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走出几步,两人就疑惑地停住脚步,对视了一眼。
钟樾微微闭上眼,感知了一阵:“应该不妨事,没有什么太大的戾气。”
“就是因为我感觉到的是‘仙气’,才觉得不对。”苏泉一撇嘴,“别是出了什么事,哪位又纠集了一大拨人来请你出山当挡箭牌吧?”
钟樾想说什么,苏泉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去打探一下。”
☆、远召 1
人界的边缘起了大雾,潮气弥漫得像清晨的海面。苏城的巷子里几乎看不清那些曲折水道上的拱桥,一两户邻居的喊话声模模糊糊地穿过白雾,虚浮的船影像是飘在河面上,船夫一篙也不知撑出去多远,只能凭着手感掌握方向,簌簌的水声里能分辨出木做的船头撞进了凤眼莲堆里,溅起一群栖息的水鸟。
白水河的拐弯处有一片齐整的河滩,铺满了均匀光滑的鹅卵石。影影绰绰的雾气中,能看见那上面站满了一丛丛的……人影。那些人静默无声,彼此之间的距离稀稀拉拉的,穿着不同的衣衫,或华美,或贵重,却都透着破败和狼狈,淤泥和尘土凝结在那些奢侈的布料上,像是一支从坟墓来掘出来的、形神皆散的军队。
其实这些“人”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彼此相识的,尽管不过是点头之交,但到了一些场合,大家都会尽职尽责地寒暄几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目光呆滞、四肢僵硬地立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可对于足够敏感的修行者来说,无论是神是妖,隔着很远就已经能感觉得出,这群“人”身上弥漫着的并无丝毫不祥之气,反倒是瑞气千条,仙气缥缈,直漫过了人界的边缘。
——那竟是从南冥春筵之后就消失不见的群仙!
河水马不停蹄地撞向山脚的巨石,激起滔天的浪花,那水波漫上河滩的时候便渐渐缓了,在那一群神仙们无知无觉的足下轻易沾湿了他们的鞋底。
然后一道幽蓝色的光倏地刺破了雾气,那厉芒扫出一道弧线,呈扇面扫开了白雾,露出一片茫然铁青的面庞。
影影幢幢的影子们忽然动了!
蒲牢阴森森地指了一个方向——
正是苏泉所在的山崖。
群仙不知道用法力,也不顾什么尊严和疼痛,手脚并用地自那生满了倒刺的崖边向上攀爬,为首的几个身上的衣服都快碎成了布条,可脸上没显出分毫痛楚,什么都感觉不到地漠然向上,若非身上尚有神格仙气,几乎与受大魔驱使的僵尸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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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隐匿了气息,尚未到得崖边,已愈发觉得不对。
钟樾在方才的位置就能感觉到所谓的“仙气”,也不过是知晓不远处有这么一群仙者,却并不能料到他们是个什么状态,是着了魔还是被控制了。然而苏泉此时却已经感知到了幽魂的存在。
法宝幽魂到底是出自妖界,更何况苏泉自己的地盘之内自有一处与那东西像极了的地方,以他的修为,对此极其敏感。
幽魂这东西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个腥风血雨的法宝,没有任何旁的用处。就算有钟樾这么一尊神在,苏泉也并不相信能有一群神仙捡到个妖族的法器,还特意呼朋引伴地拿到樕蛛山里来,除非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就当今这群神仙的碎嘴子程度来看,连他多久之前与蒲牢动手打了一架都闹得三界皆知,他不信他不受幽魂控制的事情没传到众人耳朵里。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苏泉拔出剑来,捏了个暂时的隐身诀,提气一振衣摆,悄无声息地踩着树梢飘了出去。
他身法极好,原身的骨骼又是中空的,化了人形也轻得很,以如今的修为,在树林间几乎是比风过的动静还小。
可即便有了些心理准备,一见到悬崖边像是一大片活僵似的景象,苏泉仍是惊了一跳,下意识一剑甩了出去——
骨剑冰蓝的剑光像镰刀割稻草一般掀翻了正悬吊在半空中的小神仙们。所幸他这一下出手仓促,否则若是用力过猛,只怕底下要血流成河。饶是这样,悬崖边还是一片东倒西歪,接连传来几声重物砸地的声音,听得苏泉暗暗咋舌。
不过反正都是神仙,这一下倒也摔不死。既然被幽魂慑住了神智,若能等到清醒过来,这一段他们想必也记不得了。
苏泉松了口气——不然只怕他家神君要面上不好看。
只是他的剑芒一过,相当于已暴露了身份,蒲牢蠢归蠢,在这把剑底下吃了几次亏,做梦都忘不了,立即中气十足地吼过来:“又是你这妖精!”
