的这一座山谷,真正只属于他们。

再没有旁的东西能够编织出如此近乎梦境的场面,那些橙色的、闪烁着的光亮仿佛变为了无形无质的温暖,掏空了心脏也装不下的情绪忽然就奢侈靡费、山呼海啸一般将他包围了。

“这也太……”苏泉张了张嘴,再说不下去了。

他好像窥得了钟樾真正想要对他说的话,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但如今已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的东西。

“我看那些十分值钱的物件,你似乎也不太稀罕。”钟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臂松松环过他的腰。

“谁说我不稀罕?”苏泉低声笑道,“但都没有你这么值钱。嗯……不该说得这么市侩,应该是……都比不上你珍贵。”

☆、错迕 1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七叶窟在亘古之时,恰如其名,乃是僧侣苦修之所。最初的僧侣们着单衣,执斧钺,辟万顷山石,数代之后,佛窟绵延于乾昧山东麓。传说当日此地极旱,虽非尘沙飞卷,却是寸草不生。苦行僧们掘地打井,深入数十米,只得饮不过月余。其后佛陀亲至,取石中之心,于是甘泉自地底涌出,昼夜不歇。泉声泠泠,如佛堂仙乐,故名“妙乐泉”。

至于再多年以后,七叶窟遍植菩提娑罗,佛法令妙乐泉中开出睡火莲,就是后话了。

凛冬的七叶窟,雾气从水面上升腾起来,又凝结在高处的叶片边缘,望之一如精雕的纸花,白色的森林之中,风过便有纷纷碎雪。

象牙白的台阶与银装素裹的佛家圣地浑然一体,拾级而上的小僧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是简朴的餐食。他看上去年纪很小,但谨遵戒律,一步步走得不急不缓,直到那个雾气最重的地方。

棕榈堂的门大开着,或许是水雾的缘故,里面的长明灯有些看不分明。但门口的三只蒲团上,却没有了那个一直长跪于此的身影——

小僧心中一跳:“迦延尊者——”

没有回音。

迦延养伤一月方才出关,形容愈发清癯,不苟言笑。那之后,他便独自待在棕榈堂,未曾离开过片刻。

守于此地的小僧难免疑惑,前有日日前来长跪的迦叶尊者,后是忏悔已久的迦延尊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七叶窟除了佛陀之外最尊贵的两名尊者如此?

他不由得微微加快了脚步,白色的雾气中,有个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一低头,这才发现雾气浓郁得惊人,竟连身前的地面都模模糊糊的!

“迦延尊者——”

“何事?”一把低而凉的嗓音响起,同时小僧望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棕榈堂的门前,手中似乎托着一盏小小的火焰。

“尊者。”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迦叶尊者命我奉您在此修行,故而一问。您今日的餐食在此。”

那只篮子被放在了最高一级的台阶上,里面的东西已经凉透了。

迦延尊者道:“你回禀师兄,不必挂怀。我在此苦修,必不令他失望。”

那小僧应了,正要退下,脚下忽然猛地一震。

“当”的一声,一点火焰从迦延掌中落地,砸在冰冷的玉阶上,飘摇了两下,终是熄了。

整座棕榈堂内的长明灯暗了又亮,那一瞬似乎灌入了千尺万丈的寒风,小僧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撕碎!

“是北海……”迦延诧异地转向那个方向,倏地一愣,只见重重迷雾之外,有一点不起眼的蓝光一闪而过,在他瞳仁上划过一道略微妖异的痕迹。

苏泉近日来实在是过得有些惬意了。

其实三界之中,除了魔族和鬼族常常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之外,须知人、神、妖在有一些事情上是很相通的,譬如少时都会有一段想要上天入地的时光,但囿于能力不同,能捣的蛋就大相径庭。凡人的孩子揭了自家的瓦片、摘了邻居的枇杷都要被臭揍一顿;小神仙们或许家教严些,偷跑出去转个几日也很了不得;小妖精们更放肆了,遇上那些天资好的,吓得一村一镇不得安宁都是小事。

但苏泉不是这样的。没有长辈跟在后面收拾残局的孩子,总归觉得闹那些有的没的也没多大意思,这就像哭了也得不到糖的孩子,摔倒了多半也就自己爬起来了。但这不等于他没有这种天性。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不但有闹腾的时间和本事,还有一个时时盯着他的钟樾,实在是给足了他张牙舞爪的空间。

除了自己每日都要躺到日上三竿之外,他还不许钟樾起床,晨光熹微时醒一次,喝口茶就又倒头睡了,还要使个术将屋子里的光线都遮了。

由此可见钟樾是一位心胸十分开阔的神君,由着大妖在自己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使用妖术,他也平心静气的,甚至有一种放纵他脾气的乐趣。

