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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渭崖门的守卫均为鹰族,数量可观,训练有素,日夜不歇地盯着这片海域、这座城市边缘的防线。然而此刻钟樾稍加留意,便知周围除了眼前的罗凯,并无其他活物。

他遣开了下属,处心积虑在这里等着,必是有话想说。

“神君可知这是何地?”

这城门前后三座船闸,高下落差百米,汛期层层放水泄入南冥,旱季亦可储水以备城内不时之需。每一层的船闸两侧,都建了数座高梁阔顶的水道,供舰、船停泊。一旦有所需,可立时起锚放缆,踏海扬波。

人界造出能够真正出海的大船,迄今不过数百年。苏城占尽地利,商贸繁华,造船业已属登峰造极,但这船坞的历史也不可能超过几百年。钟樾感知了片刻,却发现此中似乎藏着一样不寻常的东西。

神君淡淡道:“去看看那样东西吧。”

罗凯踏上船坞正中的石砖,将两边的螭首玉雕分别拧转了一个方向。兽头昂起,露出狰狞的神情;脚下的石砖霍然分开,洞开一眼漆黑的深潭。

河水从四周不断奔涌而入,白色的浪花瞬间布满了潭底,汹涌的潮声回响在船坞之中,轰鸣如雷。那水潭越来越大,积水越来越深,却逐渐清晰地映出了潭底的景象。

——那里静静地沉着一口铜钟。

钟有四面,各供一方佛,东方阿閦,西方阿弥陀,南方宝生,北方不空,慈眉善目,姿容沉静,眼眸微闭,足底踏九九八十一朵未开的莲花。

从顶上望去,钟身上所有的雕刻都清晰可见,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淡了,只剩下巨大的铜钟仿佛凝固在水底。

浮世三十七佛,皆毗卢遮那一佛所现。证自受用,次从四智,留出四方四如来。

四方佛不是所有人都能雕的。

钟樾沉吟片刻,手底流出一道清光,穿透了不存在似的潭水,笔直击在铜钟之上。

那口铜钟“嗡——”地一声震颤起来,在沐浴到灵力的刹那间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四方佛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还原不是真正的钟声,只是它与钟樾灵力发生的共鸣,就已经在水中漾起千百个激烈的漩涡,宽阔的水道一时竟显得狭窄如山谷。

钟樾撤回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罗凯肃容躬身道:“望神君庇护,我们实在不堪蒲牢、赑屃两兄弟在南冥作威作福!”

这两位龙子,自来是拿自己当南冥之主的,作威作福都是轻的,在这个地方,他们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钟樾问道:“这口钟是什么来历?”

“神君大约也能猜到,此钟为佛门之物。具体的小仙也不知,只知道它比船坞更早、也比我们更早,就已经在这里了。”罗凯道,“据说钟鸣之日,能荡开南冥浊气,辟除一切禁锢。”

“但这铜钟如何能鸣响?”

罗凯摇摇头:“这便是为难之处。寻常钟杵根本撞不出丁点声音,方才此圣物与神君灵力相和,乃是我在渭崖门数百年,第一次听见它的嗡鸣。”

这天下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圣物”,一族一脉,总想留点什么为后世敬仰。有的东西的确难得,也有的东西空有玄乎的名声,实际上并没什么用处。

钟樾心里不大摸得准,面上便不露神色,只道:“我会尽力一查。”

罗凯恭恭敬敬地送了他出去,不敢再暗中窥伺。

谁知钟樾又沿着城墙到了海边,冷声道:“听够了吗?”

一道海浪扑来,舞雩在后面静静化了形:“是我冒犯了神君。”

钟樾摇头:“罗凯并不只是想求我对付蒲牢、赑屃,他是想救你出南冥吧。”

舞雩不意他知道得如此清楚,当下吃了一惊:“神君……”

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可钟樾却一眼识破。当日她在船坞之中暂住养伤,根本不敢给为自己跑前跑后的人丝毫回应。

“你以为苏泉不会告诉我?”

早在苏泉第一次到万木谷中时,夜里喝了些酒,便林林总总什么都对他说了。

舞雩有些惊慌地解释:“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你与苏泉相识多年,他信任你,我就不多做干涉。”钟樾望她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但日后如果南冥发生任何事,你能发誓,一定会站在他那一边么?”

