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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冤有头债有主啊……”苏泉亦道,“你想清楚,你是不是想救羲和仙子?”

蛟首上巨大的眼睛迷茫了一瞬,在漫天的尘土之中攫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影,又浮起了淡淡的血气——

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蒲牢这个龟孙!我就知道——”苏泉真想拿剑戳爆冉夷的头,“这傻孩子被控制了还不知道!”

钟樾无奈,有谁被控制了的时候自己还能知道呢?何况那可是“幽魂”,连伽延这样的修为都着了道,遑论冉夷。

苏泉单手一挥,一只小小的瓷瓶从他袖中飞出来,稳稳落在手心:“亏得我上回去泺水之源的时候机警,多灌了一瓶子水,若是须得再去叨扰长熙仙子一次,指不定某位神君又要如何同我呷醋呢……”

苏泉有个不好不坏的习惯,越是紧张危急的关头,他反倒越是喜欢念叨两句。若是不知道的人在边上,肯定以为情势没那么糟糕。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是太大,但钟樾耳力不差,隔着混乱的风眼还是给听了个八九不离十,顿时哭笑不得。但是一想到苏泉小时候身边没人照顾他,遇到什么都是自己摸爬滚打出来,指不定这点习惯也是因为不懂事的时候用来安慰自己别紧张才养成的,顿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柔软。

在他还是一个小妖的光景,是不是遇到过许多惊险的关头?

在他第一次化出人身的时候,是不是紧张得不知该怎么才好?

但苏泉可没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拇指一弹,瓷瓶的盖子飞了出去,同时他以一剑在混沌的风中刺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整个人向前扑去,迎面将那瓷瓶里的水朝着冉夷泼了过去!

瓷瓶不过是一手就能握住的大小,里面也装不了多少泺水河源的水,冉夷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一反应自然是躲,幸好它那笨重庞大的原身也不是那么容易躲开的,还是被淋淋漓漓地溅了一脸,顿时愤怒地吼了一声,蛟首似悬崖上的滚石一般向着苏泉猛砸过来!

是这水搁在瓶子里太久了已经没效用了还是因为蛟的鳞片太厚渗不进去啊!

苏泉狼狈地避让开去,钟樾一见不好,正要抢上前去,却见冉夷的动作一顿,茫然地环视偌大的山谷,似乎不太明白这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泉长出一口气,眼看着蛟眼中那种猩红的血气逐渐退了下去,心中暗道一声“万幸”。

这么点水就有这么大的用处,长熙应该做点买卖啊!就算明码标价太俗,起码也可以弄点以物易物,毕竟奇货可居,简直是天赐的财富!

“……别走神。”钟樾拉着他,还是谨慎地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冉夷颓然地晃了晃,喉咙之中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发生了什么事?”

苏泉望了望天上的太阳,眯眼道:“你正要跟我们说之前这儿出了什么事,然后刚才刮了阵风,你可能有点晕了。没关系,接着说就行。”

这简直是信口雌黄!换了谁也不会信他的邪!

钟樾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日东海边一别之后,之后你是否见过蒲牢?你似乎被他的‘幽魂’的控制了。”

苏泉忍不住反驳:“什么叫‘他的幽魂’,不知道他从哪里偷的,简直恬不知耻。”

冉夷迟疑道:“龙四公子?我并不认得他……”

幽魂并没有使被控制者失忆的效用,冉夷恍惚了片刻,很快将之前的事情想了起来,便道:“此处原是羲和仙子所居的主殿,二百九十五年前毁于一旦。山顶的藏书阁也被仙子亲手沉入海底,永不见天日了。”

当年的天台山精致却不奢华,安宁却不过分静谧,暮云春树,早韭晚菘,着实是个世外之地,神仙之中眼红的都不在少数。

某一日清晨,阴翳的天气之下,岛屿周围的海面呈现出一片暗沉的黑色。海上天气多变,暴雨烈风都不值得惊奇,因此一开始蜷在后山里休息的冉夷并未当回事。他在天台山上有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若是化作人身,便住在屋宇之中,若是十天半个月都用的原身,随便在林中、海岸或是山洞里一盘,睡上许久,羲和也从不来管他。

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并未嗅到风暴的来临,然而那些暗黑色的海水却不断地翻涌着,隐隐向着岛屿包围过来!

冉夷心下奇怪,腾云而起,细察之下大惊失色——海水之中翻涌着的,分明是无数条剧毒的海蛇!