“四公子,快收了神通吧!”苏泉叹气,“我不吃你这套!”
蒲牢腾云的法术一直修得勉强,不怎么潇洒,起码够用,此时越过众仙落到崖顶,冷哼道:“你不受这法器影响,我自然知道。但眼下你又能如何?”
苏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心想早知道该找老秃驴学点清心经,不知道一边念经一边在那些神仙身上一人捅一刀能不能解了他们这浑浑噩噩的症状。
“你莫不是要拿这些家伙——”他指了指穿得跟收破烂似的的众仙,“来要挟我吧?”
“你这妖精狼心狗肺,可你能不在意他们,钟樾也能么?”
“你说得对,他不能。”苏泉闲闲挽个剑花,“只可惜阿樾不在这儿,他被你们烦得要命,自己一个人躲清静去了。”
蒲牢沉不住气,神色明显变化了一下,又赶紧换上一副“我才不信你扯的淡”的倨傲模样。他一摆手,后面的神仙们规规矩矩地停了,有几个已经爬到了悬崖上,一张张木呆呆的脸像是画上去的假面。
苏泉一眼扫过,看到几张有点眼熟的面孔,抬手想扶一扶额,又忍耐着将抬到一半的手放了回去——这帮自恃清高的神仙们若是知道现在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怕恨不得去轮回里走一遭,洗脱了这尴尬身份做过的丢脸事才好。
倒是妖族,在南冥春筵最后的关头趁乱逃脱了。
“我虽憎恶你,但也不是非要取你性命。”蒲牢回头看了看那些毫无意识的“士兵”,也不怕苏泉背后偷袭,“我们无意与佛家为敌,你去转告钟樾,只要他说服七叶窟将伽延交出来,这些个没用的神仙,我一根汗毛也不动他们的。”
“取我性命?”苏泉懒得跟他计较,心知他们还不清楚七叶窟内当日的变故,听见“伽延”,深觉奇怪,略迟疑了一下道,“伽延本就是七叶窟的人,你到底跟他有什么苟且,不惜用这种天庭只怕要判个几千年牢狱的重罪来抵?”
伽延到底知道他们两兄弟什么惊天动地的肮脏大计划,还是说那和尚干脆参与了他们做的事,所以能让蒲牢费尽心思,生怕他透露什么?
然而伽延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连死人都不如,他根本就不存在,再也不可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了。
苏泉想着再探一探他,能从他口中多撬出些东西,可那“苟且”二字落进蒲牢耳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眼神在左右仓皇地转了转,立地成了个结巴:“什、什么?!你心中龌龊,莫要以己度人,何、何来什么苟、苟且!”
苏泉再要不明白,真是白活了那么些年!
上次在七叶窟外他就觉得不对,眼下这一看,蒲牢这家伙竟然对伽延……
自诩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妖差点把剑戳在自己脚背上。
苏泉:“伽延他岂非是个秃……不,是个和尚?!”
蒲牢不意他如此“敏锐”,面子上挂不住,辩驳道:“他起码是个神仙,不像你是个十足的妖精!”
这怎么还跟他比上了?
苏泉震惊得耍嘴皮子都忘了,脑子里只晓得蒲牢对那秃驴是个什么样的“苟且”,而他现在自以为万无一失、钟樾不得不接受的布局,实际上早就是个不成立的死局……
“这要如何是好。”苏泉轻声自言自语,有点后悔没让钟樾过来,眼下他实在需要神君替他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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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樾自己一人缓缓往回踱,他此次内伤颇重,自己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要恢复到最佳状态不难,但实是需要时间,急不得。苏泉难得捞到机会照顾他,虽然于此事上诚然没什么经验,照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但一颗心暖得像炭火里烤出来的番薯似的,不仅闻着香,剥开了里面尝起来更香甜——他自然受用得很。
神君沉吟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苏泉传染得也见天想着吃的,慢下脚步反省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苏城的方向。
他多年前也曾来过樕蛛山,彼时山中妖灵之气此起彼伏,各色人物可谓是层出不穷,山精水怪各划地盘。但樕蛛山夹在神族势力巩固数千年的乾昧山与凡界之间,颇为拮据,虽是修行灵地,地域绵延远远及不上乾昧山那般辽阔,若是没什么靠山与修为的小妖,也不敢在此与前辈大妖们争夺地盘,还不如往无边的三海去,即便是寻个昭河那般的小地方,也好过在这里受闲气。
但此地如今大是不同。
钟樾微微抬手,凌空拂过花木草叶,都能感知到那股“妖气”。
他身为神族,原该对此感到很不舒服,不知道从几时开始,竟也在这里觉得十分安心了。苏泉的气息并没有凌厉的攻击性,但若是其它妖族,在靠近的时候必能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偌大樕蛛山竟已几乎成了他的私人领地,唯一些化形不久、灵智未开的小妖尚且栖息在侧。
钟樾不动内息,只安然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气血虽虚,灵识却敏锐,多年修行淬炼出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只见一道黑光穿过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夺”一声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钟樾没有回头去看那支淬了毒的镖,他身上未带佩剑,情急之下折了一根树枝,迎面挡住了毒蛇般咬过来的银光。
来人一身黑衣,面目也用黑布覆住了,手中的长剑像是落了个障眼法,钟樾一眼瞧不出出处,心知此时并不宜多分灵力去破那障眼的小法术,只凝神于手中招式。
转眼间来往过了数十招,钟樾不敢仅凭剑法相抗,但他内伤未愈,仓促之下折断的普通树枝也承不起太多灵力,只能小心试探——奇怪的是,来人似乎也怀有极大的顾虑,藏头露尾不说,招式之间像是也不敢用尽全力。
钟樾倏地往后一退,将那树枝在身前横过,震断了上面十数根小枝桠,那粗细不一的小枝便像暗器般直射出去,对面的黑衣人连忙向一侧让开,两相顿时拉开了距离。
钟樾松了口气,将残枝一扔——撑了这么久,那脆弱的树枝内里已经断了大半。他趁此机会,正好重新折下一根,遥遥指着对方,定下气息不露出什么:“想等谁的消息?”