舞雩倏地扬起脸,与他对视的目光里有一种可堪叫做“勇敢”的东西:“苏公子于我有没齿难忘的大恩,我愿意为他而死。但除此之外,我不会打扰他分毫。”

☆、无常 1

苏泉给了老板娘一锭银子,挥挥手拒绝了递上来的一盏茶,迈步出了客栈。

这是苏城顶热闹的一条街,他将长熙仙子安置了,自觉仁至义尽,便准备回去找钟樾。长熙谢绝了他帮忙找个大夫的提议,打算自己安静修养一阵,他揣度着应当无碍,自然不会再多生枝节。

结果这出来没走两步,就看到前头一个剃头摊子旁边围着不少人,正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苏泉心下奇怪,苏城人连神妖们在大街上一不小心显出原身腾云驾雾都没什么惊讶的,这剃头有什么可看?

他从人群之中穿过去,只见摊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两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皆是衣着华丽,织金绣银;五官深邃,一望即知是异族人。而在他们的背后,一个穿着长袍的青年男人手上一把剃头刀舞得飞起,“唰唰”几下就把小男孩们长而卷的头发剃了个干净!

两个小男孩对视一眼,坎肩彼此眼中映出自己“尽去三千烦恼丝”的形状,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一时间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为何,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嬉笑的叫好声。

苏泉隐约听见有两个人说道:“……便是今晨从海里救上来的……”

“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没人来找呢?”

那剃头匠长得有几分眼熟,苏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抬手一指:“和尚,你这又是什么障眼法?”

优波离吓了一跳,挥了挥手上的剃头刀:“这位公子,你先别说话。”

苏泉:“……”

他只是第一次见到这和尚有头发的样子,实在有点震惊。

只见优波离随手将剃刀一扔,双掌合十,外貌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中迅速变成比丘的模样,右手挂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向着两个小男孩伸出手去:“跋提王子、阿那律王子,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等可愿皈依?”

先前围了一圈的人群已然散了大半,显然对这急转直下的情节无甚兴趣。那两个小男孩看看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苏泉满心疑问:“你们七叶窟人心浮动,你便出来坑蒙拐骗?”

优波离摇摇头:“两位小王子家国动乱,无奈之下方才漂洋过海,远避他乡,遇上我,这是天降的佛缘嘛。”

他说得一本正经,若非苏泉知晓他底细,简直都快信了。

“你自己一不小心都时常被揍得鼻青脸肿,再带上这么大俩孩子,岂不是更任人宰割?”

谁知两个小王子听了这话,很是不服气,站起来向苏泉道:“我们是练过功夫的!”

苏泉哭笑不得地“哦”了一声,点头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那可得劳烦你们保护好这位。”他一指优波离,“别让他拖了你们后腿。”

优波离视脸皮若无物,非常诚恳地点头:“有劳二位。”

苏泉嘴上同他们打趣,其实根本没怎么过脑子,一心想着去找钟樾。但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是否探查到了什么要紧事。苏泉犹豫了一下,想来不如在苏城等他。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他先寻个酒楼坐下,点两个火辣辣的菜,再要一壶好酒等着。

苏泉正要走,优波离忽地变了脸色。

一道经纶之印自他宽阔的袖口浮了出来,只见那并不是素日正常的淡金色,反倒像是涂了一层血。

苏泉就算修为再高,不是修他们佛家心法的人,此刻看过去也只是刺目的模糊一片,只能问道:“怎么了?”

优波离难得的言简意赅:“七叶窟出事了。”他注视着苏泉,修行者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潭深而平静的水,“事态紧急,苏公子,你可以愿意随我走一趟?”

若是从前的苏泉,他必定想也不想地拒绝,七叶窟就算被拆了也不关他任何事。可偏偏玄灵神祠里钟樾一番话言犹在耳,那种酸涩难言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由不得他说一个“不”字。

在那个下雨的夜里,他看着钟樾依他所言点燃了篝火,在满目温柔的光影里,他悄悄地想着:原来曾经的他是这样的。

而在这一刻,苏泉忽然意识到:以后不能再让他这样了。

既然他和他相遇,终于以后就不必再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了。

“我找人给阿樾留个口信。”苏泉道。

他转身看了看,还是回到了方才那间客栈,向老板娘招了招手,摘下手里的摩尼珠递给她:“今日,最晚不过明日,会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找来,你将这个给他,告诉他我先随和尚往七叶窟去了。”

那老板娘接过珠串,攥在手里,对这位才给了她足足一锭银子的年轻公子态度十分谄媚:“是,您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苏泉笑了笑:“你就跟他说,我让他赶紧过来找我。”

老板娘“诶”了一声,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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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心太大了。”优波离晃着脑袋,“先不说那是定情信物,你知道这一串摩尼珠值多少钱么?”