山中天气多变,与苏泉的借口一样时时不同,奇异得能翻出花来。若是他懒的时候,刮风下雨日头太大,他都只想在床榻上度日;若是他兴致上来,冰雹烈风祸不单行,他也要出去浪上数个时辰。

——而且还非得拖着钟樾一起。

他当然不是没了钟樾就不行,但好像生出一种奇妙不可言说的心思,每一件细微的、无聊的、幼稚的事情,都要与他一同做过一次,方才心满意足。年轻的神君与他心照不宣,假装不经意地由着他,心口隐匿的植株疯长胜过山坡上精心呵护的辣椒苗。

“凡界……这儿。”苏泉从他书房里找出一卷地图,拂去上面的云雾,其下河山浩浩,片刻便能望见世代兴衰上演,金戈铁马,歌舞升平,尽如云烟过眼,“我上次去已经是挺早之前了,不知道改朝换代了没有。但是这一片山河相间,气候很是潮湿,当地的凡人多食辛辣总是不会变的。”

“所以?”

“这是个挺小的国家,我们不如去一趟,他们皇帝的御厨不知道手艺怎么样。”苏泉哼唧了两句,“不想去尝尝?或者干脆顺几本膳谱回来嘛,神君你这么聪明智慧,自学成才肯定不成问题吧?”

钟樾盘腿坐在窗前,沉吟着点头:“不必找那么些理由,我随你去便是了。”

“神君,我这都是一片丹心为了你,你看不出来吗?”苏泉振振有词,“要不是知道你爱吃,为什么我会愿意跋山涉水背井离乡寄人篱下……”

他越说越夸张,直把自己说成了一棵被风霜摧残的小白菜,简直闻者流泪。

钟樾看着他那可以登台去演《窦娥冤》的架势,不忍打断,于是默然不语。

苏泉觑着他的神色,终于演不下去了:“……少废话,拔剑吧!”

一句话都没说的钟神君才是真正的千古奇冤:“……”

也不知道他从何处一握,那柄声势锐极的骨剑“唰”一下斩开空气,挽了个十分缭乱的剑花:“咱们练练?”

他控制着剑气,毫无杀意,但震得外堂中搁着的沉渊剑“嗡”的一声。

神剑无主,便会响应一切强大的灵力。

钟樾自然不是那耍花架子的类型,他的太青剑也不似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宵炼、承影二剑那般精致优雅,而是古朴沉郁,轻灵之外更有削霜断雪的剑意。

苏泉向后一仰,翻身穿过窗牖,挟剑一指;钟樾再不多说,飞身而起,下一刻两柄剑已叮叮咚咚地撞在一处,剑影撒得漫天皆是,荡起一阵叶雨簌簌。

“伤不着我的,”苏泉语带笑意,“你别偷懒呀。”

钟樾倒不是让他,剑法一道,遇强则强,他们俩玩儿似的过招,落在寻常人眼里也早已是目不暇接,若是灵息不济的神妖,只怕站得近些都会觉得呼吸难畅。但凡是兵器,总要有凶煞之气,偏偏他们一个赛一个的毫无凌厉之意,苏泉手中匹练似的剑光柔和得想要将对方裹起来,钟樾倒是见招拆招了,只不过错身之时剑意如水,一个对视,苏泉立即就笑了。

“你赢啦。”

钟樾随手收剑,向他伸出手:“过来。”

“我不!”苏泉故意扭头不看他,“你打赢了我,我很不高兴,我不走了,除非你……”

他话未说完,钟樾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回到石屋门口,钟樾忽然微微一顿,苏泉也感觉到了什么。

“似乎有客到访。”

短暂的警觉很快烟消云散,因为钟樾在山谷中望见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人顶着一个溜光的脑袋,穿着宽宽大大的僧袍,小的走路都还有些不稳,要大的小心翼翼地攥着手。

苏泉以为自己看错了,跟钟樾交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震惊”眼神之后,噼里啪啦地拍他的手:“快快快!快放我下来!”

钟樾没动。

苏泉不知道被从哪里冒出来的羞耻心和责任心击败了:“影响太坏了!传出去我的……不是,神君你的名声就要毁了!”

这话他拉着钟樾去逛青楼的时候都没想起来。

两个小豆丁脚程还挺快,转眼就到了面前,普化松开拉着弟弟的手,两人一模一样地行了个礼:“见过钟神君,苏公子。”

雪庭的声音还奶声奶气的,口齿都不是特别清楚。但小孩的确长得快,他们一旦有了安生的日子过,这也没多长时间,可比当日在苏城穷困潦倒的小模样看着大多了。

苏泉总算挣脱了他们家钟神君的怀抱:“你们俩怎么来了?你们师傅呢?”

