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樾从云端落下来,随手用山谷里的石头化了一只浅口的器皿,又小心地汲了些水,苏泉顺着他手指温柔的力道落进去,安静地趴在底里不动了。
优波离正在山坡上为那些遭了无妄之灾的百姓们指点迷津,他也干不了什么,无非是念两句经,送他们回去。但此刻人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来,见到一位僧人,直如见到菩萨普度众生,心中的安定庆幸非平日可比。
优波离一见钟樾回来,十分紧张地转开目光:“……非礼勿视,善哉善哉。”
钟樾:“……”
到底有哪里非礼勿视?
“他……呃,苏公子,不要紧吧?”
钟樾“嗯”了一声,像是不想多谈。他自己也是一身的狼狈,血迹和风尘衬得眉目愈发冷峻,长剑虽已收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柄利剑,光华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跟苏泉素日在他身边上蹿下跳说笑的时候一比,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嘛!
优波离一双眼睛甚是厉害,立即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便道:“既然羲和仙子已经顺利被救出,赑屃和蒲牢图穷匕见,我师兄……迦延,也已经有了行踪……”
钟樾听闻此言,淡淡问道:“他在哪儿?”
“找到他的时候,敛了仙气在苏城城外,线下应该已经被大师兄带回七叶窟去了。”
然而对于仙者来说,三界上下,着实是没有什么所谓偏僻之处可供藏着的。除非是一个环境极其恶劣的边界交汇处,但那往往是由于两边的灵流对冲而不相容,对于修行者来说非常难捱。
但迦延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苏城附近,这几乎可以说是放弃藏匿,等着人来抓了。可既然如此,他当初又为什么要从七叶窟逃走呢?
不过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被解决了,这些事大可先放着,或者留给迦叶尊者去烦心。
钟樾随意点了点头:“那我便先带他回去了。”
北海的结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收拾起来且得费一番工夫,想来最近也不会有人再去叨扰,他们大可在万木谷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不过也难说,指不定苏泉恢复了精神就又坐不住了,只想出去四下乱跑。
优波离微微一躬身:“多谢神君。”
钟樾走得有点急,随意地召了朵云,不等它停到面前便衣袍带风地踏了上去。优波离张了张嘴,小小“哎——”了一声,还是知趣地闭了嘴——其实他想说,此刻云开雨霁,钟神君如此大摇大摆地腾云走了,其实影响有点不好。虽然现在不像万年前那么天规森严,但毕竟凡界不是处处都如苏城那般风气开放,神妖大喇喇地在城里招摇过市也无人侧目。
更何况,捏个隐身诀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嘛……
果不其然,那一丛密密麻麻的凡人堆里立时响起了惊呼声,但钟樾头都不曾回一下。什么赑屃、什么蒲牢,什么被埋没了三百年的真相,钟樾看上去是真的不如何感兴趣。
优波离想起天界断言的、这位神君一身所系的宿命,幽幽叹了口气。
☆、谶言 2
苏泉是真的累得睡过去了。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赶紧化出原身来,总比他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梦中撑不住人身化出原形好些——要不然钟樾一觉醒来,还不知道觉得多吓人呢。
他这一觉着实睡了不短的时间,且神魂意识都好似深深沉在了冰湖底下,安宁又舒适,连半个梦境也不曾来打搅。疲倦稍稍淡去之后,神智飘飘忽忽地恢复了些许,他仿佛听见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说道:“再休息一阵吧。”顿了顿,那个声音好像低低笑了一声,又道,“我等你睡醒,不会自己去吃好吃的。”
听了这一句,苏泉觉得自己有点着急,但那个声音好像带着什么魔力似的,真的令他复又渐渐沉入梦乡中去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梦乡,白水河冰凉的雪山融水、刀削斧砍般的悬崖峭壁、悠长的鹰啸声穿过遮天蔽日的森林——
阳光洒落下来,冲击在巨石上的浪花碎作千万点,映着迷幻的华光,在两侧深色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望见年幼时的自己几次穿梭在南冥与白水河的交界之处,他已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只知道那时他连勉强化个人身都做不到,只虚虚浮浮地开了些许灵智,受了伤的时候,遇见白水河里的横些的水妖都要绕着走。
