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镇时至今日都并不算繁华,何况彼时。庭院之后是一片广阔的水田,初春有农人戴着斗笠插下稻秧,田埂上有一株纤弱的杏花,主干不过成年男子的小臂粗细,在纷飞的雨丝中怏怏开了几朵伶仃的花。
然而就是这几朵花,是这水田之畔唯一的亮色。
庭院中的仆役只知有贵客到来,便在一个清晨折了花枝,送到了真佛讲法之处。
佛眼见初开之蕾凋谢,于是发下愿誓,要许此地一片杏花林。
之后每一年,精舍之中的杏花应真佛宏愿而开,数万年间沧海桑田,竟将原先的精舍彻底取代了。
没有了梵语佛音,也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真佛在茫茫一片灰白的天、地、云、雨之中,乍见一簇挂着水珠的粉色杏花之时心底的清欢。
应愿而生的杏花林,冥冥之中仍能感应到。夏泠从那里修出人身,从一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可她不过是最普通的花妖,身份低微,她甚至不敢告诉旁人一句,她出身妖族,却潜心向佛。
——有生之年,她想要去七叶窟看一看。
这个故事听来实在太离奇,加之霜娥在赑屃眼里也不是什么切实可信的人,此刻种种曲折听来,倒像是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编造的。
但他想起方才望见的、理应是他新婚妻子的眼中那一抹桀骜淡漠的神情,隔着遥远的黑夜和冰原,都冷冽得像一柄锋锐的刀。
赑屃望着夏泠消失的洋面微微出神,身后的时空裂隙中忽然传来剧烈的灵流波动,一道蓝光猛然劈开通道,几乎将这一侧北海的空间扭曲!
赑屃回过神来,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披着长披风的人影从那空间中闪出,赑屃迎面踹出一脚,差点又将人踹回去:“你拿幽魂当劈柴刀使?”
蒲牢愣了一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当做指环带着的法器,旋即朝着赑屃还手:“我想省点力,这你也管得着?”
霜娥一旋身站到两兄弟之间:“时间紧迫,你们的私仇以后再算不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北海深处,倏然惊起一声巨响。
在没有人意识到的时候,天色一寸寸亮了起来,先前棉被一样盖在海平面上的黑云散了些,他们已然能够看见脚下的冰层之中布满了蛛丝一样的裂隙;如果在此刻腾云而起,就会发现这块巨大的蓝冰如同一只自缚的茧。
赑屃冷厉的眼神自钟樾面上刮过,然而兀自沉默盘坐着的神君浑然不觉。
蒲牢转着手上那一枚珍贵的戒指,冷不防苏泉挺剑而上,剑尖就点在他鼻子下面:“借我用用?”
任凭他的修为再如何厉害,此时也不足为惧——只不过这么轻轻一招,已是气息急促,声线不稳,实在是强弩之末,太过勉强了。蒲牢自知平日里决计打不过他,但虎落平阳的时候占便宜是无需特意学的,他笑道:“你若是好好站在那儿,指不定我还畏你几分,谁叫你这么快就漏了馅儿?”
苏泉扬剑一指赑屃:“他不是说雪中送炭?此刻我最需要的就是‘幽魂’,你们来都来了,这么逞威风也没意思,若是不打开这坚冰,我怎么知道你手上的法器是真是假,说不定只是块普通的蓝水晶,你特意戴着吓唬人呢?”
此妖虽伤重,身上的风采气度却丝毫不减,照旧带着他一贯以来的轻佻与傲气,仿佛他才是掌握局势的人。
蒲牢听了他最后一句,竟然真的露出了既踌躇又焦急的神色,恨不得能有什么证据立即来证明他的“幽魂”乃是不折不扣的传说法器。
而赑屃听了这一番虚张声势,再看着自己废物兄长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失语,片刻才道:“等你们死了,我们自然会打开它。”
“现在就打开吧。”苏泉笑笑,“何必这么客气呢?”
谁要跟他客气,赑屃又想起他在潼镇向夏泠求婚那一夜,也是这两人莫名出现搅局,胸中愈加气闷,心知这是能收拾得了爆发的冉夷、能将他们几百年来掩埋无踪的线索追查到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人,但若是错过了眼下的机会,想要解决这二位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几句话的工夫,霜娥也从云端落了下来。她拇指扣着一把分水刺,另外四指缓缓握了上去,寒气凛凛的器具上暗光流动,她向着赑屃递了个眼神。
苏泉叹了口气。
几乎就在他叹气的同时,钟樾速度奇快地拔剑而起,太青剑出鞘的同一刹,苏泉的骨剑上幽光一抹,二人双剑俱化作光弧逼上,毫不迟疑地直取赑屃与蒲牢!
