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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钟樾额角一跳,本着对佛教基本的尊敬反驳道:“什么沾亲带故,胡说。”

苏泉笑了笑,想起什么,表情又是一变:“夏泠死了。当着赑屃的面拿剑自尽的。”

钟樾略微吃惊:“什么?”

“不然就凭优波离,根本挡不住那废柴两兄弟。”

钟樾心里大约有数,低头道:“你别说话了。离开七叶窟地界之前,就算有我治疗,你的伤也很难完全好,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家去。”

苏泉用面颊在他襟口蹭了蹭,大概是点了点头。

周遭的一切都在震颤,空气中隐约能嗅到一股冷冷的血气。石林的区域之内岁不能腾云,但钟樾走得又快又稳,无论是那些血气,还是淡金色的佛印,都在他的每一步之下退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苏泉皱了皱眉,突然心想,也不知道赑屃那家伙会不会好好将夏泠的尸首带回去收殓?

他从前在夏泠身上所看到的一切机心、谋算、偏执好像都不见了,更记不起潼镇里他曾经还因为人家看钟樾的眼神而心情复杂。最初那个美得有点妖艳的花魁也变得不太真实,只剩下素服长剑、血溅三尺的一幕分外鲜明。

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昨日种种,都只不过是她一步一步以一个修为不高、身份也不高的妖族身份,逐渐接近她最终目的的台阶。

或者说,她一生便是为此。

“她身上有真佛之愿。”

苏泉并非当时之人,如今想来,不过感慨而已。

峰林耸立的石林在雾气中模糊一片,钟樾渐渐走到了石林的边缘,脚步倏地一顿。

苏泉似乎听见有十分悠远的声音穿透了迷雾和乱石,传到他们耳畔:“这是钟声吗?是七叶窟里的钟声?”

没想到传得还挺远的。

可钟樾停下来听这个干什么?莫非他突然很想知道时辰?

那钟声撞击出十分绵长的回音,每一下似乎都要等到最后一丝气流的颤抖都停止了,才会再次撞击一下。待得最后一声也停了,石林之中所有的血雾都落了下去,风息林止,虫豸不鸣,寂静一片。

“……七声。”钟樾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丧钟!”

七叶窟的丧钟,是绝不可能因夏泠之死而鸣的!

☆、菩提 1

七叶窟后山。

从这里完全望不见那些宽阔的棕榈大道、象牙的阶梯和低矮的经堂,檀香的气味在山顶消散,和缓的山势被一道断崖截为天地之别,天银似的水面与渺远之处重重的天岚汇成一片难以分辨边际的海。

妙乐泉上原有九朵拇指大小的睡火莲花蕾,已沉寂了上百年,大小颜色都看不出丝毫的变化,此刻竟一朵接着一朵的全都开了。

而这并没有对水面带来一丝扰动,泉水如镜,将那刹那绽开的睡火莲倒映得纤尘不染。

浩浩山峦,沉沉幽谷,都寂静到没有一丝风。

七响的钟声终于惊破了这一切。

所有在禅修、冥思和诵经的比丘们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浑圆的巨大铜钟还在震颤嗡鸣,迦叶尊者出现在高大的钟楼下。阳光将钟楼一根支柱的阴影斜斜打在他脸上,尊者抬起头,一双沉静的眼睛便从阴影中挪到了阳光里。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不自觉地显出疲惫的、下垂的眼尾;袈裟下藏着瘦骨嶙峋的手臂,手里握住了一串素而轻的佛珠,每一颗都已在他指尖转过了无数回,光滑圆润得闪闪发亮。

他怔怔抬头望着这全天下唯一一座无杵自鸣的铜钟,天光从钟楼的每一道梁柱之中洒下来,毫不留情地将他切割成纵横破碎的几块。直到空中最后的一丝钟声也彻底消失,他转过头,整个人从阴影中走出去,浑身上下又艰难地弥合完整。

在迦叶尊者的身后,无数比丘整整齐齐地跪着,双掌合十,躬身低头,仿佛一片岿然不动的芦苇。顺着漫长的象牙台阶一直绵延到极远处的棕榈堂,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不同品级的修行者。

在这条路的尽头,棕榈堂前也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一道暗黄色的佛偈自虚无处落下,那是最后一道佛旨。

然后海潮一样的诵经声将整座七叶窟淹没,如有实质的经文漫山遍野地流淌下来,妙乐泉中的睡火莲刹那绽放,瞬息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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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在查阅那一年的羲和之书时,只知真佛在长久的避世修行之后归于寂灭,化入九天十地中去了。佛以最后一道佛旨加封迦叶为大尊者,赐优波离尊者号。