岛上全无变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吸引它们的香花树草一类,而且那些数不清数目的蛇逐渐表现出了攻击姿态,沿着断崖和山壁登上岛来。

时辰尚早,羲和仙子素来不会这么早起身,冉夷有些庆幸自己昨夜露宿于后山的海边,因此发现得及时。此刻细想天台山与谁结了仇都毫无益处,他定了定神,想起在羲和撰写《东海物志》的时候曾听她说起过,此种海蛇修行极慢,能开灵智的万中无一,族中绝大多数低级的不过是蛇王的傀儡,全然听凭控制。

听到这里,苏泉和钟樾顿时恍然。苏泉问道:“于是你便当机立断,下海单挑那蛇王去了?”

冉夷目中尽是悔恨:“是。”

他万万没料到,这竟是个调虎离山的小把戏。他寻觅海蛇的巢穴颇费了一番工夫,解决那亦有上千年修为的蛇王虽然没出太大的意外,但也难称摧枯拉朽。待他再回到天台山,只见到一袭素衣的羲和立在山巅的悬崖之畔,平日里温和的面孔上一派决绝的肃杀,冷然施法,将那座闻名天下的藏书阁沉入了海中。

冉夷精疲力尽,人身的袍袖上处处染血,却还是拼了命地向悬崖边冲了过去——羲和不许他在这里以原身行动,岛上的草木亭台皆是她亲力亲为才有的结果,而蛟庞大坚硬的躯体很容易伤到它们。

但他没能来得及。

楼阁带着成百上千的书册堕入黑沉沉的海水,铿锵之声如碎金裂玉,又迅速被掩藏在汹涌的海潮声中。海底震动了一下,又逐渐恢复了平静,浩大的海洋仿佛对这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史册不以为意,如同吞没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羲和远远向着他挥了挥手,好像是在让他快离开、别过去。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从悬崖边一跃而下。

而冉夷,也在下一刻失去了意识,模糊的记忆之中,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身后那人的长相。

“但仙子旁边,当时站着两个人。”冉夷道,“一定是他们做的。”

苏泉沉默了一会儿:“是谁?”

“前几日见到的那个赑屃,还有霜娥。”冉夷答道,“天台山并无太多来客,从前霜娥隔一阵子会来拜访仙子,我一定不会认错。”

出事的那一年,天庭的朱雀船将将来过。赑屃一定深知,只要控制住羲和和冉夷,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在此后的三百年里,恐怕都无人能知晓。

而这么长的时间,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在他当时的判断中都已足够。

转眼二百九十五年过去了,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但近来屡屡出事,或许正说明了许多事情尚有不足,因此他才不惜铤而走险——若等东窗事发、降下天谴,不管他是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从苏城到昭河,再到北海坚冰,南冥结界,这位出身优渥的公子究竟在谋划什么?

TBC.

☆、北海 1

东海石铭之中,忽地有一根石柱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清晰明亮的白光,“天台山”三字赫然在目。冰冷的海水拍打在亘古不变的石柱中间,发出轻微嗡鸣似的回响,从这个如牢笼一般的空间中望出去,能看见雾气弥漫的洋面和灰暗的天。

而那三个字,莫名有些灼热的感觉。

优波离从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神情莫测。

冉夷毫无知觉的事,他是有答案的。

一团狼藉的喜宴之后,新浪和新娘并未在一处。优波离从羽坪出来,远远地望见了新郎官。他的情绪很不好,面上的不豫之色简直要实体化成一股黑气,将他包裹起来。而恰在此时,跟他最为熟稔、在近年来也是最不对付的那一位兄弟出现了。

蒲牢难得打扮得不太浮夸,虽然若是落到苏泉这等挑剔的美男子眼中,又有各种须得指摘之处,但已是他极为正经收敛的模样——黑橡色的长褂,泥金的暗纹,同一色更暗上一分的披风,从袖中规规矩矩掏出喜帖,另一手托出一只镂雕喜鹊衔梅的木盒,里边不知装了什么:“六弟,新婚大喜啊。”

他并不是个瞎子,赑屃此刻的面色与一个“喜”字差出去十万八千里不止,但蒲牢偏生要这么说,几与挑衅无异。

赑屃盯着来者不善的兄长,冷笑道:“又想我帮你收拾什么烂摊子?”

“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蒲牢道,“最起码我们的目的,还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帮我,也就是帮你自己。”

赑屃当然不买他的账:“那个和尚的事,看来你是解决好了?”

藏在远处的优波离悚然一惊:伽延从七叶窟消失一事,竟然也与他们有关么?

