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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蛟没有再动,它只是浮在海面上,眼神冷而哀伤。

钟樾收了剑,向它道:“下月望日子夜,我们会在石铭处等你。”

蛟缓缓说道:“神君切勿食言。”

一场好好的婚礼最后变成这样,主人心有不虞实在再寻常不过。可赑屃素来神色阴沉,反倒夏泠面上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对这场原本使得三界许多女仙都羡慕她的婚礼有多不舍。

“走吧。”苏泉向优波离招招手。

和尚龇着牙扶着腰站起来,身上的袈裟仍然齐整,只是血迹骇人。他试图在苏泉肩上搭一把,后者灵巧地一闪,瞬间躲开了。

“这一场架打得不满意?”优波离恢复了点神气,嘴又开始闲不住了。

“有何满不满意的?”苏泉轻嗤道,“这世上啊,就属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最多,哪来那么多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他们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钟神君,留步。”

钟樾脚步一顿,询问地看向苏泉。

苏泉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夏泠款款走上来,微微行了个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不说我都忘了,原来他还救了你的命啊。”苏泉小声道。

夏泠没听清:“苏公子说什么?”

苏泉眉开眼笑:“我说,那你是应该好好谢谢他。”

一直到过了仙人桥,钟樾都一语未发。

优波离叹了口气:“不如我先寻个去处躺下养养伤?”

苏泉奇道:“为何?”

“你们家神君,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心情同我从长计议这些事……”

苏泉若有所思:“很有可能。毕竟受了美人恩嘛,换做谁此时也该有几分心怀忐忑和冲动才是。”

钟樾脚步一刹,苏泉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背上。

“我们怀疑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阵法,因为除了这里,还有其它的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钟樾沉声道,“但我尚不了解此阵是什么、布阵者是谁,更不知道他布阵是为了什么。所以,请你将在北海遇到的事无巨细都说出来,我们才有可能做出判断。”

苏泉眯着眼睛,面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太高兴”。

钟樾话锋一转,继续向优波离道:“你这一路恐怕事情繁杂,要将思绪前情整理一番才行。我们先不打扰你了,苏泉,我们走前面。”

苏泉摇头:“不,他不需要整理思绪!他清楚得很!”

优波离比他摇头还摇得厉害:“不不不,我需要的,我现下脑中如同一团乱麻,急需自己安静下来好好捋一捋。你别再同我闲聊了!”

前方不远有一个很大的村庄,叫做羽坪,人与妖杂居,不少都是飞禽类修成的妖精。村子里颇多高树,樟榕梧杉一应俱全。许多村民直接将屋子修在了高高低低的树冠之间,只开一扇低矮的小门。

茶肆饭馆还是与城中相似,只不过那旗幡高高地挑在树梢上,远远一望便知。

优波离晃晃悠悠地拖着“重伤”的身体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前方的二位低声说着什么。苏泉走在田埂上,右侧的田地里是成片的椰枣树,树上坠着一串串火红的浆果,钟樾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抬手佯装要打回去,钟樾不躲不避地望着他,二人直直地对视了片刻,苏泉忽地拧过头笑出了声。

“还生气?”钟樾问。

“不是生你的气。”苏泉随手折了一小串果子,拎在手上对着阳光左看右看,接着摘下仍带着青色的一颗,递到钟樾嘴边,“这是什么事嘛,自己的婚典上刚刚礼成,洞房都没入呢,新娘子倒是觊觎起别人的……”

后面的那个词他好半天也没说出来,钟樾仿佛不在意般吃了那颗椰枣,嚼了两下,缓缓道:“好酸。”

“嗯!”苏泉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这村子里住的飞禽多些,大约他们喜欢吧。总之我是不喜欢的。”

钟樾附和地点点头:“有道理,你不喜欢,就给我吃。”

“怎么?”苏泉一挑眉毛,“你很不乐意?”

“甘之如饴。”钟樾捉住他的手,挑了一粒最大最红的摘下喂给他。

这家伙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苏泉招架不住,一口将果子吞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钟樾再伸手来拉着他,他也就顺水推舟地不再推拒了……

优波离默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落得更远了。

他们寻了间饭馆落座,要了几样饭菜,不多会儿,一只雨燕扇着翅膀,“嗖”地从隔壁厨房里飞出来,稳稳将菜盘子放在了桌上。

苏泉一看便知这小妖若换做是凡人年纪,不过七八岁而已,便趁着他梳理翅上羽毛的空隙问道:“你这么小就要帮阿娘干活?”