“日前北海有异动,师傅前去查看了。”普化道,“他说打七叶窟到万木谷来这一路都极安全,便命我们兄弟前来面见神君。”

人家话里说的是钟樾,苏泉一点不客气,蹲下薅他脑袋:“见我们干什么呀?”

雪庭咬着自己胖嘟嘟的手指:“……搬回去!”

“把什么搬回去?”

钟樾明白过来,召动了堂中的沉渊剑,也觉得优波离简直匪夷所思。这剑比这两孩子还高,是要怎么拿?

普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神君。日后师傅会亲自登门致谢。”

“别别,你让他别来了。”苏泉摆手,“让他把烂摊子收拾好就行。”

两个小和尚一脸茫然,不太明白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在说什么。

幸而苏泉也并未需要他们明白,只是忽然多了个心眼,问道:“你们知道这把剑是谁的吗?你们现在拿回去,是要交给谁?”

“给大师伯!”

这是迦叶尊者亲自在处理了。

“那你们二师伯呢?”

“不见了。”

钟樾眼神微动:“不见了是何意?”

雪庭看看钟樾,又看看苏泉,他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以极稚弱之龄开始修行,能感觉到一些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此刻他能觉察到谷中的灵息虽与七叶窟不同,但好似沐浴暖阳皎月,十分舒适,情不自禁地就像四处跑一跑。他太小不懂规矩,普化却知道不妥,赶紧把弟弟拉了回来。雪庭委屈地一扁嘴,几乎就要哭出来。

苏泉没忍住,伸手在他脸上一捏:“居然还有点可爱。”

一瞬间六道视线全都集中在他那只恶劣的手上,苏泉“噌”一下站了起来,恍若无事:“不见了,是说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伽延尊者?”

普化摇摇头:“之前二师伯被大师伯罚跪在棕榈堂,每日都能见到的。但后来忽然不见了,大师伯已派了其他的师伯们出去寻找。”

这怎么是不见了!这根本就是逃了嘛!

苏泉唏嘘两声,暗暗感叹这帮和尚倒是挺光风霁月,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赏罚不避人,这绝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做到的坦荡。

钟樾忽然问:“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普化掰着手指,说了一个时间。

钟樾又问:“你方才所说的北海有异动,是怎么回事?”

“小僧不知。只知晓那与二师伯不见了是同一个时候。”

苏泉抱着手臂没作声。北海距离七叶窟实在天长水迢,同一时刻发生的事情也未必就会有因果联系,有时候想得太复杂了反而没有必要。

两个小和尚摇摇晃晃地抱着沉渊剑,行礼告辞。化物与隐物的仙法虽基础,但恐怕他们目前只晓得读经修心,距离这些具体术法还有些日子。乾昧山中这一带虽安全,但伽延若已逃逸,就又多了几重变数。

苏泉“哎”了一声,从普化腰间扯了一只小小的布袋,又将那名剑隐了,把带口扎紧:“回去让迦叶尊者从这里面拿,他肯定有办法。”

雪庭小声说:“苏公子好厉害!”

“那是。”苏泉被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表扬了也十分高兴,“我可比你师傅厉害多了。”

“师傅有教导之恩,就算不厉害,也是我们师傅。”雪庭一板一眼地说道。

果然和尚还是和尚,长得再可爱,也还是没劲。

两个小家伙走了,苏泉童心大起,一转身就往钟樾怀里扑。

钟樾张开双臂接住他,在他耳边道:“我算了算,如果照这孩子说的,伽延尊者失踪、所谓的北海异动的时候,我们正好被困在桐花埠的那个法阵之中。”

苏泉静了静,下巴搁在钟樾肩上,将自己的思绪逐渐归拢理清:“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件事情的推动者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想要刻意避开我们的感知,还是说,我们在那个法阵之中所做的每件事情,导致了这两件事的发生?”

这话说得拗口,他语速不快,钟樾一字一句地跟着,心中亦不确定:“以我们当时的判断,那具龟壳虽蕴多年灵力,但绝不是赑屃什么顶要紧的法器,否则解决起来不至于如此简单。”

苏泉明白他的意思:“能震动天下的法器,就算是他们家显赫悠久,也不会多得跟厨房里的大米似的,哪能随便拿出来给我们毁了?”

钟樾沉思片刻:“你是不是忘了另一件东西?”

两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门,成日这么黏糊糊的,苏泉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有些遭不住,此刻既然说到正事,便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你说纯渊剑?说到这个,其实我刚刚留了个心眼……不过那俩小光头没这么快走出你这片地界,我们可以先睡个午觉,再起来看戏。”

乾昧山中但出百里,便气象不同。两个小圆脑袋手牵着手,穿过一片桃红柳绿的山坡,正待休息一会儿,雪庭忽然盯着旁边的一丛灌木,咿咿呀呀地不知叫着什么,最后才含混发出两个字:“……师兄!”

