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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对方仓皇地瞪大了眼睛。

钟樾骤然想了起来:“怎么是你?”

那人退了两步,差点一脚踩进水里,慌乱中手忙脚乱地攀住了一件东西,硬邦邦回道:“怎么不能是我?”

钟樾盯着他的手,皱起了眉。

那人一低头,这才意识到他抓住的是什么——正是另一只螭首!

而此时,他身后的石砖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向着两边一格格分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深潭。

钟樾道:“你做什么?”

“好久不见,神君就吝啬到一句问候也无,上来就质问我吗?”

对方正是上次苏泉在昭河见过的蜃怪陈星舸。

很显然钟樾并不觉得自己和他熟到了见面需要寒暄客套的程度。但那深潭之下,藏着上次罗凯带他看过的一口巨大的钟,若是陈星舸也知晓此事,想必会有更多信息。

苏泉还下落不明,钟樾自己又连平日里一半的法力都没有,大感掣肘,只得耐着性子,正要说话,陈星舸冷笑道:“前次我见过的那只妖呢?想必高贵洁净的神君还是忍受不了沾染我们这些下等种族的气息,毕竟当年我只不过是想见你一面,说几句话,就得了那么个下场……”

“他跟你不一样。”

陈星舸瞪大了眼睛:“你说什……”

话音未落,他们二人眼前忽然一白,一堵墙似的海浪“轰”得一声倒灌了进来,将所有在海面上一层层架高了几十丈的船坞一口吞没!

几根两人合抱粗的梁柱霎时断开,露出参差的断口。

钟樾站立不稳,向着后方倒去,谁知南冥的海水一涌上来,竟轻柔地包裹住了他。

至于另一个,蜃本为水怪,虽然被兜头泼了个湿透,堪比迎面被打了一耳光,但好歹自保无虞。

可在数千公里之外的洋面上,情况可就远不是这般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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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

白水河千年难出一个的大妖踩着几十米高的海浪,衣摆在疾风之中扬起如一面旗帜。他行得极稳,不是那种成佛之际足踏莲花的宁和,而是带着浓烈的妖气,越来越多的阴云盘踞在他头顶,他每踏出一步,便有一道巨大的浪花托住他的足尖。

赑屃看得心惊肉跳:这家伙,分明就像是南冥的主人!

苏泉背对着他,两手交错抵在心口,凝神低头片刻,忽地腾身而起——

下一刻,一道遮天盖地的黑色影子显现在波云涌动的南冥之上,一只巨大的脚爪自黑云之中狠狠踏出,在洋面上踏出一道漩涡!

随后长长的尾翼钢鞭似的甩了出来,脊背上坚硬的骨骼和鳞片一节节露出来,极似龙首的脑袋昂起,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啸。

就算是上次在北海,苏泉也没显出过这么大的化象!

他几乎已经是龙了!

赑屃睁大眼睛死死地望着,一颗心狂跳起来,嫉恨、愤怒、焦灼、恐惧……和一丝诡秘的兴奋感彻底吞没了他。

——尤其是,苏泉冲出云层之时,背上一闪而过的那道金光!

他拔出太青剑,遥遥指向云层之中的巨兽。

“到了这一步还敢强化法身,就凭你那点见底的灵力么?!”

苏泉低低地咆哮起来,下一刻,整个南冥都与他产生了共鸣!

海水像是沸腾一般翻滚着,争先恐后地朝着赑屃拍打过来,随后他的尾巴狠狠一扫,鞭子一样抽在赑屃的小腿上,生生将人抛出去百丈远!

后背甫一落水,倒像是跌在了什么铁板上,痛得赑屃心口发闷,被捅了个对穿的伤口又渗出雪来,恨不得立即也化出个原身将自己保护起来。

巨大的龙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钟樾在哪儿?”

赑屃惨笑一声:“你拿一样东西跟我换,我就告诉你。”

换什么换,苏泉只想给他一百剑,换他一条狗命。

那黑龙的尾巴扫过海面,立时卷起海啸般的风浪,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的浪涌从天尽头咆哮着袭来,赑屃眼见得难以躲过,当机立断一头从云中扎进了海水之中。

——然而一入水,他就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的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些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令他完全喘不过气来。

而他自未化形之时就生活在海水之中,何曾感受过这凡人溺水似的绝望!