他从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安身之所,想要养伤,只能在河水流速缓慢些的地方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好是小小的石头夹缝里,外面若是长了几束狐尾藻就更好了,他穿过那修长的叶片,悄悄地在阴影里靠着石头沉下来,一边修养,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从永不止息的、白水河的浪涛声里,分辨出一切隐藏的为先,然后一点点变得强大。
苏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如此安稳地睡着养伤,还有人守在身边等他醒来。
苏泉更没有想到,他们家钟神君居然趁他不知道,做了一件极其肉麻的事。
他瞧着小鱼精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在万木谷口思索了片刻,又转身走了。后面郑梧从地底下探出上半身,远远望着钟神君低下头不知对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喃喃自语了两句,然后过自己家门口而不入,他只能又一头雾水回去管自己修行了。
钟樾特意绕了个大远路,跑到白水河去取了水,就为了苏泉这一觉能睡得好些。待他再星夜兼程地回到万木谷,这才隐隐感到自己身上的倦意。
神君在自己的书房踌躇半晌,十分大手笔地找出一只青花琉璃盏给苏泉休养生息,然后在自己的寝房外面彻夜燃了两支烛火,这才躺下休息。
次日天光大亮,钟樾一睁眼,就看见纯色的纱帐外面的桌案边靠着一个人影。
——确切点说,是一位十分俊美的青年。
钟樾眨了眨眼。
苏泉微咬着下唇,也眨了眨眼。他的手指在那只青花琉璃盏的边缘抚摸了一下,描绘出精细的云纹、水纹浮雕,指尖又蘸了一点里面的水,这才笑道:“神君好大手笔。”
钟樾整了整衣领,不急不缓地从榻上下来,一步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苏泉不知道是几时醒的,也不知道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的头发尽是披散着的,发尾还带了点不明显的湿意,眉眼一弯,笑意就更明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衣衫这些东西……在变化的时候本就是身外物,需得额外留心。我当时那么虚弱,自然无暇顾及了。至于现在,我觉得也不是太要紧。”
钟樾十分正直地点点头:“那倒是。”
他装得还挺像。
苏泉扯了扯他的里衣,钟樾身材挺拔,寝衣也是合身的,但睡了一觉难免松散,这一扯,襟口的带子立即就开了。
钟樾捏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苏泉手心里有不明显的热汗,贴着对方的心跳。双足踩着钟樾的脚背,好似还带着点水意,一下子驱散了山谷清晨温润的凉,看不见的火焰燎起一串颤栗,苏泉舒服地叹了一声,随即双脚离地,被人腾空抱起。
“神君,白日……”
钟樾居高临下地堵住了他,单手自他腰后穿过,含混道:“你倒是能吃得消?”
不管是神是妖,修为再深,只要七情六欲还在,总归在这件事上没法云淡风轻。苏泉被激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强撑着一字一字在他耳边道:“趁我不知道,累得神君动用了不少灵力让我快点恢复过来,现在当然要好好报答你……”
钟樾真是想不明白,为何连苏泉身上的妖息都他觉得情动无比,若非这家伙练了什么不太好的法术,就是他的确色令智昏、心甘情愿了。他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苏泉,这妖精一双眼睛干净透明若天光落海,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轻佻又深情。
“阿樾……”
钟樾无比珍惜地揽过他,又箍住他不让他乱动:“怎么了?”
苏泉额头抵着他肩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这一句抱怨又甜又腻,钟樾脑子里所有那些担心他未能恢复得完全妥帖的思虑顷刻间灰飞烟灭,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待得苏公子懒洋洋起了身,随手披了件钟樾的外袍去沐浴,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他靠在岸边的青石上发了会儿呆,四肢百骸都充盈着暧昧的酸涩,说不出的疲惫和满足。
他对于保持良好作息、克己自律没有什么偏执的念头,钟樾虽然也未必睡得有多安稳,但他大抵还是不能接受昼夜颠倒。约摸正午的时候苏泉迷迷糊糊地晓得他起床,也没在意,只不过此刻他在水中泡了没多久,便听见了身后隐约的脚步声。
钟神君手臂上挽着一件崭新的里衣,襟口和袖口绣了少许缠枝的暗纹,看上去颇为雅致。长得好的男神仙多半都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参透了如何给自己的相貌锦上添花,钟樾算不上个中翘楚,但眼光也绝不落俗套。
他将衣服搁在一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苏泉一边耳朵。
这动作对他们俩来说实在算不上多了不得的亲密,但半个身子浸在水中的苏泉愣是“腾”一下红了耳朵,几乎半边身子都麻了,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做……做什么?”
“睡到现在,不饿么?”
