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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但他剑拔到一半,忽然觉得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金红色光芒有些眼熟。

——那不是七叶窟佛诀所化的剑光么?

此地恰是苏城近郊,苏城之繁华不比普通城市,郊外远远说不上是人迹罕至。通常非凡人若是要过招打架,为免殃及池鱼,都不会选择周围还能看见田舍屋宇的地方。

这么一想,说不定是狭路相逢了。

苏泉捏了个不太高级的隐身诀,悄悄落到近处,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简直觉得眼前一黑:十来个和尚的光脑袋就在下面腾挪过招,剑光霍霍并着灵流对轰的声音,刺得他脑仁疼。

但他仍觉得自己实在是仗义,只因他一眼就从中看见了熟人面孔——

“优波离,你需要兄弟帮个忙吗?”

他原本只是调侃一句,到底要不要插手还得看情况。谁知此言一出,所有的和尚齐刷刷抬头看向他,一多半都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

苏泉好歹剑都拔了,眼下唯一阻碍他动手的就是不知道该打谁了,下一刻除了优波离之外,所有人的剑光都笔直冲着优波离身上招呼过去了。

好家伙,他这是犯了什么众怒?

苏泉轻轻吹了声口哨,持剑直天,身轻如燕,手中的剑身上闪过一片海潮似的波纹,紧接着居高临下地一扫,画出一个无形的圈来,剑风所过之处,像镰刀割过麦浪,那群和尚只觉得自己身在巨浪滔天的洋面之上,顿时站立不稳,片刻就倒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法,还是门障眼法,是苏泉多年前修来好玩的。此类障眼法说来讨巧,可凭的都是灵力上实实在在的碾压,若是对上修为差不多或更高的,完全没法奏效。

比如此时优波离只微微一晃,硬生生持诵念经稳住了心神。

苏泉倒有点意外,优波离看着嘻嘻哈哈不着调,却是个当真心思非常纯净的修行者。

他这一冲破妖法的影响,立即掏出些自家法器,将那十来个东倒西歪的和尚们一一收拾了,捆好打晕丢到一边,这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苏泉问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优波离道:“你来之前,我以一敌多,早已支撑不住了,正放了句没谱的狠话,准备听天由命呢,结果……”

“结果你兄弟我就从天而降了,是不是很够意思?”

优波离苦笑着点点头:“这次的确多亏了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不是七叶窟的人?为什么会攻击你?”

优波离犹豫再三,苏泉到底是几次救过他性命的,就算是个妖精,他也不好意思瞒着不说:“伽延……的处置上出了些纰漏,引发大量僧众不满,近日七叶窟乱作一团,这些人是一怒之下叛逃的。”

迦叶尊者只习佛法,修自身,获万人景仰靠的向来是持身严正,他从不懂得圆滑处世,更不知如何变通。这许多年来伽延执掌七叶窟上下事宜,不是没有人背后说过他“权柄旁落”。然而在一切都安然无恙的时候,静海无波,天光自如;一旦海底的汹涌翻上海面,自然流言蜚语四起如群蝗过境。

苏泉回忆了一下为数不多的见过迦叶尊者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模样,想想也知道他此刻有多为难。

“若是罚得轻了,必定有人说他包庇纵容,甚至是共犯;若是罚得重了,先不说他下不下得了这个狠心,伽延掌事这么多年必定树大根深,有心人随意一挑唆,必定要出乱子啊。”

优波离正姿势扭曲地坐在地上,潦草地处理腿上的伤口,听了这一番感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何止。”

“还有什么?”

优波离一连叹了几口气:“大师兄判了伽延为苏城恶鬼之事于棕榈堂诵经三万遍超度,事了之后去后山思过,永世不得出七叶窟一步。而且,”

他顿了好一会儿,苏泉实在不耐烦了:“而且什么?”

“而且,大师兄要与他同罪。”

苏泉:“……”

苏泉张口结舌,接着立刻“啊”地恍然大悟:“难怪这群小和尚想要弄死你,伽延被重罚,你大师兄要是真的准备隐退,他选定的下一个掌事人一定是你吧?”

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小和尚们一脸愤懑。

优波离浑身僵硬,如遭雷劈,好半天才想起来话是怎么说的:“若不是知道你对七叶窟的确没有分毫兴趣,我定然要怀疑你是不是安插了眼线在里面……”

这要拐上好几个弯,还得推测半天的事,他是如何做到一瞬间反应过来的?

苏泉不屑:“我眼线多得没处使了,安插到你们那儿?”