苏泉一边跟着他腾云往七叶窟去,一边反驳:“你懂什么?摩尼珠是多么显眼的东西,它在哪儿阿樾都能找到,根本不怕老板娘有什么歪心思。”

再说这跟钱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需要在人间购房置地,黄金万两堆成山也不过是些冷冰冰的东西,他若放在眼里,早不会在樕蛛山搭个破房子就一睡几百年了。

和尚顿了顿:“那果然是定情信物。”

苏泉斜睨他一眼:“我看你还是没什么急事,那不如这样,我先走了,有事飞鸽传书,随缘再见。”

“别别别……”优波离一把拉住他,“我既然收到七叶窟的示警,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慌乱都没什么用,我若是这点心胸都没有,岂不是枉读了几百年的佛经?”

优波离当真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悦然不见喜,怆然不见忧,也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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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七叶窟外的石林,苏泉轻飘飘往下一落,足底踏上松软的落叶,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扬起来,他微抬起头,合上双目感知了片刻,向优波离道:“不是我杞人忧天,这里不太对。”

优波离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又知道他的厉害,如何敢不信:“你赶紧直说。”

“不管是北海、东海还是南冥,距离这个地方可都是十万八千里了,但是我却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你说奇不奇怪?”苏泉抬脚踢了踢足边碧青的竹叶,“你们七叶窟总不见得还千里迢迢运海鲜过来吧?”

优波离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玩笑,苏泉猛然一转身,双手原本背在身后,此刻右手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抓,抖落到身前时手中已握住了他的骨剑,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不清的细小银光随着剑气落在地上,隐没进枯枝落叶底下不见了。

苏泉反手倒握剑柄,低声道:“这个地方,我的力量太受限制。尽量拖延时间,等阿樾到了就好。”

虽说任何族群到了此处都无法再腾云,但佛家圣地,本就对妖族十分不利,无论他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影响都是存在的。如果对方悉心筹谋,有备而来,他们难免要吃亏。

优波离皱了皱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其貌不扬的短剑横挡在身前,点点头算作是回应。

苏泉微微侧过身,脸颊偏过一个角度,视线从那些陡峻的石峰和蔓生的草树上掠过,小声问:“你们七叶窟难道没有什么能够迅速求援的办法么?”

自然是有,但从他在苏城收到了警示开始,优波离就怀疑这一切都环环相扣,此时哪里敢轻举妄动?一个求援的信号发出去,指不定先来的会是什么人。

和尚咬咬牙,答道:“如果我能控制这里的地形……”

话音未落,苏泉将他一把推开,同时一道金色的光芒破空而来,笔直射在原先优波离站着的位置。

“你是个废物吗?”苏泉甚少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他从前基本上单枪匹马,后来跟钟樾这种级别的人联手,更是所向无敌。优波离灵力绝不差,可落在苏泉眼中几乎称得上是迟钝了,当下忍不住气急败坏,“我还得保护你?”

那一道金色的光芒是一支箭,没入地下两寸,足见这一射之力。苏泉伸手将它拔起,拿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皱紧了眉:“这是南冥中堪予的脊椎,这可是下足了血本儿。”

“堪予?传说中见之便会淫雨连天的堪予?”那金灿灿的一支箭仿佛是火中淬炼过一般,优波离抬手想接过去看一看,被苏泉一把拍开。

“活腻了?堪予可不是一般的鱼,鱼骨上妖性极强,若是受虐而死更甚,能破一切定心清净的心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苏泉握着箭身,十字形的箭头在身上随意地拍了拍,扬声道,“藏着掖着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相见啊。”

这句话宛如打开了什么结界,一瞬间他们周围所有的山石和密林之后都开始冒出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无数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猛地向他们包围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苏泉拔剑就刺,剑光横过乌压压的一团,匹练似的剑气好像切入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水,他顿时感觉手腕一紧,有股力道将他往边上一扯。苏泉反应奇快,顺着那力道一倾身,半空中变招,双足在石峰之上一踩,骨剑换到了左手,剑招轻灵,连消带打,瞬间抹出了一片空荡。

“最低级的魔。”优波离说道,“这些东西本就没修到能化形的时候,强行被带到这里,被七叶窟的佛息一压,命先去了大半条,可戾气倒是被彻底逼了出来。”

可它们是怎么被带到这儿来的?