“饿。”苏泉转过头,向钟樾勾了勾手指,后者弯下腰,就着这个姿势跟他交换了一个粘腻的亲吻。
他嘴上说着饿,还是足足在水里泡够了半个时辰,直到通体筋骨舒畅,才拖拖拉拉地出浴穿衣。钟樾并不急躁,更不催他,随手在不远处的藤条旁边化了张四四方方的座椅,从袖中掏出一本《天风志》来,握在膝头翻着。
苏泉瞟了一眼,他怀疑万木谷中什么地方藏了个专门的藏书楼一类的地方,要不然无法解释钟樾手中总是出现并未搁在书房和寝殿书架上的书籍啊。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苏泉伸手一刮面前美男的面颊。
该美男站起身,一丝不苟地将苏泉故意松散着的衣带系好,这才道:“九州风物,没什么特别的。”
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二人方才闲逛着往回走。
“说到九州风物……上次北海结界碎成那样,究竟拿什么补?”苏泉问。
“五色石。”钟樾道。
“啊?”
“我随口一说。”
苏泉:“……”
“结界是以法力凝成的,又不是什么砖垒石砌的城墙。当日之所以会毁坏,也是因为北海洋面之上的灵流波动太过剧烈。”
这一番解释实在可有可无,苏泉当然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所以?”
“所以七叶窟会想办法的。”钟樾捏了捏他的手心,“不需要我们操心。”
神君的确是说到做到,这些难度不大但费心劳力的活儿,他是当真一丝兴趣也无——毕竟善后工作多是琐事,有的是拿着天庭俸禄的仙官处理。
消息一点点传来——
身在七叶窟的迦叶尊者承佛之愿旨,亲笔写下原不传于世的经咒秘法,助三百仙官重建了北海结界。
极北之地的凡人们在洪水之后重整家园,恰逢人界又一年回春,人们挖起化冻的泥土,在城镇和乡村附近的河道两侧筑起了堤坝。
冉夷在东海之滨迎候羲和仙子,同回荒芜多年的天台山去了。据说天庭派出了一列仙官,甚至破例安排了朱雀船欲送仙子回去,谁料被羲和以一句淡淡的“喜欢清静”为由,尽皆挡了回去。同时,她也拒绝了天庭为她修缮杂树丛生、殿台倾圮的天台山的提议,弄得天机、天杼两位仙官好一阵下不来台。
赑屃和蒲牢就那么带着伤灰头土脸地被带回天庭问话去了。他们此前上天,无一不是风风光光参加宴会去的,第一次这么狼狈,脸面下不来,只能强撑着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去了再说。
“神君,你看着像是避世隐居的模样,想不到情报这么灵通啊。”苏泉笑眯眯道。
他们闲来无事,显示练了会儿剑,又在檀香树林底下铺了席位用午饭,黑玉的茶盏映着清亮的茶汤,万年的檀香树也并不会高大得参天,细细长长的叶片将阳光过滤得十分轻盈,透着润泽舒适的气息,将整个山谷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青竹的座席织得细致,经线方向每隔两道夹着编入一道艾草,少许清苦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苏泉盘腿坐累了,立刻拿出了坐没坐相的优良传统,支起一边膝盖。他面前放着一盅小小的金瓜炖葛仙米,玉样的瓜瓤晶莹剔透,他有点不耐烦吃这甜丝丝的东西,东拉西扯地说着话,说完“凡人老觉得神仙都只需要餐风饮露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又说“我最近实在是过得太修身养性了再这样下去都快成仙了不行不行”,最后还是绕到之前那些杂事上去了。
钟樾若是当真想要搜集情报,自然会有他的办法,苏泉也不是当真盘问他。他瞧着对面人的姿势好笑,问道:“累得坐不住?”
听听!苏泉咬牙,这话问的可真是,调情都藏在隐晦的语气底下了,带着特别“钟樾”的风格。
但被他一问,苏泉真的觉得自己腰啊背啊腿啊都酸了起来,钟樾笑笑,将他拉过来:“躺会儿吧。”
座席宽敞得很,苏泉走过来往他腿上一躺,捏了一下钟樾的脸:“你也知道我很累啊?”