普化顺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那儿挂着几个小小的果子,和周围枝叶一样的青绿色,亏得他眼尖,不然很难看出来:“酸,不好吃。”

“尝……尝。”

普化有些为难:“师傅交待过,野外的东西不可随意食用。”

雪庭听了这话,很乖巧地不闹了,自己寻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伸出小手拍了两拍,坐下不动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万木谷的石屋里,苏泉正指着他腰间对钟樾说:“他们俩的小布袋,调换过了。”

他右手掌心的上方,悬空浮着一面镜子模样的东西,但当中都是缓缓流动的水。他之前在雪庭身上留了个小小的法诀,便是为此。他这妖法跟神仙们常用的水镜不大一样,不必依赖仙器本身,随时可用灵力化出,远隔千里也不妨事。但为难的是必须先在他所要窥看之处留下契约,若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人或物,他便无能为力了。

钟樾看了看,这他倒没怎么在意:“不是两只一样的布袋么?”

修行者们最常用的灰色粗布,大小也是相仿。

“我放沉渊剑的时候,袋口系的那个结与原先不同。”

钟樾点头,再看时,只见他们二人休息了不多会儿,便又重新启程,山高路远也不曾喊累。天快擦黑时,普化忽然停了停。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顶上,一位仙者腾云而来,飘然而落。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领口绣着龙纹,是个家仆打扮。

普化一拱手,雪庭也跟着他一拱手。

对面那家仆赶紧还了个礼:“在下乃是赑屃公子府中下人,此来是为送公子新婚请柬的。前往七叶窟时,听闻迦叶尊者闭关,伽延尊者外出云游,因此未得入内,还想烦请二位小师父替我家公子转交。”

普化小小年纪,礼仪已经学了个十足十:“多谢赑屃公子。此次招待不周,日后宴席上必备薄礼相贺。”

那家仆从怀中掏出一张请帖,只见那乌金一般的黑蝶贝上,左侧镂空出一枝将开未开的杏花,很是精致。

普化双手接了,鞠躬道谢,又说道:“此去七叶窟尚有路程,请帖乃要紧之物,我与师弟担心丢失,可否请仙友置入我乾坤袋中?”

他将腰上系着的布袋解下,毫不设防地将系带打开,递到那家仆面前。

那家仆如何会推辞,当下施法将请帖化去,手掌在袋口一拂即收。

“果然!”苏泉就等着这一下呢,此时看得清清楚楚——那家仆模样的小仙丝毫不肯吃亏,放进去一样的同时,还拿出来了一样。

“这么看来,当时在七叶窟外的石林中,伽延尊者手中拿的果然是一柄假的沉渊剑。”钟樾道,“优波离这步棋倒是有点意思,原先我还有些疑惑,七叶窟诸多弟子,为何要让两个孩子来取证物。”

这两个尚无什么正经灵力傍身的小和尚就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伽延既从七叶窟逃跑,必定会想办法取回他用得惯熟的剑。这上品仙剑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几乎叫心怀不轨的人不好意思不出手,而之前那柄仿剑,此刻便派上了大用场,不但使个障眼法诓住了来人,只怕后续要如何找到伽延藏身之所,也早有了安排。

苏泉玩笑道:“怕别的和尚被我打出去呗。”

钟樾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也禁不住笑了,又道:“我甚至觉得,所谓的北海异动,优波离离开七叶窟,也可能是个幌子。”

“那就不知道了。”苏泉懒洋洋道,“不过说起来,这请帖会不会是真的?那夏泠姑娘真要与赑屃成婚了?”

那这件事作假未免过分,而且当日他们在潼镇,也确实是听见夏泠答应了求婚。只不过看赑屃那模样,估计不大会关心别人的死活,占卜完东窗事发,他应该想着置身事外都来不及,替伽延把佩剑拿回去?这可太不像他了。

那么方才那小神仙为何声称自己是赑屃的家仆?

