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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但是并不在。”

钟樾抬起眼睛,状似极淡地看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个?我以为你只顾着吃了。”

苏泉从自己肩后握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了。钟樾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苏泉一偏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我是为了带你去呀。”

钟樾微微笑了笑,与他脸蹭着脸,就着这么一个略微别扭的姿势从身后环着他:“以此推断,那镇压的法门,很有可能是流动的。”

“阿樾,你现在特别像学塾里的先生。”苏泉托腮,“学生服了。”

“我若真是你的先生,恐怕要被你气死。”

苏泉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我现在就要被你气死了。”

当然苏公子并未被气死,非但不生气,他还觉得十分惬意。风宵花的气味在暖意融融的夜里逐渐显出一点不明显的甜意,连睡梦都被染上了缱绻的思绪。

但凌晨时分,苏泉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手微微一动,钟樾反手握住他,低声问:“你也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喑哑,但对视之间,双方的眼神都已经完全清醒。

“出去看看。”苏泉飞快套上外袍,揭开一扇窗跳了出去。

钟樾一扬手,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肩上:“那灵力流动很快,怕是不好追。”

无形无质的东西,毕竟不同于寻常。苏泉站定一想,顿时也有点泄气。他们站在屋顶上,此刻子时已过,月华将满城的石板街铺得直如银霜一般。钟樾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有点太静了。”

苏泉“嗯?”了一声:“夜深了,倒也不足为奇。”

钟樾摇摇头:“人声止息,是为‘不足为奇’。但眼下连虫鸣都一丝也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再者,昭河为王城,当真半个巡夜值守的人都没有吗?”

他话不过说了一半,苏泉便知道有些不对了:“但若有结界,也不应当能挡住你我啊……”

钟樾拉住他手臂,腾身而起:“看那边。”

西边的黑云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白色的长虹垂挂而落。他们赶上近前,只见磅礴的水汽从山巅之后的峭壁下倒灌,直入天河。烈风之中,视野都有些模糊,依稀层云滚滚而动,却无一丝水沫溅起。

——那竟是一条倒吸的瀑布。

钟樾正要拔剑,苏泉一按他手背:“不必。是蜃怪。”

“如何得知?”

“这可不是一般的瀑布。”苏泉一眨眼,笑道,“你细看,它是东边城外那条瀑布的倒影。”

钟樾很为难,这单单一道水虹,又无旁的山石建筑做佐证,他如何看得出这条瀑布与别的瀑布之间的分别?

苏泉一眼看出了他的思虑,十分得意地笑起来:“怎么样,知道你夫君的厉害了?”

真不知道他一个鱼精,凭着自己对水的了解占了上风,有何可得意的。

钟樾是何等脾性,听了他这一句调戏全不着恼,露出一点平静而克制的笑容:“你知道,我便知道。”

这话听着奇怪,苏泉下意识感觉不可随便接,否则十有八九又要掉进他的陷阱里,正想转移话题,钟樾道:“既是蜃怪,难怪此结界阻凡人却不阻我们。这灵流磅礴,却是虚景,是为了什么?”

“蜃为雉入海所化,实则为蛟类。”苏泉卖了个关子,“我觉得吧……我们可以喊他下来,当面问问。”

蛟这东西,仙力多与水有关,常常被凡间误以为龙,偶尔在人界显个形,那也是万人叩拜的主,到底养成了些矜贵的习性,脾气没那么温驯。谁知道苏泉全不按常理出牌,对着隐约有电光闪烁的云层吼道:“兄弟!差不多了!下来我们见一面!”

钟樾沉默半晌,恳切道:“若是打起来,这次我真的不想帮你。”

“我们妖,就是要有什么说什么,没事搞那些弯弯绕太累了,不是我的风格。”苏泉一脸坦诚,“何况有你在,我也不怕啊。”

话音未落,低沉的雷鸣碾过黑雾,闪电的锁链将倒挂的瀑流勒住,泡沫似的水花逐渐停止,悬崖之下露出一眼宁静的黑色深潭,然后缓缓沉入了山谷深处。

随后当真有一位青年自天上降下,黑发黑袍,足上踏的短靴都是纯黑的,面庞虽还算白净,那神情也是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苏泉低低“呃”了一声,疑惑道:“我是不是喊错了?他该不是只乌鸦精吧?”

这就很不讲理了,须知不管是神还是妖,原身是什么与化了人形后是何穿着都没有必然联系,鹿精既不会在头上顶着角,孔雀精也不会日日穿得花花绿绿,故而此刻正向他们走来的这位……

“是你?!”那青年看清了这边,猛然皱眉。

“啊?”苏泉傻眼,他不敢说过目不忘吧,记性至少也是不差的,起码不像钟樾那般认不清脸,但他想了想,似乎真的不认得这位是何方神圣。苏公子打架过招是不怕的,遇到这种情况却觉得尴尬,顿时先消了一半的气焰,客套道:“敢问阁下是?”