钟樾“嗯”了一声:“是啊,练剑真的很累。”
他刻意加重了“练剑”两个字,好像真是他们晨起过了那几百招累到了对方,而不是别的什么事。
苏泉偏头在他衣服上一蹭,脸色有点像喝了酒似的:“一天到晚瞎说。”
钟樾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将凌乱的发丝梳拢:“那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苏泉摇摇头,忽地想起一人:“对了,好像没有夏泠的消息?这姑娘到底是什么目的,羲和说的‘佛愿’又是什么,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钟樾喝了口茶,笃定道:“这些事情,我想过几天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
说什么来什么,不出小半月,优波离找上门来了。
自从万木谷中住进个苏泉,和尚自觉任何时候来都是“不速之客”,也没什么白天黑夜的区别了,因此事情一了结,半夜他也跑了来。
夜里有夜里的好处,莽莽苍苍的山谷里,一眼就知道天资卓绝的神君与那位修为骇人的妖精身在何处——苏泉硬是缠着钟樾在屋顶上浮了团篝火,两人披着同一领披风在看星星。他们在一件事上轻易达成了一致:樕蛛山与乾昧山中的星空很不相同,而且都很值得一看。
优波离从半空中一看,感觉心都在滴血:为了香味,竟然拿檀香树枝引火,这是何等清新脱俗的骄奢淫逸啊!这妖精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神君他居然还由着他胡闹!
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苏泉小小“哎呦”一声,没皮没脸地往钟樾肩上一靠:“阿樾,我困了,想去睡觉。”
优波离忍不住将自己的僧衣裹得紧了一点。
钟樾听得好笑,半搂着苏泉转过身道:“我这里很少待客,客房的确一般,但若是你不嫌弃,也可以住一晚上,明日我们再说。”
他倒是当真很少待客,千八百年的就带回来一个苏泉,还直接就住进主人的寝殿了!
但优波离哪里能说别的,唯有点头谢过罢了。
☆、谶言 3
钟神君的“一般”也说不好是不是谦虚了,那些浮华的明珠、金饰是一应没有,但素纱的窗纸里也密密嵌了银丝线,架上的玉、石二类玩赏物为多,几本不起眼的书册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日用的烛火灯油、床榻桌凳,一应都普通得很,客房内看起来也确实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模样。
七叶窟当然早就不再是什么苦行僧的地盘了,但也不会过分铺张,万木谷这点清雅的装饰倒是很对优波离的胃口——和尚想了想,反正对不对胃口都是巧合,神君毕竟不会特意来给他费心。
这么一思量,顿觉四大皆空,灵台空明,什么也不多想,翻了几页钟樾的藏书便沉沉睡了。
翌日天有些阴,优波离是寅时末便醒惯了的,但于情于理都没有打扰主人清梦的道理,愣是在自己房里打坐修炼到辰时。他远远往主殿走去,晨雾缭绕的石屋背后传来凌厉的兵器破空之声,单凭听都能想象到剑招迅捷无伦。
优波离绕过去,正见到苏泉手腕翻花似的连挽数下,仅凭手中剑刃的准头将一排叶尖整整齐齐地削下,那柔软的叶片被灌注了剑气,竟似箭头一般没入了泥土!
想来是为了方便练剑,这妖精今日劲装短打,难得将头发整齐束起,一张脸更显得年岁小,但剑气未收,他眼里身上的锐气也清晰得逼人。瞧见优波离,这才收了剑,擦了一把额头上几乎看不出来的薄汗,一边紧了紧护腕的绑带,一边朝和尚走了过来。
“早啊,吃了吗?”
这打招呼的方式实在不是乾昧山的风格,也就他这么随性。
优波离摇摇头:“哪里有吃的?”
“哈哈!”苏泉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没有!”
“……”
优波离方才看到他练剑时利落的身姿,忍不住道:“你们倒不拘泥于老派神妖那一套,能用灵符咒语解决的事情绝不大打出手。”
“我们年轻嘛,不能那么懒。”苏泉笑得懒洋洋。他身上有一种可以即时变换的特质,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跟优波离口中的“老派神仙”相比,苏泉和钟樾自然是年轻的。只不过钟樾年纪不大,地位却高,加之从前出门的次数实在少,便有些年岁大些的错觉。
优波离想了想,缓缓开口问道:“上次我似乎望见你原身的背上,有一枚金色的鳞片……”
“哟,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只能灭口了。”苏泉半真半假地说着,“那天情况那么混乱,你不帮忙救人,怎么盯着我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告诉我们家神君了啊!”
“……”
苏泉笑起来:“看把你吓的。”
优波离摇摇头,叹了口气:“看你这反应,多半神君同你提过当年真佛所言了吧?”
苏泉不置可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一直都不知道佛当年意中所指究竟是什么,直到看见你。”优波离顿了顿,“但佛说‘得证金鳞’,是说修出了金色鳞片的家伙修为最接近龙,还是说就是真龙的化身?”
苏泉一脸震惊地瞪着他:“你在开玩笑吗?化身?我会有那么不成器的儿子吗?”