优波离“哎哟”一声:“我们出家人没那么多玲珑心肝。你和钟神君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上次我从万木谷走的时候,他便提醒我注意人心动荡,这次又是你……”

苏泉有点酸酸地说:“我可不敢跟他比。”

优波离打量他一会儿,用那种刻意欲言又止的语气道:“你……哎!”

苏泉略一琢磨,很快回过味来,于是十分凶狠地盯着他:“你今天必须跟我把话说清楚!”

优波离装傻:“说啥呀?”

钟樾多年独居万木谷中,就算天资再过人,也不过是乾昧山芸芸众仙中的一个——长得好看可不能成为地位高的原因。他一无家族血缘、二无师承门派,性子也清冷,于世无涉,如此散修的神仙,为何七叶窟的和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去找他?

难道他看起来是个英俊潇洒小郎君,实际上是个冥冥之中早已定了三千年后要出家成佛的大圣人?

优波离扯了扯他,示意他靠过来点:“你知不知道,苏城和潼镇之间,有一座十分灵验的神祠?”

苏泉点点头:“知道啊。”

前次他与钟樾乘船往潼镇去的时候,他还提起过。

优波离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知不知道,那其实不是一座神祠,或者说,本来啊,它是一座庙?”

☆、神祠 2

林荫如幕,擦身而过的轿辇之中偶尔逸散一点脂粉香风,又是哪家的女眷出来上香的。这座山甚至没有名字,只因山顶一座神祠灵验得很,这才香火旺盛,引得周边几城的百姓络绎不绝地前来。

苏泉一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自己又被钟樾套进去一回。这事摆明了优波离那秃驴是个和事佬,故意到他眼皮子底下来帮钟樾带话的。要苏泉巴巴地回乾昧山里找钟樾,他铁定抹不下这个面子;钟樾大约也不想低三下四地来求他。

但话说回来,能特意绕弯子搞这么一出,也算是费了心思的,就算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他苏泉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妖。

这么些日子过去,他早都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事在生气了。

钟樾哄他如何、瞒他如何、算计他又如何。许多事早有形迹,只不过从前他一应不放在心上。然而爱与欲伴生贪与痴,早先懒得细想的蛛丝马迹缓缓拼合,他着了魔似的想知道那个人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往后又想做些什么。他若洒脱到底就该一刀两断,两眼一闭转身就走,什么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只可惜人心如此,贪心不足,神妖无一可得幸免。

山是此山,他也大老远跑来就山,但估摸着钟樾多半就在山顶等他,苏泉又敌不过心底那点缠缠绕绕的怨气,步子慢得像是打算把这一路有多少棵树都数个清楚,觉得且得让钟樾心浮气躁地等上他一阵子才算过瘾。

他慢悠悠散着步,打算临时修炼一副心如止水不咸不淡的皮囊,谁知桃花天降,山径一转,迎面过来两个妙龄女郎,一瞥见这青衫长身的英俊公子,其中一个顿时小小“哎!”了一声,向另一位道:“我才求的姻缘,这便灵验了吗?”

那另一位啐了一口,很是不服:“你怎知是你的?”

苏泉:“……”

凡人果然不太清楚他们的耳力。

先说话的女郎四周一看,发现身前一步正好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正要作势绊上一跤,腿还没来得及弯,苏泉何等反应,衣袖下的手指一捻一抹,只见店面平整得如官道一般,什么合适的绊脚石也不见了。

那女郎以为自己眼错,眨眼的工夫,苏泉已稳稳打他们身侧经过,再一回头,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他上得山去,只见山顶处初时全然见不到什么巍峨辉煌的神祠,而是一片青松絮语之间隐隐露出瓦檐一角,青石台阶被千万人踩过,光滑得如青玉一般。栏杆扶手每隔一段便有一个镂空的石龛,伽罗香木片燃着白色的烟气,混了松针的清味。

松林之后方才得见神祠真面目,匾额上书“玄灵神祠”,殿前一只斑驳的三足铜鼎,塔香顶端尚烧着明火,人群穿梭不绝,几个蒲团几乎不够用,跪拜许愿的人们一茬接着一茬,谁也不知道里面供着的神灵是否听得清嘈杂的人间愿望。

苏泉走到正门前,只见殿内幽黑一片,供桌上两只细细的白瓷瓶各养了一束香花,三支高烛几乎不起烟气。后面正中的神龛很高,从这个角度看去被梁柱遮挡了一部分,外面罩着一层暗金色的菱纱,只依稀看得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苏泉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正在犹豫着要不要隐了身进去一探究竟,一只手忽地伸到他面前,一个签筒里盛着几十支细长的竹条,一个低低的声音问道:“求签吗?”