那小妖十分害羞,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嗖”地飞了出去,之后端菜的是一位青年妇人,客客气气道:“我们家阿元有些调皮。”

妇人看着并不如何健谈,几个男人谁也不好意思开口,便就此作罢了。

山野时蔬,味道朴素,吃了一会儿,优波离搁下筷子,合起双掌:“我此去北海,所见的事情不敢说多离奇,但的确有些我至今都没想明白的。言辞不足,你们自己看吧。”

淡金色的经纶之印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扩大,变成一个旋转着的八棱空间,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漫漫冰原浮现在虚空之中,巨大的冰川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每一声海潮的涨落撞击、碎裂,更远处又有尖顶的冰凌自海底浮起,清澈的浅蓝将天光折射在海面上,望之如一片跳跃着的火焰。

——这是优波离的记忆。

在人界与北海之间,若想要走陆路,就必须经过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据说乃是洪荒之初的大战中,为了封印一位堕了魔的天神,在交战之中被双方惊天动地的灵力劈开的。

而北海虽与东海相连,但之间却是高不见顶的洛珈冰山,这座冰山似乎是从不移动的,仿佛从海底生长出来,一直延伸到天上去一般,横亘在东海的最北端。

这就决定了这是一片绝不可能有任何凡人踏足的海域。

优波离在穿过时空裂隙之后,就感觉到了异样的沉寂。

这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凡人,铺天盖地的冰,和一直绵延到世界尽头的、寒冷的海水,构成了一幅毫无生气的画。

他缓缓踏在那些浮冰上,几乎要疑心之前探查到的异动是一种错觉——这个地方,哪里会有什么活物呢?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高高低低的浮冰被海水簇拥着又散去,透过足下那些琉璃一样的蓝冰,可以看见幽深而空无一物的海底。

似他这般长年清修的比丘,都隐隐感受到了令人不安的空旷。

优波离腾云向前,明亮温柔的海面在风中掠过他的视线,直到数个时辰之后,他望着依旧灿烂的阳光,倏地意识到他遇到了极昼。

《三海历典》有载:“以极昼之日,入极北之海,可访幽承、音古、凫山三泉,然后至北海之心。”

七叶窟修者,自小熟读史册典籍,然而优波离此时只能苦笑:即便他能将《三海历典》倒背如流,可这里头也并没有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这三口泉水,遑论什么“北海之心”了。

在海面上寻找泉水,这简直是玩笑了。

但就在他踌躇之际,忽然察觉到了一道疾驰而来的力量——

一道滚烫的、如火般的银链,从平稳的洋面上腾空而起,热浪凭空穿透了几乎凝固的空气,优波离惊得一躲,却发现那是一道从海底腾起的水虹。

以他正下方海面上的一小圈为中心,周围的碎冰以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消弭,深处的水一波又一波地翻滚着,如沸腾一般。

满目寒冰的北方海洋中,为何竟藏着一眼温泉?

看到这里,苏泉笑道:“你的运气还真不赖!”

身在此幻景之中,除了彼时周遭历历在目之中,就连记忆主人的情绪起伏也能清晰感受到,遇到此种故事跌宕些的,比听茶馆说书还要有意思。优波离脸皮再厚,也有点撑不住:“北海三泉,总以为不过是传说之中的故事,近千年来也无人琢磨过如何去找。极昼之日,洋面上到处是游荡无主的灵息,几乎同鬼门洞开一般,我不敢久停,自然要赶紧寻找。”

优波离未曾耽搁,但向前行了一段之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正想返身去查看,忽然脚底的海面喷发出了第二道水虹。

“是了……”苏泉拊掌而笑,“那是间歇泉。”

“是啊。”优波离抹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在此之前我如何能料想到,这三泉竟然是间歇泉,而所谓的极昼可访,是这个缘由。”

“许多年前我闲得无聊时去过一回,是见过泉水的。”苏泉望着经纶之印正中,回忆了一下,“只可惜我没读过你们那些文绉绉的史籍,要不然我可能也就找到什么‘北海之心’了。”

优波离没说话,幻景中的他落在洋面上,以灵力向北海深处叩出一掌。这一掌之力并不如何剧烈,然而水面却陡然震动,透明的海面出现一道雪白的浪涛,自天光亮烈的冰面笔直射向幽深的海底!

优波离虽是佛陀弟子,却自问没有这等修为,自己先吃了一惊,反应奇快地飞身退开,随后但见海水刷然两分,露出一个冰山洞穴般的空间来。

七叶窟对于水下的种种术法,是很不擅长的。但优波离是个好奇心颇重的比丘,以他的身份,当然是见多识广,但眼下误打误撞地遇到了个有意思的所在,他还是决定去一看究竟。

优波离看着幻景中的自己,表情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苏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叹了口气:“那个蛟,不会是在底下睡觉,然后被你吵醒了,接着就一路追着你打到东海吧?”