跟这个人真是正经不过三句,优波离无言以对了一会儿,开口道:“钟……”
他们正好走到了前厅门口,苏泉道:“阿樾起得比我早,你在这儿先等会儿,我去找他回来。”
太阳在这个时候升了起来,阴云散了大半,苏泉凭着直觉乱走,心情轻快,渐渐起了点捉弄钟樾一下的心思,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与钟樾毕竟没有真的用尽全力打过,但就他感觉来看,钟樾的修为比他略高,但妖族天生身法更轻,因此若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对方听到,还是可以一试的。
山谷深处的裸岩被阳光照得一片金灿灿的,那正是苏泉第一次来万木谷的时候同钟樾煮酒共饮、表明心迹的所在。苏泉一眼望见那金色光华之中沐着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影,心中一暖,嘴角忍不住露了点狡黠的笑意,从另一边飘然上了山,抄他后路去了。
待他上得山去,这才发现刚才不曾留意,钟樾身后几步还站了个人,正略微低着头跟他说话,正是那露面不多的土地小仙,郑梧。
钟樾从来不避着他什么,苏泉也没多想,就那么悄悄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神君此去,既已知以羲和仙子之力并不能窥天道,而此次天机、天杼二位仙官在东海之滨坦诚相告,他们虽掌算筹之能,亦无法……”
他没说下去,似乎头更低了些。
钟樾恍若未闻。
郑梧硬着头皮咬牙道:“神君,既然苏公子并不清楚内情,也不知道当年谶语,您何不利用他来……仙官测不得您的命途,却测得妖族的劫数啊!”
钟樾陡然转头,冷声道:“你不必……”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停住了,他的眼中落进的不是别人,正是郑梧刚刚提及的那一个。
苏泉摇摇欲坠地站在崖边,面色苍白地望着他。
苏泉的面色十分复杂,说不清是震惊、失望还是茫然,他或是只听见了只言片语,却在钟樾沉默的眼神里意识到了什么。
钟樾将视线从他面上挪开一寸,虚虚落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苏泉轻轻问道:“……什么劫数?”
郑梧皱着眉,深深向二人一礼,先行退了下去。
钟樾摇了摇头:“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苏泉坚持地盯着他,迫使他与他对视,又执著地问了一遍:“什么劫数?”
钟樾张了张口,走上前去想要拉住他,然而苏泉微一侧身避过,脚下又退了半步。沙石从他足下簌簌落了下去,悬崖下数不清的檀香树将重叠的山峦铺成墨绿色,逆光处的雾气仿佛从染缸中抽出靛青的轻纱。而他已经踩在了悬崖的最边缘,无法再退些许了。
九天之下,神、魔二道有真正的血统,漫天星辰三垣二十八宿能够卜算命格,但只有极少数的神仙能掌握此种术法,且难以演算修为高过自己太多的神仙的命途;而妖、鬼两族命相属阴,一生命运中只可卜“劫”,不可算“运”,与神族不同的是,越是修为高强的妖,劫数相对来说越容易被推演,这似乎是三界冥冥之中的平衡。
苏泉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多事情他都无所谓,生死之间也常常是随意笑着,就算钟樾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冷肃的脸色,面颊绷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又小心翼翼地在维持什么。他似乎担心苏泉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又不知此刻该先解释什么,只好半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想护着他,再将方才那句话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次:“我不会那么做。”
“我不是非要窥探你的秘密……神君。”苏泉从前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总带着明显的调笑,哪一次都不如此番,“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劫数在何时何地,若是与你……真的有什么关联,你大可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钟樾一怔:“不是的。”
苏泉低着头想了想,不知回忆起什么,轻轻笑了笑,又摇摇头:“我记得你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很不喜欢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算了,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他离开的背影看上去有点伤心,又很不像他。钟樾在发现他出现的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以苏泉的性格,应该立即拔出剑来与他大打一架才是,如果说真是那样,或许他还有机会同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如此境况,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苏泉走得急,心里却隐约觉得不该这样——若是依着凡界那些个戏折子,钟樾此刻难道不应当冲上来拽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留住他再说么?
可见什么卿卿我我、甜甜蜜蜜,都是假的!
他一边生气,一边胡乱寻了个方向冲出去。优波离远远望见,不知发生何事,也不敢上来阻拦,半晌之后只见钟樾回来,他正思量着不知眼下该不该说那些正事,反而是钟樾先开口问他此来何事。
优波离沉吟道:“苏公子他……?”
钟樾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庆幸似的:“他不知道那个谶言。”
优波离觑着他脸色,讷讷不敢再言。
“前次的事如何了?”