苏泉一怔,钟樾就在等着他明白过来。

“怎么还是这个老冤家啊……”

☆、错迕 2

凡界。昭河。

这座地势险峻的都城盘踞在山巅,城墙沿着高耸的山岩参差如狼牙,两条大河一自西北、一自西南而来,在城外切出十字形的两道瀑流,对撞之声轰然如雷。漫天的水雾挟带着深谷的瘴气,日光穿不透遮天的森林,囫囵映出城楼的影子和黑色的纛旗。

这里生活着的人们淳朴而热情,全不是昭河城看起来那般冷峻的模样。一旦翻过了城墙,街上车水马龙,城南城北两座白石金檐的高塔遥遥相对,一名象浮,一名蟒歇,正中间一大片褐色的木质建筑,斗拱飞檐,便是王宫。

这座不大的王国实在是易守难攻,且非本地之人,气候水土不服,因此历朝历代以来,鲜有想不开的敌国前来劳师远征。王宫之内一片和平绮丽的气象,织造局依河而建,水车缓缓转动着,手腕粗细的竹竿上晾着刚刚浆洗完毕的织锦,经纬提花映着晚霞,煞是漂亮。

一队宫人正从一座炊烟袅袅的建筑里出来,打头的宫女手持一盏琉璃花灯,后面一溜跟着二十个平头正脸的年轻姑娘,每人手上都托着一个雕银的盘子,上头倒扣着金丝编成的网纱。

如此依山傍水之处,昼夜相交之际,往往夜风徐徐,今天也不例外。西边的霞光映得光洁的褐瓦鎏金一般,只不过无人注意到一件怪事——满天的云都顺着风缓缓流动和变幻,唯有御膳房顶上这一小朵,固执地停留不动,已经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但就算这些凡人们发现了这件奇事,他们也瞧不见那云头上坐着的两名青年,正姿态亲昵地说这话。

“不如咱们不施这隐身术了?”苏泉拨着自己的小算盘。

“何苦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钟樾道,“你看中了什么,一会儿进去拿了便好。”

“神君,您说的这是拿?这叫偷吧!”

钟樾仔细想想,确有不妥,便道:“可以将御厨请出去,给足他银钱,请他做来即可。”

“那动静也不小啊。”

“那你说如何?”

苏泉点了点那一溜正往王宫主殿走的宫女:“你眼神比我好,肯定能看清他们手上拿的都是什么吧?我看那些就很好,你不如直接去他们国王面前来个神仙显灵,他肯定心甘情愿地把吃的全都进献给我们。”

钟樾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凡人有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虽然我很不赞成他们把鱼送来送去的,但是道理基本没错。所以我在这儿观察了半天,也想找找他们的藏书阁在哪儿,趁着夜黑风高,我们可以去顺几本膳谱。”苏泉一脸自得。

钟樾泼他冷水:“经史子集便罢了,谁家的王宫里还有教人做菜的?”

“听说你们仙界藏书于嫏嬛,那里头都有些什么?”苏泉不服气,“你若是没去过,就不要妄下判断,说不定样样齐全呢?”

亥时前大多数炉灶都熄了火,只笼着两个灶台,两个当班的御厨正闲磕牙呢,突然眼前一花,凭空看见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敢问您二位是……”

钟樾和苏泉占了好皮相的便宜,穿着气度亦是不凡,王宫中的下人惯会看脸色,虽然不认得,心中却猜测着是否什么惹不起的贵公子,也不敢出口苛责。

钟樾到底怕麻烦,悄悄落了个无色障在膳房周围,苏泉自然有感觉,笑了笑:“我们是谁不要紧,但我们现下有些饿,劳驾给做点吃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苏泉翘着二郎腿,一边挑着辣子爆鳝面吃,一边跟那两个御厨聊天:“……所以还得把蒜先爆香了才行是吧,但是我看你这个火候不好掌握啊……”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御厨兴致勃勃:“可不是么?火候这事,我们厨子一辈子都研究呢,多一点少一点,最后出来的味道都不对,说了没用,还得自己上手试个百八十遍的才有感觉。”

钟樾沉默地吃着水煮牛肉,他刚刚的确观察了这两个御厨做菜,深感这是一门精深的手艺,不比他们修行简单。

“阿樾,你尝尝我这个。”苏泉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又从身上解下一对独山玉璧,递给两个御厨,“这个算是一点谢礼。我们俩的身份不便明说,但绝不会给二位带来麻烦,日后若是有缘,自然还会相见。”

那年纪小点的沉不住气,好像有点惋惜,毕竟好不容易近距离见到两个疑似大人物,他师父在他手上一拍,道了声谢。

他们从王宫出来的时候,月上中天,映得昭河南北两座高塔金光灿烂。

苏泉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是……这等本事的厨子,合该白日飞升才好,你们神仙也能过得有滋味些。”

钟樾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很是赞同他的稀奇观点。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钟樾点头:“总之无事,不如多逛几日。”

苏泉忽然想起,“也不能说无事……赑屃那小子在东海之滨大婚,这请帖居然先发到和尚头上去了,才发给我们,实在有些不像话。但好歹也是请了我们,难道你不打算去了?”