南冥之水瞬间涌入他的眼耳口鼻,几乎要逼他立时现出原形来。赑屃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南冥之中蕴涵了千万年的念力被一朝唤醒,还是它干脆成了苏泉灵力的一部分……

他的四肢在水中惊慌地挣扎了一下,握住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极厉害的法器,海水令其柔顺地从剑鞘中脱出身来,修长的剑身穿过海水,如同青色天光穿过碧空。

太青剑握在他的手里,止住了赑屃不断沉入深海的趋势,但却一瞬间点燃了苏泉更大的愤怒——

苏泉人身的时候一直有个短板,在水准和他差不太多的人眼中非常明显,那就是眼神不太好。其实他小时候作为一条幼鱼的时候还要更差些,一到黑夜就接近两眼一抹黑,但此刻这遮天蔽日的原身,是他法力最为强盛的形态,只那一道穿过深邃海底的青色剑光,就彻底激怒了他——

黑龙咆哮声震动万里云层,似从远古而来的天雷,下一刻闪电从九天劈落,无数道金色的锁链像要将八千里南冥捆绑起来!

海水的翻滚应和着无穷无尽的雷声,从更幽深处传来的震颤绵绵不绝,苏泉正打算将赑屃从水里捞出来咬碎了了事,忽然察觉到一些不对的地方。

南冥水脉与他灵识相连,而他突然感觉到海底起伏的山脉与沟壑正在那些震颤之中坍塌。这种快速的震动以他们所在之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这绝不是他的手笔,而是有什么阵法被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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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海之下,赑屃握着太青剑,在自己的手掌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涌出来,毫无章法地扩散到水中。

他残忍而快意地笑起来:底牌,总是要比对手所能想到的,再多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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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崖门的船坞里,几百年的梁柱顶棚支撑不住地开始东倒西歪;整座城门横跨峡湾两侧的悬崖,此刻无论是山石还是砖块,都在堪比最可怕地震的震动之中簌簌发抖!

钟樾足下踏定了两块漂浮的木板,将将在水面上保持着危险的平衡。暴风掀开了他们头顶上的屋瓦,南冥远处盘旋着黑云,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重响,在呼喝的风中分辨不出是打斗还是咆哮。

陈星舸眼神闪烁了一下,从他身上别开目光。

钟樾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忽地欺近,一把揪住了那蜃怪的衣领:“你……”

陈星舸如何不知道钟樾的厉害,虽然对他有些道不明的心思,当下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杀意,立即向后退去,谁知钟樾在水上的身手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一让之距依旧被轻松突破。

钟樾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从来沉静的眼睛里杀意极重:“说,你来这里的目的。”

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昭河的封印破了,至少是松动了……但他在那座边城被囚禁了多年,脱身之后,天大地大哪儿都不去,为何偏偏选择来这里?

现在南冥出现这样的异象,是不是说明这里的封印也出现了变化?

是出现了裂隙,还是被人发动了?

如果说,整个“十字封印”都在此刻被布阵者发动了,那么……究竟会发生什么?

☆、十字 2

陈星舸被扼住动弹不得,脑后顶着坚硬的石柱,脖子上青筋暴起,头顶上碎石木柱不断滚落,他面前的男人却眼睛都不眨一下。陈星舸艰难地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对上钟樾的眼睛:“我被关在那鬼地方多久了,想趁乱朝仇人的背上捅一刀,不应该么?”

他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脸红脖子粗的,甚至怀疑钟神君有可能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可心底仍有一点余裕,悄悄地想道:如果不是想揍他,神君大概永远不会离他这么近的。

钟樾根本看不见他那点弯弯绕的情绪:“十字封印发动之后会发生什么?”

“十字?!”陈星舸愕然。

钟樾眉心锁成了一个“川”字,手上松开了他。

这蜃怪被锁闭在昭河,并不知道其它地方的事。但如此一想,前次北海封印整个被毁,洪水泛滥,羲和仙子恢复自由身,对于这个阵法来说,三海之中已缺了一个角,威力必定不如原先了。

但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情况,方才令布阵者急着发动它……

陈星舸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南冥现在的情形,也是因为……”

“此阵主镇压,”陈星舸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原是不通阵法的,但受困于囹圄,钻研多年,摸索了出了一个大概。它依赖流动的阵眼,昭河的瀑布,若南冥之中也有,也能解释这件事。靠着一件法器的幻境,这个阵圈住了有点修为的精怪一类,实则镇压的就是灵力……我想了很久,布阵者所为的,只怕也是这些灵力罢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想到如何才能将它们纳为己用。”

蜃囚于昭河,蛟困于东海,仙史沉眠于北境寒冰,而南冥……

蜃的吐息能够自成幻境,让受术者感觉到它希望被看见的场景。陈星舸将自己吐息的灵力一点点积攒起来,终于有一日撬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的运气实在很好,因为他赶上了蒲牢大悲,幽魂失控,因而得以逃出了那个地方。