苏泉落到地上,气息微喘:“你们这地方的确对外族不太友好。不是说普渡众生么?”

“先别说这个了。再低级的东西,这么成千上万的围上来,只怕也要拖死我们。”优波离盘腿往地上一坐,双手置于膝上,双目似睁似闭,嘴唇迅速地开合,念出了一串冗长而陌生的东西。

“这时候你还念经?!”苏泉一剑斩开几乎靠到身边的东西,那些黑色的东西张牙舞爪,在剑锋落下的时候响起一片含混的咆哮声,震得地面上的落叶盘作漩涡般的气流,“这些东西能听懂你在叨叨些什么吗?”

优波离恍若未闻,双手交错,手势一变,身前顿时腾起一片淡淡的金光。

苏泉一怔,只见更多黑雾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在狭窄的石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啸声,步伐也不比之前的略有蹒跚,愈发敏捷起来!

苏泉简直气得不行,这和尚也太不要脸了,就如此摆明了要他保护两个人,想苏泉一个独来独往了多少年的顶级大妖,什么时候给和尚做过护卫!

剑光穿梭在黑雾之中,然而那些东西愈发浓稠,将他一招一式都拖缓了许多,苏泉一个不及转身,只听背上“刺啦”一声,衣衫连着皮肉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黑雾黏上皮肤,不似刀割,而像是一簇粗糙的鳞片刮过,擦出一大片火辣辣的疼。

苏泉上半身一拧,那东西好像将爪子切入了他的身体,竟牢牢扒住了没动。伤口处的感觉略微异样,他不敢怠慢,反手挥剑斩下,只见剑锋上几滴血跟着落下,颜色深红。苏泉皱眉叱道:“这东西应该有毒!”

被他切碎了的黑雾落在地上,很快沁入泥土不见了。但在他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源源不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出现,简直跟优波离越来越大的念经声异样让苏泉头疼。再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敌友不分,先把和尚一剑刺个透心凉。

“我数三下。”苏泉挡在优波离身前,双手持剑,迅速念动了一段诀,刹那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恐怖的灵力灌注在剑身上,他倏地睁开眼,足尖一点,腾空数丈,执剑横扫,彻骨的冷意震动竹枝石林,天生白石簌簌而动,那群低级的魔物几乎是转眼便融化在其中,顿时在他们二人身前清扫出一片空地。

苏泉低下头抹了把汗,声音微涩:“三、二……”

尚未数到最后一个数,优波离周身的金光骤然爆开,和尚双掌一错,周围所有参天的山石树木竟轰然翻卷!苏泉以剑支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反应不及的魔物被碾碎,旋即消失。

整片石林的地势随之改变,每一条道路都彻底不同了,隆隆之声混杂着惨叫和一股极度刺鼻的气味,那些黑雾却是肉眼可见的淡了。

苏泉松了口气:“既然有这种办法,你早干嘛去了?”

优波离脸色煞白,一丝血色也无,显见得是整个人都透支得厉害:“这看起来是个能随便用的法术吗?”

苏泉一哂,正要说什么,只见迎面一块巨石轰然落在地上,尘土飞扬之中,显出来一个很不招待见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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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熙入定醒转的时候,真力已在体力走过了三个周天。她的四肢依旧冰凉,但指尖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她下了坐榻,抬眸对上一面落地的铜镜。

此刻正值傍晚,铜镜里映出窗外柳荫里破碎的夕阳。瓦片是一派灿烂的红,连带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几分。

长熙微微趔趄了一下,闭眼深呼吸了几口,站稳身体,换了身干净衣衫下楼。

客栈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楼坐满了吃晚饭的人,几个店小二举着菜肴从她身边跑过,见她面如霜雪,神色清冷,也免不得讪讪让开了些,不敢冒犯。

女仙闻见极其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不大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正要从正门出去,经过柜台,忽然从满室混杂的食物气息中分辨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立即转过头——

只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翘着腿,正爱不释手地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面上满是喜色,同她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可当真么?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东西……”

她或许是感觉到了一旁冷冷的目光,猛地收住了话音,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往袖管里一塞,转向长熙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长熙伸出手,淡淡道:“拿来。”

“什么东西?”老板娘神色变了变,“客官这是想要什么?我们茶、酒、饭、菜应有尽有,您不如先落座?”