钟樾不知对方是否知晓他受伤一事,当日从七叶窟离开,见到他重伤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他在对招之时,所用灵力不多不少,正是试探。但来人尚不敢放开手脚,未必单是忌惮,只怕是在等着什么信号。
知不知他受伤两说,但既然知道到这樕蛛山中,而非万木谷来找钟樾,必定就知苏泉也在近旁。一个人来单打独斗他们二人,绝非明智之选。
无论怎么想,钟樾都觉得,苏泉那边恐怕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不想遭天谴,原本也与你无冤无仇,只可惜屡次见面,你总要跟我对着干……”
钟樾顿时知道他打扮成这样,掩的并不是此刻的耳目,只怕是想减少来路上一连串的麻烦,便道:“我并未与你对着干,只是职责所在……赑屃公子。”
“职责所在?”赑屃阴森森地冷笑道,“身为浩劫之中真佛之愿养出来的天生神明,你跟一个白水河里几千年才养出一个的顶级妖物纠缠不清,这就叫职责所在?”
钟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怒意:“我们长于天地荒野,比不得你们兄弟生于锦绣,但好歹明辨是非,做不出颠倒万物的荒唐事。”
“天地荒野?”赑屃一股无名之火几乎冲出嗓子眼,“是了,你们的法力系于星辰万物,取之不尽,便自以为高人一等,便能眼高于顶了?”
“呵……”钟樾沉默了一瞬,像是听见了什么顶滑稽的说词,连声冷笑起来,“你不过是自恃所谓的‘出身’,无法接受旁人生来便有天赋,即便是从泥洼地里长出来,也比你们‘南冥正统’更具呼风唤雨之能罢了。”
龙生九子,并非个个争那无用的意气。以他们的家世能力,想要找个世外之地清修,或是不想修行只想醉梦温柔乡,都不成问题。赑屃此人,原身是最不像龙,也最不威武的,幼时遭了亲兄弟们许多排挤取笑,日益执迷于出人头地,必要成为兄弟中最出类拔萃的才好。
他清心苦修多年,剑术法术俱佳,虽然距离真正化为龙仍路途遥遥,可在他自己心中,那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知道,半途中杀出一个苏泉。
不是他兄弟中的任何一个,甚至不是神族出身。
赑屃冷哼一声:“你切勿擅自臆测。不过照此看来,那妖精好用得很,神君想必利用得很是顺手?”
这片刻之间,钟樾心中早盘算过了无数事,对他们最有可能的安排有了一个猜测:“你在此处与我拖延时间没什么用,蒲牢不可能压制住苏泉。”
“但我与你可就不一定了。”赑屃唰唰两剑,瞬间近了身,“若不是力有不支,向来冷漠的钟神君,会与我废话这许多?”
☆、远召 2
钟樾皱了皱眉。
赑屃不是废柴,心思又深沉得跟旱地里挖的取水井似的,若非别无选择,钟樾并不很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正面硬碰硬。
诚然他出于一些缘故,恐怕比苏泉还想好好教训这两兄弟一顿,但好汉不吃眼前亏。
譬如两个神仙打架,灵力相当的情况下,剑法更精妙的那一位自然是如虎添翼;但若是灵力大大地落了下乘,就成了蚍蜉撼树,这蚍蜉便是技法再怎么出神入化,也是无用的。
钟樾无奈地想,难道日后他该平易近人些,才不会叫歹人这么轻易就瞧出他想拖延时间的底细么?