这些日子,那雕刻精细的黑蝶贝可谓是飞遍了三界有些身份的神妖手上,可见六公子还是很爱排场的。但请柬到了,去与不去,就又是另一件事了。苏泉心知钟樾十分恼火当日那柄淬毒的砗磲匕首,但他毕竟爱凑热闹,也有多年没去过有些份量的婚礼了,因此虽不喜赑屃,却颇有几分兴趣。

“昭河城的风水原本有些险恶,能得今日繁荣,这两座塔功不可没。”钟樾转了话题道,“多半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苏泉只好顺着他的话道:“山穷水恶都被阻挡在了外面,再以象浮、蟒歇二塔镇住,收束城内的山水灵气,的确是用了心思的。”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有些奇怪。”钟樾道,“你不觉得吗?这种以法术将某些东西禁锢在一个范围之内的做法,听来似乎很是耳熟。”

“舞雩身上的咒术!”苏泉恍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近来春风得意得什么事都抛到了脑后,成日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钟樾,什么麻烦事到了跟前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没想到钟樾只在喝酒时听他提起过一次,竟然还记得起来。

“去瞧瞧。”

他们一南一北地跃起,蟾宫皎洁,两道身影被辉煌高耸的塔身衬得如同两片轻而薄的叶片。

昭河,乃至于这座王国,不似苏城开海港以纳天下商贾,他们甚至很少与王国之外的人交换货物。他们不崇佛、不信道,所有的子民沐着天星踏着山野,凭借着巧手和祖上传下来的智慧生活下去。而象浮、蟒歇二塔,也并不如很多地方的高塔那般是为了供奉什么,传说这两座精美绝伦的建筑耗费了昭河城内数代最优异的匠师方才建成,而所有的雕梁画栋,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走进去,一层层向上攀爬的。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苏泉以一个小法术遥遥将自己的想法送到钟樾脑海中,“照理说,一个地方有这么漂亮的建筑,总该有点什么传说故事才对。就算早先没有,后人即便是杜撰,也有些闲言碎语流传。可我怎么从没在昭河听过任何跟这两座塔有关的故事呢?”

这二塔之名也绝不普通,听上去很像是发生过什么。传说是真是伪、着调与否,那都是后话,偏偏苏泉来了两次,一丝相关的话也没听人提起过。

钟樾的声音仿佛就响在他耳边:“就因为没有,所以才蹊跷。”

人是向往传说的。尤其是凡人,他们没有翻天覆地之能,无法眨眼间腾云驾雾,更多瑰丽壮阔的东西永远都在他们生活的世界之外,所以哪怕只有丝毫捕风捉影的细节,也能被人间的说书先生们舌灿莲花地编成一个个绚丽多彩的故事。

苏泉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被谁刻意隐藏了什么?”

钟樾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们俩身法极快,不过片刻几乎已到了塔顶。

钟樾忽然问道:“你数了吗?这塔有多少层?”

苏泉翻身轻飘飘落在塔尖上,那里果真有一尊成年白象的雕塑,扬起修长尖锐的象牙,足下踏着如意纹的流云。他听了钟樾的问题,稍稍一愣,答道:“……原本想数的,不知怎么,到了一半的时候忘了。”

“这个高度,至少七八十层不止,普通人根本爬不上来。就算上来了,只怕也很难有那个体力再走下去。”钟樾道,“但若不是凡人,登顶完全不是难事,若是这秘密就藏在塔顶,未免也太容易被发现了。”

苏泉哑然半晌方道:“……所以我们上来做什么呢?赏月吗?”

在人间看月亮,和在仙山里头看,是很不同的。或许是心境相别,凡尘烟火气让那玉轮更朦胧,又更明亮;而仙山里的月亮总是空落落、冷冰冰的。

“也不尽然。”钟樾道,“或许你可以来看看这边盘踞着的蟒蛇雕像……我觉得,它似乎更像一条盘龙。”

昭河的灯火星星点点的,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还能望见城外断崖下激越的瀑布和滔滔东去的江水。

苏泉轻轻呼出一口气:“阿樾……”

“……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海上看月亮呢?”

钟樾将目光从脚边的巨蟒移向夜色深处,隔着整座王城,他仿佛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神情,有一点犹豫,又有一点期盼。

高塔之巅的风呼啸着擦过耳畔,钟樾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太青剑握在手上,却并未出鞘。

“苏泉。”他很慢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以为……”

苏泉忽然笑了,然后用又快又急的语气打断他:“你为什么不肯怀疑呢?这个地方是我带你来的,就算发现什么,或许也是我希望你发现的……”

钟樾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一城灯火忽然渺如稀星,在他黑沉沉的眼里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他没说话,远处的苏泉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其实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是我说要来这里,偏偏就能在这里发现蹊跷。三界那么大——其实凡间都已经大得难以遍数——你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呀?”塔顶是铜整体雕铸的,但苏泉只是极其轻巧地挪了一下步子,脚下不知何处就发出了小小的“咯”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石板路上。