苏泉撇了撇嘴,克制住转头的冲头,抬手佯装去接那签筒,半道上一转,猛地捏住了那人手腕:“神君,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装半仙呢?”

来人手腕一抖,一支竹条“啪”地落在地上。

苏泉拉住他就往旁边走,钟樾被他拽着跟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想看看签上写的什么?”

神祠两边的松林不知年岁几何,高耸参天,密不见云。来上香的人们少有走到幽暗的树林中的,一转过殿角的椽柱,人声顿时稀落下来。

苏泉颇带挑衅地一掀眼皮,不带笑意的眼尾隐隐锐利:“有什么可看的?随便一猜就知道,我今日铁定是红鸾星动,不是什么竹签能改的。”

天上的红鸾星官蓦地打了个喷嚏。

钟樾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苏泉话说完,又有点忍不住好奇,勾了勾手指,那竹条出现在他指间。他低头一扫,大失所望:“这似是而非的说的是什么?”

“这就要问你求的是什么了。”

苏泉抿了抿唇,手指用力一捏,强笑道:“神君千方百计把我骗来这里,莫不是想靠解签从我这儿赚一笔钱吧?”

那竹签在他手中灰飞烟灭之前,钟樾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十四字:假借四大以为身,前境若无心亦无 。

钟樾沉默片刻,开口道:“苏泉,有几句话,其实我也可以让优波离带给你,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

苏泉靠在墙边,眼神有点放空,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松林里:“那是,情情爱爱的事,你找个和尚带话多不像样。”

钟樾:“……”

这人真是,想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他非得打岔。成何体统!

苏泉大发慈悲:“你说吧,我听着呢。”

钟樾假装没看见他在袖子底下蜷了蜷手指:“我以为,就算你发现我有事瞒着你,你也该听我解释,起码问我一句,而不是一走了之,然后去酒楼里与一个凤眼莲花妖喝酒?”

苏泉一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就要说这个?那我以为,就算我一走了之,你也该意思意思挽留我一下,而不是跟踪我——更何况,身为一个神仙,没人告诉过你,随便窥探妖族原身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吗?”

钟樾被莫名其妙的最后一问突袭,也跟着一呆:“是吗……确实没人告诉过我。”

苏泉简直被他气笑了,当场就想拔剑跟他好好过上千儿八百招的,再来好好说话。奈何钟樾脸皮不如他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么薄,已经迅速转了话题:“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苏泉脸色微微一变,插科打诨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不如就这么过去算了,什么秘密他也不想知道了,但钟樾还是执著于把话撕开。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看起来对一切都淡淡的,可认真的时候谁也不可能阻止他。

图穷匕见,谁都知道开玩笑没法跨过那道坎。

苏泉垂着眸,眼里落进他的衣袖,烟灰色的中衣袖口有一点翻折。他很自然地伸过手去替他捋平了。

钟樾轻轻地一翻手,就势将他的手捏进了掌心里:“我会告诉你,那个谶言是什么,我又是个什么……听完之后,我想你会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从苏城出来,一直到潼镇,虽然地势上没有太大的起伏,可是河流弯曲,你常常走水路,便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座山离苏城更近。但其实它在苏城与潼镇之间。”

那又如何……

苏泉随意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潼镇阡陌农桑,不是富庶繁华之所,但灵气大盛,是个不凡之处。如果你阅过羲和所写的天界轶闻,或者听过七叶窟传法的历史,或许就会知道真佛曾在潼镇说法。”

苏泉想起行云阁所在的那一条街侬语软糯、莺燕纷飞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钟樾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真佛每一次带着弟子们下降人间,除了弘扬道法,也是在历自己的劫。修行时的百种疑惑、千念挣扎,终究还是要从世间亿万苍生里获得解答。

佛法是不能解人间灾厄的。人间数不尽的苦楚可以从佛法教旨中得到慰藉,勘破蜉蝣朝生暮死般一瞬的伤痛,但并不能使其愈合。

无论是天界还是佛家,救世之手只管星辰倒转、六道逆行、三界混乱,小小人世发生了什么,都是顾不上的。

但真佛就是在那一年亲眼看见了一场“微不足道的”的灾难。

天雨连绵,白水河暴涨,整个下游洪水肆虐,灾民流徙,千里无人烟。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七叶窟里点起一炷香便过去了的一叶瞬景。

真佛化作凡人样,领着弟子们在潼镇为伤者医治,为饥者施粮,然而外面溺亡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遗体漂在浑浊的水中,甚至来不及打捞埋葬。苏城、潼镇二地以土筑坛,幸存者拖家带口,没日没夜地叩首哭祷逾二十日,而天雨不绝。