赑屃再不废话,一剑刺来,似乎是为了在这位天之骄子的神君面前炫耀,那剑刃上光华流转,灵息充沛得恨不得原地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
钟樾瞧准机会一躲,使个巧劲将树枝往他肘弯下半寸一探,那穴位若是正正好敲中了,对方必定握不住武器。
赑屃瞳孔一缩,立即变招相让,钟樾等的就是这一刻,那树枝灵巧得很,在他掌中溜回来一截,笔直撞上了赑屃的剑刃!
钟樾暗道一声可惜。
这一下,若他用的是太青剑,恐怕能将赑屃的剑直接断作两截。饶是现下的狼狈情况,也直接撞散了上面的灵光——虽然那根可怜的树枝瞬间化为了齑粉。
赑屃用力过猛,他那武器不是什么千年才炼出一柄的极品,他心怀嫉恨,使力不对,自然要出问题。这一下反噬得他从手掌麻到了小臂,心下恼火,却也不得不承认钟樾剑术远在他之上,是个真正的天才——有时候这种天生的差距并不能通过后天来改变,即便他血统高贵,睥睨众生。
赑屃转了转手腕,眯起了眼睛。
他们过了几招,赑屃确实稳占上风,已然将钟樾逼到了水边。但他从容地将自己的衣摆理好,手底下“咔”一声,又折下了一根枝条。那枝条根系生于水中,也不过就比狐尾藻硬上几分,看上去柔弱不堪。
神君将枝条置于手中,指尖缓缓抹去上面的水滴:“伽延圆寂之前,已当着七叶窟所有比丘将事情都说了,此刻早不是你们想封口就能封口的了。”
“圆寂?”赑屃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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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另一边,苏泉望着漫山遍野的向自己逼来的神仙们,喃喃道:“疯了……”
蒲牢大笑着催动幽魂,无数细如蛛丝的蓝色光芒穿梭在山谷之中,将受控的神智捆绑得无法挣脱。这群神仙无非是失去了神识,傻傻地听命于人而已,但该有的修为可是一点都没少。此刻全都听从蒲牢的指挥冲着苏泉过来,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吃不消!
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过,跑还不行?
苏泉不想管他们死活,决定先回去找钟樾。他脚步一动,蒲牢立即察觉了他的意图,几个神仙已经挥动着武器法器朝他打了过来!
苏泉无奈,只得回头先挡下。见他尚且能支撑,蒲牢哪里会罢休,越来越多不同颜色的灵流和不同式样的武器冲着这边混乱地砸下来。苏泉越是紧张,越是想说话,何况一看蒲牢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的骨剑招式极其刁钻,嘴上也不肯落了下风:“为了个死得渣都不剩了的和尚,你也打算让自己得一个贬入畜生道的惩罚?”
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忽地一滞,许多神仙们念到一半的法术骤然停了下来。
蒲牢像是没听明白,瞪大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苏泉见他如此,又一次印证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想法,心中飞速盘算着该当如何,正在此时,手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他诧异地摊开掌心,只见肌肤上看不到一点伤口,但方才那痛感非常真实,绝非错觉。苏泉一愣,忽然想起了那是一个非常不常用的小法术——
也就是在他生长修行的这片山水之中,才会奏效的一个法术了。
钟樾那边出事了。
苏泉心下一沉。这还是他闲来无事跟钟樾瞎扯的时候,得意洋洋地告诉对方自己发明的一个小法诀。樕蛛山中的水系,无论是涓涓细流还是滔滔白水,都被他一厢情愿地划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若是折断水生植物的根茎作为链接,再加上一个特定的法诀,他便能有所感应。
彼时他嬉皮笑脸地告诉钟樾,若是遇到危险了,可以召唤他去英雄救美。
钟樾只挑了挑眉,一脸的不以为然。
钟樾知道他来探查情况,若是平安无事,铁定早去早回才对,不会故意耽搁。既然他迟迟没有回去,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苏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蒲牢和赑屃二人虽兄弟阋墙,但长久以来狼狈为奸,但此时蒲牢一人在此,赑屃呢?
若是那老东西去拦截了钟樾……
他心知不好,扭头就走,谁知蒲牢心绪更乱,看他要溜,下意识地发动幽魂:“你说谎……”
苏泉拼着受点轻伤,疾速在那些五光十色的灵流之中穿梭,一下子就挂了几道彩,被迫到跟前,只得回身出招反击,以剑为盾,拦截了无数法术,震得他虎口发痛,所幸他身手向来走的是轻灵一途,连消带打卸去了些力道,反倒让他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位神仙很不体面地放倒了。
“说谎?”他急着脱身,也甚少被追得这么狼狈,有些口不择言,“这有什么可说谎的,那伽延不过是大迦叶尊者幼时一段业障心魔,破去了便彻底消弭,难道你还想……”
“啊啊啊啊——”
蒲牢怒吼起来,咆哮之中凌空化出原身,一尾长须长角的“游龙”出现在半空,猛然向天爆发出一声充满愤怒与绝望的嘶鸣!