那青年不答,径直走过他身边,在钟樾面前站定了。

苏泉心中一跳,扭头去看钟樾。只见他表情不变,淡淡道:“是我。”

他们俩居然认识!

苏泉微微一眯眼,直觉告诉他,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隐情。因为那陌生的青年惊诧之中带着些明显的怒意,这绝不是意外见到一个寻常熟人的表现;而钟樾的反应又太过平静了。

他有点不情不愿的镇定下来,夹杂着些难以形容的不乐意,好像是猝然发觉了钟樾在遇到他之前也曾经遇到过很多别的人和事,而这些实际上是他一直以来都未曾深想的。苏泉一厢情愿地将“过去的钟樾”当作了始终在万木谷中苦修的年轻仙者,更多的东西,他不问,钟樾也从未说过。

那青年盯着钟樾看了一阵,又将目光移到苏泉面上,眉宇之中很是探究。苏泉大大方方地任他瞧,开口道:“原来你们是旧相识啊。”

他这话听不出情绪,但绝对算不上热络友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分明是初次相见的不喜来源于何处。

钟樾忍不住蹙眉,转头正要对他说话,那青年抢先道:“算不得什么‘旧相识’,不过是我多年前对钟神君十分仰慕,然而神君高高在上,眼里断然看不见我等精怪罢了。”

蜃属怪类,不是什么得天独厚的种族。但苏泉心里明白得很,钟樾显然并不歧视他是什么,只不过不知道这青年所说的“仰慕”同他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苏泉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一抬眼对上钟樾的目光,对方极认真地说了四个字:“并无此事。”

苏泉瞪他一眼,默默道:等闲下来是该寻上两坛酒,好好交代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黑不溜秋的青年怪异地一笑:“在下陈星舸,幸会。”

苏泉点头:“苏泉。”

“这名字有点耳熟,昭河不常有神妖鬼怪路过,许是曾听谁说起过一两句,我也忘了。”陈星舸道,“想来你定然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忘了是顶好的。苏泉暗自叹息,可别又是听说他同谁大打出手的故事。

陈星舸还在绞尽脑汁,对这个名字十分执着:“……对了!前次在七叶窟外将伽延尊者打晕的,莫不就是你?”

此话一出,苏泉尚未回答,钟樾先笑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上地下最大的笑料,虽然不夸张,却笑个没完。

苏泉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然而现下百口莫辩,恨不得立时拔剑跟钟樾打个三千个回合再说,未免当场坐实好勇斗狠的名声,只得先将那股冲动摁回心底,用万分无辜的眼神回望他,反问道:“不是我吧?!对伽延动手的,可是你仰慕的钟神君啊!”

“哦?”青年一扯嘴角,“倒是我孤陋寡闻,看来时光匆匆,连神君也发生了些改变呢。”

钟樾摇头:“你何故在此?”

陈星舸“呵”地冷笑一声:“我是被困在此的。”

他讲了一个颇长的故事,然而两个听众都不怎么捧场,钟樾神色淡漠,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苏泉则是一副“你姑妄说之,我姑妄听之”的样子,甚至还隐约有点……幸灾乐祸。

陈星舸没太弄明白情况,但昭河难得来了两个能与他说话的,他就忍不住倒了个干净。末了苏泉问道:“你可有强闯过结界?会有什么后果?”

陈星舸苦笑:“当然闯过,什么后果也不会有,只不过出不去罢了。”

苏泉道:“他们家这个习性当真要改改了,闲的没事把旁人关起来是个什么爱好?”

“照此说来,你为何要每夜吞吐灵息,为他们加固这个结界呢?”钟樾问。

陈星舸答道:“这不是为了他们,而是逼不得已。若非如此,我便会头痛胸闷,如同窒息一般。”

苏泉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清,也不肯说破,而是道:“这位兄弟,跟我过两招?”

蜃怪愕然地倒退两步:“何故?”

他从相见开始就想问钟樾,为何他身边会跟着一个妖,而且看起来与他非常熟络。这妖与他曾经见过的一些很不相同,身上的灵力异常纯粹,绝非以什么旁门左道的办法修来的,是一位很讲究的妖——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得到,他自己是决计打不过苏泉的。

无冤无仇,还明知自己打不过,这种邀战自然没有应允的理由。

苏泉也不坚持:“不打就算了。”

他竟像个孩子似的,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扭头就走,半下未停。奇的是钟樾居然一语未发地跟了上去。

陈星舸神情一阵变幻,骤然别开了目光。

苏泉何等潇洒不羁的性子,不讲道理的时候风都追不上他。这一气冲出去数百里,对着朝阳冷哼一声:“蜃怪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原是吐息凝成幻境的血脉,居然被蒲牢拿个法器扣了个幻觉困住了。”

钟樾嗅到他话里有话,便没搭腔,等着他说下去。

“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打一架呢?你都没见到他就说若是打起来绝不帮我,我就是想试试,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苏泉一脸纠结,“他怎么不同意呢?真的很没意思,难道你知道是他才说不会帮我?”