他之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猜测,可这二人竟然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蒲牢的神情一僵,露出明显的不知所措来。

赑屃轻嗤一声:“愚不可及。”

蒲牢转眼捏碎了手上的喜帖。

而他的弟弟比他更沉得住气,仿佛触怒了蒲牢之后,他自己婚宴上的闹剧都释怀了大半:“没错,我们曾经是在计划同一件事。可自从你的‘私心’越来越大,滋长得无可救药,我就不打算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脱得开身?”蒲牢怒道,“时日无多,你我二人心中都很清楚,这个时候是说走就走能解决的吗?”

赑屃笑道:“当年做下的那些事,你可拿不出证据说同我有关。倒是你,我相信三界人才济济,能查得出那些禁咒法术与‘幽魂’有关的可不止一个。再者,作为亲兄弟,我可以教你一件事。”

蒲牢一愣:“什么?”

“你是不是想除掉钟樾和苏泉么?”赑屃笑得越发开心,“东海里现放着一位能与他们一战的,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优波离望着蒲牢急匆匆赶往海边,心下连连叹息。

苏泉那妖精总说蒲牢是个傻子,真是没说错,三言两语便被蒙得团团转。可话说回来,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伽延?

赑屃笑得愈发愉悦:冉夷当然是不可能赢过钟、苏二人联手的;但这头蛟却是天台山旧事威胁最大的知情者,若冉夷死在那两人手里,他才真正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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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赑屃想得实在太美了。

他识破了“下月望日”四字,便以为自己智计卓绝。他对苏泉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他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只可惜苏公子骨子里机警敏锐,虽说口头上说话甚少客气,那份挑衅十有八九都是装出来的,更别提身边还有一个比谁都冷静的钟樾。

单凭幽魂之力,并不能在天台山制造出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结局,借刀杀人更不是那么简单的。刚愎自矜的龙六公子尚在自得之际,他计划之中的两把“刀”已然潇潇洒洒地携手回了樕蛛山,躺在月下的对酌了。

苏泉喝得急,不知是不是一路行来渴了,颇烈的酒被他当作水一般灌了下去,末了用手背轻轻一抹嘴角的酒渍,将酒囊抛给钟樾。

他们俩斜躺在六角亭的顶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苏泉将自己的左手垫在脑后,侧首去看钟樾,只见他曲着一条腿,外袍从大腿外侧随意地散在屋檐上,里面素色的裤子勾出修长的腿和不夸张的肌理。他正微眯着眼睛喝酒,拇指扣着鹿皮酒囊的封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于是清冽的酒水便经由他的嘴唇进入他的口舌,然后滑过喉管……

月色正慷慨地照下来。

苏泉咽了口口水,忽然就觉得自己仍未喝够,他抬起一条腿碰了碰钟樾,哑声道:“哎,你给我留一口。”

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迅速交换着对方身体的触感,那一瞬间钟樾忽地感到自己的肌肉都绷紧了。

“你不能再喝了。”他说道。

凭什么。苏泉心想,你若是不让我喝,我便从你嘴里抢来。

钟樾盯着他瞧。天上并非满月,但月色之下苏泉整个人显得清隽而洁净,透澈得像一块水晶。

“喂……”苏泉眨了眨眼。

钟樾单手撑起上半身,终于向他俯身下来,舌尖伸进他上下嘴唇之间,轻轻绕了一圈,苏泉轻轻“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伸出舌头,在他齿列上舔过,然后勾住了对方。

两人都是微微一震。

酒真是个好东西。

然后钟樾彻底地覆了上来,将苏泉从月光的沐浴之下拉入了自己的阴影里,像是对待一件最为珍视的所有物一般,不肯他逃开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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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多的时候,苏泉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坐起身,腰身一个不稳,差点又跌了回去。钟樾及时在他背后接住了他,问道:“醉了?”

苏泉摇头,抱着膝盖低低说道:“渴了。”

钟樾凝神回忆了一下他方才的表现,也觉得他是该渴了。他尚未说什么,苏泉已经从他的眼神中不知读到了什么,扬手便打:“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下流东西!”

钟樾镇定道:“我方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脑子里便装了什么。我以为你自然也该心知肚明?”

其实钟樾连上衣都未穿,光裸的脊背能看见分明的肩胛。他随手向林中一挥,一簇盛开的红花楹飞来,落进他手里。

此花比之亭子后遍开的曼陀罗,颜色稍浅些,花开在树冠,望之如凤凰之羽。

苏泉一挑眉:“采花大盗,你要做什么?”

钟樾笑了笑,没有立时答话,而是将红花楹远远抛入了冰蓝的泉水之中,片刻之后再次召回,所沥之水恰好盈满两杯。

“此花汲水,味极甘甜。”

苏泉饮了两口,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哄我,我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怕你觉得我真这么傻。”

钟樾一怔,知道他识破,立即绷着脸不说话。

苏泉不依不饶地黏上来:“神君,以你的本事,这便是折一根狗尾巴草浸到海水里,你让它甜它也不敢苦。但我知道你愿意哄我开心,这样的小事上你都如此在意,你知道我多高兴么?”