幽魂在他化形的时候被抛到了半空,苏泉瞅准了机会想去捞过来,谁知蒲牢这一下满腔悲愤,竟大大超出了寻找的水准,那神兽锋锐的长尾凌厉地扫了过来,铜铃似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苏泉一感觉到那刀割似的灵力就知不对,连忙往后退开,只见他原先所在之处的身后,一排古木拦腰断了下去。
幽魂小小的一点蓝光被他抛入云中,又在半空中仰首咬住,庞大的兽首仰天长嘶,一时间只见那幽蓝的光芒盛极,穿透了云层,居然带来了一丝雨意!
以蒲牢的修为,远未能呼风唤雨,可眼下他握着幽魂,此物为妖族极品法器,本就至阴,他又破釜沉舟地用尽了全力——
他要做什么?
伽延不在了,九天同一哭么?
苏泉诧异地盯着天上越聚越多的雨云,那些云翻滚着、涌动着,如同油锅里被炸得过头了的东西,垂死挣扎似的浮起了一丝黑气。
他猝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带着幽魂慑魂之力的雨水,自樕蛛山绵延的尽头落下,撒向了凡世。
苏城!
那里可除了混居的神妖,更多的可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万千凡人!
看似与寻常毫无二致的雨水,带着滨海之城降雨一贯来去如风的性子,暗藏杀机地罩住了这座“南冥之珠”。
雨势不猛,正在外头摆摊的商贾、玩耍的孩童,都未曾有一点戒心。即便是路上的行人,也不过稍稍加快了步子,并未想到要先找个屋檐下躲一躲。
然后,这些人便逐渐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一名正将三两核桃糕递给顾客的小贩笑容一僵,“客官慢走”四字尚未出口,突然直愣愣地扭头望向白水河上游的方向。
两个正在屋后溪水边浣衣的妇人任手中裳裙随水飘走,迷茫地站起身向西走去。
几个原本正哈哈大笑的孩童倏地变成面无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排成行,跟着人流的方向涌向城门。
那些失去了神智的人们不受控制地涌向西边的城门,逆着白水河的方向走着。有人阻拦就推开,有人摔倒了就踩过去,掉进河里也毫无停步的意识。
原来幸运地待在房屋之内的人们震惊而恐惧地望着这一切,怎么喊叫、哭泣都无济于事,那些着了魔的人群根本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向着那法器操控者的方向进发。
一道巨大的阴影盘亘在雨云之上,又坠落在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地方。
苏泉没修过千里眼,视力不过比凡人好出一截,可就算看不到,他也能知道苏城里此刻会发生什么事。
他几乎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告诉自己——他不过一介妖物,不以天地为己任,苍生万物于他都是虚妄……
但……那是苏城。
是他自幼修行,冠之为姓氏的地方。
就算没有人真正帮过他什么,但还是有无数人给过他笑容和善意。
他在这里见到一河花灯,焰火满城,尝过珍馐美味,带着钟樾走过那些街巷。
……
他还是要先找到钟樾。只要确认钟樾安全,他就立即回来砍死这个不要脸的蒲牢,让他去给死秃驴陪葬。
苏泉咬着牙转身,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一座山突兀地横亘在他的去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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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峰峦岳,万脉同源。上古山神仙逝,宗源虽绝,但神魂化入三千六百里乾昧山,十二峰峦以东,樕蛛山绵延入凡世,都不是能轻易改变的。即便仙法妖术能改易山川地貌,山魂水魄仍在,千百年后便如旧。
但眼下苏泉可等不了千百年。
只见之前钟樾离去的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那是一座真真正正的“山”,在这原本只是轻缓丘陵的谷地里堆叠出了令人窒息的气势——苏泉一抬头,甚至能望见山巅上皑皑的白雪!
这么大一座山从别处搬过来,难道可以不发出丁点动静吗?
苏泉难以置信地望向另一侧,只见河谷之下,白水河中的水雾渐渐平息,直到水声也轻了下去,那惊涛奔腾竟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苟延残喘的涓涓细流——这从别处搬来的山截断了白水河!
凡间的方士也常号称有练习五行搬运之法的,但那大多是些障眼法,或干脆是占了手快的便宜,在观者眼皮子底下做些手脚罢了。
苏泉定了定神,向那山峰挥出一剑,只见碎石乱飞,碎雪纷扬而下。他腾云而起,在高空只见白水河以下水流低平,竟露出了从未见过天日的河床!