“天庭不过就是那般光景,神君你不可能不知道……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得罪他们兄弟。羲和仙子一回天台山,便是谁也请不出来的了,如今能直笔上书,尽述四百年前之事,已经是她的极限。倒是夏泠这花妖离奇,以她的身份,别说七叶窟,原该是连石林都进不去的,但她不知为何,能够安然在石林中修行,我们……虽觉不妥,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钟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我知道你为难。迦叶尊者不掌事多年,威望虽高,此刻也独木难支,难免有人心存疑虑。伽延之事尚无定论,你更不便在外人面前置喙什么。”
优波离像是心有戚戚:“神君,若非那个谶言,我们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你……”
“无妨。”
“其实谶言而已,并非完全没有改变的方法。这虽非咒语术法,但只要系在仙者之身,其解法亦是与咒术类似的……”
等到得窥谶言的神佛湮灭,他们眼中所见的命轨自然也归于寂灭。
钟樾冷冷看他一眼。
优波离一愣,心知失言,忙禁言不语了。
☆、神祠 1
雨珠从房檐上轻轻巧巧地落下,“啪嗒”一声擦过竹叶细长的边缘,落进底下湿润润的泥里。酒肆三层的雅间,一位年轻公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手里还握着一只酒壶,他眯着眼望了望远处刚出炉青瓷似的天色,不耐烦地一挥手,滚滚黑云如同受到了不可抵抗的召唤,夹杂着雷声聚拢在苏城上空,不一会儿,全不似春霖的沉沉雨幕便倾盆而落。
那英俊公子穿着一身墨蓝,腰系缎带,身姿修长妥帖,身边还佩了剑。喝到微醺之际,鬓发微乱,眼神也有些迷茫,活生生一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游侠。
他靠在窗边,望着铺天盖地的雨水,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某处时,好像清明了一瞬,又浑不在意地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
他举起手腕的时候,袖口露出一点流光端严的黑色珠串,虽不张扬,细看之下清光温润得摄人心魄。他的眼神在自己的手腕之上顿了顿,好似略微疑惑不解,然后将珠串半褪到手掌中,用手指摩挲了片刻,终是没舍得拿下来。
那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青石板街上汇成了溪流,逼得街上几乎没了行人。苏城之中河道遍布,四通八达,饶是如此,内河水位仍是暴涨,听闻官差已命人飞速传令渭崖门开闸泄洪入南冥。
雨下得不同寻常,难免有人议论。苏城的凡人与别处不同,与诸多神妖杂居多年,早能分辨出这反常天象中的诡异之处。再就是一些水系妖物,一早便嗅出了这天象中磅礴的妖力,寻来了酒楼周围,窥见窗边人影却不敢造次,只远远跪拜离去。
苏泉眼力不算上佳,但也早看见了雨中小妖,只不过懒得招呼,微一扬手,举杯遥敬算是致意。他这儿迷迷糊糊地喝着,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越过众妖腾身而来,躬身一揖道:“苏公子。”
有一阵子没见了,苏泉稍稍凝神,想起这正是苏城司雨的小仙青沅。
这位小仙是个耿直的性子,苏泉早就领教过,想必此刻这点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然是承了前次被他们救过一命的情。
苏泉给他斟了一杯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青沅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去动,只道:“公子发泄也差不多了。但您可知……”
“我知道。”苏泉截断他话头。
他心情实在不好,也不能累得人界城市一同受累,此刻收了法诀,外头绵绵雨意裹着委地残花,天色立时亮堂起来。
“那么小仙告辞。”青沅道。
苏泉没拦他:“真不喝一杯再走?”
青沅来去匆匆,他心里惦记着云头上那位等他回话的神君,谁知回去一看,云收雨散,钟樾也不在原地了。
苏泉并不知道这一茬,雅间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又是上菜的店小二,谁知进来的却是个年轻姑娘。这女孩穿一身软烟似的的紫纱,眼角一抹俏皮的明黄,爽利明媚。
苏泉一愣:“姑娘可是走错了?”
“没有。”那女孩笑道,“苏公子,你是不是认不出我?”
苏泉自诩妖品良好,酒品更佳,绝无什么喝断片了之后留下的风流债,听了这一句仍是十分沉着:“敢问姑娘是?”
女孩走近两步,在他对面坐下:“他们都说苏公子你修为高强,是一位不好惹的前辈,劝我别来。但是……我今年能化形,一大半都仰赖你的帮助,我想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谢谢你。原本今日,我想你应当会去找我的,可你却没出现,若非这场雨,恐怕我也找不到你。”
“你是那个……”
从前他经常拿人家当河道指路牌的凤眼莲!