“……时七叶窟动荡之兆将起,大迦叶尊者以身为凭,息数百年心魔之祸,逐有贰志之比丘,永生不容返。优波离遂以真经集结,乃启佛家千年平靖。

“然乾昧山离乱将始。”

羲和仙子的天台山里,还有另一册书,详细地记载了那一年更多的故事和细节,但无论天庭的朱雀船在天河与东海之间往返了多少回,那册书也并未颁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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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之所以偏爱稗官野史,便意味着传说并不以“真切”为先,而是赢在曲折离奇、缠绵悱恻,仿佛种种遮掩在水面之下的暗流天生能填补刀刻斧凿的汗青之言。

七响丧钟顺着绵延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水,撞上东海之滨森然而立的石铭,潮水遽然而歇。

昭河城中的南北双塔里,巨大的铜钟之声震动了塔顶栩栩如生的蛇、象二雕塑,浓云朔月的夜色里,并不崇佛信道的子民对暗中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北海之外永恒的白昼被夜色缓缓覆盖。

传说真佛圆寂之后,早有预谋的蒲牢、赑屃两兄弟趁乱袭击了七叶窟,与反应不及的僧侣们混战一场之后,伽延尊者圆寂,幸得恰巧身处不远的钟樾神君相助,在最后一刻救下重伤的大迦叶尊者。此后蒲牢、赑屃二人继续流窜,直到白水河边那一战。

但当日,在一位无足轻重的女妖死后,这作天作地的龙子两兄弟实际上就已经偃旗息鼓——实际上是因为赑屃心神大震,不愿在此刻继续大动干戈,而蒲牢废物一个,虽然急着找人,却难得的有自知之明,并不敢孤身一人前去送死。

钟樾从远处收回目光,眉宇隐带忧色。他的手掌一直轻轻置于苏泉背后,轻缓的灵流将方才的毒伤治愈了大半。

苏泉对上他的视线,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他面色虽还苍白,但握着剑试着转了转手肘,发现牵动之处果然已经没什么疼痛感,心下暗暗变着法子将自家神君夸了一通,立即不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一旋身拦到了蒲牢面前:“怎么?”

他将手里的剑一抛一抓,骨做的剑有一点错觉似的透明,轻飘飘的不像一把武器。

蒲牢看着苏泉那张好看得妖气十足的脸,恨恨道:“你就算再厉害,身为下贱的妖族,走到这儿也够你受的了,你进不去七叶窟。”

苏泉“嗤”得一声笑出来:“我进七叶窟去做什么?你自己榆木脑壳,可别以己度人。”

“我只要挡在这里拦住你就行了,免得你又浑水摸鱼劫走那伽延。”苏泉说道。

蒲牢猝不及防被他戳穿,面上立即一白,随机意识到对方所想恐怕与他不同,表情又一变。

钟樾早趁着这短短几句话的空隙,随着优波离进入了真正的七叶窟地界。

优波离一入佛家之地,足下步伐快若流风,然而同时神色也更难看了,出了一脸的汗,语速极快道:“我的感觉很不好,只怕真的要出什么事。”

钟樾看他一眼,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不只是真佛圆寂”优波离颤巍巍道,“梵境佛国,皆知总会有这么一日。只要佛法不断绝,神佛湮灭都是寻常。但我能‘看’到,有什么别的事要发生了。”

这跟人间说吉利话的算命先生不一样,好的不灵坏的灵,秃驴领着钟樾冲到钟楼之下,神君迎面嗅到一股诡异的、带了一丝恶臭的血腥气,先是一愣,接着就被跪了遍地的脑袋晃了眼——实在是太过刺眼了,他在心里苦笑着悄悄附和了苏泉对于和尚的厌烦。

大迦叶尊者转过身,向钟樾微微躬身示意。

优波离一礼:“师兄。”

钟樾的眼神越过台阶上数不清的僧侣,落到远处薄雾中的棕榈堂上。

那里的雾气逐渐聚集、缭绕,从浅淡如纱的白色慢慢变成了方才石林中那股粘稠黑雾的色泽。

然后伽延无声地站了起来,掌中捏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他僵冷的面容像是长在提线傀儡上,如同人界有些深山老林之中低等的修法者催动的尸骸,看不出是否还有神智,身形却快过了风,枯瘦的手指成爪,关节凸起着握着那柄刀,眨眼送到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

大迦叶尊者猛然一退,后背撞向钟楼之下的木柱,手中的佛珠向前一挥,打出一道利剑似的弧形辉光。佛光即利刃,生生将伽延胸口的僧袍切开一道口子,随即切入了皮肉,鲜血瞬时涌了出来。

大迦叶尊者瞳孔收缩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他竟这样不闪不避,脱口喝道:“伽延!”