这搬来的山很高,却不是什么高不见顶的。层云缭绕于山巅,苏泉一路往上,也并未遭到什么阻拦,只听得下面的蒲牢状若疯癫,他向东回望,只见雨云阴阴覆于苏城之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群蝼蚁,顺着城门、踩踏着白水河下的浅滩涌入了樕蛛山。
苏泉微微不忍,心中烦乱,忽地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剑芒迎面袭来——
青色的剑光绽开冰冷的云雾,带起刀刃似的的坚冰,向他颈侧狠狠切下!
苏泉陡然一让,那剑光斩断他一缕头发,连带着肩上一片血肉模糊——
太青剑!
他下意识挺剑挡住,却匆忙留了三分力,这一下顿时被对方压制住。苏泉诧异地扭头,只见山峰上立着一个人影,那握剑的手有几分不自然,赫然是赑屃!
这狗东西竟敢拿钟樾的剑!
苏泉简直惊怒难抑,再联想到此人天赋之能,如何不明白?旁人在远阔空间之内搬动金石,简直难于上青天,偏偏这家伙能做到。六公子的原身似足了龟,天上地下与他不对付的人都在背地里喊他王八,偏偏他那很不体面的形象有两样极厉害的能力。
一能卜天机命劫,二可承万钧之重。
苏泉不顾左肩鲜血淋漓,双手握剑,什么轻灵风流一概不管,自上而下一剑劈落:“给我!”
而他刹那间的震惊失态极大地取悦了赑屃:“什么给你?这把剑?还是……谁?”
他面上的得意与阴鸷一瞬间刺中了苏泉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深悔数次对他手下留情不曾赶尽杀绝……这种趁人之危的玩意儿,就该剁碎了拿去喂狗!
苏泉更不答话,一时间剑招迫得更紧,雪山之巅扬起的雪沫甚至冲破了云雾,苏泉不管不顾起来,什么小花招也不耍了,周身淋漓的妖气逼得赑屃节节后退——
而山下,无数密密麻麻的凡人和神族已分不出你我,都目光空洞,四肢僵硬地渐渐攀上来,打算用身体筑成一堵墙,将苏泉活活困死于此。
“苏泉——”赑屃吼道,“钟樾没死,我只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苏泉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他只想赶紧杀了这人,越过他的尸体去确认钟樾的安全。他招招下了杀手,再不留分毫情面,赑屃招架不住,只见骨剑冰蓝的剑芒落下,已将他逼到了冰崖绝地。在他身后,无数冰锥应苏泉妖法而起,尖锐而妖异地对准了猎物。
“呵……”
苏泉手腕一动,足尖点过空如海水的冰面——
“……幽魂。”赑屃轻轻说道。
骨剑的剑尖停在他胸口。
一个可怕的事实骤然出现在苏泉心上。
蒲牢玩命似的催动幽魂,苏城的凡人几乎被一网打尽,眼看着混杂其中的神族也无处可逃,修为弱些的妖族也并未因为同宗同源就不受影响……
那么,就在近旁、重伤未愈的钟樾呢?
赑屃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笑了笑:“只要利用幽魂,让他们立即全部死在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下达“自尽”的命令就足够了!
苏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要我死,还是要……”
苏泉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赑屃笑了笑,不由自主地向后坠落,身后的冰锥在他落下的刹那消融泯灭。
与此同时,苍穹大动,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搅出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苏泉一剑指天,双目微阖,另一手飞速地捏出一长串复杂的手势。旋即他的右手松开,骨剑的剑身几乎淡到看不见了,余下一道冰蓝色的光芒贯通九天,他在冰面上盘腿而坐,合拢双掌,食指向外,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
一阵冷冽的风从辽远无踪的乾昧十二峰刮来,那风仿佛带着什么清澈而圣洁的意味,将缭绕着的妖气也刮散了。
苏泉微微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太确定,那位世外之仙会不会在此时助他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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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尽处,时间几乎静止。澄蓝的天,澄蓝的亘古玄冰,无风的悬崖和封冻的河水。
再苦行的僧侣也不敢踏足的禁地。
一滴水忽而自崖边落下,轻轻的“叮咚”一声,浑圆的水珠自百丈高崖上急速坠落,晶莹透澈的水珠之中倏忽变幻,似有兴衰兵戈疾驰而去。
这一点细微的响动在此处也显得突兀至极,打坐的女仙一瞬间睁开眼,旋即有浩大天风迎面吹起她披散的长发——
那是一股极其澎湃的灵力。
那灵流乘风而至,霸道得很,卷过泺水源的莽莽冰原,强横有余,却并不带着什么攻击性。
女仙——长熙仙子疑惑地敛起衣摆,起身朝着风来的方向眺望。
除了河谷之外白茫茫的风雪,什么也望不见。
泺水阴寒,长年修行于此的长熙心法修为都是至寒一脉,连带着她本人也逐渐冷傲,只不过并非曲折弯绕的心肠,本质上直率得很。泺水之源远离诸神修行之所,没理由突然刮来这么一阵汹涌的灵力,天界可从未流行过拿自己的灵力修为做礼物送人的。
那灵力缓缓盘旋在冰面上,向着河源刀削斧砍似的的罅隙钻了过去。冻雪映着天光,白得刺目,显出灵流河水似的一派幽蓝的色泽。
长熙心中一动,并起两指向前一探,甩出一道小小的术法。
这探问之法只在同源的灵力之间有反应,很不常用,果不其然,也毫无反应。
长熙皱起了眉:既是如此,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两座雪山之间的冰洞高阔得足以装下一座人间城市,灵流的扰动让冰封的“泺水源”三字显出翡翠的玉色。
千万里之外的东海之滨,忽然有一道石铭爆发出凛冽的白光,瞬间盖过了旁边的“樕蛛山”三字,“泺水源”三字赫然刻于其上。晴朗的海岸凭空掀起一线潮,咆哮着冲了过来!