钟樾道:“并无此事。”

“又是这四个字……”苏泉抿唇,“他当着你的面都敢坦坦荡荡地说‘仰慕’你,可见确有其事,你竟要赖账?”

钟樾实在无奈:“雉入海,而化为蜃。以你的智慧,随意猜猜也该知道我遇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了吧?譬如当日甘霖谷中,在你身边的那几只小孔雀,日后某一只化了人形,对你说仰慕你曾予他露水,你可还能记得他是哪一只?”

“羽毛特别漂亮的我肯定记得。”苏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连那几个有名的神仙都认不得,若真是只见过这么一面,你能一下就认出他的脸?”

钟樾点头:“因为他来过万木谷找过我,被我的结界挡了回去,还受了点伤。我当时独自清修,并不愿旁人入谷,他多半攒了些脾气。”

苏泉抬眼瞥他,凉凉道:“回去我会问郑梧的,若是骗我……剑法伺候。”

钟樾又开始笑,而且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愉悦,对方的反应让他极大地高兴起来。苏泉越想越生气,一掌打在他肩头:“怎么,见到我的情敌,如此心花怒放?”

“嗯?”钟樾的眉眼都弯着很温柔的弧度。

“怎么?”苏泉挽袖子,故意做出一副要同他拼命的样子,“不知道‘情敌’是什么?”

“这个自然知道。不过,”钟樾拉长了语调,小声说,“但我不知道有什么能成为‘你的情敌’。”

☆、错迕 4

他们一路来到东海之滨,原本腾云大半日就该到的路程,停停走走,不知怎么就耗上了小半月,堪堪赶上赑屃的婚礼。

洪荒上古之时,据说有凡界的修道之人,在夜间望见东海之上漂浮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岛屿,玉做山峰,银为溪流,满岛的树叶皆是通透的翡翠,这修道人认为是仙人居所,意欲访之。然而东海上遍布漩涡急流,是个打渔船从来有去无回的地方。于是他穷毕生之力移山填海,硬是从断崖边向海中修出了一道狭长的石基,谓之“仙人桥”。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位修道者最后去了哪里。有的说他发现一生所求不过幻梦一场,于是在仙人桥的尽头沉海而逝;有的说那华美的岛屿其实是一艘仙界的宝船,廿载一轮回,最后带着修道人一同离去了。

不论这个人最终是否成了殉道者,仙人桥入海的地方,的确有着凡人肉眼都不能见的另一段石基,宽不过三丈,继续朝着海中央延伸。

这些石头看上去如同从海水中长出的石笋,每一根上都镌刻着一个地名,从无□□天的空无边处,到阿修罗道的起邪门,甚至八寒地狱。一种复杂的、宛如虫蛇的上古文字静静地浮起在石头表面,片刻之后又渐渐消退下去,旋即有另外的地名出现,循环往复,昼夜不歇。

“这是什么?”苏泉无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海潮骤然覆在石柱上,白色的泡沫像一层裹紧的羽翼,又阒然消散;潇潇的节律宛若一种庄严的脉搏,令人忍不住肃穆起来。

“东海石铭,能够感应到三界六道内所有出现了强大灵流波动的地方。”钟樾答道,“鸿蒙太初便已在此,不知何方仙者所立。”

苏泉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既然不知,为什么断定就必然是仙者?

钟樾看懂了他的表情:“这么繁琐又无用的东西,不太像是你们妖精的手笔。”

这石铭望之浩大壮观,仿佛与天地同在同归。只不过眼下的确想不到有何作用,毕竟这顶多能判断一下何处有打架斗殴的,何处有修为突破了界限的。

“其实不一定。”越是这样,苏泉越是想跟他对着干,他用心良苦地思考了一阵,开口道,“改良一下,或许还是有用的。比如我常常不知道明日该吃什么,它是不是可以替我决定一下?”