伽延分毫不退,只漠然地抬眼回视了如今七叶窟地位最高的僧侣,像是确认了他方才叫的的确是自己,然后将大迦叶尊者抵在了钟楼下的阴影之中,匕首已经有半截插入了他的心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直到双双见血,伽延冲势未老,那些鲜少修习武学的僧侣们甚至看不及看清当中的一挡一冲,而此刻,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才后知后觉地降临,黑气霎时将铜钟都裹在了里面。

佛家圣物发出一声高亢的锐啸,像一只落进陷阱的困兽。

优波离真要动起手来,是个跟大迦叶尊者半斤八两的货色,决计是打不过伽延的,七叶窟确有武僧,但地位都不高,此种情况下,尽皆被隔在了茫茫一片和尚的最后面。

那黑雾之中尚有搏斗之声传来,优波离只得向身边的神君求助,谁知钟樾骤然拔剑,冲向的却是另一端——

方才外面石林之中融化得看不出形体的魔物跟现在七叶窟上空压城的黑云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似乎是昼夜在翻手之间调转了个儿。

优波离瞪大了眼睛:“那是……”

钟樾迎空刺出一剑,太青剑清澈的光芒从他轻灵的动作中迅速扩散出去,灵力使剑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肃然劈开一天一地的黑色,接触的一瞬间骤然炸开,漫天滚动着金红色的雷火!

“……什么?”优波离这才颤颤悠悠地吐出了后两个字。

神君在黑云之中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恶鬼的怨气。”

钟樾在翻滚的黑云之中,连身影都若隐若现的,只能看见源源不断的黑气缠绕到他的剑尖。天幕越来越低,底下原本跪了一地的僧侣们像是被风刮倒的麦浪,一个个都被汹涌的怨气压得直不起身。

优波离面色遽变,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

他那个五雷轰顶的可怕猜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钟楼下发出一声巨响,一根檀木的高柱从中间断开,大钟一声低鸣,大迦叶尊者的声音传来:“师弟。”

他的声音虚弱低沉,刚才若是他撞断了柱子,只怕骨头都断了数根。优波离赶紧冲过去,谁知道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出来,大迦叶尊者颤抖着声音道:“闭上眼睛。”

优波离不明所以,眼睛却本能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刺痛,下意识一阖眼帘,只听耳边“唰”地一声,刀刃紧贴着耳朵擦了过去。

“伽延……师兄!”优波离抬手与他过了几招,试图格住他的手,“这真是你引来的怨气?上次……苏城水下,被强行粉碎的那些?”

结焰塔下,汇聚了万千恶鬼,强行超度之后,剩下的那些……极恶的怨气?

伽延并不答话,小臂坚硬如石,式式不留情面,尽是杀招。优波离勉强抵挡,心中却发冷,预感越发不祥:这是修了什么邪术,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大迦叶尊者背靠着钟楼的底座,紧闭着双眸,目下缓缓流下两行血来,又喊了一声:“……师弟。”

一声天崩地裂似的爆炸自云中传来,那是澎湃的灵力与怨气相撞的声音。钟樾的身形蓦地露出来,长发和衣摆被风掀得乱七八糟,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迅速地抹了一把嘴角,远远将声音送了下来:“小心,他可能没有神智了。”

大迦叶尊者低低叹道:“那个天劫……若是我早知道,一定会帮你……必然不会放任你……”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伽延幽幽走出来,一双眼睛里的瞳仁,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跟两片生了锈的铁锣在摩擦似的:“那是、你的。”

他在说什么?

天空中风雷涌动,一道闪电直贯而下,万千火光汇聚,朝着钟樾笔直袭来!那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一击,钟樾再如何后退,也不可能快过电光,银白色的光芒将他衬成了一张单薄的剪影,将地面上的人脸都映照得苍白无比——

在无数重伤惊惧的僧侣眼中,钟樾倏地反手出剑,天雷之火骤然炸响在他剑尖,他非但毫发无伤,反倒在一触之后腾身跃起,手腕连刺数下,将闪电之力呈一个扇面挥了出去,生生将那一片黑雾打散了不少!

但空前的雷鸣之力仍是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口铜钟重重地响了几下,像是直撞在人胸口一般,大迦叶尊者猝然呕出一口血来,被优波离一把扶住,仍是不可置信地睁着染血的眼睛,望着空中的神君:“钟樾他、如何能引动雷电?”

就算修为再高、资质再惊人,他们这些神仙也断然不能与九天十地之内的天象自然产生纽带,除非催动一些代价极大的繁琐法术,或者是借助什么神兵法器……

嗯?