赑屃的佩剑将将弹出,在心口拦住了苏泉的剑锋;蒲牢却没这么幸运,钟樾一招便错开了他试图拔剑的手,几乎挑落他手上的“幽魂”,再往下更是步步受制,眼看便要束手就擒,却是霜娥从侧边袭上,猝然在太青剑上招架了一下。
钟樾剑术极精,招式之间行云流水,却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霜娥与他过了数招,便知即便钟樾因为受了伤难以强动灵力,她也只能堪堪维持住平衡。
一边的苏泉忍不住分了些神去瞧钟樾,心下只觉如今有许多懒惰的神仙们,仗着灵修出色,常常疏忽武器招式,导致打起架来毫无观赏的价值。而钟樾实在是不一样,就算是现在这样……
赑屃右手一错,左手猛然拍出一掌,苏泉向后一让,谁知对方这一下竟是个虚招,一转身直接朝着钟樾去了。
看来男人对于情敌的态度也是十分尖酸的。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谁知此时赑屃突然将蒲牢向旁边一撞,吼道:“蠢货!拿你的破石头打开它!”
蒲牢吃了一惊,他身上的披风几乎要被钟樾切成碎条,很是没形象,听了这一句,犹豫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赑屃一剑带出恐怖的灵流,钟樾向后仰下身,那股巨力击在远处的水墙上,炸裂出一阵暴雨般的声响,“放她出来又如何,你忘了这里面有什么——”
苏泉一愣,目光落在脚下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这片刻的迟疑,竟没有追上蒲牢被赑屃推远的那几丈之地!他眼看着蒲牢褪下了手指上的戒圈,那泛着幽蓝光泽的上古法器受念力催动,光华越来越盛,以它为中心,深海漩涡般的巨风将霜娥瞬间抛向了冰川的边缘——
苏泉高高跃起,骨剑在他手中竟也开始流转与“幽魂”极其相似的光芒。那灵力的光芒如此明亮,将他的脸都映得模糊起来。
太青剑划破了赑屃的前襟,在他身上割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赑屃捂住流血之处,讽刺地笑起来:“你们来不及阻止了……竟敢对这里的事情好奇,你们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钟樾保持着三步距离,持剑指着他眉心,那只握剑的手稳得纹丝不动。他淡淡问道:“谁说我们要阻止?”
赑屃来不及意识到任何不对,蒲牢已然将“幽魂”高高托起,而苏泉如流星一般自空中坠下,毫无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入了冰川的中心!
他手中的剑光自敞亮的天幕上划过,没入澄澈的冰层,竟与“幽魂”之力共振起来,让这巨大的坚冰震颤、呜咽、嘶吼起来!
霜娥双手撑着锋利的冰川边缘,惊惶地维持着身体不坠入深海。而就在她的头顶,咆哮翻涌着的海水铸成了一道墙,白色的浪如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亟待将她吞噬!
就快三百年了。
这一次再见到羲和,她还有任何话可说么?
又或者,羲和也并不想听她再说任何话……
似乎取之不尽的灵力滚滚注入冰川,将整个北海搅得波涛汹涌,势如奔马。这块巨大的蓝冰开始分崩离析,霜娥猝然从边缘堕下,眼里忽然见到了一件深色的东西,上面刻满了曲曲折折的篇章。
那是一块石碑。
天家历法,堕而成碑。
尽管她从来都知道羲和就在这里,一切却都不如这块碑更能提醒她,羲和真的在这里。
被封在这块幽蓝冰冷的东西里面,动弹不得、不吃不喝地过了将近三百年。
这是她百死莫赎的罪过。
碎冰如裂玉般铮铮作响,在她靠近的时候,无数字迹在淡金色的光华中浮起,缠绕着如河流般淌过她的面前。那些字迹清晰澄澈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过往破碎流光,也映出她如今仓皇惊恐的面容。
在冰川的“心脏”里,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穿着黑衣、长发披散在背后,屈膝而坐的人影。
霜娥惊诧地瞪大了眼——
赑屃一定不会记得,但她却不敢忘,当年天台山悬崖边,自沉藏书阁万卷藏书后决然跳下深海的霜娥,穿的可是一件素衣!
“不对——”她厉声吼道,“她不是——”
她看不见,在她的上方,片刻之前还宛如重伤的钟樾、苏泉二人,手中的剑光突然暴涨,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幽魂”补足了最后一击!
百仞冰川彻底崩塌,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千顷海水遽然倒灌,一个纤细的女子背影一甩袍袖,在漫天尖刀似的冰雨之中逆流而上,骤然爆发出闪电不可追及的速度。待她手中发簪化作的尖刺抵进了赑屃的胸口,后者惊怒交加地试图退开:“……怎么是你?!”