钟樾捏着他的手臂往前走,嘴角不经意露了点笑:“不必费那许多工夫,此事我可以替你决定。”

东海的海面并不如传说中那般风起浪涌,暗流与漩涡一团团铺在镜子一样的水中,像是湖面上的睡莲叶片。

雾气让数丈之外的海面笼在一片白茫茫中,不过片刻,空中一声清鸣,鸾鸟张开翅膀,彩羽洒下星子一般的光点,飞落到岸边,化作一位穿着喜庆的小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钟樾递上黑蝶贝的喜帖,与苏泉一道走进雾中。不过片刻,眼前一清,一株巨大的水红色珊瑚从琉璃般的海底伸出密密的枝杈,托起一片曦光云霞似的杏花。

此处已聚了不少人,眼见得便是婚典举办之地了。

人多的地方便有闲话,苏泉尚在观察形势,耳里已落进了一声不屑的“哼”,一个女声冷冷道:“有什么可炫耀的,不过是个花妖,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攀附……”

她话未说完,旁边便有人示意她噤声:“此处是旁人的地盘,你少说两句罢了。”

装点花间的珍珠多用黑、粉二色,粒粒大小一致,的确奢华靡费,但粉色轻佻,少有在婚礼上用作正色的,几位古板重礼的神仙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钟樾是不会在这些事上评头论足的,见苏泉还在盯着之前那明嘲暗讽的女仙看,这才有几分不豫:“还没看够?”

“你还没认出来?”苏泉反问,“也是……妆容同前次相差太大,难怪你不认得。潼镇司雨的那个杨枝!当日在甘霖谷上,似乎有一位什么公子当场送了她一块玉求爱的……”

只不过今次并未在她身边见到那位公子,眼看旁的妖精风光大嫁,还满目皆是自己从前的定情之物,显见得是刺心了。

钟樾皱了皱眉,想是总算想起来了,但只道:“不相关的事情你倒是记得清楚。”

苏泉振振有词:“我们是来凑热闹的嘛,既然如此就要自觉。哪有凑热闹的人还能选这热闹是什么的道理?自然是撞上什么就先看为敬啦。”

他这套歪理,旁人无法辩驳,钟神君却是个四两拨千斤的。伶牙俐齿上比不过,不等于次次都上他那套歪理邪说的当:“那苏公子尽情看吧。”

苏泉干笑道:“……时辰差不多,想必婚典快要开始了,我们先过去吧。”

他们行到浮岛中央,便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为了面子,此次的请柬几乎是有名有姓的都送了一份,但人家来不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譬如九天之上位高权重的大佛上神们,并不会抹下面子前来参加小辈的婚礼。另外有些惯爱拿捏身段又不喜出门的,便遣下人送一份礼便罢了。

那些珍宝珠玉并各自的贺帖被恭敬地收下,随后被搁在珊瑚浮岛不远处的竹排上。那竹排以当日青竹扎成,每一根俱是一样长短粗细,漂浮在清澈的海面上,其下空无一物,如同悬在空中。它的四周围着一圈淡淡的乳白色,被阳光穿透了,在海底落下一点点斑斓的光影,那竟是许多珍稀的海月水母。

待得竹排上堆满了礼物,那些海月水母便轻轻翕动着身子,将竹排缓缓地推远了,顺着一道漩涡被卷入海水。

苏泉眯着眼睛,望着海面碎钻般的光华,轻轻“啧”一声:“婚典倒是个不错的仪式,简直是大发横财啊!”

诚然以苏泉的出身,是不会有富可敌国的家底的。但钟神君可不穷,就算不是这么珠光宝气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气派,那也是不动声色的矜雅。因此听了这句话,顿时想要反驳两句,但仔细一想,竟然发现了一个更好占便宜的空子,他赶紧按捺住心底的愉悦,八风不动地说道:“若你喜欢,我们自然也可如此发一笔财。”

“……啊?”

钟樾微微皱眉:“你不想?”

苏泉一愣,不知他问的是“你不想发财”还是“你不想办婚仪”,定神思索之后,发现两样的答案并无二致,立即卸下心理包袱,恳切道:“想的。”

钟樾笑了笑:“那便好。”

苏泉莫名从他儒雅俊秀的笑容里读出一丝狡诈,趁没人注意,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钟樾斜睨他一眼,正待说话,忽见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涌起一道素白的海浪。

初时那海浪并未显出多么浩大的声势,只是窄而长的一线。但在明澈如镜的海天之间乍然出现,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乘风踏浪而来,倒是浪漫得很。

火红的砗磲贝状似莲花,水浪跟在它之后,如无数只摇曳的手掌,从海水中托起当中的两人。他们均是正红的袍褂,女子轻纱覆面,方巾之下垂着细密的流苏;身畔的男子表情有些刻意抑制住的激动和喜悦,反倒让他看上去更怪异了。

“是我看错了吗……六公子似乎手都在抖……”窃窃私语声响起来,“至于这么高兴?这个夏泠,命也太好了些。”

“是啊……毕竟不是高门联姻,也给她这样的排场。”