优波离再一看,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一言难尽地开口:“他现在手上那把并不是太青剑,是、是苏泉的佩剑……”

他的佩剑,并不是一般的神兵利器,而是他自己身上抽出的骨,永远与他血脉相连。苏泉有多少修为,这把剑就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他能召动海啸风雷,他的剑就能引动这些可怕的能量。

大迦叶尊者皱了皱眉。

伽延也被方才恐怖的惊变震得晃了一晃,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小一同长大的人,一字字道:“那、是、你、的、天、劫。”

他又道:“我算、我是什么东西呢?”

他说话的声音令闻者遍体生寒,他像是在叩问,又好像只是在低低地感慨着,并不需要一个答案。话音落了许久,也不见一点回答,伽延突然生硬地扯起了一边的嘴角,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响里像是有两块骨头在相互摩擦,直到爆出绝望的火星子来——

“师兄、师兄?”伽延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以为、我是替谁挡了那个天劫?”

又是替谁千方百计地找到不可一世的龙六公子,占卜一个缥缈的命数?然后上天入地才寻到那些恶鬼,用经咒封印到“南冥之珠”的水面下……

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话中的暗示,却又好像聋了一般,怎么都听不懂。

就连钟樾都远远回头,皱着眉望了他们一眼。

大迦叶尊者缓缓放开了捂在左胸口的手,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什么。见他伤口处的鲜血一下子涌出来,优波离面色一变,正要过去,大迦叶尊者冲着他微微摆手:“不妨。”

他看向伽延,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伽延一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伤口,半张脸冷漠得毫无表情,另半张脸露出嗜血的奇异兴奋来,那是一种从未在一个修佛之人面上有过的表情,同他寡淡的僧衣和嶙峋的手腕出现在一起,叫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弯起小臂,还沾着血的匕首在手心处作势挥了挥,一缕血迹顺着刀刃流到了短小的刀柄上,又落到他枯瘦的皮肤上。

——那是迦叶的血。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微微恢复了一丝神智,轻声反问:“早些告诉你?你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会?”大迦叶尊者低下头,双眉一齐垮了下来,像海上的船帆被风暴卷得落了,“我知道我的天劫消失了。”

迦叶为真佛首徒,他几百年前获尊者号,真佛圆寂之前赐大尊者号,仿佛一切都一帆风顺,他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七叶窟修行,少有法会与筵席能够劳动他的步履。

没有波折,没有劫难,什么都没有。

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最得佛法真谛,总有一日是要成佛的。

只有他自己常常胆战心惊一件事:他命定的天劫,为何消失了?

但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算不出,卜不到。没有一个清晰的时间便罢了,这件事通通消失了,像烈日暴晒过后的雨云,蒸得一干二净,一丝痕迹也无了。

他曾经在跪经之后试着询问过真佛,但真佛没有给他答案。

可他的天劫,并不是在苏城结焰塔一事时候才消失的。

早在真佛预言伽延若渡不过大劫,便会重生为恶鬼之身时,大迦叶尊者便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可那个时候……分明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

伽延摇摇头:“看来‘师兄’的记性着实不太好啊。自你从幼时那一场大病过后,你的佛法禅心便突飞猛进,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七情杂念的掣肘了……可那时你年岁方才几何?”

迦叶一怔。

梵境少年,自幼礼佛。一旦入了七叶窟的大门,不论寒门贵子,俗世牵念,就都该忘个一干二净了。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迦叶成为了真佛最信任的首徒,成为了梵境人人夸赞的尊者,他沉敛稳妥,心无二志,通□□达。

——全不像那个年岁应有的模样了。

即便身在佛门中,也并非人人如此。譬如苏泉“强买强卖”给优波离的两个小徒弟,普化和雪庭,就不是那般。

迦叶迟疑道:“师弟……”

“我不是什么师弟。”

伽延冷笑着,瞳孔里一片不正常的白。

他并不是什么因为有佛缘而被带回七叶窟的修行者,他之所以“诞生”,只是为了成就迦叶。

所以少年的迦叶在被这个“师弟”照顾了一段时间之后痊愈,乃至于完全摆脱了幼时的体弱多病。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地修行、成长,也只是因为……

“我还是不甘心。”伽延说,“凭什么我替你活,还要替你死?”

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完全化成了黑色,刀尖上一滴滴落下粘稠的黑色液体,在他说话的同一刹那没入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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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惊雷滚过。

钟樾的身影再次被淹没在黑云之中,只能偶尔见到剑光雪亮,刺破天穹。

雷声之中,优波离忽然心惊胆战地意识到一件事。

真佛圆寂,佛眼之中所曾见过的命途轨迹自然湮灭入红尘外,那么,那个束缚钟樾神君多年的谶言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钟樾并非佛门中人,只是个灵力尤为高强的散仙,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不用再搀和七叶窟的任何事了。

☆、菩提 2

钟楼发出一阵沉重的撞击声,铿然撞碎了九天黑云,爆发出日出似的金色光芒。跪拜如麦浪的僧侣神智为之一清,惶惶然抬起头来——

轻灵的骨剑不知灌注了多少灵力,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从天穹一击而下,轻而薄的剑身竟也承住了,方才来势汹汹的黑雾不知何时成了受它驱策的武器,凝成一柄顶天立地的长剑,冲着伽延的后心撞了过去!