蟒歇塔那端,没有丝毫回音。

苏泉不知道何时已经收了妖法,他好听的声音散落下去:“不过,你这么一意孤行地相信我,其实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圆月一轮,沉在昭河的另一端,苏泉抬起漂亮的眼睛,望见对面的塔顶空无一人,唯余那硕大的蟒蛇向天吐信,身上粗糙的鳞片大小如普通人间的瓦片,分叉的舌尖锋利如一柄钢叉。

在他背后,漆黑的夜空忽地剑光一道,天幕便如裂帛般被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苏泉向后一仰,如一尾从水中跃起的鱼,落下的时候恰好抽出骨剑,透明的、冰霜一样的剑光直刺入象浮塔的顶层!

与此同时,方才那道青色的剑光同样破窗而入,前后夹击,封堵了狭小空间内唯二的出口。

“出来吧。”苏泉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听?”

钟樾调转剑尖,向廊柱后头点了点。

一片红色的衣袂轻旋,一个冰凉的女声道:“钟神君,前次甘霖谷我们也算是打过照面,就算不记得小神,也不用刀剑相向吧?”

她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神情似笑非笑的。即便没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那一身标志的红衣也足以令人记起她是谁了。

钟樾率先收了剑:“霜娥仙子。”

多余的寒暄,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大部分男仙见了女仙,总归是会客气几分,何况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出剑,到底有些失礼。但钟樾偏偏就是一张冷脸,清清楚楚地将怀疑都写在面上。

苏泉的目光错过了钟樾的脸,向雪神笑道:“真巧。霜娥仙子必是知情识趣之人,偌大凡世,偏偏也看中了这绝佳的赏月之地。”

他话中暗藏机锋,但霜娥的年龄要大过他们俩,更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散仙,当下一声冷笑:“我长年居于昭河之西的焉极,近日收了赑屃公子的喜帖,前往东海赴宴,路过昭河,有何不妥之处?”

焉极为雪之源,距离凡世边界不远,雪神长修于此,自然天经地义。但偏偏她太急着解释了,苏泉不过是随口一句,她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反倒奇怪了。

“是我们多有冒犯,还请仙子莫要生气啊。”苏泉笑眯眯一扬剑尖,恰在窗外接住了一滴从塔顶滴落的露水。他的清逸和钟樾身上的冷俊很是不同,他总是能够迅速地敛去锋锐如刀的杀气,观之温和从容,叫对方生不起气来。

可霜娥却很是嫌恶地退了一步:“你身为妖,便该知晓分寸。既知冒犯,何不依礼道歉?”

钟樾面色一寒。

苏泉转过身来,骨剑在他手上一转,诧异道:“如何?仙子觉得我尚该下跪请罪么?”

霜娥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钟神君,你虽身份贵重,到底年纪轻了些,不知不该与此等妖精为伍。今日他能设局予你,焉知明日会否有其它灾祸?”

她竟毫不掩饰自己方才听见了旁人的对话。

钟樾终于连眼神都冷了下来,正要开口,苏泉忽地一剑刺来:“钟樾,你也装得够了,不如今天我们也做个了断!”

这一剑他是真的用了十成的力,快得连霜娥都未看清他出手。然而钟樾抬手一档,太青剑身上流转着清亮的光芒,正正封住了对面的招式。

苏泉深深看他一眼,迅速过了几招,忽地在掠过他身侧的时候,上臂从太青剑刃上擦过,拉出一道寸余长的伤口。

钟樾目光一凝,赶紧撤了力道,却看见苏泉背对着霜娥,向他眨了眨眼。

“她信了吗?”苏泉蹲在路边,很想在嘴里叼个什么,碍于周围没有顺手的狗尾巴草,只得作罢。远远看到钟樾走过来,他也不肯自己站起来,就仰着头对他笑。

他一觉察到那塔顶还有旁人,立即就转了话头,钟樾配合得很快,一来一去说了几句,颇为默契。眼下他也并不觉得方才那些虚情假意的猜忌和威胁需要什么解释,很明显钟樾也不觉得。

钟樾摇头:“不知。你要演这出戏,只是因为前次在甘霖谷,见到蒲牢与霜娥有些熟络?”

他们俩在塔顶上大打出手,几乎将天花板给掀了,最后苏泉做出了不敌的样子落荒而逃,跳窗跑了。他虽不知道钟樾会如何与霜娥解释,但很确信钟樾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钟樾这样的性情,说谎都由不得人不信。

苏泉道:“不全是。我跟你说啊……”

“先别说了。”钟樾将他抄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苏泉“哎呦”了两声,惨叫道:“你来得太晚了!”