钟樾道:“如何破?”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了,这话问陈星舸也无用,而他连武器都不在手边,这实在是……

神君略一凝神,盘膝坐下。

窄窄一方浮木,他脊背宽阔,身形挺拔,波涛翻涌之中背影不动如山。

钟樾将一掌向下没入水中,手腕转动了半圈,手底下的水流缓缓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另一手并起两指,虚虚画出一个青灰色的符咒,那符咒落入水中,瞬间被一个大浪兜头卷了进去。白色的浪头之中平静了片刻,随即那符咒的形状在水下闪动着,越沉越深,却愈发大了,直到它沉得几乎看不见了,越过了整座船坞的范围,还在向四周蔓延。

陈星舸惊道:“这是……?”

钟樾收回手,神色沉郁。

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一闪。

俗话说“一力降十巧”,他原本是不信的。他涉猎庞杂,更愿以巧思破开难题,而不是以莽夫的方式来解决。但眼下这个阵法却是明明白白。钟樾的符咒代表着阵法之中所蕴含的力量,这种力量并不以它具象存在的范围来界定,而是以钟樾自己的感知为标尺,而他从未见到过如此可怕的阵法。

就算是他并未受伤的时候,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与其对抗。

钟樾背对着陈星舸,平淡道:“以你的原身,在这里保全性命,该是不难的。”

陈星舸一愣。

“离得越远越好。”钟樾道,“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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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洋面上天海颠倒,即便是原身,苏泉都渐渐感到了吃力。

“你还能撑多久?”赑屃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抓着太青剑,“凭你也敢奢望什么飞升为龙,简直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样,你不是能左右南冥水脉么?眼下这三海齐来的妙景,是不是很享受啊?”

原来他的目的一直都是这个。

他从小因为原身而被亲兄弟们嘲笑、被三界贬低,他不能淹了九州溺死所有看不起过他的人,也无法屠尽每一个在背后嚼过舌根的神妖,他只想有一天成为谁都不敢小视的人。

他修为高深,天资也不低,可依旧突破不了那一重屏障。

靠自己做不到,就只能从别人身上想办法。

十字法阵花了很多年,用幽魂一个个困住了那些与他同修水系灵力的神妖精怪,为了争取时间,为免消息外泄,甚至费尽心机利用霜娥囚禁了羲和仙子。只要时机成熟,阵法发动,取走阵中所有被困修者的灵力精气,他不信这样还不能让他的功力再上一个层次!

谁知三百年将至,先是白水河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妖苏泉,再是钟樾出了乾昧山,北海功亏一篑。

赑屃以为天命不佑,才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谁知天无绝人之路,竟叫他发现了另一条捷径。

——苏泉竟然修出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要么,你让我从你身上取一样小东西,”赑屃说道,“要么,三海之内,今日一起给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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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得证金鳞”的偈语与千千万万与高深玄奥、语焉不详的话一起,从神秘的七叶窟传出来,被有心人听进了耳中。对旁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桩发生在旁人身上的奇谈,可落在赑屃眼里,竟让他私心里咂摸出一丝宿命的味道。

他毫无理由地认为,这就是为了他而准备的。既不敢无视,更不忍错过。

他以己度人地思考,能够将他们这些高贵的血脉踩在脚下,以苏泉的出身,他该有多么自得快意啊!

方圆千里之内,所有的活物都远远避开了这是非之地,赑屃的血落入海水之中,水色愈加发沉,映着漫天鸦羽似的黑云,绘出千百年未现世的不祥。

苏泉从九天高高垂下头颅,水流自他的鳞片之间穿梭,发出金戈似的响动。

嶙峋的脊背之上,独独那一块鳞片尤其惹眼。

“好。”他说。

“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

“不劳你多费心。”苏泉打断他。

赑屃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那一柄三界闻名的骨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不断地抽长、变大,剑身逐渐变成了半透明。

那还是他原来的那柄剑吗?

赑屃隐约想起从前听过的关于苏泉炼制这柄剑的传闻……或者,他只是又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根骨头,这个妖不知为何对于疼痛有着超出常人范畴的耐受力,以至于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件武器!

那把剑倒悬在半空,立即引来了天火惊雷。蛇行的闪电陡然劈落,蓝紫色的光芒注入剑身,让它显得妖异万分。

随后剑身利落刺下,一剑刺入了苏泉背上的血肉!

巨大的黑影之中传出一声吃痛的闷哼,那剑像是握在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之中,拔出又刺入,刷刷几剑,活生生地剜出了那鳞片!