钟樾定定看他片刻,忽然将视线转开少许,温声开口道:“我的能力不全是修来的,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确难寻道理。多年前我曾想过,我要这个能力做什么?但后来遇到你……我又觉得似乎自己可以与其它的神妖都没什么不同。”

但他少时独自修行,无宗派、无门庭,乾昧山凄冷,总归是不争的事实。

钟樾的话说得很隐晦,苏泉却听懂了:“深处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譬如这六角亭的竹子,每隔几十年就须得重新换一茬,底下的曼陀罗花,每年花谢花开,都不是旧年那一簇;但在这冰泉之下,有无数山岩和洞穴,这么多年,我几乎看不出它们变过一丝一毫。

“过去的很多东西,即使你以为过去了,其实你也被沉浸在其中。你看我,现在打得过我的和尚没几个,但我但凡见着一个秃着脑袋的就瘆得慌。但又有很多担忧其实毫无必要。你看什么蒲牢、赑屃,锦衣玉食捧着长大,还不是一个个歪瓜裂枣没点正形。还有伽延尊者,七叶窟那样的地方,照理说来是世间顶端严清静之地了,他要变态,还不是谁也拦不住?”

钟樾笑起来。

苏泉歪着头,很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一番,得出了结论:“我说的都是什么醉话……你听听就罢了。总之就是——你是现在的你,我是现在的我,至于现在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钟樾不由得靠近了些。

苏泉猛地吻在他嘴唇上,含糊道:“……你就是个被我骗到手的小神仙,没事不必想那么多无用的了。”

钟樾果然没有想太多,甚至连是谁将谁骗到手这个问题都没有细究,而是搂着他一觉睡到了天明。平明先是起了雾,整个山谷里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继而落了一阵雨。

苏泉所居的地方没有钟樾那么讲究,不过是一间简单的瓦房,只不过顶上的青瓦用的都是半片整齐的竹节,若是在凡界,与寻常乡里的农舍也没有太大差别。房子里也没几样东西,钟樾十分怀疑他甚少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睡觉,一个人的时候指不定就化成一条鱼沉到泉水底下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青瓦上,很快证实了钟神君的猜测——这屋子居然还漏雨。

钟樾从睡梦中醒来,无言以对地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怀里跟他缠成一团,丝毫未被雨水影响的苏泉,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钟樾还有未曾想象到的,苏泉偶尔在这儿裸浴的时候,懒到连结界都不扔一个,仗着旁人知晓这是他的领地,不敢随意造次;若有谁靠近,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一场雨下得轻而慢,水流在竹节的缝隙里逐渐汇聚,屋子里简直形成了一道错落有致的小瀑布,然后苏泉终于施施然地醒了。

他懵懵然“咦”了一声,抓过钟樾一条胳膊,往自己的脖子底下一垫,又向他的颈窝里凑过去,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弄清了情况,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第一次在这里睡,简陋了点,不好意思啊。”

钟樾正要说不必在意,谁料他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但其实你应该从另一个方面想,这说明了我从来没有留别的谁在这里留宿过,你当真是开天辟地来第一个,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真是振振有词,完全挑不出理来。

“阿樾,其实湿都已经湿了,不如更湿一点。”苏泉从他身上轻巧地翻身起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起来,“我带你去……”

“……冰泉底下?”钟樾问道。

“这么快就猜到了?神君,你真是英明神武啊,什么都瞒不过你。”英俊的男妖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迷人微笑,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带你去。”

这四个字,他说得低沉又缠绵,如果忽略他就是想去水里游荡这个天性的话,当真让人浮想联翩。

一汪蓝色的冰泉,映出岸边火红的花。即便此刻天上落着雨,可那雨滴触水即化,水面上一丝涟漪也无,仿佛是樕蛛山里盯着九天的一只眼睛。

苏泉赤足站在岸边,右手手掌平展,在水面上不快不慢地一摆,那镜面一样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滑动了一下,连带着水面映出的花,以及天上的云。然后那水面裂开一道缝隙,如屏风倒转,雾气一样的风倒灌上来。

钟樾一愣,望着苏泉深吸一口气,从那股冷冽的气息之中吸取了醇厚的真力。

“这是……”

苏泉转过身,很随意地笑了笑,扑进他怀里:“是啊,这是我的地方。”