“我就叫阿凤,是不是很好记?”
苏泉恍然笑起来:“是你啊,幸会幸会。喝酒不喝?刚刚来了个小仙君,我这么好的酒他竟不要。”
阿凤抿了抿唇:“我没喝过,可以试试吗?”
苏泉一挡她伸手要拿杯子的手:“没喝过就算了。你一个女孩子,不知酒量深浅,不好在陌生人面前随意喝酒。”
“你可不是什么陌生人。”阿凤有点害羞地望着他,“虽然你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我,可我已见过你许多次了。”
苏泉摇头:“可你不知道我是何居心嘛。若我拿灵力助你化形,其实别有所图呢?”
“你不会。”阿凤道,“他们竟说苏公子凶神恶煞,我必然说不上一句话就会被扔出去,等我回去了定要一个个反驳他们才是。”
此言一出,两人都笑起来。
苏泉笑归笑,笑完了,心口还是沉闷难言。
他不管不顾地在这儿召雨,想引来的可不是这刚化形的小花妖,更不是那些期期艾艾连话都不敢上前来说的小妖们。当年是谁在这儿说他“妖气冲天”来着?如今他闹出这么大阵势,可不就是为了让那人能找到他么?
这样了他还不出现,莫非钟樾真的那么坐得住,根本没出来找他?是以为他散散心便会自己乖乖回去,还是说……钟樾真的不在意他?
他乱糟糟地想了一阵,哪里知道此刻正有一位神君掩了气息在他门外,抬手想要敲门,听得里面笑语晏晏,又垂下眼神,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准备赴南冥春筵吗?”
“啊?”苏泉听得“南冥春筵”四字,心道,原来已经是这个日子了……
“应该不去了。”他低声说道,仰头又尽了一杯酒,“年年都是那些花样,还有什么意思。”
若是当真觉得没意思,苏公子一早便不会去蹚那浑水,毕竟南冥春筵历来人多嘴杂,心思浮动,是个流言与秘辛齐飞的是非之地。但他多年来准时到场,自然是乐得去凑那个热闹。
然而热闹总归是飘忽不定的,当灵魂有个踏踏实实的落脚点的时候就会明白,那点虚浮似萤火的热闹进不到心里,旁观的时候也只觉得可笑。
但他仍是出城去拜访了一番荀亦双。桃花妖一年更比一年懒于修炼,也仍是没找到心仪的小郎君,只是今年不知怎么的发展出了织布的爱好,动用法力将海潮织入云锦,看上去不过是更精美些的海潮纹,然而行动之间竟有隐隐涛声。荀亦双身上不过披着一件轻绡纱衣,拂袖之际宛若潮水浮岸,大是宁和。
“你当真不去么?”荀亦双好像有点失望,“本来姐姐还打算送你一身衣服,你说你穿着去了,多有派头。”
苏泉摇头:“懒得去那么远。你若想去,我想办法知会一声,你去瞧个新鲜也不错。”
荀亦双沉默地盯着他瞧了片刻。她当然不想去,不然早几百年就潜心修炼了。苏泉也只是随口一说,不一会儿便拧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鹰隼的翅膀掠过,滑翔到高大的渭崖门下。他微微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瞧你这心事重重的模样。”荀亦双突然隐了身形。
苏城外这座靠海的山崖是桃花妖最重要的老巢,她的本体就是那一棵桃花树,虽然如今她早就可以隐了本体四处游荡,但天长日久的,大多数植物所化的妖精还是并不喜欢四处奔波,她倒是将这整座山都变成了她的地盘。
荀亦双捣鼓了半天,声音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传上来:“喝酒?喝茶?”
“不喝。”苏泉闷闷道,“我问你问题啊……”
他爱喝不喝。荀亦双摸了只夜光杯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蜜,坐回树顶等他开口。
“我有个朋友……”苏泉皱着眉,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觉得他另一个朋友对他好,可能不是真心的,而是出于某些目的……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荀亦双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图谋不轨,居心不良,吊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苏泉瞪着她。
“哎,我的意思就是说呢,既然你……我是说你那个朋友啊,知道他的另一个朋友,是吧,不怀好意,那赶紧疏远了就是了,三界六道那么大,永不见面不就行了?”