夏泠冷冷道:“是我。”
☆、北海 3
数个时辰之前。
钟樾的太青剑握在苏泉的手中,随身多年的兵刃如此被旁人取走,钟樾也不甚在意的模样。苏泉缓缓地在剑身上轻抚了两个来回,又递回给他:“大爷您请?”
钟樾:“……”
他又不是街上卖艺的!
他将手掌直接覆在了苏泉的手背上,带着苏泉以一个毫无必要的缠满姿势舞起了剑招。交叠的人影用神兵劈碎了咆哮的飓风和汹涌的海水,深深的水底发出一声闷响——
海面上倏忽出现了无数个倒扣的漩涡,诡异的风将水柱倒吸入九天之云,其形如龙。
无穷无尽的北海之上,竟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出一个凹陷,冰川如高山耸立,一重又一重绵延的白色冰层闪着冷冷的、鱼鳞似的光,云气袅袅地从冰层之间升腾起来,一块黑褐色的石碑从海底静静浮出。
而天空俨然成了第二个海面,青空之上,磅礴的水雾凝成波涌起伏的水面,倒卷的水龙之中有隐隐显现出的金光,轰鸣之声仿佛藏着万顷天雷。
苏泉张了张嘴。
钟樾瞥他一眼,立刻笑了。
“你笑什么!”
钟樾摇摇头:“我仿佛能猜中你想说什么。”
苏泉一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看到石碑,你就觉得优波离说得话不错;但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字,又想说他是不是诓我们。”
苏泉目瞪口呆:“你是不是修了什么窥人神识的邪术!”
苏泉反手捏了个法术丢入海水中,透明的光弧一闪即逝,水波便顺从地伏在他们脚下,渐渐退开,露出一条冰砌的石阶来。钟樾牵着他往石碑处走去,边走边解释道:“这石碑我看去亦是无字,除非羲和仙子亲自出手使其所载之内容显现,否则寻常人皆是瞧不见的。但优波离的经纶之印却可以得见其中奥秘。”
“七叶窟的这一法术,听着像是一项在学塾里颇为实用的仙法。”
“为何?”钟樾一时没明白。
“神君,一看你便是太过正直,从没打过小抄吧?”苏泉叹了口气,“当然了,我也没有。但我见凡人的小孩子做过,小纸条飞得到处都是,还以为先生看不到。”
石阶在冰川之中螺旋向下,两人走了一段,虽很轻松随意地聊着,但依旧敏锐地发觉了不对:方才那黑色的石碑看上去就在不远处,可他们分明已深入冰川许久,却怎么走都到不了石碑所在之处,而抬头回望,顿时能够发现蜿蜒许久的台阶之巅,已逐渐消失在了海天交融处的雾气之中。
“……跟我想的还是有些差别。”苏泉召出剑来,“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用‘幽魂’的妖力封印出的一处独立空间。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如果只是‘幽魂’,不应该对你产生影响。一定还有别的东西。”钟樾道,“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
从那只“暗鬼”开始,他们知道自己被尾随了。北海与人界之间的时空结界太大,他们无法掌握到那里的波动,但以时间来算,只怕对方也差不多该到了。
苏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剑,抬手掷出,那柄骨骼淬出的灵剑陨星一般没入云雾,片刻之后“铿”一声钉入了冰川,一线蓝光徐徐自剑尖向着冰层之中逸散。
周遭静下来,只余下听不大真切的海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像是一阵阵回音。
苏泉递给钟樾一个疑惑的眼神。
钟樾摇摇头,不动声色地绷紧了神经。
下一刻天地倒转,青空之上的海面,率先崩塌了!
足下的冰川刹那倾覆,钟樾劈手握住苏泉手腕,带着他腾云而起,但见一片空茫之中,破碎琉璃般洒落的海水自空中倒灌,雷鸣电光夹杂在湛蓝的水纹之中,如燃烧的铁索被困在海天之间,辽阔的镜像将火光不断反射,在压迫的水天中将其化作了无限延伸的火龙!
钟樾执剑一挥,醇厚的灵力自他剑尖划出,但崩落而下的水瀑速度极快,等不到他的结界铺开,那一线锋利的青光已然与上空的海水对撞,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动过后,瀑流像是从空中冲破了一个巨口,向着洋面飞流直下!
如同两面近在咫尺的巨大镜面被庞然的压力冲垮,冰川被瀑布的洪流托起,尖顶似瞬间鼓胀起来的风帆,一下子冲破了洋面的束缚。
在混乱的水声和冲击声中,苏泉察觉到了另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阿樾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什么结界碎了。”
钟樾凝神片刻:“幽魂?”