赑屃双目通红,飞身跃起,已然一剑刺向那道血流如注的伤口!

谁知苏泉竟出乎意料得灵活,他将大半个身体藏入了海面之下,鲜血疯狂地洇入水中,血腥味益发刺鼻。

那鳞片之中可以说蕴含着他多年修行以来最强大的灵力,这伤非同小可,他几乎是立即就维持不住自己的化形,徒劳地蜷缩成了人身。骨剑也化作了平时的大小,应召下落,与他同一时刻摔进了海水。

人身能够溅起的那一小撮浪花,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景象之中,微不足道得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沙漠。

“呵”,苏泉冷冷笑了一声,虚弱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莫名意味深长,“要打开这个‘十字阵法’,很耗心力吧?”

赑屃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鳞片,即便这东西来自苏泉身上,他也不得不承认,它漂亮得很像是一件精心雕刻的收藏品,流光溢彩,沾上了鲜红的血迹,更添一份难言的美。他张开手掌,正要将它一把抓进手里,突然觉得不对——

上面那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痕迹,只是刚才的剑痕吗?

若只是为了取下一片鳞,苏泉至于在自己背上戳出碗大一个血窟窿吗?!

但这个时候就算赑屃心有七窍,刹那间就想明白,也已经来不及了——

苏泉草草画下的阵法即刻生效,薄薄的鳞片笔直坠入海中,却砸出了海啸的动静,虚空中凝出一道剑芒,定海神针一样穿透海水,扎进了南冥深处。

赑屃被那团爆炸似的灵力当胸一击,随后又随着巨浪被抛了出去,一声痛呼尚未出口,先呕出了几口血。

苏泉随水漂流在洋面上,勉力支撑着精神,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庞大到难以描摹出边缘的阵法正随着金鳞之中的灵力窜动而颤抖、松动,那应该就是无形地笼罩在南冥之上的封印,困住了舞雩和无数生灵的那道封印!

赑屃的头发早散做了一团,他惊慌地感知那个阵法的余力,感觉到震动由天崩地裂渐渐沉寂,随即仰天长笑起来:“苏泉——!”

“你看,还是你先一步把底牌打光了——!”

“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么?就算倾你毕生之力,掏进你全部修为……你全部的灵力,也撞不碎这个阵法,因为你——你天生就是个微末低贱的东西,若不是……不是那点不足为提的时运,”他仰头看了看天,“你都根本不可能落到我眼里……”

苏泉浑身都被鲜血裹住了,整个人浸没在一团红色当中,大是骇人。一开口,嘴角都是血沫:“咳……你以为……”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虚空中无形的阵法彻底坍塌。

苏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那个方向——

天海奔流、灵流溃退、瓦砾碎裂的方向——

是苏城的渭崖门!

他仿佛能听见无数生灵在一瞬间解脱束缚,欢欣鼓舞的长鸣,那是浩浩南冥重新成为一片自由海域的声音。

赑屃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意识到,他一只手中还抓着太青剑。

这把剑被他夺来有一阵了,却突然在此刻发出了激烈的嗡鸣,他单手握不住,双手也控制不住,直到剑柄的上的灵力震裂了他的户口,撕开了指缝,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像丢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将它扔出去——

可太青剑神兵利刃,天上地下兵器谱中都稳占一席之地的武器,剑自有灵,焉能任他随意操控?

莫说是近在咫尺的赑屃,连远处更为熟悉这件武器的苏泉都没反应过来,太青剑已然化作一道青光,狠狠穿过赑屃前胸,将他钉在了海面上!

那龙子遽然化了原身,笔直朝着海水深处落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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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顾不得这龟孙是死是活,先勉力冲过去捞起了太青剑。他实在体力不支,就连水面这等本该如履平地的地方,他都难以维持身形。渭崖门垮塌,连带着太青剑重创赑屃,无疑意味着是钟樾在那一端不知做了什么……

他竟还有力量做这样的事,在苏泉的金鳞之后补了一击,合力破了南冥阵法,可见并无大碍。苏泉神思一松,整个人晃了一下,心道:既然无事,为何还不赶紧来接他?他如今这个模样,像是能自己回去的么?

他几度濒临失去意识的边缘,然而知道这个重伤的模样,若是个凡人,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就算是他,现下失去意识,也必定要化成一条小鱼的模样——那就算钟樾来了,也太难找到他了。苏泉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手里抓着太青剑,漂浮在寂静的海面上,恍惚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都快流干了。

眼前数不清的光点,是天幕上的星子,还是他头晕眼花了?