那“永不见面”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笔直戳进了苏泉心里,令他活生生在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普天之下竟还有这样一个可能性,他愣在原地,如同中了个定身的咒法。
半晌,苏泉才用力眨了眨眼,迟疑道:“也、也不至于吧……”
“所以你朋友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苏泉“啊?”了一声,低低道:“我不知道……他、他可能又觉得,他那个朋友其实对他还是很好的。”
女妖大大叹了口气:“苏泉啊,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个期期艾艾的样子。要知道你居然是个这样的性子,我一早理都不会理你。”
苏泉难得的没回嘴,而是道:“我知道了,我去找他问清楚。”
话虽如此,苏泉向来在找人干架方面熟能生巧、无所畏惧,但一涉及到高妙精深的情爱一道,完全自学试图成才的苏公子就难免有踌躇不定的地方。譬如“找他问清楚”这件事里头就需要不少大学问,去哪里找钟樾、如何问才能让钟神君老老实实作答、怎么找才显得不太刻意又让对方无法拒绝。
他思前想后,信步走了半晌仍觉得脑中一派混沌,很想去找找这世上有没有这方面的修炼秘籍,巴不得看了练了,朝夕之间便能学成手到擒来的风流本事。
渭崖门下的闸口依旧开着,来自苏城各条河道的水汇成一道瀑布,轰然奔涌入南冥。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看到他来,抬起手挥了挥:“你来啦。”
苏泉点点头,向她道:“我今年不去赴筵了。”
舞雩也没问为什么,那春筵苏泉去与不去,全然不是她所关心的事。她只道:“你身体还好吗?”
苏泉一怔:“我能有什么不好,怎么这么问?”
舞雩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前阵子我感应到你突然开了时空门,我救了那几个人,听他们说起那边的状况,有些担心。扭曲时空是一等一的仙法,就算你本事再大,要做到这一点,势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见你今日脸色似乎也不大好……”
那一日的混乱之中,他的确损耗不小,但舞雩自然不会知道,当时正经以仙力助他开启开启界碑的究竟是谁。至于他现在脸色不大好,更不是受了伤没修养好的缘故……
舞雩同他说话的时候常常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依赖和亲昵,她眼睛里的担忧和关心都是真的。从前苏泉只觉得她是个救过一命、生活孤单的姑娘,然而此刻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些的别的,心中一刹那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他忽然就想,若是钟樾现在也坐在哪片海边、哪座山顶,跟一个女孩子单独说着话呢?
舞雩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苏泉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道:“你将他们送回去了?”
舞雩摇头:“我只能送他们到岸边。但他们都没有受伤,我也赠了他们几颗珍珠,在苏城随意典当了,那路费足够他们回家了。”
“谢谢你。”
“这有什么谢的。”舞雩笑道,“几颗珍珠而已,在人界价值不菲,对我们这样能轻易下深海的来说,还不就是举手之劳。”
苏泉没说话。
这样的状况很少见,通常苏泉都有说不完的话题,每隔神妖历法的一年相见,他总有无数新奇好玩的见闻,而今天这般话语寥寥,很是奇怪。
舞雩等了一阵,忍不住道:“前些时候东海很是热闹了一回。你也听说了吧?”
“什么?”
“据说羲和仙子出了些事,天庭派了好大的阵仗送她回天台山,在南冥和东海的边界都能望见瑞气千条的朱雀船从天河下降。”
苏泉微微诧异:“你还去瞧了这个热闹?”
舞雩咬了咬下唇:“天庭所派的天机、天杼两位仙官,回程的时候路过南冥。我听见他们提到了你。”
“我听得不太清楚,但他们好像是在说,有人要卜你的命格。”
苏泉面色一寒。
“我还有些事。”他的语气还算柔和,眼神却隐约飘忽,“先走了,下次再见。”
舞雩大抵是有些失望的,见他坚决,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泉走了几步,很快腾云而起,佯装并未察觉到渭崖门上船坞内那一排盯着他的幽绿眼睛,瞬间便消失在空中。
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一旦急躁起来,难免要露马脚。
舞雩身上还有咒法在,她从未离开南冥去过苏城,怎么会知道深海珍珠在凡界价值几何、是否能轻易典当?再者,她根本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性子,怎么就突然千里迢迢跑到东海与南冥的边界去了?她又是从何得知羲和仙子的事?天机天杼的交谈,为何就“恰巧”让她听了个正着?
这单纯的姑娘只怕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苏泉心下思量不断,便没怎么注意看路。天上地方毕竟足够大,能够腾云的神妖们各自习惯的高度也不太相同,面对面撞上的事情反正他是从未发生过。但他眼前倏地有一道红光一闪,苏泉惊得刹那回神,连忙从旁闪避,竟是差点被那利剑般的灵力削了个正着。
他心里一直压着点火气,此时不发作更待何时,也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立即下去寻晦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