这个想法实在令人唏嘘,钟樾都差点绷不住笑了。

可幻景中出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水在四周翻涌,将这里变成了一口只能望见方寸天空的深井。优波离越落越深,耳畔除了风声,就只剩下空洞的轰鸣,海底像是有一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跃动着,激起整片海域的共鸣。

“井”底,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

冰层很厚,优波离绕着走了一阵也没走到头,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如此望向其中。在冰层的正中,似乎有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苏泉问。

“不知道。”优波离摇头。

“你没刨开来瞧瞧?”苏泉很惊讶。

“拿什么刨?大铁锹吗?”优波离觉得他很不讲道理。

钟樾忽然道:“像是个人影。”

苏泉表示不信:“所谓的‘北海之心’,难道是个被冻住的的漂亮女神仙?这种事只有凡界文人写酸诗的时候能想起来,怎么可能发生嘛。”

和尚立即暴露了他唯恐天下不乱的一面:“神君才说了那像个人而已,什么男的女的、漂亮不漂亮的,可都是你的臆想。”

苏泉沉默片刻,笑容可掬,语调温柔地向优波离说道:“我们阿樾就算跟我生气,哄好了也是不记仇的。但是对你,可就不一定了哦。”

钟神君果然被“我们阿樾”四个字取悦了,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苏泉的手。苏泉看着他一笑,只听优波离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话题:“我当时看不清楚,但那影子的确像个人形,而且有可能是一位坐骑是蛟的神仙。”

这下范围就缩小许多了。但那蛟为何要攻击优波离呢?觉得他想要攻击被封冻在冰层之中的这一位吗?

而这一位,又为何会在冰层之中?总不会是什么新的修炼法门吧?

但苏泉懒得深思的时候,脑子完全是停止运转的,此刻只是很兴奋地一拍桌子:“这么厉害!天皇老子吗?”

天皇老子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钟樾有点无奈:“你以后在凡间,少听那些不着调的浑话。”

☆、蛟怒 3

什么叫浑话……苏泉撇撇嘴,借着桌子的掩饰,在钟樾手心里一勾一划,捏着他的小拇指摇了摇。

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指尖攀上来,钟樾面色略不自然了一瞬,一根手指也如斯敏感,实在说不过去。但他就发觉不对了——那种热热的好像浸没在温水中的触觉太过真实了,这根本就是苏泉这家伙扣了个小法术在故意使坏!

他勾了勾唇角,正要反击,苏泉突然迅速抽回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一脸正经地盯着优波离的幻景。

钟樾:……

他眼下就是缺一个能收妖的法宝!

冰凌在海水之下岿然不动,优波离走了许久,仍一筹莫展。但他却发现了有一处的冰似乎与旁边不同,在距冰面不远的地方,冻住了一样东西。

四四方方的轮廓,冰层的折射之中看不清厚度,灰白是色泽。

“界碑?”钟樾出声问道。

三界六道内,空间在许多地方扭曲、交错,而每一处能够交互穿梭的地方都会有界碑,一旦跨过,除了少数修为极深的大佛大魔,都会身不由己地穿越一段幽深黑暗的隧道,直到下一个地界。

这些界碑,有的在高山,有的在深海,若是北海之下有一块,丝毫不奇怪。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所以不敢靠近。”优波离道,“但其实不可能。”

钟樾也反应过来了:“冰层。”

“对。冰层不可能将界碑前后这么大的空间整个冻在里面,而是会被时空裂缝吞噬。”

钟樾微微皱眉。

苏泉手臂一软,上半身都枕在了桌子上,侧着头着迷地盯着钟樾思考的神情,非常享受这种自己完全不用动脑子的感觉。

幻景之中,优波离抬手挥出一道光芒,密密麻麻的梵文从他手心流出,像是被海面吸收的水,缓缓沁入了冰层,直到那石碑之前,将它裹成一团金黄,然后渐渐暗淡了下去。

能够吸收优波离经纶之印的东西……

“天家历典,堕而成碑。”钟樾缓缓道,“你所修的经纶之印,是不是能开仙界典籍?”

“神君连这都知道。”优波离诧异。

苏泉懒洋洋道:“我们家神君无所不能,你不知道吗?”

钟樾摸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优波离咳了一声,翻手收了幻景。

“怎么了?”苏泉意犹未尽地问道,“这就没了?”

优波离接二连三地咳嗽:“然后就惊动了底下沉睡的蛟……”

“哎!那不是精彩绝伦异彩纷呈!”苏泉一脸懊恼,“我最想看的就是你被打的那一段了!”