二十日后,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向真佛进言,求停雨以救难。第一个是优波离,最后一个是迦叶尊者,但无一例外,佛没有点头。

第二十三日,苏城和潼镇的司雨仙官也上了祷坛,但阴云盘旋,暴雨依旧。

雨水来自白水河上游,那是神妖两族地盘,根本不是小小司雨仙官所能撼动。

第二十五日,潼镇内已经彻底无法栖居,人们无可奈何,佛家弟子带着凡人们削木、竹以为筏,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山暂时落脚。那山顶青松成林,华盖如殿。

这一次他们不再有时间和精力筑坛,凡人们跪倒在松林之外,祈求上天放他们一条生路。

佛家弟子们正在半山腰收拢那些竹木筏,将更多人拉上岸边,没有人发现真佛在那一刹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在凡人之中轻轻合掌,向着他们跪拜的同一个方向低首一念。

远在潼镇和苏城的两座祷坛遽然坍塌,连日阴雨的这片天承不起真佛一念,猝然破溃,雷电自天空直劈而下,将山顶正中的一片松林霎时化作焦炭。

然后山腰洪水缓缓退去,所有人匍匐着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不再有雨丝飘落在脸上。人们颤抖着将手伸到半空,然而除了空气中那股湿漉漉的气息,再也没有更多的雨水了。

更惊人的是,他们在从潼镇过来的一路上打捞起的几具遗体,原本想要带到稳妥处安葬的,竟也在这同一刻,重新有了生息。

那一刻佛的祷告,竟不止是为了天雨,还是为了他亲眼所见的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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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樾说得十分平铺直叙,苏泉却吓了一跳:“死人还魂?”

钟樾点了点头。

佛家看轮回道,却不管轮回事,一念之差,真佛之尊不会有什么后果,却会应在其它事情上。

事已至此,即便真佛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不该有的错误,却已经来不及。他将其归咎于自己,从自己浩瀚无涯的灵修之中抽出了一部分,那股灵流是青色的,一落地即使山顶被天雷劈毁的松林复生。

不同于复活缺水渴死的花草或者治愈失血过多的动物,那几道天雷乃是逆天而行的天谴,只不过碍于真佛金身,才落在了松林之上。

所有的弟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真佛这一次了悟了什么,现在又要做什么,这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一出,这无名的小山被笼罩了,像是惊叹、又像是畏惧一般地嗡鸣起来,良久方平。

佛在那一刻决定,他要救世。

洪荒诸神早已陨落,几万年不再有天生地育的神明,他要造一个神。

☆、神祠 3

那座不知名的小山上,在山顶松林之中,劫后余生的人们建起了一座神祠,以纪念浩劫之中他们最后跪拜祈求的地方——他们认为,就是在这里,最后神灵响应了他们。

那悲悯的一念之仁,和真佛从自己身体里抽出的力量,从此盘旋在神祠之中。凡界山水承不了那一脉生之力量,更化不进山川江河中,暗金色菱纱罩住的神龛之内,影影绰绰地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那里,从未有过泥胎木塑,千人千面,所见所思,皆是相由心生。

真佛再未亲身传道,他的弟子们奔波在三界,继续将佛法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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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乾昧山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石筑的殿堂不似庙宇,更不似仙界那些金碧辉煌的府邸。万木谷里总有缭绕的晨雾,无数檀香树在一夜之间生根、抽芽,安宁静谧的气息将仙迹罕至的深谷中阴冷之气洗去。

在阳光照得到的每一寸土地,几乎不会有比这里更寂寞的地方。

泺水之源的冰雪冷得刺骨,万丈冰崖锋利如刀;樕蛛山千尺河谷,两岸的风呼啸过幽蓝的深潭;七叶窟的诵经声昼夜不歇,妙乐泉中的睡火莲开过了几度。

——只有万木谷,光阴几如凝固。

——除了那个不断强大起来的神。

他终于继承了真佛曾经拥有、却无法使用的力量,也变成了一位无人知晓来龙去脉、甚至在羲和之书上都没有出身来处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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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另一只手被钟樾从栏杆上掰开:“这虽是石雕的,你再这么用力下去,也要被你捏碎了。”

他五根手指的指节都微微泛着白,钟樾轻轻揉着,无声地哄他放松下来。

“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苏泉轻轻说。

“原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钟樾道,“天地造化,星辰轮转,也不是它们可选的;凡人生老病死,神魔妖鬼争斗消陨,更不是一人一思所能够左右。就算是真佛本身,也无法随心所欲。”