那一刻在伽延的耳中几乎是无声的。

他手中的匕首刺穿了大迦叶尊者的胸口,他眼里好像看不见鲜血,只感觉到手上接触的流动的温度,然后身后的劲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捅穿了他的身体,他茫然地低头,遍寻不到自己身上的创口,但就在与迦叶的伤口相同的位置,爆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伽延忽地感知到自己的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久违的清明席卷了长时间盘踞在他灵台之上的“恶”,丧钟、恶鬼、刺杀,更早的棕榈堂、睡火莲乃至于他念了千百遍的经书,灵魂挣脱的一瞬间,更为庞杂的东西拼命地膨胀生长,霎时压垮了他。

大迦叶尊者震惊而悲悯地望着他,他靠在钟楼之下,头顶上的铜钟仍在响。那已经是他耗尽了心血灵息催动的钟鸣了。

“大尊者……不必有悲怀。”伽延低声说道,“我只是你心中最浑浊的一块,只要我消散……你就、就总有一天,会成佛……”

他是幼年时的彷徨、迷茫,少年时的牵绊、不专,是灵魂中永恒的卑劣和恶毒。是迦叶身上一场大病所凝结出来的、所有与他心之所向背道而驰的东西。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有过一个独立的灵魂和□□,只是寄居了佛陀大弟子所有的恶,还是他本来就是那些东西本身。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自伽延出现在七叶窟里,那个叫做迦叶的少年一路成为了无边佛法最理想的继承者,随着年岁渐长,获得了三界上下的敬佩。

大迦叶尊者与他对视,两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面目,却油然而生一种如临镜鉴的茫然,透过这个熟悉了几百上千年的“师弟”,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大迦叶尊者忽然没有了一切睿智通达。

他的灵魂和铜钟一齐颤抖着,他想: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我。

大迦叶尊者嗫嚅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一直发不出声音。

钟樾在使出方才那一击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自云头落下,差点跪倒在象牙阶上。

七叶窟不可破杀戒。强动灵息,必遭反噬。

优波离惊慌失措地过去扶住他,杂乱无章的脑子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根细细的思绪,追悔莫及地想道:我日后是不是都不能走出七叶窟一步了?神君伤成这样,苏泉那妖精下次见到我,定会一剑刺我个对穿吧?

钟樾并不理会他期期艾艾的想法,他紧盯着钟楼之下,瞳孔蓦地一缩,已经一把推开优波离冲了过去——

伽延动了动嘴唇,不知对大迦叶尊者说了什么;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形,混在一直缭绕在他们周身的黑雾之中,仿佛他也变成了那些被碾碎、又被强行超度不成的恶鬼。

大迦叶尊者迅速念动了一断法诀,钟樾抽出了自己的太青剑,剑芒斩向了伽延。

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然后所有粘稠腥臭的黑气爆散开去。

钟樾用左手握着剑鞘,猛地向前支住地面,呕出一大口血来。

大迦叶尊者盘腿席地而坐,身上的袈裟破破烂烂,胸口剜出一个碗大的溃口,还在淌着血。他紧闭着双眼,掌中握着一串佛珠,无声地叹息。

“回头无岸。”

而伽延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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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双手抱着胸,跟蒲牢对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他的剑方才悄悄给了钟樾,自己手中的是个障眼法,真要动起手来,他必定不能现从身上拔一根骨头做武器,因此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等着神君赶紧出来。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个人影,远远望见七叶窟里头黑云压顶,催命一样的钟声连着响起来,苏泉头痛欲裂,没话找话:“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老针对我做什么?”

蒲牢说到底是个不带脑子的,但苏泉单方面跟他“无冤无仇”肯定做不得准,他还记得当初对方揍了自己一顿,害他脸面丢得天上地下捡都捡不回来的事,加上心口焦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要打便打,我不与你这尖嘴滑舌的妖精废话。”

苏泉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就是不跟你打。

他问:“不管你想干什么,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你找什么同盟不好,非得找个和尚?他们条条框框多得很,想必你与伽延合谋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闭嘴!”蒲牢恼羞成怒,“谁与他合谋了?”