优波离咳得跟得了肺痨一般,半晌方道:“神君,我有一个猜测。”

他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道:“当时我们感觉到北海震动,就是因为这块石碑。”

历典与法度一样,唯有人神二界方有。精怪妖鬼都是不修史的,因此传说常常传着传着就同一开始南辕北辙了。譬如修行之际不小心出了状况,沉睡个千儿八百年的,指不定醒来以后就发现自己的名字都被传得面目全非了。

苏泉发表完以上言论之后,优波离深以为然:“所以这就是你近日来根本不修炼的原因?”

“当然不是。”苏泉矢口否认,“我最近这么懒,是因为沉迷于跟神君当跟班儿呢。”

优波离只想把自己刚才嘴贱的话再吃回去。

说到仙界史书,天庭修“官史”,但那些陈腐的条框不过是为了存档,除了那些长髯白须的老神仙们,没有一个耐烦去翻的。而三千年以降,纳时历、采三界大事的,却是偏居一隅的羲和。

这位女仙性子冷僻,鲜少与人来往,自己也极少离开东海天台山,但所撰写的典籍,每隔三百年便会交由天庭使者誊抄,然后由九艘雕刻着朱雀首的桑木船运出,刊印天下。

而她亲自所书的那一份,便是羲和自己保存在天台山巅的藏书阁中,据说外人无缘皆不得见。

苏泉听完,发现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神仙小的时候,也是要入学塾听书的吧?若是正巧赶上天台山上运出了新的史籍,岂不是生不如死?”

优波离递给他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其实天庭编的史书多半无趣,羲和仙子所撰,倒是常有那些老学究所不能及之处。”钟樾道,“若非要死记硬背,其实读来消遣是很不错的。”

羲和之书,尚有一件闻名遐迩之事。

多年前女神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泛舟东海之上,手中执着一卷尚未编撰完成的史籍。羲和小憩了一阵,不知风雨将至。在顷刻袭来的风浪之中,她手里的那一卷书落入了海中,化作了一块石碑。

“……假的吧。”苏泉发呆,“她是不是不想写了,编了个借口诓你们?”

“诓我们作甚?”优波离道,“羲和乃是一位端庄持重的女神仙,哪里会同我们有一样的想法……以前做错事,我宁愿去棕榈堂跪上一个月,也不愿意抄经的。话说回来,但羲和此等神仙,既能专心修史三千年,必然不肯在此项上说一个伪字。”

“史实重如山。”钟樾点点头,“唯有无一字掺假的天家历典,才会有石碑化象。”

苏泉将信将疑:“你们俩真的不是合起伙来逗我吧?”

优波离:“……”

钟樾对他脾气奇好,认真答道:“非也。”

苏泉拽住他一根手指:“所以羲和落进海里的那一册史书,写的是什么?”

优波离敲桌子:“这你就问对人了!我告诉你,正是一卷妖界史。”

苏泉拎了根筷子,想去敲他脑袋:“不是说落进海底了?你怎么还知道写了什么?”

优波离“哎哎”两声,制止了他想要动手的预谋:“并不知当中是何内容。你细想想,你们是不是有许多宝物法器,如今都不知落入了谁人之手?这就是缘由了!”

苏泉想起蒲牢手上的幽魂,心道他其实对这些珍宝并没什么兴趣。但钟樾送给他的摩尼珠,他还是日日戴着的,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按照此前优波离所说,北海震动,与他当时所见的石碑有关。

钟樾略一思忖,问道:“你用经纶之印阅看了那石碑,当中所载为何?”

“正是仙界神兵利刃。”

三千年来,羲和可当得是最清心端严的几位神仙之一,小辈的神仙都只有仰望的份。但若是撇开她高洁的声名不论,羲和可并不以灵力修为著称。

也就是说,她在东海天台,是断断不可能将一本历典直接扔到北海冰层之中去的。

优波离说完这个结论,就发现钟樾和苏泉用如出一辙的眼神望着他,钟神君到底还算是含蓄,苏泉的表情之中简直充满了□□裸的鄙视。

“……难道你之前以为那冰层是天然形成的?”苏泉将一根筷子在手指间一转,结果没拿住,“啪”一声落在桌上,“你不觉得整件事情非常明显吗?”