所以佛道以无尽的修行和静思屏除一切欲望,真佛将他在人世最大的执念抽离,放逐到看得见、却与他无关的地方。

苏泉低低“嗯”了一声:“所以你想对我说……”

“我想对你说,我遇到你,与一切的宿命和责任都没有关系。”

只是恰好在那一日踏足白水河边的峡谷。

苏泉定定神,缓缓道:“我也背负不了什么所谓的宿命的责任,我太普通了,不是什么蓄意造出来救世的神,生来只是最普通的妖,修行练剑都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欺凌。我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谁、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能活多久、活成个什么样子,都由得我自己,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钟樾隐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神一黯。

向来把什么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妖继续说道:“所以我若愿意将自己同你系在一处,也只是我愿意罢了,碍不着别的什么事。”

钟樾敏锐地意识到他知道了什么,却少见了迟疑了一下:“……你知道了?”

苏泉反倒坦诚:“你说那个谶言?我原先是不知道的,这几日去拜访了一位高人,粗略听了一耳朵。你们神仙飞升的劫不一样,妖、鬼二族的劫并不是一定会出现的,那是真正做了孽才会有的东西,我们自己也没那个本事去卜算。若说这东西真的有什么要紧,你想办法预知了也是一件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阿樾,”苏泉正色道,“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对我来说,最好是花天酒地一辈子,闲来无事我是喜欢闹腾没错,但我做不出要招来天谴的事。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迫不得已要那么做,想必我一定有不后悔的理由。”

他这样坦荡赤诚,无事不可对天地人心,令听者胸口发烫,好似有一根血脉从他轻飘飘的话语里直通进心底,注入无限蓬勃殷红的血液。

钟樾望他许久,似乎是被他说服了,又似乎有了别的决定,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喂你做什么……”苏泉被他拖着,身不由己地往神祠门口走,“钟樾!”

方才他是把钟樾往没人的地方拽,那也就罢了;钟樾这么反方向来一手,他们俩既高挑,样貌又出众,在这等熙来攘往的地方拉拉扯扯,可就过分惹眼了。

钟樾走得极快,几下就带着他走到了那掉了漆的匾额之下。

神君去了苏城数次,看来已完全习惯了诸多族类杂居相安无事的情况,若无其事地带着苏泉平地消失,一闪身便进入了神祠之内。

外头传来小声的惊呼,苏泉叹口气:“神君,你既然要使这个隐身穿梭的术法,为何要多此一举,先跑到人群堆里来引人注目呢?”

钟樾不怎么有诚意地答道:“是我思虑不周。”

苏泉无言以对。

神祠的内殿是没有人进入的,上香、祈愿、供花烛的人们都只在殿口的那张长桌上。这建筑不知道是以什么木头建成,不受潮气,不引虫蛀,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木香。但不透光的深邃依旧裹着熟悉的冷意,里外好像被隔成两个世界,神龛上没有一丝灰尘,人声一下子远出了千里之外,几乎听不分明了。

“你想看看吗?”钟樾问。

生而为神,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座神祠受了几千年的人间香火,和最初那股力量一起,塑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神。

“不用看了,这神龛在我眼里是空的。”苏泉说,“但是你,我不但看得见、而且摸得着,干嘛要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呢?”

他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话虽说得轻浮,当中沉甸甸的真意,却一点不落地被钟樾捉了个正着。未入眼里的笑意,似乎也只等着那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冲破最后的屏障,千山万水地缠绕住他瞳孔里映出的影子。

“是我不好。”钟樾轻轻叹道。

苏泉一下子就笑了,他转了个身,很随意地坐在神龛的边缘。这里已经是神祠门口长桌上供着的烛火所能到达的尽头,他的脸在一点点柔和的光芒里明明灭灭的。

他托着腮,歪头问道:“你哪儿不好?”

这问题问得狡诡,眼角眉梢都是他特有的、令人无可奈何的妖气。

钟樾在他身边坐下,回头望了望那与他有关、又无关的神龛,笃定道:“你只需记得我好的地方。”

钟樾的声音一旦这样低沉下来,就带上了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温柔和坚定。苏泉心上像漂浮着一叶摇摇晃晃的舟,被他的话语一荡,心神微微恍惚了一下,抬腿轻轻碰他:“你的好处太多了,我实在记不过来。但错处少,印象就深刻,恐怕再过上个几百上千载,我都能跟你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钟樾握着他的手掌将人一拉,苏泉无奈地被他拽起来,一股和缓的力道立即托住了他,让人悬在半空。

“所以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这件事?”