如果这一来,正好击破了“幽魂”封住羲和的寒冰结界,那也实在是误打误撞,太过轻易了。可眼下好像并没有其它的可能性,苏泉的视线逡巡了一圈,寻到骨剑凝定的蓝光,只见冰层之内游动着丝丝缕缕的灵流,正是与他从冰泉之底汲取而来之时一样的景象。
瀑布带来了大量原先就漂浮在洋面上的碎冰,直射的阳光令人难以睁开眼。苏泉将手背贴在眉骨处,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真的有个人在里面……”
颜色很淡,悬空似的浮在冰层的中央。若非此刻那庞然大物似的冰山逆着阳光,几乎很难看见中心的那个人形阴影。
“是她吗?”苏泉问。
钟樾摇头:“我不知道。”
“你去参加南冥春筵之前,不是还废寝忘食地背过一本神仙册子?那上面总不至于连羲和都没记载吧?”
这种时不时翻点旧账揶揄他一番的行为,苏泉显见得非常得心应手,然而钟樾八风不动地站着,淡淡答道:“天界的女神仙们大都长得相似,我也无意去分清到底谁都是谁;不似你,但凡路上见过一面的必定念念不忘。”
苏泉撇开他的手:“……我去把剑召回来!”
修到他这等程度,随身的佩剑自然不是非得要近了身才能召动的。钟樾也没戳穿他,只见苏泉一撩袍角,白虹一般飞身而起,握住了自己的剑柄,轻轻向后一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没有料到,自剑柄处竟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大力,好似有谁在另一端推出一掌,剑柄猛然击中他胸口,竟将他向后击飞出去!
钟樾一惊,凌空接住苏泉,只见苏泉掩着口咳嗽了几声,皱着眉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在看不见的虚空中,一股磅礴的力量猝然袭来!
苏泉与钟樾同时从两个方向出了剑招,刀割般的灵息忽然掀起一阵灼烧样的疼痛,苏泉用力握了握剑,推后几步稳住身形:“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趁着钟樾尚未回头的间隙,自嘴角抹去一抹血迹。
钟樾道:“有什么东西被封在这里面了……”
他以一个快而不乱的速度暂时凝出一道结界,屏障般挡在了两人前方。而如此一看,形势变得更加明显: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正从冰层的裂口之中流泻出来,逐渐腐蚀着淡青色的结界!
苏泉诧异道:“幽魂还有这样的功能?”
“现在还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钟樾无奈道,“你看这个像什么?”
“不知道啊……我该看出来什么?”苏泉飞快整理着思绪,“不是据说羲和仙子修为其实一般吗?若是被浸在这种东西里面两三百年,还能剩下点什么?”
“所以这只是用来放着别人找到她的。”
“他们不敢杀羲和?”
“天界仙籍上正经有名有姓的神仙,若是死于非命,自然不可能这么久了都无人知晓……否则这掌事的仙官未免太过失职。”
“所以?”
“……是恶鬼的死气。”钟樾缓缓道,“你还记得苏城的结焰塔吗?”
他的想法是如何做到这么跳跃的,苏泉有些愣神。他胸口灼烧得难受,一团火似的痛楚萦绕在胸臆之间,令他面色逐渐苍白,更难以跟上钟樾的思考。但下一刻钟樾便自身后更用力地环住了他,和煦的灵息从后心缓缓注入,顷刻便消弭了他方才所受的伤。
“不要硬撑。”钟樾在他耳边道。
苏泉点头:“知道了,劳你费心了,行不行?”
“我愿意给你费心。”钟樾握了握他的手,“结界撑不了太久,我们要尽快想出对策。”
“不仅如此。”苏泉道,“后面那几位怎么也该到了。既然他们这么处心积虑,我们也不好两手空空地就这么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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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暗暗揣度,只觉得钟樾的修为灵力,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得不动声色,但又可靠无比。灵力这回事,并不是随便谁都能渡给谁的,大多需要血缘相近,或者修行的路子相似,否则渡不了太多。譬如同门的师徒之间就会好些,所以到了救命的时候,如果跟师兄弟们的关系一团糟,情况往往就比较危急。但那也是在情急之下撑一口气的,至于像钟樾这般自带愈伤功能的,就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了——起码苏泉混了这么久,只听说过这么一个。
这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像是得了一块免死金牌!
苏泉得意洋洋,心里那条小鱼用鱼尾巴在水面上甩了几下,拍得水花四溅。
他隐约感觉那冰层之中封住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可怕。当日在苏城的水下,青面的恶灵被幽冥之火燃烧、粉碎,汹涌的死气和怨气由于有《甘露陀罗尼咒》的镇压,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就弱了好几分。但这里可没有任何能挡一挡的东西,早知道就把优波离带上了!反正那些经文咒语的,应该所有的和尚念起来都差不多吧?