苏泉略一蹙眉,钟樾以为他听了有些不大好听的话觉得不舒服,正想拉着他向人少些的地方去,他忽然摆了摆手,将手掌覆在了钟樾小臂上,示意他别动。

钟樾一怔,只见他闭上了眼睛,指尖迅速划动了几下,画出一个简易的阵法。

越是在修为高深的妖精手中,术法就会变得越是简单。钟樾也不知他在窥测什么,片刻苏泉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明媚的阳光而稍稍湿润,他轻声对钟樾说:“这海水中……有血腥气。”

新郎他们家就是再不正常,也不至于在成亲之前拿两百个活人祭天。能被他感觉到的血腥气,要不是怨气深重,就是灵力澎湃。方才便听闻有人在闲话那砗磲贝之红宛若鲜血,望之不祥;既然雕作莲座之形,红莲亦非明悟佛法之象。

但苏泉是不会信这些捕风捉影之词的,他必然是真切感觉到了什么。

赑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娘的手,走上了浮岛。夏泠身姿婀娜,行动之间弱柳扶风,极具风韵。

早有司礼的神官立于彼处迎接,有祝词悠然响起。

中心的主席位上应当是血缘最近的亲属与长辈,但眼下一望即知,新郎的亲兄弟们并未到齐,那寥寥三四个,苏泉看着都颇为眼生——蒲牢并不在其中。

“蒲牢是不敢出现么?”苏泉问道,“这家伙从前瞧着不是挺横么,我以为他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起码是个敢作敢当的角色……”

“这么久了,他就是再脓包,也该发现那柄剑是假的。那么就该清楚七叶窟已经大体推测出了事情经过,自然不会在这个事情出来自找麻烦。”

钟樾所说,是当日那柄被设做了圈套的沉渊剑。蒲牢只怕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自以为你能够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计谋”,结果被两个小孩子摆了一道,拿到一把假剑,只怕还不知如何气急败坏呢。

此后听闻苏城很是不安稳了一阵,鬼门彻夜洞开,阴灵恶鬼四处逸散作乱,只因当初那场超度的法事打破了平衡,动荡之中冤死的魂魄,皆是要算在罪魁祸首的因果报应之中的。

“还有一件怪事,当时普化、雪庭那两个小家伙也拿到了请帖,回去之后必然会交给他们师父。优波离一个如此不务正业的和尚,今日居然没来,你不觉得异常吗?”

钟神君想必从前背后不语人非,但要他义正辞严地为优波离说话,又的确为难——这事的确奇怪。即便迦叶尊者不出七叶窟,伽延如今逃逸不知所踪,但优波离终归是该出现的。

“许是北海异动……”他想说优波离若真是去了北海,或许未必赶得回。但毕竟他们不是要驾车骑马赶路的凡人,哪里需要耽搁那么些时日呢?

那边新人正好饮尽了合卺酒,一阵罡风遽然而起,卷起了新娘的红盖头;与此同时,倒映进夏泠那双杏眼之中的却不是前一刻的碧海晴天、花蕊芬芳,而是在刹那之间自九天悍然劈落的无数道闪电!

☆、蛟怒 1

雷电是有神性的。

渡化天劫的万千锁链,与惩处罪孽的天怒之音。此刻水晶般的海面瞬间翻涌起油入沸水时混乱的浪涛,轰然一声巨响,银龙似的电闪劈开海水,划出一道如冰川裂隙般的真空。

卷起十数米高的浪涛霎时凝固在半空,如一道遮天蔽日的墙,在浮岛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杏花片刻已落了大半,在海水中寸寸凋零结冰。

赑屃站在原地未动,夏泠脸色苍白,却也强撑着没躲。单这一项,就足以瞧出她比眼下这四处逃窜的女仙们高出不少了。

“阿樾,不妙啊……”苏泉盯着那堵冰墙,“若是凭一人之力,能将天雷与海水控制到这个程度,起码也是跟我差不多的修为了。”

钟樾略向前一步,侧身挡在他前面。眼下并没有什么地方能躲,浮岛是以海底珊瑚为支撑的,而这珊瑚必定是以灵力召唤而来,根本禁不住两下打斗,恐怕很快就要散架了。至于那些花枝之间,就更扛不住什么了,事到临头还遮挡了视线,可见若是临战经验缺乏,是容易出大事的。

“哎你不用保护我。”苏泉凑到他耳畔,“有架打,我求之不得的嘛。”

钟樾轻轻偏一偏头:“别闹。”

苏泉正要说话,忽见淡蓝色之中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紧接着水墙雪崩一般炸裂开来!

赑屃扬手一挥,一道灰雾似的网抖落开去,挡在了无数只冰锥之前!

苏泉一怔:“那是他的结界?”他气得简直想破口大骂,“这哪能行啊他莫不是个傻子吧?!”

赑屃修为不弱,但他绝对没有发现那些冰雪碎片之中藏着的东西——

一点点银光在爆裂的气流之中闪烁着锐利的寒芒,瞬息之间变为势不可挡的利箭,铿然撞碎了结界!