苏泉舔了舔嘴唇,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道:“虽然我在修炼上懒透了,但有时候还是有点洪荒时代那些真正修炼到顶级的妖……”

“为何?”

“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我想让外面上香的人赶紧走,就可以让天快点黑了……”

催光阴四时、逆星辰日月,都是真正逆天而行的法术,不是做不到,而是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苏泉拐这么个弯,并不是要说这个。

“你看,我只能召来一场雨,可一旦下了雨,指不定要走的人都留在神祠里不走了,那岂不是很耽误我跟你……”

钟樾一侧头,扶着他的腰,准确地吻在他嘴唇上。

暗金色的菱纱落下来,轻飘飘地抖落一片似有若无的影子,烛光一霎大盛,沉重的神祠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响。

那一声如同钟鼓鸣响,笔直撞在了心上。

钟樾似乎能觉察到如有实质的妖息,缠紧了情动的低喘,绳索般束缚住所有心神和视线。苏泉闭着眼睛,一口咬破他的唇角。两件外袍从半空落下,苏泉得逞似的笑了笑,紧接着便被他压向空无一物的神龛。

山顶蔽日的青松之下,雨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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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却是仙官来布的漫天雷雨,青灰色的苍穹之上间或爬过一道闪电。苏泉坐在廊下看雨,仗着四下没有第三个人,只把外袍松松披在肩上,眉眼之间有不明显的一点困倦。

钟樾缓缓从神祠里踏出来,神君是个讲究的人,又将落在地上的菱纱遮了回去,免得明日里前来上香的凡人们大惊小怪。

就这点工夫,苏泉已经从外头林子里弄回来一拢树枝,堆在身前:“点个火呗。”

钟樾一边扣他的衣襟,一边问道:“冷?”

“不冷。”苏泉道,“看着热闹点。”

钟樾将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从靠着廊下的柱子变作靠在他身上:“那你自己点了便是。”

“没力气,不想动。”苏泉懒洋洋地捏了捏眉心。

钟樾“嗯”了一声,抬手在那堆潮乎乎的木头上一拂,火苗陡然蹿起来,一点湿柴火燃烧的烟气也无。

苏泉很捧场:“炉火纯青,神乎其技,百炼成钢。”

钟神君私以为自己并不是个烧灶台的,也并不很想要这份不知所云的夸赞,于是将话题又绕了回去:“现在不想动,早知道力气就该省着点用。”

苏泉掀起眼皮扫他一眼:“……这是什么哑谜?”

钟樾摸了摸他的脸:“哦,也许是我眼花。这么说里头神龛边缘那个寸余深的指印,并不是你方才捏出来的?”

苏泉:“……”

他觉得钟樾可能是想跟他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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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到了清晨,苏泉也正好打完了一个盹,觉得十分清醒。他“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也没去南冥春筵?”

钟樾让他靠了好几个时辰,难为他还能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反问道:“有什么可去的?”

“没什么可去的上回是谁巴巴跑来,还生怕认不清谁都是谁?”苏泉仰头盯着他,“莫非你当时就是……别有所图?”

钟樾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一侧散乱的鬓发捋了捋:“是,为了图谋你传遍三界的美色,我可谓是殚精竭虑地筹谋了几百年,这才好不容易得偿所愿。”

……织女都没他能编。

“别别别。”苏泉吓得跳了起来,“神君,你这么说,我觉得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

“是啊。”钟樾笃定地点点头,“所以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

这人若是有一天缺钱用了,定能去做个江湖骗子,加上那张诚挚俊朗的脸,和淡然深邃的眼睛,简直没有人忍心质疑他!

苏泉默默道:“我不想跟你说了……”

☆、神祠 4

他们下山回到苏城的时候,城里热闹得有些奇怪。大大小小的河道之中,无数船家都匆匆忙忙地朝着一个方向赶去,苏泉疑惑地快步过了两座桥,迅速判断出方向:“像是渭崖门那边出了什么事。”

“去看看?”

苏泉一点头,二人同时腾身而起,径直向着白水河出海之处去了。

尚在半空,钟樾一眼便望见底下回程的木船之内歪歪扭扭地躺了几个人,浑身都湿透了,面上似乎还有血迹。他伸手指了指,苏泉微微皱眉:“船难?”