神、妖、魔、鬼之中,修炼的法门相差甚远,唯一相同的在于,这是极其私密的东西。或以血脉为媒,或以师门为凭,或是其它什么机缘,绝无可能如此大喇喇地给别人看。为了一册秘籍、一部法诀兵刃相见、大动干戈的事,万千年来屡见不鲜。

可眼下苏泉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坦诚得令人惊讶。

钟樾心下动容,明白这是苏泉对于他昨夜里那一席话的真正回应。

“我觉得你还是有心事。”苏泉道,“其实我们虽然不像凡人那般需要为了一蔬一饭操劳生计,但其实也难窥天道,不知道日后会如何……或许有一天你没有我、或者我没有你,也还是要千百年地活下去,可是那都不能改变我现在愿意将所有的一切给你看。”

“还是凡人更好。”钟樾忽然道,“他们的海誓山盟太容易实现了,所谓的‘一生一世’,不过须臾眨眼。”

“那是在我们看来。”苏泉道,“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漫长的一生,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钟樾沉默了片刻:“你……”

“我什么?”

钟樾又不说话了。

苏泉安静地等待着,晨雾逐渐散去,雨也慢慢停了。

天荒地老也是须臾,无论是凡人还是他们,都并不如何漫长。

若说漫长,也是在遇见他之前。

见他出神,苏泉笑道:“你该去参禅。下次法会,定要将七叶窟那群和尚都说得哑口无言才好。”

钟樾摇摇头,未再多言,随着他坠入冰泉之中。温柔的水流在他们入水之后合拢,盈盈如有生命,更深处的空间陡然开朗,无数如雕塑般的洞穴缓缓展开,幽幽地泛着蓝色波光。

无处不在的妖息缭绕在水中,若是换做旁人,必定会感受到极强的压迫力。钟樾跟着他越潜越深,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捏了捏苏泉的手。

这一眼冰泉,给他的感觉,实在有些像那件法器……

“发现啦?”苏泉并不觉得意外,“我带你下去拿一样东西,咱们必须得送给他们一份‘大礼’才好。”

从极深的水底返身仰望,天光依旧在咫尺之遥。若非那种冰凉切实的触感,这泉水仿若无物一般,钟樾粗略估算,他们已然潜下了数十上百米,然而并不像凡间普通的水底那般变得幽深阴暗,透明的蓝浮动荡漾,温柔得有些离奇。

苏泉的手指搔了搔他的手心。即便是人身,苏泉在水中也有着非同寻常的灵敏,钟樾扭头看他,苏泉比了个手势,拉住他向旁边深邃的岩洞之中靠过去。钟樾眨了眨眼示意明白,睫羽在眼前扫出一小片小小的波动,然后顺苏泉的力道而动,缓缓接近了山壁。

嶙峋的山石中竟游弋出了几团橙黄的火苗,在虚空似的水中逡巡了一圈,擦着阴影的边界又溜回了幽黑的山洞里。

苏泉伸手一勾,火苗跳跃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被扯出来一些,好像怕光般很快瑟缩回去。

“是一种灵体。”苏泉小声解释道,“冰泉中很多年前是有些活物的,但都是很下等的精怪,极难在第一世修到了得的灵力,但此处毕竟特殊,封闭的水底能够在它们死后养出这种避光的灵体,再过个几百年,或许转生即可有其它的机缘。”

钟樾“嗯”了一声:“倒是比在六道之中轮回舒服不少。”

“是啊。但近些年冰泉之中真力暴涨,已不是那些低等的精怪能够存活的了,便只剩下寥寥灵体尚在等待。”

至于那些修成了灵智的,意识到这里是谁的领地,更不敢待在此处,便也逐渐寂静下来。

苏泉尾随着那几团火苗,侧身潜入洞穴的裂缝,左右愈发逼仄,待得只余下一人宽的通道,二人猛然向上一浮,头顶竟是一个宽敞的洞穴。

这里再没有什么阳光了,钟樾能够看得清,是拜他目力所赐,苏泉绝对是看不清的。可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在案例略微摸索了一下,轻巧地跃上岸,干燥的袍角落下来,打量着漆黑的环境。

钟樾站到他身边,扬手挥出一道光芒,像极了绫罗上独属于三四月的烟水绿。淡淡的光芒将整个空间都映得晶亮起来,他此刻才发现,原来头顶的洞穴并非岩石,而是整块的冰,一格一格如蜂巢般排列,洞穴的尽头,那些冰块的弧度变得柔和齐整,像风拂过成熟的麦田。

“我还没怎么带你去听过戏吧?”苏泉清了清嗓子,带着点狡猾地笑起来,“传说中啊,若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掉下了悬崖瀑布,或是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个不起眼的山洞,那十有八九就是要交好运了!”