长熙并不理会她油滑的一套,径直道:“摩尼珠。那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据为己有。”

她亲眼见过苏泉手腕上戴过一串摩尼珠,还这么碰巧苏泉刚从这儿走了不久。若是这摩尼珠是什么一日之内能撞见两回的东西,它还至于天上地下稀罕到这个份上么?

但那老板娘如何肯让,见长熙面容病弱,又是孤身一人,心下更不慌张:“什么珠,我看是你认错了。怎么,我自己家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评判是不是我的?”

长熙顿了顿,仍是没什么语气:“既然你说是家传的,你怎么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边一旦争执起来,立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长熙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只是心知不对,说不出个理,便一脸固执,那老板娘更加得意:“苏城是什么地界,你从哪儿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预备从我手上明抢了?”

周围的人难免指指点点,长熙不欲多言,垂在身侧的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剑,她倒没拔剑,只以剑鞘往柜台上一拍,冷然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这架势并不是要好言好语的征兆,但苏城人实在是看惯了热闹,只怕动静不够大,长熙拿出来的这点威吓他们尚未放进眼中。

那老板娘一开始尚且没什么心思,被人一说,再被长熙这么没由来的一闹,心中拿定了这凭空而降的黑色宝珠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她起早贪黑经营客栈也赚不了几个钱,若是能发一笔横财……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老板娘嚷起来,“我看你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挺多,就不怕我报官究治?”

长熙暗暗叹了口气,眼前这一群凡人,她就算是有伤在身,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很。只不过她天生性情如此,不知道圆滑变通。此前得苏泉一行人相救,见他戴着这珠串,很是珍重的样子,此刻思前想后,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还不知道这老板娘预备拿来做什么呢。

长熙暗下决心,若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动武了。

她握在剑身上的手指一紧,正要拔剑,忽地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按了回去。

一名高挑英俊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微笑道:“叨扰了,请问是否有人在此给我留了口信?”

钟樾。

长熙松了口气,默默将短剑收了回来。

钟神君实在是丰神潇洒,先前还跋扈得不行的老板娘忽然就软了下来,只是心中实在不甘,一时间尚未定夺出该如何回话,钟樾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向柜台上一放:“还要多谢你。”

先前与老板娘窃窃私语的中年男子碰了碰她手肘:“这人看上去怕是不好惹。”

他能看得出来,阅人无数的客栈老板娘如何看不出来,只得收了那些碎银,见数量不菲,便将摩尼珠拿了出来:“此前确有一位公子,说他往七什么……什么地方去了,那地方我不曾听过,没记住。”

“无妨。”钟樾接过摩尼珠,随手往自己腕上一套。

所幸那老板娘对这珠串究竟值多少钱并无清晰概念,此刻白得了银钱,心里也过得去,见长熙依旧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跟着钟樾走了出去,忍不住碎嘴骂了两句。

长熙仙子自然听见了,她骂得太不中听又市侩,长熙隐约觉得低俗,却并不太明白意思,便不往心里去了。

钟樾走出人群,向她点头致谢,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往七叶窟去了。仙子若可坚持,不如回乾昧山去,养伤自然好过凡尘人间。”

长熙心中略微奇怪,但她不是多话的人,依着身份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

这种情况,若在从前,只怕钟樾也懒得多言一句,直接拔剑动手岂不是简单利落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他穿过人群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在想,如果是苏泉会怎么做。

钟樾低头看了看那珠串,用手指一抹,去了上面的浊气,露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无常 2

长熙入定醒转的时候,真力已在体力走过了三个周天。她的四肢依旧冰凉,但指尖的血色已经恢复过来。她下了坐榻,抬眸对上一面落地的铜镜。

此刻正值傍晚,铜镜里映出窗外柳荫里破碎的夕阳。瓦片是一派灿烂的红,连带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色也好了几分。

长熙微微趔趄了一下,闭眼深呼吸了几口,站稳身体,换了身干净衣衫下楼。

客栈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楼坐满了吃晚饭的人,几个店小二举着菜肴从她身边跑过,见她面如霜雪,神色清冷,也免不得讪讪让开了些,不敢冒犯。

女仙闻见极其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不大习惯地皱了皱眉。她正要从正门出去,经过柜台,忽然从满室混杂的食物气息中分辨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立即转过头——

只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翘着腿,正爱不释手地捏着一串黑色的珠子,面上满是喜色,同她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可当真么?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这东西……”

她或许是感觉到了一旁冷冷的目光,猛地收住了话音,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往袖管里一塞,转向长熙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长熙伸出手,淡淡道:“拿来。”

“什么东西?”老板娘神色变了变,“客官这是想要什么?我们茶、酒、饭、菜应有尽有,您不如先落座?”