钟樾对苏泉以外的人说话,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此刻也不例外,很好心地分享了一个优波离的确不了解的信息:“我们有□□成的把握,霜娥仙子与此事也有些牵扯。”

“我觉得你们的想法就是太小心翼翼了,是不是同为神仙,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好太过编排?”苏泉往桌角坐了些,他与钟樾坐在方形木桌的相邻两边,他这儿一挪,钟樾也心领神会地向这边侧了侧身子,两人的肩膀都快要抵到一处去了,“来,听听我这个假设啊。”

“羲和远居外海仙山,传说之中性子怪异又孤僻,十分清高不好接近,一般鲜少有神仙去她那里做客,除了来往搬运史册的天庭朱雀船,唯有霜娥几十上百年会去拜访她一次。

“三界都以为羲和日日守在天台山上,可她若是早就不在了呢?霜娥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钟樾微微皱眉:“上一次羲和之书颁行,是什么时候的事?”

优波离吓得赶紧掐着指头一阵猛算:“二……二百九十五年前。”

他猛然抬头:“不会吧?!”

“蛟虽然不是龙,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坐骑。”苏泉道,“不如再告诉你一件事。能够与海水形成契约,凝水为冰,囚困住有仙法之人的法器我不知道多不多,但就我所耳闻,只有一样——幽魂。”

优波离一拍大腿:“就是他了!”

钟樾和苏泉又露出了方才那种难以言表的神色。

“你激动什么?厉害你现在找根铁索去将他们两兄弟绑回来啊!”苏泉叹息道,“我忽然觉得把苏城里捡来的那俩孩子交给你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你不会把他们教傻了吧?”

当然,就上次的事情看来,普化和雪庭非但不傻,还机敏得要命。但现在怎么瞧也不觉得这是他们亲师父的功劳。

“那我把他们送回给你,不如你亲自教导?”优波离气道。

“那可不行。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太影响我和神君过日子了。”苏泉瞟了钟樾一眼,“我家神君跟那蛟约的是下月望日,在此之前,我们应当做些准备。”

他们正起身要走,忽然那名叫阿元的雨燕小妖走了进来,他的人身比同年岁的孩子更瘦小一些,穿着粗布衣裳,将一碟果子放到了他们桌上:“这是方才一个漂亮姐姐给的,让我送给你们。”

苏泉正想问“什么漂亮姐姐”,阿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璧来,双掌托着交给了钟樾:“漂亮姐姐还说,将这个送给神君。”

那玉璧雕刻不算精细,一枝杏花的轮廓却夺目非凡,这哪里是送礼,完全就是挑衅!苏泉简直气到失语,反身便追了出去,可羽坪树影重重,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钟樾眼见得苏泉在窗外徒手折断了几根手腕粗细的枝丫,赶紧出去拉住他:“生气归生气,你小心将人家的房子拆了。”

“你很高兴是不是?”苏泉一掌拍在他胸口,力气还不小,钟樾身子一晃就要向后仰去,苏泉见他脚底不稳,又赶紧拽住他。

——然后就瞧见了他一脸得逞的笑意。

“你还耍我?”苏泉不想拆房子,他想把钟樾拆了,“我已经很生气了!你还耍我!”

“我不会要她的东西。”钟樾摸摸他的脸,“别人给的东西有什么好。”

“就是啊!有什么好!”苏泉翻白眼,“别说杏花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雕啊!桃花桂花梅花荷花牡丹花!什么花都行!给你雕个百花齐放繁花似锦!”

“我不需要那些,我只要……”

钟樾话未说完,忽然听得屋内优波离犹犹豫豫的一声:“那什么……作为一个和尚,我说句公道话……”

钟樾:“……”

苏泉:“……”

和尚大义无畏地顶着他们的视线将话说了下去:“……这块玉璧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玉璧能有什么意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苏泉一点也不想听,若非他基本上还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很想把夏泠打得妖生都很没意思。

但他面上看起来火冒三丈的,心里除了不舒服之外,却又有些隐隐的高兴。夏泠不过见了钟樾寥寥数面,就这么放着自己新婚的丈夫不管跟另一个男人明目张胆地示好。苏泉不由得略微有点骄傲,果然他看上的神君十分不错。另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在于,六公子花了极大的代价求娶这位花魁,但他什么好处都还没捞着呢,先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实在滑稽。

钟樾搂着苏泉走回屋里,大发慈悲向优波离道:“你说。”

优波离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我觉得你们不是真心想听。”

“我看你才不是真心想说!”苏泉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拍拍阿元的肩膀,“我和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就先走了,这个光脑袋的……叔叔会付钱的。”

优波离微笑着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了八遍《心经》才控制住表情。

苏泉一捋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串摩尼珠来:“你那玩意儿有什么可转的,有我这个珍贵吗?”