随后那道爆发出强光的石柱竟然颤抖起来,发出恐惧般的嗡鸣,就像是承受不住那般可怖的灵力,即将崩断了!
这一切,远在风暴中心的长熙仙子看不见,她只是敏锐地意识到,这千里迢迢到来的灵力一定有什么目的。既然并非哪位与她同源的仙者所施,那么……
还有谁?
冰洞之内盘旋出一个幽蓝的漩涡,如果夏季远洋上灰黑的风暴。即便再没有攻击性,长熙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伤才好了一半的身体顿时浮起一阵眩晕感。
她抬手在眉心按了按,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这还能是谁的手笔——
非雨仙水神,却能与泺水源有共鸣;能召动长风,出此重法——
她甚至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来自白水河的气息。
她还欠着那两人一个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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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从没有试过一次动用那么多的法力来完成一件事,他甚至自己都不相信这是一件可以完成的事。但他必须得试试,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觉得自己耗空了灵力,终于感觉到了一丝远而轻微的回应。
那是一个允诺。
长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身为泺水河神,她冒着被天庭责罚的巨大风险,帮助了一个妖。
河源的冰洞之下,春风从未到达过的地方,玄冰消融,露出一汪眼眸似的碧水,那是真正的泺水。
苏泉笑了笑,霍然站起。
“雨来——”
一道龙形的白雾从十二峰的最深处卷起风暴,那些苍莽的绿意似被霜雪拂过,染了一层密密的白。“游龙”眨眼就到了跟前,苏泉踉跄了一步,举手向天,骨剑落入掌中,被他一把握住。空中白茫茫的“龙头”似乎衔着什么东西,咆哮着越过雪山之巅,直上九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泼天的雨幕倾泻而下,将樕蛛山直到苏城一线尽皆覆盖。雨水激起尘世一片涌动的白浪,浇在无数人身上。
幽魂的蓝光像是被水浇灭的火焰,在河滩上消失不见了。
泺水应召唤而来,穿过乾昧十二峰,消弭了所有人身上的慑魂之术。
蒲牢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他不可置信地抹了把脸发出一声似人非人的怒吼。
乍然惊醒的人们茫然地看向天穹,又环顾周遭,已完全遗忘方才发生过什么事。
而直到这时,赑屃才露出一丝图穷匕见的冷笑。
“钟樾这么一个石头似的人,你倒是拿他看得比命重。”
苏泉喉咙微动,硬生生将满嘴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对面的人捂着自己胸口伤处,在雨中冷冷地看着面如金纸的苏泉。
钟樾伤重,此刻赑屃根本不会介意钟樾是否受幽魂控制,他只是要逼苏泉使出这一重法,大大消耗灵力!
只不过就算是他也没想到,此妖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能起南冥之浪,召泺河之水……若让苏泉这样修行下去,只怕真龙再现的那一日,是真的不远了。
那么,他就更要得到那样东西……
苏泉指尖一弹,骨剑应声没入他袖中。他肩上的伤口还未止血,雨水冲刷之下,整条手臂都被染红了。
“拿一帮凡人搅和有什么意思。”苏泉面色惨淡,语气却轻蔑,“你好歹是世家出身,有什么恨极了的敌人,难道不该堂堂正正打一场么?”