长熙并不理会她油滑的一套,径直道:“摩尼珠。那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据为己有。”

她亲眼见过苏泉手腕上戴过一串摩尼珠,还这么碰巧苏泉刚从这儿走了不久。若是这摩尼珠是什么一日之内能撞见两回的东西,它还至于天上地下稀罕到这个份上么?

但那老板娘如何肯让,见长熙面容病弱,又是孤身一人,心下更不慌张:“什么珠,我看是你认错了。怎么,我自己家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评判是不是我的?”

长熙顿了顿,仍是没什么语气:“既然你说是家传的,你怎么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边一旦争执起来,立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长熙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只是心知不对,说不出个理,便一脸固执,那老板娘更加得意:“苏城是什么地界,你从哪儿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预备从我手上明抢了?”

周围的人难免指指点点,长熙不欲多言,垂在身侧的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剑,她倒没拔剑,只以剑鞘往柜台上一拍,冷然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这架势并不是要好言好语的征兆,但苏城人实在是看惯了热闹,只怕动静不够大,长熙拿出来的这点威吓他们尚未放进眼中。

那老板娘一开始尚且没什么心思,被人一说,再被长熙这么没由来的一闹,心中拿定了这凭空而降的黑色宝珠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她起早贪黑经营客栈也赚不了几个钱,若是能发一笔横财……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老板娘嚷起来,“我看你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挺多,就不怕我报官究治?”

长熙暗暗叹了口气,眼前这一群凡人,她就算是有伤在身,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很。只不过她天生性情如此,不知道圆滑变通。此前得苏泉一行人相救,见他戴着这珠串,很是珍重的样子,此刻思前想后,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还不知道这老板娘预备拿来做什么呢。

长熙暗下决心,若实在不行,她也只能动武了。

她握在剑身上的手指一紧,正要拔剑,忽地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按了回去。

一名高挑英俊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微笑道:“叨扰了,请问是否有人在此给我留了口信?”

钟樾。

长熙松了口气,默默将短剑收了回来。

钟神君实在是丰神潇洒,先前还跋扈得不行的老板娘忽然就软了下来,只是心中实在不甘,一时间尚未定夺出该如何回话,钟樾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碎银,向柜台上一放:“还要多谢你。”

先前与老板娘窃窃私语的中年男子碰了碰她手肘:“这人看上去怕是不好惹。”

他能看得出来,阅人无数的客栈老板娘如何看不出来,只得收了那些碎银,见数量不菲,便将摩尼珠拿了出来:“此前确有一位公子,说他往七什么……什么地方去了,那地方我不曾听过,没记住。”

“无妨。”钟樾接过摩尼珠,随手往自己腕上一套。

所幸那老板娘对这珠串究竟值多少钱并无清晰概念,此刻白得了银钱,心里也过得去,见长熙依旧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跟着钟樾走了出去,忍不住碎嘴骂了两句。

长熙仙子自然听见了,她骂得太不中听又市侩,长熙隐约觉得低俗,却并不太明白意思,便不往心里去了。

钟樾走出人群,向她点头致谢,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往七叶窟去了。仙子若可坚持,不如回乾昧山去,养伤自然好过凡尘人间。”

长熙心中略微奇怪,但她不是多话的人,依着身份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

这种情况,若在从前,只怕钟樾也懒得多言一句,直接拔剑动手岂不是简单利落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他穿过人群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在想,如果是苏泉会怎么做。

钟樾低头看了看那珠串,用手指一抹,去了上面的浊气,露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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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优波离刚才那一阵动静下去,被莫名驱使而来的低级魔物都死了个七七八八;他身为七叶窟子弟,整个人就是这片石林的一幅活地图。只不过眼下这么一瞧,方才遮天蔽日的黑雾只不过是个打前站的,目的就是将这两人先消耗得半死不活,有人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背上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刺痛,火辣辣地顺着脊椎窜入骨髓,苏泉忍住骂人的冲动,集中精力感知周围的异动。

苏泉微微垂下头,暗自调动灵息试图愈伤,余光瞥着“鲁缟”,一阵力不从心的头晕。

“你们俩一起上吧。”苏泉道,“故弄玄虚了这么久,我也嫌麻烦。”

龙子两兄弟完全没有身为逃犯的自觉,蒲牢依旧穿了件宽大的披风,只不过难得不是那些掐金绣银的款式,像只成了精的蝙蝠;赑屃一脸冷漠,连自己的兄弟也不太想搭理,远远站在另一边,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夸下海口是容易,但你还真以为能撑到钟樾来救你?”