苏泉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呼吸之间已然完全顺畅,这才拉了拉钟樾的手:“我没事了。”
“你看——”钟樾道。
苏泉这才发现自己漏掉了什么。
就在他们的结界被腐蚀的同时,冰层竟也像一个受了严重烧伤的人身上的皮肤一般层层剥落,露出了一个半球形的洞穴。
蓝色的冰上有流水似的痕迹,一位素衣的女子散着头发,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苏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好像担心吓到她。
那女子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颜色本就很淡,明亮的天光透过周身冰层的折射,将她的眼睛映成了清澈的水蓝色。
而她似乎并无任何惊诧和不适,眼睛里的情绪和面上的表情都十分宁和平静。
羲和站起身,缓缓朝前走了几步。然而就在她的脚尖越过冰洞阴影边缘的一刹那,她的裙裾竟然凭空燃烧了起来!
钟樾同苏泉对视一眼,掣剑击碎了摇摇欲坠的结界,喝道:“仙子请退后!”
羲和腾身而起,恰似一片被风卷起的碎雪,轻飘飘回到身后的冰洞之下。阳光和冰凌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她好像被融入到冰冷的颜色之中,衣裙上的火苗转眼便熄了下去。
苏泉看在眼里,只这片刻的举手投足之间,这位仙子便显出了逼人的冷。并不是她的神色有多么冷漠,而是周身的气度仪态,皆有一种难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或者说,对她来讲,苏醒在不知何时何地,眼前出现的任何人都是不速之客,难辨敌友。
钟樾向着苏泉做了一个手势,随后抬手捏诀,撒落下的竟是一片火海。
这不是幻力,也不是苏城水底那种没有温度的幽冥之火,而是切切实实用真力凝结出的温度,迅速席卷了缠绕着的死气。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如此轻易地在抬手之间对付这样的情形,也唯有钟樾了。
两百余年之前,无论是那两兄弟,还是霜娥,都势必料不到,此后会有一位年轻的神君手掌“生”的力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下面火焰燎得更旺了,明亮的橙色之中似乎能清晰地看到一群黑色的阴翳,羲和就站在火焰的圆环之中,静静注目燃烧着的东西。钟樾隐约感觉到了类似于反噬的力量,但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更不敢撤手,只能出招硬挡,一时不慎,踉跄了几步。
苏泉很快扶住他,钟樾示意无妨,苏泉便向着羲和道:“我们也是被蒲牢和赑屃逼到这里的。”
他们不远不近地立在云头,彬彬有礼地说道,“羲和仙子,当年的事情我们也略有耳闻,如果……”
话音未落,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影落在他身边,夏泠冷声道:“他们就快到了。”
苏泉神情有点复杂地望着她,很想问一句“姑娘你究竟是哪边的?”,但情势不容他这么做;倒是钟樾一针见血:“你想做什么?”
夏泠摇摇头,有些刻意地别开了目光不看他:“我不会告诉你。但我想要做的……和你们的目的并不冲突。”
钟樾淡淡道:“我们并没有什么目的。”
他说的固然是实话,但听起来反而虚伪,任凭谁听了也觉得难以置信。夏泠心思颇深,若是以往必定会想到许多,然而此刻她却无心计较,只低声答道:“我从没真正想要害过你们。”
无论是桐花埠诡异的法阵,还是行云阁里当面的冲突,种种处心积虑的疑阵和算计,都只是为了引导他们前往一个必然的方向——
这话里隐隐藏着些卑微的解释,苏泉尚未来得及想明白,钟樾也并不动容,黑衣的女子已经朗声向着冰层之中的人影道:“羲和仙子,久仰。小女子夏泠,有个不情之请。”
羲和缓缓步出来,她走到阳光中,周身都微微泛起了霜雪般的白。这一次没有任何灵流的异动,女仙召了云,腾空到几人面前,轻声一笑:“不知你们可否见过冉夷?”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便听得她又道:“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认得也无妨。只是我觉得,若是他知道今日……他应当不会不来。”
苏泉一愣,立即意识到事情跟他们之前设想的有些出入。三界都道冉夷乃是羲和仙子的坐骑,这种身份非常类似于主仆,甚至还比不上主仆,有些骄矜的公子们家中豢养着不少灵兽,当中有不少能化人形的,也从未听过有谁真的会以朋友相称。
但羲和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冉夷。
苏泉道:“仙子,我们前不久见过他。但你当年的事情……疑点重重,他现在同七叶窟的一位修者去找一个人了。”
“哦。”羲和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失望,又柔声道,“当年的事情并无疑点,若是你们想听,来龙去脉我都可以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转向夏泠:“夏姑娘,抱歉,方才一时心急多问了两句。你方才说有什么不情之请?”