“啊——”

“那是什么——”

视线之内,银箭竟然燃烧起来,带着火焰呼啸而来。水墙碎裂之后造成惊天动地的巨浪,终于殃及浮岛,尖叫、惊呼声响成一片,众人足下站立不稳,一时间乱作一团。

若是此刻看那岸边的石铭,必有“东海”二字出现!

然而在那些箭落到身畔之前,终于有剑光腾起——

青色的剑气纵向落下,利落地斩下了箭枝,钟樾持剑一翻,恰好灭了一枝箭尖上的火焰,他身后的苏泉顺势一挑,截下了那枝箭。

它在他手心里缓缓化作一个铅灰色的椭圆,略有些沉重。

苏泉心念电转,终于明白了此乃何物,当下吼道:“不会打架的赶紧撤——回岸上去!”

赑屃冷着脸,挺身一剑横到他面前,苏泉急速向后仰去,那剑锋便擦着他的面颊削了过去。

“当!”一声,他就着这个后仰的姿势掣出剑来,架住了下一击。

赑屃怒道:“此处何曾轮得到你来说这话?!”

苏泉拧身避开他刁钻的招式,手腕一抖,剑刃蛇身般卷过去,逼着对方退开了数步,这才道:“若是你那废物结界挡得住这位不速之客,我也不必说了!”

周围的诸仙正试图合力搭起一个新的结界,只怕还有下一波攻击,钟樾处理了那些箭雨,一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赑屃后心递了一剑,只不过并未克制动静,不求伤人,而是为迫他离得远些。

苏泉皱着眉冲他摇了摇头。

钟樾望着空中逐渐浮起的、透明的结界,并未说话。

远处的夏泠还穿着吉服,她的目光落在这边,只不过似乎并不在自己的新婚丈夫身上。

赑屃心知自己即便是再如何爆发也不可能扛得过这二人合力,只得漠然道:“胆敢扰我婚礼者,自然绝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那厢悬崖深谷般的海水倏地合拢,撞击之声几如万马踏过草原,随即一人从水中跃起,向水面推出一掌!

钟樾定睛一看,说是跃起,不妨说是被“抛起”,那人身形尚未稳住,已急急向着身下施法,明晃晃的金红色光弧似一面盾牌,中心隐隐显出“大乘庄严”四字梵语。

苏泉恍然“啊”了一声:“果然嘛,这种热闹,他是定然不会缺席的!”

深红色的袈裟在飓风中被卷起,又湿漉漉地贴回身上,沾的不知是血还是水。但不管是什么,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就算再不擅水的神仙,正常情况下也不至于连避水诀都捏不住!

“轰——”

震天的爆炸声中,佛诀撞在海面上,如同撞上了最坚硬的山岩,当场便碎得四分五裂,金色的梵语化作尖刀,回头齐齐向着那人身上刺去!

苏泉骂了一句,身形一动,下一刻已出现在海面上,拦腰接住了下坠的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登时传来,他没忍住皱了皱眉,另一手拔出了骨剑。

优波离气息奄奄,看到他的动作,极其微弱道:“别……”

然而快如风卷落叶似的剑法顷刻便挑落了剑尖,金色的光芒应声落在他们身后的浮岛上,很快泯灭不见了。

身为七叶窟嫡传弟子的优波离惊讶地睁大了眼——苏泉身为妖,竟有这等法器,韧度可轻易斩断经文所化之盾剑!

苏泉哪里知道他正琢磨着骨剑的来历,自己轻巧落下,将优波离放在一旁,很嫌弃地掸了掸袍袖:“你别碰瓷啊……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刚碎了的什么经我可不赔。”

优波离捡回一条命,哪有脸说更多:“……不会。”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人都觉得耳畔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目之所及的海面都剧烈地震动起来,浮岛之下的珊瑚一节节断裂,落回深海之中,随着一声恐怖至极的咆哮,一条鳞片大张的银龙窜出水面,看不到尽头的身体尚且浸没在水中,嶙峋如刀山的尾翼已经裹着劲风拍了过来!

“龙——”无数惊诧的叫声响起。

怎么可能是龙。先不说真龙多少年没再现身,就说眼下数位正经龙子在场,他们如何可能认不出来?若是真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儿子的婚礼上,那可真是亲爹了。

“这是蛟啊……”苏泉咬牙切齿道。

与蜃怪不同,蛟乃是真正的神兽出身。真龙之迹不可寻,蛟便忝居四兽之首,传说之中再修便可为龙。虽天地之间,从未听闻有任何一只蛟曾成过正龙,却不可否认它的攻击力极其霸道。

之前水墙炸开,箭雨之中的银色,根本就是它的鳞片!