苏泉并不自大,但是对钟樾还算有信心。他身为妖族,在这个鬼地方动手的确是吃了个大亏,眼下还受了伤,想要把这两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固然是没可能,但仅仅自保总是没问题的。这么想着,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撑不撑得住,我总得试试,不然也太没面子了。”

蒲牢冷笑一声,硬邦邦回道:“不过白水河出身的一介鱼妖,有了点不入流的修行,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泉不以为忤,心道下次还是要狠狠揍他一次,口舌上的便宜都不算什么,这种人就是往死里打了才知道疼。

但优波离却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神情紧张地一转身,下意识看向某一个方向。

蒲牢、赑屃齐刷刷拔出剑来,嶙峋石柱投下杂乱的影子,如千万鬼影弥漫,一前一后两道剑光像是浮在深潭表面的荇藻。

虚虚浮浮的光芒颤动了几下,霍然呈一个交错的十字,冲着苏泉刺了过来!

苏泉矮身一躲,骨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手横了上去,手腕一震,只听“叮” “叮”连续两声,正卡了个时间差,正面拦住了两招。

赑屃那一剑来得更刁钻,苏泉这一下已是剖开发丝般精细的一招,立即有点无以为继,就地一滚避开了些许,正缓了口气要再迎击,那两人已经笔直奔着另一侧的优波离去了!

那和尚更如何抵得住,苏泉不防竟被这两人糊弄了一遭,面上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却立即明白这里头必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才影响了判断——

他以为这两兄弟是为了来寻他们麻烦,指不定是想杀人灭口报仇的,但其实他们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别的目的。

……果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行,时不时还是得听些八卦才好。

“这是要拿他当人质威胁我的意思?”苏泉怒极反笑,“我看起来很在乎这和尚的死活?”

蒲牢嗤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赑屃面色更沉,拿剑尖一顶优波离的后背:“带路,我们要进七叶窟。”

苏泉微微睁大了眼,七叶窟的佛家子弟成百上千,纵使并非全部都习武,但佛家圣地圣物无数,绝不是什么好闯的地界,这两个通缉犯照理说该避之不及才对,这么处心积虑地往上凑,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优波离之前说七叶窟出了事,难道蒲牢、赑屃两兄弟也知道这一茬?

苏泉是无所谓的,七叶窟可不是他的圣地,谁闯进去了,谁又能不能囫囵出来,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但优波离显然并不打算屈服,哪怕刀剑架在了脖子上,他也不发一言,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你装死,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若不是这石林苏泉自己也难走出去,他真想先行告辞算了。

“你们不配进七叶窟。”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那是个冷而清的女声,苏泉听着有些耳熟,尚未转头去看,赑屃的脸色先变了。

竟是夏泠。

赑屃一脸菜色,仿佛迎头吞了苍蝇。一看他那脸色,苏泉暗暗“啧”了一声,先诚恳地自顾自笑了。

六公子从始至终都没搞清楚这女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当初答应嫁给他是几分真几分假,后来翻脸不认人,仿佛从没发生过婚礼一事又是什么情况。若不是他心里实在是对这位佳人存了十分的喜爱,就凭敢让他在三界众人面前丢了个几百年也捡不回来的面子这件事,以赑屃阴诡的性格,是决计不肯让她好过的。

夏泠一介花妖,比寻常的小妖是强了些,但出挑也有限,到底是出身所限,她身在此地,在那两个神仙出身、土匪行径的龙子面前,跟手无缚鸡之力也差不多。此刻骤然出头,不管是何目的,不是算计着赑屃不好对她动手,就是准备好舍身取义了。

被剑顶着的优波离都睁开眼望向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低头念了句佛号。

夏泠穿着素服,头顶一点装饰也无,一头长发用一根扁平的木片簪起。听了那句佛号,她望向这位平时并不起眼的比丘,传说中的“般若之目”不知道洞穿了什么,又预见了什么,夏泠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又倔强无畏地回视过去。

优波离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握在手心,拇指捏住两颗,轻轻念了句什么。

赑屃艰涩道:“让开。”

蒲牢不怀好意地笑道:“给你个机会亲手结果了这个女人,如何?”