“他?谁?”苏泉一挑眉,“伽延?他可不是个好东西,心眼跟凡人烧的蜂窝煤似的,就你这二百五,我看你还是……”

蒲牢看上去恨不得立即一剑活劈了他:“你莫以小人之心……”

“怎么?”苏泉好笑,“难不成你三番两次跟这个和尚搅和不清楚,是一心向佛打算遁入空门?还是看上人家了?”

蒲牢忽然一声不吭地掉头走了。

苏泉皱着眉叼了根草,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正待深思,忽然听见七叶窟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他心下一惊,忙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七叶窟照理说是有结界的,他身为妖族,无法进入,谁料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他越过石林中的大小山丘,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穿过一片棕榈林,尚未望见里面的佛塔明堂,正见到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钟樾走得很慢,嘴角的血迹已经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身上看着虽狼狈,一眼看过去却也看不出什么。

苏泉自他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剑,骨剑入手闪出一点晶莹的光亮,化入他掌中,苏泉眉心一动,单手托住了他:“阿樾,你别逞强。”

钟樾踉跄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抿出一抹血色:“没事……”

骨剑与他血脉相连,方才钟樾耗了几分气力,他心中清清楚楚。只不过此时钟樾不肯说,他便咬着牙受了对方私心里的这一点宠溺,眼下他虽自己心疼得肝颤,也不好露出什么,只一边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分担他的负担,一边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伽延……”钟樾斟酌了一下措辞,“死了。佛陀圆寂,大迦叶尊者重伤,情形不太好。”

“优波离呢?”

“他没事,恐怕收拾烂摊子都得靠他了。”

苏泉轻轻“哼”了一声:“这秃驴看上去没什么本事,其实思虑周全,是他们和尚堆里难得的七窍玲珑,他肯定能收拾得起来。”

钟樾还想说什么,苏泉忽然亲了亲他的侧脸:“你休息一下,我抱你出去。我们回家休息一阵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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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下的河水奔流不息,细密的水雾从湍急的水面蒸腾起来,在明媚的阳光里迷蒙成一片朦朦的雾。这两侧山壁,一边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另一边倒是长满了植物,只不过仔细一看,上面多数都生了尖锐的倒刺,若是不知道的人,一个不小心踏进去,只怕要活生生剐下一层肉来。

河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一动,一只修长的手在河中央的石头上一撑,轻盈的人影一跃,苏泉轻飘飘落在上面,身上衣衫干燥洁净,手里握了一团小小的东西。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正要从悬崖边上去,一抬头就看见钟樾站在上头的崖边,静静望着他,眼里凝着满满的笑意。

“怎么出来了?”苏泉问道。他单手从身边的轻雾里一抹,一道彩虹从阳光和水汽之中腾起来,正架在钟樾所站的悬崖边。

然后他足尖一点,带着些小小的骄傲落在钟樾身前,献宝似的:“好不好看?”

钟樾摸一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说你自己?当然是好看的,不然我一大早这么着急跑来是为了什么?”

“哎你!”苏泉一转身从他手中溜出来,正见到阳光穿透了山岚,撒落在远处的苏城里。

这里正是樕蛛山与苏城的边界。

前次苏泉抱着钟樾从七叶窟出来,若是回到万木谷中去,只怕焦头烂额的优波离一时又要跑去搬救兵,干脆一路走得远了些,回了他自己的地盘。

眼下正是最为温暖舒适的季节,晴空不躁,连日无雨,苏泉按着钟樾好好躺了几日,不让他四处乱跑。此日又一大早出来,是因为想起白水河到了此处,水下有一种特殊的藻类,能做药引医灵力大损的内伤。

水下乱石湍流,极是复杂,却不可能难得住苏泉。他寻摸了一阵,正好将想要的东西捞到了手,此时摊开手心,只见一团绿莹莹的草缠绕成球状,能看出柔软的枝条,上面每一片叶子都顺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尖端有一粒粒小小的、透明的球体,像是有什么汁液被包裹在一层东西里面。

“这是什么?”

“稀世珍宝——”苏泉拖长了调子,“给你的……聘礼!”

一句话说完,他先朝旁边窜出了老远,生怕钟樾要打他似的,自己听自己说的也不像话,又觉得好笑,弯着腰乐个没完。

钟樾倒是不会揍他,只是微微一挑眉,发出一个反问的音节:“哦?”