就在浮岛断成数块之时,钟樾一跃而起,双手握着剑柄,开天辟地般自上而下一剑劈落,太青剑刮过尖锐的蛟尾,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啦声,剑刃之上,火星四溅。

蛟吃痛地怒吼一声,猝然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钟樾面沉如水,紧紧盯着这巨兽的反应,只见它的尾巴在半空中改变了轨迹,猛地向他甩了过去!

钟樾翻身之间,巨兽的赤瞳之中望见自己的倒影,他由那些交错的刀剑一般的硬刺中间穿梭而过,剑风在身前织出一片青色的影子。

苏泉有些焦灼地看了一会儿,冲赑屃喊道:“你不是此地的主人?那你倒是去帮忙啊!”

赑屃拧着眉没理他,正不断从海底召唤出巨大的贝壳,勉力护送一些并不长于战斗的神妖们回到岸边去。

苏泉身边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一时却不好直接走开,此刻实在耐不住,便问道:“你还能撑住吗?”

优波离“嗯”了一声:“你去吧。”

“倒是我小看了你,能在水中与它这么一路打过来,实在是不容易。”苏泉拍拍他,“和尚,我敬你是条汉子!”

优波离失血过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表示对苏公子这句话的不屑。

苏泉足尖在断了半截的杏花枝上一踏,人未至,一道白色的剑光先闪了出去:“阿樾,小心身后!”

钟樾眸中见到一道清冽的剑光,便知苏泉拔剑,此刻听得这一声,直觉让他立即侧身一避,同时向后递出一剑,却见那蛟的竖瞳已在咫尺,血色之中隐隐浮动着深重的愤怒与悲伤,见生人出现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之内,当下便张开了獠牙尖锐的嘴——

苏泉睁大了眼睛。

他今日接二连三地想骂粗口,这实在不是苏公子素日里不急不缓的做派。但眼下他连骂人都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际,却是无数次临阵对敌时的经验让他下意识掷出剑去——

他这柄剑的剑意之凌厉远不敢称三界翘楚,但若论主人对其的控制程度,却是各色法器都比不上的。

那一瞬间他心神专注,骨剑眨眼间便悬停在钟樾身后!

钟樾刹那明了了他的意思,矮身从狭窄的剑身上一滚,在半空中借力错开了些许,虽差不了多远,却是立即到了一个蛟头够不着的角度。

就这么一点时间,苏泉早到了跟前,抬手将剑柄一握。

隔着丈余,他就那么冷冷地与蛟对峙着。

能有此等灵力,把优波离打成这幅样子,还差点伤着钟樾,这神兽绝不可能是未能化形开智的,可它就这么凭着蛮力一路打到这儿,怎么瞧也觉得是有什么旁人所不知的考量。

苏泉心里想着事,看似随意垂着的左手却从海面上聚起了一团水汽,那白色的雾在他手心之下如旋风般盘旋着,缓缓拢成一朵云。

他们平时若是想要腾云,自然是从天边随意召一片,像他这般未免太浪费力气了。但那一团纯白色倒映在蛟的眼眶之内,竟渐渐使它的狂躁之气落下了几分,亦不那么嗜血了。

浮岛早已四分五裂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优波离躺在一根稍粗的树干上,见到这一幕,暗暗叹了口气:他废了多少清心经也不管用的事,居然让区区一个妖法做到了,这让他们七叶窟颜面何存!

但苏泉是不肯消停的,既然大敌当前,他也时刻不忘看热闹的宗旨,方才安静只是因为没找见赑屃的身影,此时在混乱中一眼发现了他,立即过去揪住他问道:“这位是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与我何干?”赑屃反问,“我看四处结仇的恐怕是你才对吧?”

夏泠望向自己的新婚丈夫,似是有些失望,又有些犹豫,但最终谁都没有料到,她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究竟在说什么——

她拔出了发髻上的金簪,一头如瀑的长发骤然垂落,而手中的簪子倏然变长,化作一把形状奇特如钩的手刺,向着蛟袭了过去!

这蛟远不如之前那般暴怒,钟樾自能周旋妥当,否则苏泉也不会轻易离开那边。然而夏泠猝然出现,她一身火红的嫁衣,顷刻间重新引燃了蛟的怒火!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庞然大物擦过了夏泠轻盈的身姿,竟在半空猛然转向了毫无准备的赑屃!

赑屃愕然地瞪大了瞳孔,视线内的巨兽眨眼便到了眼前,他避无可避,一剑尚且封不住对面的尖牙利齿,也只得硬着头皮挡了上去,登时整条手臂鲜血直流。

更恐怖的是,那蛟从天上倒垂下头来,长长的尾巴离水而出,第一次在空中显出了自己的全貌!