那一汪潋滟的光明,是月色吗?

为什么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波涛起伏了?是海啸之后的南冥已经彻底归于一片宁和,还是他的躯体完全失去了对四周的感知?

苏泉微微叹了口气,好像也感觉不到痛了,只是神思涣散,仿佛所有的灵力都被他一下子散到了天地之间,他自己便一缕也握不住了。他凭着记忆,手指微动,画出了一个小召唤术。

黑天黑海之中昼夜不分,不知过了多久,死气沉沉的海面上才出现了一道笔直而来的涟漪,像一支箭笔直穿透了丝绢。

那“水箭”嗅到血腥气,惊慌地掀起一片水花,惊破如镜的海面上盈盈一片月色。然而来者却并未逃走,反倒加快了速度,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苏公子!”

苏泉双眼睁开了一线,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视线中隐约出现了一头鲸鱼的影子,略微放下心,又昏昏沉沉地阖上眼。

“苏公子!”舞雩见他如一具浮尸似的漂在海面,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这要、要怎么办?!”

“带我去……”苏泉一说话,嗓子眼里又泛上了血腥味,“渭崖门……快!”

“你……”巨大的鲸鱼绕着他轻轻游动着,声音抖得带了哭腔,“你需要止血!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我做不到,你也……”苏泉气若游丝地咬出几个字,又安抚似的露出一点笑意,“渭崖门……找、阿樾。”

舞雩勉强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将他背在背上,却又不敢全速前进,唯恐把他颠了下去:“你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钟、神君他在渭崖门等你是吗?没关系……我、我好像感觉到那个封印碎了,我能上岸了,就算他不在,我带你去医馆。”

“你不是说苏城是三界六道最漂亮的城市吗?那也应该有全天下最好的医馆和大夫对不对?”舞雩焦灼地跟他说着话,“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别睡,我不认得路,你要指给我……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把苏城玩个遍的!”

巨大的鲸鱼发出一个少女的哭音,在奇诡的黑夜里,显得阴森恐怖。然而她好像终于说不下去了,终于发出一声巨兽沉闷的嘶鸣,满是痛楚。

从南冥的深处,到苏城最东边的渭崖门,到底有多远呢?

人神两界模糊了距离的概念,可等舞雩终于望见了礁石的时候,那沿着山崖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随着风飘落到海水中。

整个渭崖门都垮塌成了一堆废墟。

烽火台倾圮,燃烧的火油浇在碎砖瓦砾之上,一点火星落下来瞬间在悬崖边燃成一条火龙。

火油燃尽之后,整座城门都陷入了一片黑门,高耸的船坞只剩下了寥寥几根指天的石柱,城楼上原先的“渭崖门”三个字是石雕的,此刻也早已碎成了渣,再也寻不见了。

“神君——!”舞雩托着苏泉的身体,在浅水礁石里向着岸边呼喊,“钟神君!”

这根本不是她从前见过的苏城!

近岸的水已经浅到了舞雩不得不化成人身的程度,她的双足生疏地踏上陆地,迟疑着想要将苏泉背起来。

不知道是夹杂着焦糊味的风还是方才少女的那几声呐喊叫醒了他,苏泉恢复了一点意识:“……阿樾?”

“他、他好像不在……”舞雩托着他的手臂,“我们该怎么办?”

苏泉的视线里一片模糊,也听不清舞雩说了什么,却清楚地感觉出扶着他的那只手并不属于钟樾,心下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道:“没事,我想……”

“他不在,我在啊。”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人影已经近在咫尺,他手上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钢刀,“杀人偿命,苏泉!”

舞雩一见到他,登时后脊背发凉,整个灵魂都冷了,浑身的旧伤都好像开始隐隐作痛:“……四公子?”

苏泉后背倚在礁石上,奄奄一息地坐着,一波又一波轻缓的潮水涌上来,轻轻抚着他的身体。他全身都是深红色的,也看不出伤口是否暂时止住了血,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体上,头发也湿透了,有几缕贴在面颊上,还挡住了一点左眼。

蒲牢眯起眼看了一眼舞雩:“是你这个贱人。”

舞雩嗫嚅了一下,竟没敢回嘴。

蒲牢便道:“找谁,钟樾?他被我杀了。”

他回手一指一片废墟的渭崖门:“看到了没?我把这破地方拆了,一个活物也没剩下。”

舞雩惊得后退了半步。

苏泉心说:扯淡。

蒲牢“哈哈”笑了两声,将生了锈的钢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做了个斩杀的姿势:“你们俩,谁先死?”