这可不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了,钟樾几乎是一瞧见他嘴角的弧度就知道苏泉又开始胡编乱造,但他还是很捧场地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啊……”苏泉压低了声音,故意卖个关子才道,“这些地方,多半都住过世外高人,留下了绝世的武功秘笈,拿到之后自然就可以出去大杀四方,从此赢得江湖尊敬、美人倾心了!”

“哦……”钟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秘笈在现何处?我倒是很想一饱眼福。”

“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苏泉故意做出一脸的轻薄样子,恨不得对方能露出深闺少女见到登徒子的惊慌,他心里才满意。

钟樾点点头:“你过来。”

这话听着有哪里不大对劲,苏泉警觉了一下:“……做什么?”

钟樾无奈:“不是要我亲你?”

“这里只有你我两个,还黑漆漆的,你要对我做什么?”苏泉更警惕了,刚一说完,顿时发觉坏了!不对!这台词不是应该留给对方的吗!

钟樾只好主动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你告不告诉我也没什么要紧,总之亲了再说。”

苏泉一扭头:“……现在我来跟你说说幽魂的事!这很重要!你听好了!不要分心去想一些别的!”

幽魂作为法器,能够由施法者控制旁人的心神,与许多依赖施法者本身修为的神族法器不同,它靠的是幽魂本身的力量——否则就凭蒲牢那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亲爹都揍不好的习性,哪里能轻易使勤勉的伽延落入縠中?

“越是这些邪性难以掌控的法器,越是不认主。”钟樾微微叹气,“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这么难办了。”

苏泉耸耸肩,心态倒是好得很:“我听说你们神族,有些法器仅有家族血脉相连者方才召得动。但妖族嘛,父子仇杀、兄弟反目屡见不鲜,这东西认不认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钟樾不动声色地转过话头:“但幽魂的慑魂之力,并非完全不可抵抗。”

“是啊,譬如对我就没有影响啊。”苏泉笑嘻嘻道,“神君,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钟樾摸摸他发顶:“是,你最厉害了,我一点都不担心。”

苏泉闹够了,又一本正经道:“谁也不知道这法器的源力来自于哪里……它不是完全被‘炼’出来的,好像自从出世以来,就拥有这样的能力。但据传说,幽魂经历了几代拥有者之后,的确是越来越强了,直到多年无声无息,大家都以为它被毁掉了。没想到竟然落到一个二百五手里,真是……”

他嘲讽蒲牢真是嘲讽惯了,每次提及,不损他一句是浑身不舒服,足可见他有多不待见这家伙。倒不是说苏泉对这一类高门公子有什么嫉恨,他就是不待见蒲牢那个外强中干的怂样。

“所以你看到幽魂之后,才发现它和这个地方其实很相似。”

苏泉一抿唇:“如你所见。”

极强的、源源不断的冰冷气息,就连无处不在的蓝色幽光都十分相似,连钟樾都感到被压迫的真力。

苏泉伸出手,掌心寒芒一道,骨剑自袖中闪出,他稳稳握住清凌的剑柄,左手在钟樾肩上一按,整个人与冷冷的剑光几乎合成了一束,猝然将剑尖指向了他们头顶的坚冰!

削直的剑身一没而入,悍然刺入冻结的冰层,笔直楔出一道深谷似的剑痕!

密闭的空间发出“轰——”的一声,他们身后平静的水面遽然波动起来,杂乱无章的水纹四散开去,细密的水浪拍在岸边。

以他手持的剑为中心,冰层的裂痕不断加深、扩散,“咔咔”的声音带着山体的震动和嗡鸣显得异常可怖,但苏泉一直保持着那一剑的姿势没有动,钟樾相信他的判断,便也不曾出手做什么。

过了片刻,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停止了继续渗透,而原本幽蓝的冰层之中,一丝又一丝白色的、蚕丝一样的灵流开始如山涧溪水一般向着他的剑尖汇聚!

就连苏泉自己,此刻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真的是这样。”他轻声喃喃。

“不需要幽魂,我们应该也能够打开北海的冰层。”钟樾说道。

“是。”苏泉松了口气,在那些灵流逐渐暗淡的时候收回了剑,而冰层上的裂隙像是伤口弥合,转眼不见了踪迹,“真相已经很近了。”

TBC.