夏泠便道:“赑屃和蒲牢就快到了,他们是来寻你的。我需要一个趁他们不备,一击得手的机会。”
赑屃是她名义上已经成了婚的夫君,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似乎没有惊起一丝波澜。而羲和听见这两个仇人的名字,神色也没有出现丝毫的裂隙,她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谶言 1
羲和并不是没有爱恨,但她做惯了那个冷眼旁观、秉笔直书的角色,连带着对自己的仇恨和喜悦都淡漠下来——她似乎对很多东西漠不关心,也无意于将自己牵连进去改变事情的走向。
夏泠说,她要布一个局,羲和便退开,给她让出了位置。
他们演了一出戏,夏泠将自己藏匿在冰层的中心,钟樾和苏泉装作重伤不支,成功地让眼高于顶的来人中了招。
尖刺在漫天的冰雨里没入赑屃的胸口,另一端被夏泠紧紧握在手中,鲜红的液体开始涌出来,除了被这猝然一击命中的赑屃的血,还有夏泠的指缝,都被发簪尾部原本细金雕出来的杏花枝割破了。
“这真是……”苏泉看得呆了,剑都忘了收,轻轻向钟樾道,“她这是为什么啊?”
自小的生活环境注定了他十分敏锐,但并不外露给旁人知晓。他第一次见到夏泠,她便当街扔了一枝含苞带露的鲜花给钟樾,让苏泉一阵郁闷。但这并不足以让他“讨厌”或是“仇恨”一名女子,即便荀亦双略带轻蔑地告诉他们,这位花魁傍上了赑屃,十分得意,苏泉也并未觉得有什么。
许多人背后意指夏泠同赑屃身份悬殊,如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是她必定处心积虑、谋定后动。
——她的确是处心积虑,却不是世人眼中那一种。
钟樾在方才那一刹似乎有些冲上去的意图,但不知为何顿了顿,又停住了。他皱了皱眉,疑惑道:“以她的修为和身份,主动意图刺杀赑屃,为何没有招来天谴?”
苏泉略一思量,立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就凭血脉传承,赑屃他们几兄弟只要不干出太伤天害理的事,都必定永世无忧,而旁的人要害他们,还需要仔细掂量。可夏泠这一刺得手之下,之前隐而不发、消散在晴空中的天雷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天谴有这么严格吗?我看眼下赑屃也死不了吧。”苏泉咂舌,“那我从前常常打架,岂不是要被劈死几十回了。”
钟樾摇头:“一来你修为高,不是普通的妖;二来……”
二来依苏泉的性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虽然嘴上贱了点,但莫名其妙寻衅的事的确没做过。更何况他乃是一条能屈能伸的好汉,眼觑着打不过的便不动手的,因此少有认真跟非常高阶的神仙动手的。
蒲牢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幸灾乐祸,全无上去帮衬的意思,赑屃愤怒的咆哮声从天上传来,反手一掌推在夏泠单薄的肩膀上,生生将她朝后推出了十几丈!
但女子拼着生受了这一下,竟也没松手,硬是又将捅入对方身体的手刺拔了出来。倒钩剜起一块血肉,赑屃胸口的血刹那喷了出来!
崩塌殆尽的冰川激起滔天巨浪,他后背撞上一块尖矛似的冰柱,瞬间从半空中跌落!
冰块与海水混乱的响动逐渐平息,远处另一种不同的“咔嚓”声逐渐浮起,像是从天边缓缓滚动而来的雷声。那声音之前就已经绵延在水中,只不过被盖过了。
但此时——
苏泉抹了把脸,愣愣道:“天谴也会延迟吗?”