☆、十字 1
钟樾从昏昏沉沉的迷梦中醒来,一道温柔的月光正穿透百丈湖水映在他眉心。
他的四肢都虚虚浮浮的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在水中却好像被一大块棉花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他恍惚地抬起手,这才隐约感觉到一点水流的阻力。波纹缓缓漾过他的身体,他终于回忆起是怎么一回事——
他与赑屃对了几百招,实在是穷途末路,难以为继。那赑屃过于自负,当时稳占上风,根本不急着重创他,反倒像是戏耍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非要羞辱一番方能满足他孤僻的自尊。
但到底钟樾才是这地方的半个主人,地形道路都熟悉得很,一来二去,不动声色地将赑屃引到了这冰泉之畔。
赑屃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见到那六角亭,却能猜到这必是苏泉的地盘,心中立时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圈套,连忙要下重手。
谁知钟樾毫不犹豫地回身跃入了冰泉之下。
这二位把樕蛛山当成自己家,风花雪月都来不及,绝不会弄个圈套来有碍观瞻。但情急之下,钟樾也是别无他法了。
那一眼冰泉看上去妖气腾腾,映着岸边赤红的曼陀罗花,更是妖异难言。赑屃不料对方还有这一招,对着泉水使了两个法术,竟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又试着将手探入岸边的水中,立即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冷到极致便似烈火灼烧,若是全副身体都浸没下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难忍的境地。
他眼看着抓不住钟樾,只得三两下拆了岸边青竹的六角亭泄愤,末了又找到了苏泉的太青剑。
单凭这个,吓住苏泉便绰绰有余了。
钟樾尚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看天光也明白已然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若是苏泉解决了一切,在这片山中,必然能轻易感应到他在此处,不会不来找他。
钟樾心中没来由地一跳,缓慢地向上浮去。
“这……”
出水的一刹,他先瞧见了零落一地的青竹,只得无奈地扶额:来日得亲手赔给苏泉一座新的亭子了。
钟樾想了想,抬手在凭空画了一个小小的阵法。
他召唤了万木谷的土地郑梧。
郑梧受他恩惠,必定是普天之下修行最容易的地仙之一,仙法远不是普通唯唯诺诺连青春容貌都难以维持的土地公可比。但他也是第一次跑到一位大妖的地界,一露面便上上下下地观察了一遍,像是有些担心自己行差踏错。
“神君有何吩咐?”
钟樾沉吟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话。
郑梧似乎有些疑惑:“眼下山川更易,白水河断流,是逆天道之事。可神君若要从此地去苏城,定是腾云最快……”
钟樾无奈地笑了笑:“我眼下,力有不逮……”
神妖穿梭九州,用的无非是“飞天”“遁地”二法,当中又有些区别,譬如飞天的,自己腾云是一术,叠压空间又是一术;遁地亦然,自己穿过去可以,缩地也可。
缩地能将千里之外的两处短暂地连在一起,是一门地仙必修的法术,只不过每一位仙者能控制的距离远近不一而同,缺点是必得精确地选准了两个地方方能施法。
郑梧道:“愿为神君效犬马之劳。”
钟樾抬首望天,见一轮明月正圆,一丝云翳也望不见。
他道:“苏城东边临海有一城门,名曰渭崖门。劳烦送我到那处。”
“是。”
郑梧在地上几笔画出一个阵法,双掌相击,在脚下快速连拍三下,只见面前的景物迅速地模糊、重叠,重重山岭外,露出石砌的烽火台来,隐隐能听见南冥涛声。
“多谢。”钟樾道,随后转身踏入阵法,身形消失不见。
双足踏在坚实地面上的一瞬间,钟樾就觉得奇怪:这里比他预计得明亮太多,亮得有些过了。
两座高耸的山崖夹着狭长的海湾,连绵的烽火台被全部点燃,那燃烧着的熊熊火光将海面照得灿如白昼。
数不尽的鹰隼盘旋在城垣之上,从苏城一直绵延到海水中。它们展开宽大的翼,在天空中发出尖啸。
钟樾回头看向船坞,只见巨大的船闸被铁锁高高吊起,露出底下狼牙一般的木栅,两边各一排整齐的火油照出深邃的空间里一路路巨轮航道。而原该平静无波的蓄水航道里,也离奇地翻涌着白浪,从四面八方拍向铁皮的船身。
钟樾四处打量了一下,没见到那松雀鹰罗凯,便从城墙上翻越而下,冲进船坞,平日里守卫森严的地方竟一人也无,让他顺顺当当地一直冲到了船坞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影从头到脚一身漆黑。
他站在两座螭首玉雕中间,正将两手合力覆在一个兽头上,将全身的力气都扑了上去,那玉石是实心的,沉重得很,好不容易被他拧转过一个角度,那人正要去拧另一个,一回头,正好对上了钟樾的目光。
那面孔有几分熟悉,钟樾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