他果然没有料错。

前夜海面上的狂风骤雨之中,倾覆了一艘满载的商船。桅杆在巨浪之中瞬间一折为二,船头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笔直冲入海中,船舱在海水涌入的同时分崩离析,不知多少白瓷香料没入南冥之外,船上的上百人也在深夜落入海中。

仓皇之间有人抱住了浮木与断裂的桅杆,在风雨之中漂流了一夜,直到清晨才陆续被渭崖门的守卫发现。

海滩边已经聚满了人,苏城人先给伤者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便有主动赶去的船家将人接入城内医馆。丧生者亦有白布蒙身,送至妥帖处安葬。

虽可怜可叹,看起来却的确是天时不悯的一场意外之灾。

苏泉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位伤者身边,低声问道:“敢问昨夜,阁下所乘的船只是几时倾覆的?”

那人年纪尚轻,受的伤也不重,虽感奇怪,好歹也未大骂出口,只是不大高兴地回忆了一番:“昨晚正好是我值夜,巡完第一轮的时候海上突然起了大浪,约摸该是寅时初吧。”

“突然起了大浪?”苏泉不好意思干站着,草草向他手上伤口处绕了些纱布,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

那人不满地看着手上毫不平整的包扎,摆摆手示意他不如别包:“是啊!一无风,二无雨,海上却突然起了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昨夜不是一直在下雨么?”苏泉问。

“是船翻了之后才来的风雨,我绝对不会记错。”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阁下还是赶紧入城休息吧,打扰了。”

那人小声骂了句什么,眼瞅着莫名其妙的两人走了,这才将缠得歪七扭八的纱布摘了。这一摘,他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自己手臂上原先被木刺拉出的一道伤口,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钟、苏二人早绕过人群密集之处,落在了城墙之外。

钟樾眯着眼睛望向后面黑黢黢的船坞:“这里的守卫是鹰族吧。”

“对。”苏泉道,“先不管刚才那人说的是真是假,这件事就很奇怪。”

鹰族本就以目力称雄,修炼上百年的便可视千里之外,黑暗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寅时之初商船倾覆,为了一直到了早上才被发现?渭崖门的守卫可不是风雨大了便能不出海巡逻的。

更何况,若是这些人落水的地方离岸极远,从苏城附近根本眺望不到,那为何一夜之后竟然如此巧合,不论生死,狂风巨浪之中都“恰巧”漂流到了此处?

钟樾沉吟道:“你怀疑是有人‘导致’了船难?”

苏泉耸肩:“没有证据啊。我们得找个知情人问问——话说起来,参加春筵的那群人,怎么还不见回来?”

南冥春筵又不提供客舍,这群神妖们彼此之间也不是那么熟络,断没有在海上过夜的道理。此刻次日黎明已过,若按照往年旧例,应当有不少已进了苏城才对。筵席之上觥筹交错,若是恰巧有看对了眼的,正是更进一步的大好时机。

苏泉双手一错,一拢幽蓝的清光像水珠似的落入海中,一丝人眼分辨不出的细线自水下向南冥深处蔓延出去。

良久,海面上仍是静默一片。

钟樾看他表情,心知不对:“你在召唤什么?”

“不是……”苏泉皱起眉,“八千里南冥恐怕没有什么能够不应我召唤的东西,但这只是一个传讯的法子。我想见一见舞雩,有话要问她。”

他想了想,十指以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地结出一串复杂的手势,一个圆形的回环印记从空中没入澄蓝海水,一闪而逝。

在他们的背后,高耸的城墙之上,一只松雀鹰偏过头,用尖喙理着自己的羽毛。它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汇处,巨大的高低落差之下,锐利的眼睛依旧清晰倒映出海岸边一神一妖的细微举动。

然后钟樾立即感受到了血腥味。

一团巨大的黑影在靠近海岸的同时逐渐缩小、上潜,灵活地穿过被潮水淹没的林立礁石,白色的浪头上露出一道鲜明的血迹,然后舞雩托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赤足踏着近岸的沙石走了上来。

舞雩身上都湿透了,短短几步路,脚底被死去的牡蛎壳割出一道道血口,但她托着的那个人,除了身上淋漓的血迹之外,衣衫齐整,长发和衣摆都是干燥的。

她站在潮水的边缘,无法再向岸上多行一步。

苏泉接过她怀里的人,低头一看,吃了一惊:“长熙仙子?”

舞雩疲惫地抹了抹脸上的水,低着头道:“是。我在人界尽头遇到重伤的仙子,便将她带回来。”

苏泉寻了块平整的礁石将人放下,有点为难地比了几个动作,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动手。长熙明显是身上受了不轻的外伤,嘴角也有血迹,只怕内伤也有。他们没有疗伤的丹药,连能用来包扎的干净纱布都没有。

“那什么……神君啊。”苏泉扶额,“我不太擅长给人治伤,不然你看看?”