苏泉若不是实在没力气,一定忍不住开口了:这家伙像是真疯了。

舞雩看了看半死不活的苏泉,虽然心中害怕,却还是挺身挡在了他前方,咬牙道:“你不能伤害他。”

“哈哈哈哈……”蒲牢状若疯魔地笑道,“简直可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从主人家里逃出去的下人……就凭你?”

他挥舞着钢刀,忽地吐出一口黑气,在一片乱石残垣之中,化出了盘龙似的原身!

苏泉觑见那黑影,紧了紧手里的太青剑,暗自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钟樾这家伙跑去哪了,能不能赶上来收尸?

蒲牢天生能从幽暗中汲取力量,惑人心智,妖族法器“幽魂”本就与他相合,所以即便是在他这么个灵力不怎么样的人手里,也能轻易操纵那么多神妖凡人。

苏泉原先自然不怕他这能力,可此刻虚弱如斯,是否会被控制就很难说了。他瞟了舞雩一眼,想提醒她一句,却见那少女正死死盯着蒲牢的原身,面上露出一抹决绝的神色来。

“你快走。”苏泉低声说,“这里无法再束缚你了。”

“苏公子,”舞雩没有看他,“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苏泉有点无奈:“你替我去找钟樾来,好么?”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显得疲惫而温柔,带了点哄骗的意味。

苏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一战之力了,可不管是死是活,他实在不想孤孤单单地失去意识,就算灰飞烟灭,好歹也要让那个人找到他吧?

蒲牢低低地盘旋着,倏地向他们露出了巨大的獠牙!他吐出了浑浊的黑气,在狭窄的悬崖中间掀起了沉闷的风声!

飓风之中,苏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撑着太青剑站了起来,冲着舞雩喊道:“快走!”

“苏公子……苏泉!”舞雩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不是只能……”

【“如果南冥发生任何事,你能发誓,一定会站在他那一边么?”】

舞雩还记得自己当时回答钟樾的那句话:“我愿意为他而死。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夜,潮水依旧涨了上来,白色的浪花淹没了少女的足尖。

一生都被囚禁在南冥的少女,在岸边的乱石堆中陡然化出了原身!

苏泉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要么就是他也被蒲牢的幻术吞没了:她要做什么?!

她根本没有怎么修行过,没有显赫的师承、没有出众的天资,甚至没有在陆上能自如行动的原身,她能做什么?!

☆、十字 3

这一夜的雨将整个苏城都浸没了,随着晨曦而来的是海水化成的雾气。渭崖门坍塌后形成了一座断崖,河水瀑布似的冲进海里,城中与南冥的航道彻底断成了两截。

天庭来使降临的时候,远远只见苏城被一片朦胧的灵力遮得严严实实,有神力,有妖息,有强大阵法的残余,裹挟着浓郁的血腥。那凌乱的废墟之中,只找到了一个活物,便是那蜃怪陈星舸。

彼时这一身黑衣的男人伤痕累累,已经失去了意识,就倒在四方佛铜钟的背后,身下是一片血泊。为来使所救,带回天庭修养。

伤好之后,天帝亲自接见了他。

这对他的出身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殊荣,陈星舸诚惶诚恐地去了,毫不意外地被一众仙官问起南冥之变的经过。

他低着头答道:“我虽位卑力薄,但身受十字阵法之苦多年,深知这是一个如何藐视天理伦常的罪过……即便知道自己修为低微,但就算拼出这条命去,也要竭力一试。”

“是你将自己的灵力化到了那铜钟之上,连通了南冥水脉,给了那阵法最后一击?”

陈星舸微微抬起目光,大殿之上,无数身着锦绣的仙官们用各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沉默了一阵,似乎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夸奖,露出一些赧然的神情:“正是。但也多亏了后来有一鲸妖,虽是个没什么修为的水中小妖,却也以命相搏,这才最终制服了作恶多端的蒲牢。”

仙官们窃窃私语起来:那铜钟是一件被封印多年的法器,要将它唤醒,需要极其渊博的术法造诣;而十字阵法的庞大和可怕,更是闻所未闻,就算先前有个妖在洋面上燃尽了自己的灵力,可他付出必定也是全部了!