苏泉笑完,自己先虚了大半:“嗯……药引,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好得差不多了。”钟樾道。

苏泉伸手一指他,表示不信:“我猜你肯定耗费了不少气力救大迦叶尊者吧,佛陀圆寂,你也不想他们乱起来……迦叶不是好勇斗狠之辈,也没什么翻云覆雨的手腕,却是七叶窟的定海神针。若是他也死了,后面的事就更难办了。”

钟樾叹了口气。

身边人太聪明,有时候很省力,有时候也是件麻烦事。

“我呢,其实就想跟你两个过自己的日子。他们不管是谁和谁打起来了,谁又和谁结盟了,我都不太想管,也轮不到我管……顶多是上门来请我们的筵席,有意思的便去吃一嘴,不想应的回了就是。”苏泉顿了顿,“但你不是这样,你的身份也不允许你这样。所以呢……”

钟樾站在他面前,极其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所以什么?”

苏泉将那团水藻扔进袖子里,捧住他的脸:“所以你的伤不养好,哪儿也不许去。否则我就让你试试我们妖法的厉害,将你绑起来关到水牢里,绝对跑不……唔。”

钟樾堵住了他的嘴。

“看来你是非得亲自检查了才能放心?”

他声音很沉,就凑在耳边,若有若无的热气激得苏泉一抖,隐约感觉他的嘴唇蹭过了自己的耳垂。

“走了走了。”苏泉将他的袖子一拽,“回去给你煮药。”

说是煮药,他也不至于真的支个炉子点上火再煨个小瓦罐,只是将那一团水藻放进杯中,再以灵力炼化,冰冰凉凉的一杯,末了递给钟樾:“你怕苦吗?要不然等我一会儿,我出去给你寻点花蜜来?”

钟樾没有去接那杯子,只似笑非笑地捏住他的手腕,凑过去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然后在苏泉正放在杯沿的两根手指上轻轻一吻:“哪里苦了?”

苏泉:……

他怀疑他们家神君去了一趟和尚的老巢受了什么刺激,人都不正常了!

苏泉随手将瓷杯一搁,把钟樾按到榻上,拉过旁边的被子往他身上一摁:“好好休息。”

他们神仙向来是外伤好医,内伤难愈。放到钟樾头上,还更有一重“医者不能自医”的意思。挡了伽延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又将濒死的大迦叶尊者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外表看不大出来,他内里实则是近几百年来最虚的一次了,这么些日子了,连走路都不大稳当,还需要苏泉不动声色地扶着。

钟樾平躺着,一合眼便觉得倦怠,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他这一觉一下子睡到了午后,阳光从窗户缝里转了个方向,正落在脸上。他深呼吸了几次,静静起身,盘腿打坐调息。当日在七叶窟呕出来的那口血好像耗尽了他面上的血色,连带着嘴唇也泛着一点不正常的苍白,被影影绰绰的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脆弱的瓷白。

苏泉一走进屋,正看见钟樾穿着松松垮垮的里衣,头发散在肩上,微微低着头,双掌合成一个法诀的姿势。

幸好从前那么多年,万木谷那偏僻地方都没什么人能闯进去。苏泉喉头动了动,悄悄后怕了一下:否则这么好看的小神仙,被别人看到了,再招来什么图谋不轨的坏家伙,可不就轮不上他了?

钟樾缓缓吐纳,脸颊上有了点血气,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苏泉唇角笑意未散,正对上他的视线,走到他身边坐下,两手往他肩上一揽:“你什么时候好全了,我们再去苏城转转。”

“你又想吃什么了?”

“我本来没想的……”苏泉摸了摸肚子,“干什么非要招我?”

他们一神一妖,修为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不大有什么饿不饿的,吃不吃东西全凭乐意。不过但凡是有了神智的活物,无论神、妖,还是人,在这一点上总是无限趋同,将吃食做出千百种花样,非仅滋味醇美,还得赏心悦目,消磨时间也好,满足口腹之欲也罢,总之是一项堪比修行的大道。

苏城烟火气重,比之清冷寂静的乾昧山,妖气弥漫的樕蛛山,吃食的确是很叫人心驰神往的一点,神君的推测非常合理,听了这妖精一句蛮不讲理的质问,立即反问:“我招你什么了?”

高手过招,往往不能直来直去,水来土掩,那太直白,也忒没意思。苏泉当即拐了个弯,采取了新的招式:“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招我了。”

钟樾叹了口气,将人从自己脖子上扒拉下来,苏泉又想去抱他的腰,被钟樾使个巧劲一扭,侧躺在他膝上。

钟樾轻轻将他的发带解开,手指微张,穿过他散乱的鬓发:“方才出去了?”