钟樾点点头,凭空化了一块轻纱落在女仙手腕上,试着把了脉:“内外伤之后,强动灵力,筋疲力尽。生命无虞,需要好好修养。”

舞雩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石头后面,闻言松了口气。

钟樾抬手隔空向女仙手腕注入一股灵息,片刻,长熙轻咳一声,悠悠醒转。她睁开眼睛,看到这几个人,眼神微微迷茫。

苏泉笑道:“仙子,好久不见。”

长熙见到舞雩,略一思量,旋即明白,便低头致礼:“多些姑娘救命之恩。”

舞雩摇摇头:“我在海天尽头见到仙子不顾自身安危,耗空了灵力救那些落水的凡人们,心下佩服。再说了……我只是将您带回来,真正救您的,是这二位公子。”

苏泉回过味来:“是你设法让海水送那些凡人漂流到苏城的?”

长熙“嗯”了一声:“我当时自身难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钟樾便问道:“筵席上是否出了什么事?”

长熙勉力站起来,先对着钟樾行了个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小仙之处,必定百死不辞。”

她还没说完,苏泉先摆手:“他只救了你一次,你便要‘百死’,岂不是亏大了?不用这么客气。”

钟樾无奈地望着他。

苏泉冲他眨眨眼。他算是被那些除非以身相许否则不能报恩的恶俗桥段搞怕了,先贤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就是这个道理。

长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污的衣衫,似是觉得不大礼敬。可眼下也别无它法,她用宽阔的裙摆掩住最明显的一块血迹,声音却还平静:“蒲牢、赑屃两兄弟并无今年筵席请帖,却半途闯入,搅乱筵席,挟持了众仙。赑屃修为不低,蒲牢手中又有神器,无人能敌,剩下的神妖伤的伤、逃的逃,一片混乱。”

长熙仙子在南冥春筵上,其实是个生面孔。去岁的甘霖谷法会上她一举折桂,许多人彼时方之泺水之源有如此一位孤冷女仙,因此今年得了筵席请帖。她识得的人不多,性子又僻,地位所限亦不在首席,倒不是受害最深的。

苏泉托着下巴,十分惊奇:“这两个家伙还有从天庭落跑的本事?倒是我小瞧他们了。”

钟樾问:“他们挟持了众仙?却是为何?”

长熙答道:“小仙不知。”

“若他们挟持的都是一众颇有地位名望的仙人,必然是想要交换什么。”钟樾偏过头,状似无意地瞥过渭崖门下黝黑的船坞,一道黑影振翅飞了进去。

苏泉冷笑一声:“可能只是简单地脑子坏了也说不定。但为何对仙子你下这么重的手?”

长熙仙子与一应俗务并无牵扯,又不过是个司雨小仙,却内外伤一个不落,闹得奄奄一息,的确有些奇怪。

女仙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苏泉“啊”了一声:“若是就为了甘霖谷法会当日,仙子你扫了蒲牢的面子,那他也实在忒小肚鸡肠。”

舞雩无法离开南冥,据说被为非作歹的两兄弟挟持了的众仙也不见踪影,钟、苏二人总不能将伤重难行的长熙仙子扔下,便小心地搀起她,准备将她送回去。

苏泉抬头看了看日色,此刻正是阳光柔和的时候:“仙子想直接回乾昧山去么,还是就近在苏城先养一养伤?”

长熙承了他们的情,却是个万般不愿意欠人情的性子,此时无可奈何,便道:“实在劳烦神君与苏公子,还请带我到苏城即可。过几日我行动便利,自然能自己回去。乾昧山此去路途遥远,小仙实在不敢劳烦。”

钟樾心下明白,两人带着长熙上了城楼。

那一壁的伤者已全数被送入城医治去了,站在绵延的城墙之上,能够隐约望见苏城之内四通八达的河道。那里叫卖的货船又慢悠悠地荡着,回复到南冥之珠一贯以来悠闲繁华的模样。

渭崖门下的船坞永远隐在黑暗之中,千八百石的大船在阴影里露出峥嵘的轮廓。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那只松雀鹰又现出了身形。

这只鸟这么来来回回的,欲言又止的模样,全不是在认真扮演一个监视者的角色。

苏泉与钟樾对视一眼,略点了点头。钟樾明了他的意思,一个闪身进了船坞。

那松雀鹰向后猛地一振翅,落地化了人形,恭恭敬敬地向着钟樾一礼:“小仙罗凯,见过神君。”

钟樾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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