这蜃怪,恐怕真的很不简单。

天帝怜他多年受苦,又立下奇功,赏赐了无数修行灵药,又令他可往南冥修行。蜃为蛟类,南冥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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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羲和自海岸边目送着满载的朱雀船缓缓驶离天台山,化了人形的冉夷替她披上了一件披风。

“您没有采信天庭的官史。”冉夷道,“可如此一来,恐怕我们也将陈星舸得罪透了。”

羲和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

“您不相信当年是陈星舸出了最后一击,破了封印。”

“你也去调查过了。”羲和转身,长长的裙摆扫过台阶上的落英,“铜钟与佛陀有关,最终的灵力残留虽然微弱,却明明白白是仙法。八百天将有目共睹,蒲牢尸身上那一剑来自太青剑,可这神兵利器却遍寻不见。可七叶窟宣布彻底关闭石林,禁止出入五百年;原渭崖门船坞的守卫远走高飞,缄口不言。”

冉夷低头:“是我办事不力。”

女仙望了望如洗的碧空,摇摇头:“能有这样的修为,且能沟通南冥水脉,并不是随便一个修了水系术法的就能行。除了那一位,我想不出还会是谁。”

冉夷知道她意中所指:“可钟樾失踪很久了。”

“或许他只是不想出现,也可能是有他自己的事要做吧。”

羲和之书颁行三界,着实让很多人感到吃惊。

“……有鲸化木杵撞钟,苏泉趁隙以太青剑斩蒲牢于南冥之滨。天帝遣将数百,执剑为阵,伏压蒲牢首级与铜钟于地下,凡七七四十九日,血气乃散……后长熙上书陈情,奏私以泺水应苏泉之召,愿领其罪。天帝嘉其解苏城幽魂之困,赐金帛美玉,长熙概拒不受。

“钟樾绝佛窟之祸,苏泉止南冥之乱,后此二神妖俱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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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天庭降旨,以陈星舸为南冥龙王,司管这片海域的雨水与风暴。

又二百年,一名俗家叫做罗凯的僧人,在乾昧山里遇见鸠槃荼,那是七叶窟石林重新打开之后,出山的第一位苦行者,是大迦叶尊者的爱徒之一。

罗凯云游日久,与鸠槃荼讲论佛法三日夜,鸠槃荼爱其通透,欲收为徒,赐法名“醍醐”。

罗凯婉拒道:“恐怕我还是只能做一名俗家弟子。”

鸠槃荼道:“为何?”

“尘世之中,我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事。六根不净,不敢妄入佛门。”

鸠槃荼并不勉强,但还是问道:“譬如何事?”

罗凯沉默半晌,道:“譬如美酒佳酿。得遇高僧之前,我在此山中遇见一名叫郑梧的土地,他赠我一瓮山杏酒,虽非名贵之物,却很叫我心生喜爱。”

鸠槃荼道:“可否与我一观?”

那酒瓮年头不短,外面的漆画都掉了大半。鸠槃荼打开闻了闻,笑道:“此酒足有五百年陈,确是佳品。”

罗凯讶异道:“高僧竟也懂酒?”

鸠槃荼道:“我原是梵境贵族出身,幼年浸淫筵乐,如何不晓?”

言毕,二人大笑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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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年诃梨帝母寿诞,优波离尊者携普化、雪庭二徒出山赴宴,途径樕蛛山,颇有感慨,遂在一山谷之中逗留。

山岚之下的冰泉仍旧是一汪盈盈的蓝,岸边开满了火红的曼陀罗花,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座翠绿的六角亭。

优波离心中一动。

青竹若是经了法术的洗练,的确能撑上个几百上千年,可断不会有五百年过去还如此崭新的道理。

他走到亭子里,四下细细看了一圈。空气中似乎有一点摩尼珠那名贵的淡香,又轻飘飘的捕捉不到。

雪庭沉不住气:“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优波离高深莫测地笑道:“我猜是那一位回来了。”

☆、青史 1

省一级的考古研究院看上去也不怎么有经费的样子,除了门口挂着的木牌上端端正正写明了单位,旧砖墙和生锈的老式防盗窗,都十分不起眼。

优波离像模像样地跟门卫点了点头,对方客客气气地喊了声“高院长”,见到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好像有点奇怪。

毕竟他们这个没什么油水的单位,进出都是些一看就朴素老实的孩子,可这两个男人,一个穿着一望可知价值不菲的休闲西服,另一个鸭舌帽加破洞牛仔,年轻好看得跟着地方格格不入。

领导的客人,不是他一个门卫该多嘴问的。

苏泉跟在优波离后头,忍不住开始嘴贱:“贵单位这么接地气啊?”

优波离在心里念了句佛:“祸兮福之所伏,指不定明天一拆迁,我就成暴发户了。”

“你们现在要来凡间,是不是都得提前上个政策研究课啊?”