羲和不知何时从藏身的阴影中现身,摇头道:“她身上有‘佛愿’,不会招来天谴。”
钟樾蓦地反应过来:“不是雷声……是凡界边缘的结界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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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最北端的荒原杳无人烟,永冻的冰层上重重叠叠地覆了千百年的雪,因此当北海的浪潮呼啸着淹没了雪原的时候,寂静的大地上无人知晓。
狭窄的时空裂隙片片崩裂,那些铜镜般的碎片在崩腾的雪雾之中缓缓升起,斑驳地倒映出浪涌争先恐后地扑向陌生大地的图景。
暗紫的天空徐徐拥抱极北的村庄,白色炊烟模糊在枝叶凋零的桦树枝之间,看不大分明。老鸦抖落了翅膀上的寒霜,懒洋洋地钻进了巢里。这样的静谧被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打破,天降的洪水猝然涌入,寒冷的气息在接近的一瞬间将炊烟冻结成冰,在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的片刻就席卷了一切:高树、房舍被连根拔起,人们惊慌的叫喊和牲畜绝望的嘶鸣被裹在洪水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在屋子被冲毁的一刹,有人紧紧攀住了浮木,然而几乎等不到他找到一个安全的姿势,四肢就已在水中失去知觉。他们常年居住在这里,年年开春都会遇到凌汛,但却从未触碰过冷得如此锥心刺骨的海水,好像血液都凝结成冰。
北海之水浸没过广阔的冰原,轻易得如同一只巨大的石碾压过堆满玉米粒的磨盘,所向披靡地将一大片高低起伏的地方变成平地,将凡人生活的小小痕迹尽数抹去。
终于,那些惊叫和哭喊声也渐渐地息了,水流汇入一道沟谷,又从轻缓变得湍急,扑向前方又一座毫无知觉的城镇——
两个人影急匆匆打云头落下来,苏泉叹了口气:“神君,我不是没有同情心,但我真的只能试试,我跟北海真的没有那么熟……”
钟樾没做声,猛然落到了水流最湍急的地方,伸手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了的人。他身姿清瘦,臂力却稳得很,空着的手又觑着机会拉住了一个人的胳膊,将人搁在安全的山上,微微松了口气。
苏泉发牢骚归发牢骚,还是动手开始做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济世救人的妖精了。
幽蓝的灵息在他闭目合掌的一刻自四面八方的水波中腾起,苏泉嘴唇微动,念出了一段绵长的咒文,透明无质的灵息便在他的吟诵之中缠绕着织成了一张网,在山谷口堵住了奔腾而下的洪流。
又一个人影从高空落下来,向钟樾微微躬身:“神君。”
优波离规规矩矩地穿着僧袍,一脸的风尘仆仆,精疲力竭。
钟樾一见是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找到迦延了么?”
他们在北海搞了这么大一出,好不容易将一干人等调虎离山,若是优波离还没找到他那个可疑的师兄,可就太对不起这个机会了。
优波离潦草地一点头,一边跟着他下去捞人,一边絮絮叨叨:“苏泉这个妖息真是冲天而起亮如白昼……你还没瞧见吧,后面镇上的人都跑出来看了!”
镇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沉黑的夜空忽然闪烁着一片盈盈的蓝色,如清湖倒转,波光粼粼。正在街道上兜售的小商贩们惊讶地停止了吆喝,望着那片光芒远远地从房檐之后升起,下一刻齐齐爆发出诧异的叫喊;大街小巷的人们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有孩童被抱在手上,大声问:“是有人放烟火吗?”
“那是北面的山里,哪有什么烟火……”
“从没见过……”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朝着北边走去,镇子不大,半炷香的时间,便有人已然走上了乡道。没有了房舍的遮掩,原野之上只有寥寥几棵树,这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蓝色的光芒像是流动着的水幕,垂挂在山谷口,那边隐约传来“轰隆”的震动之声。
那光幕高得惊人,将整个山谷都遮住了。往常到了夜里,那里会吹来湿润温和的风,今天也丝毫不见了。
墨绿的树梢也被轻轻染上了些许幽蓝的光,诡异的景象让大多数人都刹住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走。
凡人们不知道,苏泉自己心里当然清楚得很,这种耗费自己灵力的办法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只能阻一时算一时。趁着他勉力争取到的这点时间,那些凡人们原该赶紧撤退到安全的高地上去,谁知事与愿违,他们竟然还不知死活地凑得更近了!
他的鬓角不断有汗珠滑落下来,虽闭着眼,但心神逐渐疲惫,又听得身后人声鼎沸,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晃神——
灵力汇聚起来的屏障像是布帛中间被一支飞箭穿透,又被忙乱地修补起来。
苏泉略松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向钟樾。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疲惫和无奈,像一滴云端的雨,清清爽爽地从半空中落下来。
钟神君正做着有点狼狈的事——无论这个法如何施,总之从水里捞人都很难成为一件优雅美观的事,何况还要同时救回那些奄奄一息的凡人。苏泉轻轻一瞥他,先笑了起来,站在云端摇摇欲坠似的一晃。
钟樾立在山巅,颇为担忧地回望他一眼,苏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身后。
钟樾蓦然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顿时皱眉,正要开口,只见那一片蓝光倏地消失了,然而山谷口越积越高的水位尚未来得及倾泻而下,半空的云雾中隐隐传出一声清啸,乍然腾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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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不知从何时起,已在上空盘旋多时,那道黑影陡然升空,将水汽和云雾搅动如漩涡急流;下一刻,山谷中的原不该出现在人界的北海之水如受到了不可违逆的召唤,向着半空之中涌去,刀削似的烈风将山脊之上的树木拦腰折断,狭小的山谷之中仿佛困住了成百头上古凶兽,咆哮嘶鸣之声震颤数十里!
“快、快逃——”终于有人惊恐地回过神来,“快逃啊!”