夏泠的手刺不过一尺来长,两叉之上均有倒钩,钟樾瞥了一眼便知道在,这武器平日在与人对战之时可算狠辣,但凡伤到一星半点,反手拔出便要带下一块血肉。然而此刻面对蛟,却很难讨到好处。她的灵力不弱,却也只是与其它的花妖相比,若是与这些上古神兽相较,实在不提也罢。

然而一身火红的女子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焉知迎面而来的并非是蛟首,而是蛟尾和东海海水化作的无数冰凌箭雨!

夏泠尽力护住了自己的要害,仍是被伤到了多数,身形摇晃了一下,眼看便要避不过蛟尾的最后一击。这一下若是结结实实地被扫中了,差不多能直接将她扫到岸边去,倒是省了不少事,是死是活却很难说了。

但这女子心性确实不寻常,到了如此地步,也没有花容失色大声呼救,而是勉强打出了一道结界,想来是存着能挡一点是一点的心思。

苏泉一看,心中还有空转过一个念头:这一家子怎么都老爱拿结界当盾牌使?

但最后的一记重击并未到来,钟樾从背后提着她的衣领,在半空硬生生使她拔高了些许,不多不少正让过了蛟尾,随后将她向着赑屃那边一丢。

苏泉抿了抿唇,心说这家伙英雄救美的时候速度倒快。他心底有些疑惑,这蛟似乎很擅冰系术法,恐怕素日修行之地并不在此。此前听闻优波离去了北海,难不成这蛟是被他从那里引过来的?

该不是被和尚端了老巢,一路愤怒地追过来灭口的吧?

“你是从北海过来的?”苏泉扬声问道。

那蛟腾空浮在海面上,闻声拧向苏泉这边,巨大的兽头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

此时这里早没什么人了,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都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但赑屃的脸色还是剧烈地变化了一下,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忿恨。

苏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狼藉之景,又很费劲地仰起脖子与它对话:“劳驾,不如你化个人形,我们也能好好说话?”

其实大多数有原身的神妖,都是原身的战斗力更强,除了赑屃之流,原身长得神似个乌龟的之外。蛟甚至可以龙为名,更是如此,此刻它保持着原身,恐怕也是想保持威慑。

钟樾落到他旁边,苏泉向一侧让了些许,将脚下的云匀出一点方便站立的位置,向钟樾耳语道:“我估计我要是也化了原身,半个时辰就能干掉它了……但是现在是不是还用不着这么做?”

他指的自然是海中的原身,形如岛屿,声比仙兽。但钟樾脑子里立即想到的却是他蛮不讲理的时候化成的小黑鱼,软软地落在他手心里摆尾巴。

“……不用。”钟樾道,“但依我看来,它似乎化不出人形了。”

☆、蛟怒 2

没人料到东海上这一场混战的结局竟然会是这样的——那蛟从海面直窜上了九天,带起泼天的冷雨,它在半空如同发泄般盘旋嘶吼了一阵,终于缓缓变小,缩成了一尺来长的模样。

“……当真不会化形?”优波离喃喃道,“这倒是出乎意料。”

海面上的碎冰逐渐融化,那蛟漂浮在其中,不再血红的瞳中,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优波离合掌念了句佛号。

苏泉咋舌:“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优波离道:“世外比丘,岂可仇怨萦怀。”

“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苏泉懒得同他争辩,状似随口道,“那你不如带着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到岸上找个地方好好叙叙?”

赑屃脸色一变。

钟樾面色森寒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行,我上不了岸。”

苏泉手里的剑打了个圈,被他反手握在背后。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在昭河之时陈星舸所说的话。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阵,大到布阵者自己都没有办法解开。我出不去,也就无从知晓其它的阵眼到底在哪里,想要挣脱,更是无从谈起。”

当时钟樾和苏泉都没有说舞雩的事,但他们已经知道,其中的一个阵眼就在南冥。

若是加上北海与东海……

苏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徐徐攀了上来……这是一个十字。

他对阵法所知寥寥,但也清楚甚少有正经的修行阵会以十字为形。

从鲸,到蜃,到蛟,无一不是与水有关之灵,精、怪、仙皆有之,能够将他们困在阵中,所耗的精力筹谋难以想象,那么所为的目的,也绝不可能简单。

苏泉想了想,转身去问赑屃:“对了,你四哥呢?”

赑屃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不是与他势不两立么?寻他作甚?”

苏泉笑道:“没有的事。三界以讹传讹的太多,你可能误会了。”

赑屃脸上写满了“我不信”:“我们兄弟并没有随时通报去向的习惯,你来问我,实在没什么用。”

“也罢。”苏泉拽了优波离一把,“你没那么娇嫩吧?走了,我们找个地方从长计议。”

优波离虽然遍身都是伤口,但伤筋动骨的少,只不过似他这等自小清修之辈,地位不低,受伤的次数少,此刻哼哼唧唧地躺着不愿意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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