☆、北海 2

苏泉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十分懒怠动弹。早年立志修行的时候不同,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没有了那种随处都是的危机感,随便上凡间喝个酒,回来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凡人之中颇有一些抱着所谓“侠气”的人,平生所愿游历四方,以仗剑走天涯为人生之乐事。苏泉冷眼观之,却总觉得奔波流离——但实在无法,凡人寿数所限,实是人生苦短,不得不如此方可一偿宿愿。

但他近来常常跟着钟樾四处跑,内心却一片安宁,不但丝毫不觉得厌倦疲惫,反倒看什么都新鲜有趣,好似万物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辉,满目见到的都是“甜蜜”二字。

二人趁夜启程,特意收敛了气息,无波无澜地掠过苍茫的山峰,笔直向北而去。但一片空洞的夜色之中,他们的身后却还是不远不近地坠上了一条“尾巴”。

钟樾显然已经察觉,有意识地带着苏泉从地形复杂的树林山峰之间绕了几绕,那“尾巴”消失了一会儿,又兀自跟了上来。

这下苏泉也有些诧异了:“是个什么东西?”

“应该是养来专门行跟踪探查之事的,被称作‘暗鬼’。”钟樾道。

鬼族除非是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否则一旦出了界门,哪怕是在灵息最弱的人界,其在鬼界的“躯壳”也无法维持。但也正是因此,他们的灵体比之修为相近的其他族类要灵活迅速得多。

苏泉比了个手势,又问道:“干掉?”

钟樾略一思索,摇头:“不必。不过之前的确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连这种东西也在豢养。”

除掉暗鬼不过是举手之劳,简直没有比这个更轻松的了,同时也是死无对证的事——毕竟它的主人铁定不能承认这是他放出来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钟樾依旧不动手,想必是有别的考虑。

“哎,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苏泉晃晃脑袋,正巧一步踏出了树林的阴影,白月光霍然落在他的衣袍上,明明是寂静的山野,却好像能听见“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那是无论见过多少回都仍旧觉得惊艳的模样。

钟樾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乃至于稍愣了下神。

苏泉拉拉他:“老感觉背后有一道莫名其妙的视线,都不好意思跟你太亲密了,真难过。”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钟樾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迅速划下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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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冷寂超出了凡俗的想象:并不是光明就可以消弭荒凉的。那种能够望见一切、一切俱是空无的感觉反而更令人心中发寒。

《三海历典》之中,记载了无数南冥、东海与北海的故事,而北海的未解之谜是最多的。神佛也不

知道这里暗藏着的许多秘密,而据说唯一了解这里的那位天神,早在洪荒之初便被封印了。

苏泉乖乖跟着钟樾从人界之北穿越了时空裂隙,心下却对东海和北海之间的洛珈冰山十分跃跃欲试。

“是不是都没人试过啊……”苏泉问,“说不定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走,只是一传十十传百地被夸大了呢?”

沿着洛珈冰山往高处走,修行者的灵力会逐渐被封印,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即便至强的神佛也就与凡人没什么两样。而冰山上天寒地冻,绝不是轻易能穿过的。

钟樾十分镇定:“就算是假的,我也觉得听起来并不值得尝试。”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万一上面美不胜收,这些流言只是放出来为了阻碍大家去打扰了谁的清静呢?”

钟樾一挥手,风声乍然一收,混沌之中时空之门打开,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

“我觉得这里就很美不胜收,”钟樾一顿,“同时也很清静。”

“……为什么好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怪怪的?”苏泉很疑惑地盯着他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钟樾一本正经地解答他的疑问,“也就是说,你心里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苏泉断然否认:“我没有!”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怎么这么着急?”钟樾笑了笑,拉着他踏上了冰原。

夜幕如同一只巨兽,正从极北的不冻海水中湿漉漉地爬上来,展开它带着浓重湿气的羽翼,覆盖在漫无边际的巨大浮冰上。天色暗得太快,几句话的工夫,湛然的星空铺开在低垂的天上,透明的、涌动的冰层随着水波闪烁着无数光点,更远处便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了。

钟樾皱了皱眉:他们今日运气不大好,遇到的乃是北海之夜。若无极昼,想要找幽承、音古、凫山三泉,实在太难。按照当日优波离所说,想要找到海下那一块封冻的坚冰,却是必须要先寻得这三眼间歇泉方可……

这可就难办了。

苏泉却浑然不觉,他任凭钟樾拉着,脚下踩着飘飘浮浮的冰,甚至特意找着小块的浮冰,足尖一点,边缘便有海水漫上来又落下去,他甫一站定,便将钟樾一拽,仗着卓绝的平衡能力同他嬉闹。

但其实他一点都不怕掉进海里,指不定心里还有点期待,若是钟樾一个失手,他必定顺水推舟地来个星光海水浴,绝不用做他想。

但眼下不是做这事的好时候,太耽误时间了,钟樾想。

星空渺远广阔,踏足期间的人不起眼得可以忽略。他们的步子走得轻快,可就算走出了很远,周遭也看不出分别。

钟樾问道:“你有没有办法……”

苏泉立即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的灵力可以召得动南冥,是因为我在那里修行多年,我猜北海是不会理我的。但你想找的其实并不是间歇泉,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钟樾略一思索,顿时恍然:“你是说那块石碑!”