苏泉简直被他们气笑了,他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站在边上,当他不存在吗?虽然他跟夏泠不是一伙的,但他跟这两位身骄肉贵的公子哥岂非更不可能站在一艘船上?他苏公子脾气不小,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不能让自己的敌人好过吧?

苏泉一个“喂”字刚说了一半,夏泠便面无表情回道:“我虽不打算活着走出去,但你们也不会有杀了我的机会。”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泠拔出一把短剑,起手便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然而她在北海刺杀赑屃,那般猝不及防的情势下都只得手了一半,何况此刻光明正大地杀过去呢?

苏泉挽了个剑花,向优波离道:“和尚,若我今日失手宰了这二位,你能保证我不用受任何惩罚吗?”

优波离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见夏泠反手一剑,割向了自己的咽喉!

赑屃似乎仓皇间抬起了手,可他迈出的那一步并未落入对面女子瞬间因疼痛睁大的眼睛里。殷红的血从猝然割断的颈部喷涌而出,妖族的血液甚至比不上凡人滚烫,洒落在她的衣襟和脚下,却像是水滴落入滚油之中,骤然蒸腾起薄薄的血雾。那些血沫附着在枯枝落叶表面,又缓缓消弭,随着女子躯体倒下,自她身体里涌出的一片血泊已悄然化为一片白雾,很快将她的尸身湮没在其中,再看不见了。

如菩提落雪,寂静无声。

“阿弥陀佛。”优波离长诵一声佛号,低头道,“她应真佛之愿而生,神魂便永不违逆真佛之志。”

赑屃手里的剑“啪”一声落在地上。

“没想到这小妖女还挺……”

赑屃怒吼一声“闭嘴!”一拳打在话说了半截的蒲牢脸上,将他不争气的哥哥直打得往一边歪去。未等蒲牢反应过来,他已疯了似的转身冲进了白茫茫一片的深林之中——

但此刻已经太晚了。

佛家慈悲,七叶窟外的石林万年未曾沾染过杀业。

夏泠以身为祭,将进入七叶窟的路彻底堵死了。

无边竹语之中,落叶萧萧而下,不知来处的风刮来彻骨的凉意,妖血还在不断地扩散、弥漫,苏泉身在其中,躲无可躲,浑身骨骼都隐隐刺痛起来。

偏生那瘟神一样的和尚还在没完没了地念他的经,密密的絮语之声在冷风之中缠绕成绳网,一道淡金色的佛印自虚空中浮现,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

苏泉蓦地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大骂一声,根本无法可躲。

优波离居然敢搞这种无差别攻击,秃驴不长头发也不长脑子吗?!

赑屃的身影早不知去了哪里,这佛家圣地自古以来的屏障在连绵不断的诵经声中启动了堪称恐怖的保障机制,蒲牢徒劳地挥了两剑,像是牙签磕到了铁板上,手里的剑身眨眼便断了。

苏泉后退了几步,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后背的伤口复又涌出新鲜的血,撞在尖锐的石柱上,痛得他眼前一黑。

前方巨大的压力迫面而来,苏泉紧咬牙关,执剑扬手——

一只手覆在他右手手腕上,将他往后一拉。

钟樾身形一动,挡在他身前,优波离声势浩大的佛印在触及到神君身体的一刹那消弭于无形,放过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苏泉脱力一般倒在他背上。

这妖精倒便倒了,还倒得很不讲究,两只手环过钟樾身侧,虚虚扣在他身前。钟樾出现之前,他身上的伤疼归疼,好歹还是能站住的,甚至还打算大展神威再出一剑;此刻见了救兵,立即雪上加霜地成了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哪哪都碰不得了。

钟樾转过身去揽他,苏泉顺着那股力往他怀里倒,知道的说他是白水河里的鱼妖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什么没骨头的东西。幸好优波离那头念着咒,知道钟樾来了便没搭理这侧,不然很难说他觉得血光杀业和卿卿我我,哪个更犯这佛家清净地的戒。

“你要再多耽搁一会儿,我说不定就要被个和尚干掉了。”苏泉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钟樾:“……”

苏泉轻得很,钟樾将他抱起来也并不费力。他虽然面色发白,但还有力气絮叨这许多,钟樾略微放心下,此刻小心避开他后背伤处,一边缓缓将愈伤的真力渡过去,一边向着石林之外走去。

“你这样也挺占便宜的,虽说真佛莫名其妙把一口黑锅扣到了你头上,但好歹让你不用剃成光头也有了不受许多佛家心法攻击的制约的天赋,倒跟沾亲带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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