这个时候要逃,就凭着两条腿,是怎么也不可能快得过九天的风、席卷的雷,镇上的房舍,屋顶上的无数瓦片随着震动滑落下来。惊雷轰然落下,利剑般劈在地面上,一道巨大的缝隙立即从山谷的边缘出现,追着凡人们奔跑的步伐碾了上去,像地面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微笑。
一个跑得稍慢的妇女脚下一滑,手里还抱了个孩子,只来得及“啊”地尖叫了一声,瞬间就被那“微笑”吞噬了。
就在此时,空中显出了方才那黑影的真容,尖锐的爪掌踏破黑云,通身鳞片坚硬,尾上的尖刺嶙峋如骨骼,巨大的头部低下,竟将山谷之中奔腾而下的洪流尽数吸了进去!
就算是钟樾,眼见此景都愣了愣,但远处的凡人们竟都匍匐着跪了下来,向着这边叩拜——
“是龙——”
地上的裂口越来越大,与地震后出现的裂隙不同,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感觉到翻滚的潮湿气息。与地面上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冷不同,那种潮湿带着难以形容的暖意,就像是……
苏泉猝然在半空之中回身,堪称恐怖的念力波动在偌大一片天地引发了连绵不绝的电闪。
优波离被他这一番折腾溅了一脸的水,很不讲究地扯起自己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正巧在一片银蛇似的的电光中抬头一撇,顿时就是一呆:“我是不是看错了……他的背上……”
有一片金色的鳞片。
这千百年,三界已没有人再见过真龙之面了,他是在天地混沌之初即为龙,还是后来修成,并不可考。只不过,龙并不属于神、妖、魔、鬼中的任何一类,因为上古时代的许多功绩和无人能及的灵力而地位超然。然而后世却知,蜃、蛟、龟、蛇、鱼五类,皆是有可能修成无上灵力,让原身之外的第一种化象无限接近真龙的。
——这些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羲和之书中,只不过这需要修习到何种地步,尤其是原身最弱的蛇、鱼之类精怪,需要花费几多漫漫年月,却是没有记述了。
诸人不晓,优波离却知,佛曾在多年前七叶窟里的一次午后闲谈中说到过一件事——
那仿佛是真龙遁世不久,七叶窟从不修剪的棕榈叶在前所未有的潮热天气里疯长,睡火莲迟迟不开,暑气碰到妙乐泉的水,荡起一层薄纱似的轻雾。
佛跟外世所想的其实有些差别,他在七叶窟同弟子们说话的时候,并不一直惜字如金、玄妙难解。
那一日,佛说:“万物皆同,会有谁再得证金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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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波离发呆只在一刹那,钟樾已经拔剑跃出了山谷,青光从他的剑尖不断挥洒、落下,注入地面上的那道裂隙——
那根本不是什么震开的寻常裂谷,那根本是一道以灵力强开的时空门!
苏泉不精于此道,只能强行引天雷落地,扭曲着轰开了虚空中的某一个结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那是一门极其艰深难修的正经仙法,钟樾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即出手相帮,苏泉咆哮着转身,巨大的尾翼从天上垂下来,柔和地在神君的身侧轻轻一绕。
北海之水霎时注入裂隙之中,逐渐沉寂下去。
幽蓝的光芒浸染、沉没进地面上的裂隙,像一块巨大的海面吸走了所有水分。若单是在地面劈开一条缝,就算是拿天界最厉害的神兵来,也断然消耗不了北海滔天的洪水——优波离不傻,他知道这仙法即便是钟樾出手,此刻也难免精疲力竭,何况一个妖精。
无数凡人依旧匍匐在地上,沿着合拢不见的裂隙,像数不清的蚂蚁。雷声止息后云雾逐渐散了,露出宁静深蓝的天空。
“神龙显形,救民于危难——”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长长号了一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大悲大喜的情绪在一瞬间扩散开去,将所有人都笼罩了,一时间原野上哭声、感激之声响成一片,人们的身影开始此起彼伏地叩拜空无一物的天空。
苏泉当然还在,他只是累得没什么力气了,身形似乎在洪水消退的同一刹急剧缩小,似龙似鱼的原身上那些尖锐的棱角尖刺迅速化作无形。
钟樾望着手心里熟悉的小黑鱼,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是这个样子,不愿意让钟樾看到他面上的疲惫,更不愿意露出那些细碎的伤口,就干脆使这种无赖的法子。
苏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来:“掉下去的人……舞雩会感应到,她会救他们的。”
“我知道。”钟樾低着头,“你开的是通往南冥的时空门。”
情急之下,这是苏泉会做的最大可能的选择。南冥水脉受他控制的程度很高,虽然从人界的疆域图上看起来距离极远,但从法术的角度来说,的的确确只隔了一道界碑,是最简单的方向了。
“我休息一会儿……神君。”
钟樾还站在半空,有点出神,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喂!”苏泉拿尾巴一扫他指缝,软绵绵的,还强撑着用有点欢快的语气道,“弄点水来……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