“让我们来试一试,和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苏泉笑眯眯地伸手往钟樾身上摸去,后者站着没动,就任他上上下下地摸了个便,最后才从袖中幻化出太青剑来,由苏泉执在了手中。

当时优波离说,他用经纶之印看了封冻在冰层中的石碑,当中所载,正是仙界神兵利刃。

那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太青剑必是可以与那石碑有所呼应的。

苏泉掂了掂剑柄,眼里有些好奇的神情:“我倒也想看看,这位被你们称颂为端庄持重的女神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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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泠到达北海的时候,只听见一声碎金裂玉般的爆响。与时空裂隙另一端阳光和煦的正午不同,黑沉沉的海面好似被什么用力地挤压了,瞬间澎湃起冲天的巨浪,狂风迎面卷起她黑色的长披风,旋即那些水珠便如细细的鞭子一般抽了下来,她避无可避,只得抬手劈出一掌——

然而她的力量在这漫天的、完全看不清的海浪之下是那样的渺小,女妖向后倒去,沿着浮冰的边缘顺势卸去了大半力道,身上却还是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夏泠狼狈地将湿发捋到耳后,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莫测的光。

一双白而细长的手在她背上叩了叩,那姿态仿佛在随手触碰一只宠物:“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红色的裙角自视线中一闪,夏泠掀开发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不施粉黛的面孔。

其实她原本的容貌便毫不寡淡,去掉了那些脂粉,少了甜腻的柔情,神色中竟透出一缕不服输的桀骜来。

她便如此倔强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霜娥仙子,冷声道:“没有谁。”

霜娥从来自恃身份,夏泠在她眼中既是不入流的低等妖精,又是小辈,自然不愿拿出平等的态度对待:“空有一副好皮囊,却错在‘不知天时’四字。杏花焉有夏季盛开之理?”

夏泠听了这一句,反倒镇定下来,不再与她多言,而是转身向着茫茫的海面上踏去。

“凭你的修为,此一去,粉身碎骨也不奇怪。”霜娥“咯咯”笑了两声,“我猜你不是不清楚这一点,而是根本不怕。但你知不知道,即便你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不可能再回得去了。”

夏泠足下的动作一顿,仿佛踩在了刀刃上,痛得她一个踉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杏花妖的嗓音微微一颤,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与她脊背同色的黑暗之中。

霜娥摇了摇头,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更远的地方,赑屃铁青着脸走了过来。

“六公子,这就是你的新婚妻子?”霜娥的语尾扬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赑屃咬着牙不语。

霜娥大概也不指望他会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咱们走么?也不知道那位年轻的神君这点时间,能做到什么份上……说来我和他们在昭河交过一次手,倒真是不可小觑。”

“再等一等。”赑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们做不到。”

没有幽魂……他们做不到。

而他,要将这些试图与他为敌的、背叛了他的人,都一网打尽!

海面上的风浪还在继续,远处忽然天降一道闪电,将一块山峰似的的浮冰刹那击得粉碎!

但霜娥面色不变,徐徐道:“既然不急,不妨听我说个故事。”

“我不想听那些不知所云的琐碎流言。”

“呵……”霜娥折了面子,倒愈加玩味起来,“当年我可是实实在在地与羲和交好,趁她不备,曾阅过一卷墨迹未干的天界轶闻。你可知,数万年前,真佛曾下降凡间说法?”

赑屃不耐烦地皱眉:“与我何干?”

“这段故事的确太早了,不怪你不感兴趣,照理说早该抛在藏书楼的角落里给虫蛀去了……也不该有未干的墨迹。但偏偏数百年前,羲和特意将那一卷书册寻了出来,找了半天,在后面续上了一段故事。”霜娥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望着赑屃极力隐忍着的怒意,“那一年,潼镇修出了一位绝美的花妖,名叫夏泠。而她修出人身的那一片杏花林,在数万年之前,曾是一片说法的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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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镇有着非常分明的雨季,草长莺飞的时节,每一夜的雨后都能嗅到空气中旺盛的草木气息。新竹从篱院内抽出翠绿的节,真佛落足后的那一片庭院,在氤氲的雾气之中笼罩着人眼不可辨识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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