钟樾十分矜持地笑了。

优波离手上的佛珠乃是佛陀亲赐,当然不是珍贵与否的问题,但他若是就此跟这个妖精理论起来,实在是太不像样,只得假装自己方才没有说那句犯贱的话,而是将那玉璧掉了个个儿:“你们自己看吧。”

方才阿元将它拿出来的时候,从钟樾和苏泉所坐的方向看去,玉璧上雕的实是一朵粗糙的杏花,枝干花蕾的轮廓都并不如何清晰,看起来像是夏泠随手找了把刀,花了半炷香时间随便雕的。

但从坐在他们对面的优波离的角度看过去,也就是现在优波离持着的方向看,却很是不同。

——那枝倒过来的杏花,竟然粗似一头蛟的形状。

苏泉愣愣看了半晌,转头向钟樾道:“……能给赑屃戴绿帽子的女妖,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这份夸赞着实别致,钟樾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优波离咳嗽一声:“钟神君持身端正,她这个绿帽子怕是不能成功给她夫君戴上的。”

“没有阿樾,也还有别人。”苏泉道,“行,现在我知道夏泠是个对金石雕刻颇有研究的女妖了,所以她是想说什么?”

钟樾道:“看上面的流云纹,她大约是在模仿天庭玉牒。这块玉璧是为了告诉我们,这头蛟并非什么山野修行的、不入流的神仙,而是有正经身份名牒的。”

然而就算夏泠不提,他们顺藤摸瓜,也必定很快就会发现了。可她为何如此心急,接二连三地将线索送到跟前来呢?

潼镇外的那一次也是,这一次又是。

苏泉抿了抿唇,对钟樾道:“我们应该先去天台山看看。”

☆、蛟怒 4

谧林外缠满了大大小小的蛇蜕,与藤条枝蔓卷在一处,将整片树林裹作了一个巨大的蛹。树木之高,已看不见岛屿上的山峦所在。依稀可辨的青玉台阶被海水一遍又一遍地漫过,水生细藻须状的根覆在玉质表面,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苏泉从水下仰起头,波涛在他眼前折叠出绸缎般柔软而细腻的弧度,白色的浪花冲刷着岛屿的岸边,然后像是遇见了不可亵渎的神物,又徐徐退下来。

他庞大的身躯在浅水的海湾之中缩小,背上如龙鳞般的尖刺缓缓消失,巨大的鱼逐渐化出人形,如翅的背鳍翕合成薄薄两片,贴上他凸起的肩胛骨,消失不见。

钟樾轻轻落在他身边,执起他的手。

“我真的没想到,天台山会是这个样子……”苏泉道,“看起来像是荒芜了许多年。”

他以原身渡海的速度自然是最快的,钟樾原本说并没那么急,他们大可在人界租一条船,这个提议被苏泉断然拒绝:“我一条鱼,你让我坐船?!”

他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从前他从没坐过船一般。

钟樾无语半晌,深知以古论今那一套在苏泉这里完全行不通,很快想通了,退开两步长揖下去:“那么,还请苏公子捎我一程。”

苏泉十分满意,一路上带着钟樾风驰电掣,末了还想占点便宜:“我如此不辞辛劳,不知神君打算拿什么补偿我?”

钟樾知他不怀好意:“你想要什么?”

“咳。”苏泉跟着他踏水往上走,脚下踢开断裂的树枝,低着头道出一个盘算了大半路的打算,“改天晚上让我一回?”

他这是在想些什么……钟樾权当没听见,握了握他的手,海潮从他们的背后铺就一道白纱似的浪,漫漫然覆上来,苏泉回身捏了个法诀,一道柔和的光从他指尖落下,入水而散,而潮水仿佛收到了指令,齐齐在他们足后一尺处停了下来。

“阿樾!”

“嗯?”钟樾转头望着他,天光穿透密密的枝桠,他脸上的光明和阴影交错,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格外清晰。

苏泉默默片刻:“……这地方裹得这么严实,我们怎么进去啊?”

他投降得太快,钟樾反倒又失落了一下。原本还想多逗逗他,现下也只能落空。然而他硬是从苏泉桀骜锐利的外表之下看出了一些乖巧与委屈,让人心旌摇曳无暇多思。

苏泉多年来的机警敏锐毕竟没丢,钟樾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惘然被他抓住,凑近一步,唇角已似有若无地贴上了对方的脸颊:“神君。”

钟樾一手环过他后腰,苏泉正想笑,忽地被钟樾带着向后疾退,凉风过处,直离岸十丈有余,只听岛上树丛之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那些藤条之中的蛇蜕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几只硕大的蛇头探出来,鲜红的毒信“嘶嘶”作响。

这些蛇与陆上的毒蛇不同,头顶长着手指粗细的角,如同缩小版的雄鹿,幽绿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们。

“……就知道死和尚瞎扯!被他夸得天下无双的女仙,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养这种东西?”苏泉简直气结,“难道说羲和素日无聊,就从海底抓剧毒的海蛇出来看家护院?”