钟樾脸色微微一变:“怎么?”

“它都自己好了!”

钟樾:“……”

他第一次打这种装作在打实际上不真打的架,的确不太容易,分寸不好拿捏。幸而霜娥仙子不精于剑法,但眼看着苏泉故意朝他的剑上撞过来,还是心中一紧。

“其实你后来那几剑的确有点敷衍了,”苏泉还在喋喋不休,“你看,就蹭破了衣服,一点都没伤到,如果霜娥识破了,就都赖你我跟你说……”

夜深人静,街上除了他们俩,连个鬼影都没有,苏泉半靠在他怀里,任他扒拉自己的衣服检查伤口。钟樾轻柔地托着他的手臂,眼见方才被刺破的皮肤的确不再流血,又在伤处施了个仙法,眼见那浅浅的剑伤完全弥合淡去,这才放下心来。

“哎哎不用……”苏泉拍拍他胸口,“你的灵力是天上掉的?省着点用嘛,我明后天也就自己好了。”

“有伤不方便。”钟樾道,“明日里还须得买身新衣服。”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自诩吃得了苦受得了累的苏公子浑不在意,“又不是断胳膊断腿了。”

钟樾一脸严肃:“晚上不方便。”

苏泉愣愣地看他半晌,倏地反应过来,兔子似的从他怀里窜出来:“神君!过分了啊!你怎么不干脆说床上不方便!”

“我想说的,怕你不好意思便算了。”

苏泉见他终于不是那副带着自责的表情,心下松了口气,暗道哄他可真不容易。他瞥了钟樾两眼,觉得小神仙笑起来真是霜雪映月一般的好看,又默默觉得哄他一下亦值得了。

他负手在前头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待到钟樾与他并肩方道:“其实我还有一宗考量。你听没听过霜娥与长熙仙子不和的传言?”

钟樾当然没听过。

这就是他这等正派神仙吃亏的地方。非但不会有人跑来主动跟他嚼舌根子,他也抹不下面子去打探消息。

“你从何处听来的?”

“就是从甘霖谷出来的时候嘛。”苏泉眼里放光,“神君,你太受欢迎了,他们都围着你说这说那,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小角落里——”

钟樾斜他一眼。

“……咳。有两个小女仙在旁边聊天,我不小心听见了。”苏泉道,“长熙仙子当日折桂,霜娥的脸色不大好看。这我倒是没在意,你看见了么?她们说是因为泺水之源极适合修炼,当初霜娥原想长居那处,谁知最后竟给了一个司雨的小仙,心中难免愤懑……”

钟樾“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不小心听见的?”

苏泉静默片刻,喜道:“原来你被那么多人围着,还在关注我啊?你看到她们来找我说话了?”

钟樾一捏他手掌:“现在我知道了。”

☆、错迕 3

“说、说……说正事!”苏泉假装惊慌,“你一点也不像个深明大义胸怀宽广的神仙!”

“看来事到如今,你对神仙还是有很多不切合实际的偏见嘛。”钟樾挑眉,“很明显,我是一个记仇且小心眼的神仙。”

眼前就是客栈,钟樾道:“正事回去说。”

客房里有一种独特的熏香味,乃是昭河城外峭壁上一种罕见的花晾晒后制成,虽还加了些旁的配料,但以这种花最为重要,因此以花名冠香名,便叫“风霄”。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恰好此花只在夜间开放,妙极。”

钟樾背对着他,挥手引燃了窗下小吊炉里的火焰,闻言道:“此香日与夜香味有异,白日里清雅,入夜则浓醇不少,之前倒是从未见过。”

黄铜的尖嘴炉发出“呜呜”的声响,滚水冲开茶叶,白雾带着茶香瞬间升腾起来,苏泉伸出手掌,氤氲间镜面里出现了霜娥红衣的身影,正腾云在半空,向东方疾行。

“她倒是走得快。”苏泉笑道,“你猜这是去给谁通风报信?”

钟樾一手抚着他的脖子,另一手倒出两盅茶:“你心里难道不是早有猜测?”

“哈哈哈……”苏泉笑道,“不过这法子也就是现在还能用用,等她到了赑屃或是伽延面前,难保不被他们瞧出端倪来。”

钟樾点点头,并指在桌面上划出象浮、蟒歇二塔的位置,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这是昭河城的中轴线,但与寻常都城不同,王宫建筑并不以此东西对称排列。”

“……所以呢?”

钟樾掌心向下一抹,一幅粗略的地图显出轮廓来:“此阵主‘闭’不主‘开’,‘锁’山水灵气一定需要一个镇压的法门。按照常理推想,应当会在王宫重地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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