“嗯。”苏泉点头,下巴磕在他腿上,“随意练了会儿剑,怕把山后头的树都削秃了,赶紧回来了。”

钟樾睡着,身子又没好全,他根本不敢走远,一定是将人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

“难怪了。”钟樾道,“头发都乱了。”

苏泉便趴着不说话,任他帮忙一点点将头发拢好,重新绑住了。

消停了没一会儿,他又想转个身,蹭了半天,一头钻进了钟樾怀里。

钟樾看着一下子又被他折腾乱的鬓角,叹了口气:“怎么跟没骨头似的。”

苏泉就喜欢他这幅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十分得意:“厉害你收拾我啊。”

钟樾:“……你再试试看。”

苏泉瞎闹了一阵,领口都被他自己弄得敞开了一半,钟樾眼疾手装得不太快,但也趁他不注意,伸进了他衣襟里,把怀里的妖精吓了一跳,赶紧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别别别,大侠饶命,我知道厉害了,你且好好养着,我保证不出去拈花惹草!”

“你还想出去拈花惹草?”

这倒是没想到。

“没有!我瞎说的!”苏泉从他怀里一下子弹了起来,很像是恢复了原身的样子,“……你听错了!”

他们闹归闹,但闹得极有分寸,苏泉面上一点都不显,心里掐得一清二楚,决不允许钟樾多做一点不宜他身体恢复的事。钟樾乐得有人这么管着,反正神族的身体,就算伤了病了,也无非是多花些时日养回来,他正好在这“养”的过程中得些乐子。

这一壁平静得像无风的海面,却不知在樕蛛山外——

七叶窟僧侣从噩梦一般的控制中清醒过来之后,多名初入佛门的比丘从苦行地逃散,梵境王国奉佛者多人破戒,大迦叶尊者养伤,连日无法露面,优波离带着一群小辈,独力难支——

此年南冥春筵之后失踪的众仙,仍未见踪影,三界上下乱成一团,用尽了法子也未找到丁点痕迹——

九十日后,大迦叶尊者强撑病体,召天下阿罗汉返七叶窟。

阿罗汉为圣者,断尽三界见、思之惑,有逍遥山水间的,亦有苦行凡尘内的。人间有僧侣说他们“了脱生死,证入涅槃”,虽到不了这个程度,却着实是勘破七情六欲的一群修者。

带着檀香味的棕榈叶舟船般一夜驶遍了三界,而同一时间,更多比丘在无月的夜里逃离七叶窟。石林里只有优波离匆匆布下的阵,修者本是同源,优波离使尽浑身解数,也拦不住夜奔者的合力一击。

翌日,七叶窟迎来了极其沉闷的一场法会。

优波离尊者诵佛家戒律于山前,为《八十诵律大毗尼藏》。其时山风倒卷,妙乐泉浮起冰霜,五百阿罗汉盘腿于象牙阶上,同时诵经的声音织成一片淡金色的网,将六道之内破碎的戒律缠绕成咒,压向山门外石林里浮起不散的黑雾。

自七叶窟向外,绵延的乾昧山寂静下来,诵经声在数个时辰之后终止,佛珠绕在掌中,整整齐齐一粒粒碾过指腹,有零星的木珠碰撞之声响起。

只不过无论做什么,天命所往,谁也阻挡不了。比丘们的乱象被暂时遏止,然而佛法衰微,七叶窟势弱,却成了无法辩驳的事实。

如果苏泉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无聊疯了。如果别无选择,他宁肯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一个个将那些破坏戒律的人抓了绑起来,也不会搞这么一场秃驴聚会。

即便是落在看似规规矩矩的钟樾眼中,这些仪式也并无必要。他虽秉真佛之志而生,却天生不是个慈悲为怀的性子。若他并未伤重,只怕此刻一定会告诫优波离需以重手稳住局势,防范另一个近在咫尺的危机。

只可惜,青山绿水温柔乡,好像将所有悬而未决的刀刃都磨成了柔软的绸缎形状。

钟樾每日都留出大量的时间调息养伤,苏泉百无聊赖,也认认真真修行了一阵子,算是百年来都少见的事。随后他就耐不住性子开始寻别的乐子,然而心里顾忌着神君的身体,不敢玩命撩拨他,只能觅些其它有意思的事物。

譬如拿冰泉底下的水封住一小朵落雨的云;用黑釉彩碗装酒,碗底盈盈映出一片星光;再比如在某一日钟樾醒来的时候,见到屋外落了一道小小的瀑布,苏泉穿着他的外袍,“仙气飘飘”地演了一套他的剑法。

钟樾挑眉道:“你这是何时偷的师?”

“怎么能算偷师?”苏泉一个漂亮的收势,冲他笑道,“学个你的花架子,下回好出去吓唬人。”

钟樾无奈:“摸我的剑倒是愈发熟练。”

“好歹是仙家兵器谱上都有名的利剑,我就算是个野路子,也想用着试试。谁让我们穷苦出身,没能弄到什么精心锻造的神兵利器呢?”

苏泉将他闲来无事摆在那儿好看的小瀑布收了,拉着钟樾要往白水河边走。近几日钟樾精神好得多了,也愿意多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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