此种海蛇不仅牙齿之中藏着毒汁,就连身上的花纹碰上一下都不可小觑。若只是一两条还不打紧,但看这树林里蛇蜕的数量,只怕整座岛上都成了蛇窝,如何有办法踏足?

“此处的青玉阶应该就是停朱雀船用的。若是已接近三百年不用,荒芜至此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钟樾顿了顿,看向苏泉。

苏泉一愣:“你这个推论的前提就是羲和当真受制于人,早就不在这里了?”

“是。”钟樾道,“此刻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

苏泉盯着丛林里那些幽绿的眼睛,背后一阵发寒。当他之前玩笑一般说出来的推论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恐怖。仙界秩序、六道正义他都不放在心上,但他从未这么接近地感知到阴谋的气息。

钟樾低声道:“其实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进去。真相如何,问一问便知了。”

他将双手掌心合拢在胸前,微微闭上眼,催动了一个法诀。青色的风从他脚下刮起,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灵力澎湃而柔和,可更远一些的地方,岸边的高树如同猝然被大力撞击般向另一侧压弯,泥土和碎石飞卷到空中,无数条海蛇被狂风抛向海中——

苏泉眨了眨眼,侧头看着他,默默地想着:不知在这种时候亲他一下,这个法诀是否会被打断?

这是一个主“召唤”的法术,东海之中灵物并不多,天台原本是仙山,可如今周围竟只有寥寥灵兽前来,不可谓不苍凉。

“冉夷——”钟樾喝道,“跟到现在,是时候出来说实话了!”

巨大的蛟自海水中猛然跃起,蛟尾在天台山的岸边重重扫过,将大片树林与石块扫入海中,爆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还说什么下月望日……苏泉瞥了钟樾一眼,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即便是要相约,也不该当着赑屃和夏泠的面说。钟神君果然是个花花肠子不少的男仙,这样很好,苏泉全然不会有祸害了他的内疚感。

冉夷之名,难称大名鼎鼎,却也是排得上号的——至少在神仙们的坐骑之中,是很引人注目的一位。

“二百九十五年,”钟樾盯着那神兽,“究竟发生了什么?”

蛟首自天上倒垂下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钢鞭似的胡须、铜铃似的眼睛,它庞大的身躯几乎能够媲美四分之一座天台山的高度,朝着岸边猛然喷出水柱,谧林之中的海蛇四散逃窜,那些如同林中鬼火般的幽绿的眼,立时消失不见了。

但它竟是一直跟着自己来到了这里么?苏泉心下微微一沉,有几分踌躇,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东海广阔,他的心思着实没放在这些事上面……果然妖不可□□逸,还是要时时居安思危才好!

天上地下出名的神妖太多,除非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否则倒不至于连个坐骑都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冉夷看来便是这样的一位,多年来跟随羲和长居东海之外,鲜少出去遛弯。

说来也是无聊,羲和既然如此孤高冷僻,不愿出远门,身为她的坐骑,估计成日里也就是盘在岛上的某一处睡觉晒太阳,更无别事可做了。

“这样简直没法听他说话。”苏泉与那跟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眼睛对视半晌,无奈道,“阿樾,你不觉得有点别扭吗?”

钟樾叹了口气:“阵法不破,困住他们的东西便不能解。如此看来,他们身上施的法,只怕与舞雩之事有所不同……我或许有个办法能让他暂时化出人身,但也就能撑一炷香时间吧。冉夷,你可愿意?”

蛟缓缓地点了点头。

钟樾召出了太青剑。

此剑铸炼之时,曾加入过一种名叫“青云实”的矿石,此矿极其稀有,仅在乾昧山中最幽深的一处谷底存有矿脉,添入冶炼炉中可使炉火瞬间爆燃,淬炼出最为坚硬的剑刃,更为特别的是,它会同时在剑身镀上一层无色无形的灵力,在肉身之主同意的情况下,有牵引魂魄离开肉身之效。

初时苏泉知晓这一点,很是啧啧称奇了一番,还道这法器应当找铸剑高手再好好看看,若是这牵引魂魄的能力不经肉身之主意愿便能奏效,岂非打遍天下无敌手?

钟樾无言以对。

苏泉想了半天,惊觉便是妖、魔之中也无这样不讲道理的法器,也知道只能是想想罢了。

天地万物自有平衡,无论是以灵力为凭,还是以法器为媒,但凡想要实现惊天动地的效果,无一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钟樾手腕一压,剑刃平平削出,剑尖在空中迅速挥出一段复杂的曲线,灵流散发着淡淡的、和煦的辉光,冉夷仰首长啸一声,只见辉光中显现出一个人形的影子,逐渐清晰,竟是个少年模样。

冉夷躬身施了一礼,两道入鬓长眉紧缩,满面愁容。

苏泉小声问道:“他的年纪这么小么?”