“是啊。”优波离好脾气地说道,“苏公子,行行好收了神通吧。”

钟樾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他昨晚休息得不太好,有点起床气。”

何止休息得不好,简直是没有休息。宛河边那奇怪的结界将他们困在了冰冷的雨夜里,泺水落得无休无止,钟樾最后强行轰开了结界,所幸外面的世界毫无察觉。

苏泉身体状况不稳定,钟樾放不下心,强行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等他们进了门,天都亮了大半。

但优波离听了这句话,立即瞠目结舌,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钟樾毫不示弱,也不觉得跟和尚说这些有什么不妥,明明白白的就是要暧昧给他看。

优波离默默败下阵来,带着他们走进了行政楼,然后立即从窄小的消防通道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朝地下走去。

苏泉惊讶:“堂堂国家机关,居然搞这种偷鸡摸狗的……”

“以前的防空洞改的。”优波离解释道,“外面的小门上有我画的一个障眼法,普通人看不见。”

苏泉打量了一下,量他也不可能囤了什么金银珠宝,否则不可能还是这幅穷酸样:“到底藏了什么绝密档案啊?也不怕受潮?”

“这六百年的羲和之书。”优波离道。

和尚在门上划拉了几下,从上至下依稀写了一串梵语的符号,只见生了铁锈的门阀消失不见,凭空露出一个山洞来,底下的台阶都是白石筑的,每一级都很窄,看上去密密麻麻的。

优波离手指一笼,掌心托起了一团火,那一点光亮立即在台阶上落下一截截黑色的阴影,从上向下望去,像一排无休止的钢琴键。

那火光随着优波离的步伐一跳,晃得苏泉眼晕。钟樾落后两步,很冷静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带的手电筒,只见一束白光顷刻间压过了暗黄的火苗。

优波离回头,哑口无言地盯着钟神君。

苏泉:“不好意思,在人类社会生活久了,不是很习惯你们原始的茹毛饮血生活方式。”

优波离无奈,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的眼睛既然敢号称“般若之目”,哪有黑暗终不能视物的道理?就他所知,钟樾的眼神也好得很,这照明是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钟樾不跟他掰扯:“羲和之书为何会在此处?”

“天帝仍将史籍藏于嫏嬛,天界凡有宗社学塾之所,也均有文书吏誊抄的辈分;可神君六百年多年没上过天庭了,我猜你大约是没读过吧?”

钟樾没做声,算是默认。

优波离接着道:“人界与其它两界不同,神鬼之说终究只是很多人眼中的传说。羲和记载了太多‘不可能的秘辛’,人间的统治者从来不允许将它公之于众,从前是深宫禁苑、与世隔绝,就算是宫学里谁将它当作是志怪小说读了,搞不好还要被扣上一顶不务正业的帽子。”

芸芸众生看似各有各的特立独行,实际上却非常恐惧超出了认知范围的东西。一旦发现了什么以固有知识难以解答的内容,第一反应是否认,若否认不得,便大概率打成异端邪说,就算是亲眼得见了,也要套上个坑蒙拐骗的帽子。

因为很少有什么会比信念倾塌更可怕。

钟樾:“嗯,然后呢?”

优波离笑了笑:“当然了,也不是自古以来处处如此。若不是五百多年前一场海啸彻底抹去了苏……”

“书在哪儿?”钟樾骤然打断他。

苏泉没注意到钟樾目光一冷,止住了和尚没轻没重的话头,他只听见了方才那句奇怪的话:“六百多年没上过天庭是什么意思?”

优波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试探着递给神君一个疑惑的眼神:你还没跟他说清楚?

什么般若之目!什么看透世间智慧!根本是个傻子!

钟樾一阵心累:“我也不是想瞒你,但你好像确实忘了一些事。最近看你精神一般,我也不敢一下子全都说给你听。”

素日里他跟钟樾说的废话一箩筐,真正有用的似乎也没几句。苏泉倒是能理解,毕竟“故作轻松”比“故作深沉”是要简单的,因为前者有更多阅历作为基石。

可他不说,是因为他忘了,钟樾呢?

“羲和之书应该能解我一些疑惑。可我未必那么在意那些事。”苏泉低着头往前走,光线之中飘浮着一些细小的尘埃,他穿行在光与尘埃之中,显得人也轻飘飘的,“我心里觉得最要紧的,你应该猜得出来吧?所以那些你打算什么时候……”

钟樾盯着他的背影,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手上的力道大得很,好像害怕苏泉突然消失一般。

苏泉诧异地回头,钟樾目光躲闪了一下,近乎狼狈,手上一松,指尖又依依不舍地贴住了他的皮肤。脉搏轻轻跳动在皮肤之下,能感觉到血液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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