钟樾侧身答他:“坐骑一类的仙兽,天庭在颁发玉牒之时大都授过一种法术,便是在神仙当中,少年时光也是最长的。”

冉夷看了看天台山:“二位可愿随我上去看看?有我在,那种海蛇绝不敢近前。”

也不是说那区区几条蛇就搞不定……但肯定得费一番力气和时间,毕竟钟樾讲理,他不可能使用太暴力的方法——比如说将山上所有的树和蛇都一把火烧了。眼下冉夷有办法,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少年的人身不过刚到他们肩头,由太青剑牵引出的魂魄有些勉强,凝聚出的人身在日光和海风中略微飘忽。他显然对这里相当熟悉,轻易地找到了青玉阶之上的小路,那是由一根根精挑细选的浅色梨木铺成的栈道,可见当年这里修缮得虽说算不上富丽堂皇,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只不过如今都被疯长的树根瓜分零落,难窥彼时全貌了。

耳边仍时时有蛇身碾压过枯枝落叶时发出的细碎响动,但都渐渐去得远了。苏泉便问道:“这些蛇为何如此惧怕你?”

冉夷低头分开小径上杂乱的树枝,闷闷道:“我曾杀了它们的蛇王。”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接着问道:“这些海蛇为何会盘踞在岛上?”

“是被他引过来的,就是你们说的,二百九十五年前。”冉夷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上神色冷漠,他脚程很快,沿着上山的捷径,没多久就攀到了半山腰。

此刻钟、苏二人只觉得满目皆是那种浓郁到了极致的绿,分不出山峰与山谷,静得出奇,更看不出何处有当年遗迹,只能跟着冉夷一路行去。

“所以当年天台山上也是如此寂寞么?”苏泉忍不住问道。

“不是。”冉夷迅速回头瞧了他们一眼,“仙子喜欢热闹,岛上虽无侍婢小厮,但仙子饲养了许多海中的灵鱼和天上的禽鸟。”

羲和喜欢热闹……苏泉吃惊地握了握钟樾的小臂,真的假的?

钟樾也十分意外,他略一停顿,仰头望向山顶,复又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照这样说来,当年我该来讨点食吃,倒是能见羲和仙子一面了。”苏泉小声说道。

钟樾盯着他。

苏泉莫名心虚:“……我开玩笑的。”

冉夷在树木之中穿梭,速度快得几乎如腾云一般了,苏泉心下有些奇怪,扬声道:“听说羲和仙子的藏书阁建在山巅,我们到那儿需要多久?你的人身无法维持太久,不如先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冉夷虚影一晃,陡然又远了数丈,面色有些挣扎似的:“我要你们看的,不是那个。”

他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四周的山壁断裂锋利决绝,不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山谷,而像是被巨力凿出的一个天坑。底下亦是一片浓郁至极的绿,可一棵直立的树也寻不见,全都是匍匐在地的藤蔓,从他们所落脚的高处望下去,如同一只碗底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

“这是什么?”钟樾向前一步,右手悄悄挪到了身后,三指并拢,苏泉一瞥即知,他下一刻便可召出太青剑。

冉夷的面色又变幻了一回:“这是……”

林间倏地卷起一阵狂风,少年阴沉着脸被卷入漩涡般的风眼中,身体猝然膨胀,在半空化出了巨大的原身,嗓音也变得模糊而嘶哑:“……是你们的埋骨之处!”

苏泉与钟樾齐齐凌空跃起,将将避开了铁鞭一般抽来的蛟尾,与此同时挺剑而上,一白一青两道剑光在风中切割出流星般的厉芒!

冉夷怒吼一声,腾身而上,又猛地俯冲下来,同一时刻,四周的山壁都开始震动,滚石高树成片落下,疾如骤雨。

“看——这就是种族天赋啊……”苏泉在一片嘈杂中随手以剑挡开那些碎石,还不忘向钟樾抱怨,“像我的原身,就完全没办法在陆地上化出来同人打架。等我再修一修,等到……”

冉夷一见他此等情境之下还不忘闲聊,登时暴怒,钟樾却已在刹那刺出惊天动地的一剑,青虹直贯,直直击中了它颈下,灵力与蛟坚硬的鳞片相撞,触目一片金光四射的火花,恐怖的力道让冉夷向后撞在山壁上,发出地动山摇的响声。

钟樾喝道:“当年袭击了天台山的可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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