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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再说了。”苏泉笑起来,“当务之急,我要准备期末考试了,否则钟老师要挂我科,没事就别来打扰我们了,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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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大颇为人性化,跨年夜知道年轻人们要出去疯,干脆把门禁时间取消了,想几点钟回宿舍都可以。反正也快过年了,期末这道大坎就横在肉眼可见的前方,学校大手一挥让这群秋后的蚂蚱且再蹦跶两天吧。

苏泉吃得有点撑,最后眼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过了零点,看着眼前打扰自己花前月下的和尚,气不打一处来地要了瓶啤酒,自己对瓶吹着喝了。

好不容易优波离走了,钟樾从学校停车场取了车,把苏泉往副驾驶一塞,绝口不提送他回去的事,径直往自己家的方向开了。苏泉眼睛一眯,把座椅往后一放,准备假装醉醺醺,预备一会儿耍点酒疯。

“到了。”钟樾熄了火,“你想自己走上去,还是我抱你上去?”

“抱我成何体统。”苏泉掀起一边眼皮,懒洋洋推开车门,半边脸还靠在椅背上,“阿樾,你想不想要我抱你?”

钟樾扣上大衣两颗扣子:“不想。”

苏泉:“你也太冷淡了吧……”

钟樾弯腰把他从车里抄了出来,侧身用手肘带上了车门。

“哎哎哎!”

“嘘,别喊。”钟樾一边稳步往电梯间走,一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会儿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

“知道不好你放我下来啊!”

“我怕你不胜酒力,走不稳。”

苏泉翻了个白眼,手脚并用地在他身上折腾:“有监控!放我下来!”

电梯门“叮”一声阖上,钟樾手臂纹丝不动。

苏泉突然要脸,扭头把脸往他胸口一埋:“把监控清了!”

一进家门,苏泉好不容易沾到地,刚换了鞋,就被人从后面抵在了玄关的墙上。他伸向墙上灯开关的手被一把摁住,然后钟樾覆了上来,捏住他的下巴,温热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感官。

“唔……”

幽暗的房间里,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些外面建筑上的光线。低喘的声音愈发清晰,苏泉微微腿软,向后一靠,立即被钟樾单手搂紧了,膝盖已经欺入他□□。

滚烫的温度异常清晰,苏泉眨了眨眼,渐渐感觉有些眩晕,终于乖巧地阖上眼帘。

第二天上午天气很晴,还在假期里,好像大家都静悄悄的。苏泉醒了之后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时间显示10:45。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主卧里完全没有光,他一动,钟樾从背后揽住他的腰,光裸的躯体贴到一处,两人都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大早这么精神啊……”苏泉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你干嘛?”

钟樾拉着他翻了个身,让他面对着自己,抬手把几缕掉到他眼睛边上的刘海拨开,顺手摸了摸他的脸。

苏泉犹嫌不足似的,凑过去猛地扳过他肩膀咬了一口。

“嘶……”

“我早饭呢?”苏泉贴着他的脸,说话间嘴唇碰着嘴唇,似亲非亲地撩拨。

“外卖,或者跟中饭一起。”钟樾把两人身体中间碍事的被子掀了,“你不困了?”

苏泉答非所问:“拔x无情,翻脸不认人啊……睡完了就不嘘寒问暖了?一般的剧情不是这样的啊,我醒来的时候难道你不应该已经做完了爱心早餐给我送到床头吗?”

钟樾一锤定音:“只有他们凡人这么矫情。”

苏泉:“……”

苏泉有点心累,腰也有点说不出来的酸:“我知道了,我要回学校复习去了,钟老师再见!”

☆、摩尼 3

宛大货真价实的名校,平日里再不着调,期末还是得实打实地让学生脱层皮,想靠着期末突击“半个月”低空飞过,很得要点技巧。一时间图书馆人满为患,若非起早排队,连个座位都占不到,尤其是距离插座近一些的黄金位置,火爆程度跟春运火车票不相上下。

更倒霉的是理工科院系,越是难的科目越是放在最后,文学外国语早都放假回家过年了,他们还抱着高数理化死磕。

钟樾踏进南馆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余晖穿过落地玻璃窗,在洁净的地砖上洒下一格格四四方方的影子。没有婆娑的树影,暖黄色的光芒带着枝杈各异的形状,在难得不激烈的北风里摇曳。

三分之二的院系都放假了,自习区域终于空了些,但这并不影响剩下的学生们气氛更为凝重了,一个个不是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就是埋头奋笔疾书,神情活像要在这一天把课本吃了。

钟樾兜了一圈没找到人,不太想动用法术,他也不急,又晃晃悠悠地从几排书架之中穿过,跟偶尔几个拿书的学生点头致意。

忽然,他从两排书架上几本书被抽走之后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这一层的最角落,摆了一张L字形的沙发,上头大大咧咧地躺着一个人,一条腿搁在沙发上,后背以一个很扭曲的姿势靠在一个垫子上,脑袋颇不舒服地枕着,一本翻开的《工程地质学》扣在脸上。

钟樾一时失语,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好整以暇地走过去,只见他另一条腿正好挡住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过道。

钟樾看着这位同学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微微俯身将他脸上的书本拿了起来。

夕阳瞬间落在了苏泉的脸上。

他睡得不太深,年轻英俊的脸一下子绷不住表情,下意识皱起眉,用力眯着眼睛,抬手挡住了阳光,轻声嘟囔道:“……谁这么缺德?”

钟樾笑吟吟看着他。

苏泉揉揉眼睛:“好几天了,你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不敢打扰你好好学习。”钟樾想把他一条腿拎起来,刚抬手就觉得不太妥,幸好苏泉识趣,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子。钟樾坐下,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杯咖啡给他,“正好我把系里的期末试卷批了。”

“别说了别说了。”苏泉猛灌了几口咖啡,“嗯……□□对我起作用吗?”

钟樾很玄妙地说:“心诚则灵。”

不知道为什么喝个咖啡都要搞封建迷信,苏泉抬手就想打他,奈何动作太暧昧,没敢放肆,默默递过去一个凶狠的眼神,一时间没掌握好力道落到了迎面走来的另一人身上。

戴杨:“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干什么?”

苏泉冷漠反驳:“我没有。”

戴杨:“你刚才明明……咦,钟老师?”

钟樾很优雅地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本小说出来:“你好。”

戴杨一脸疑惑,钟副教授没事为什么要来图书馆看小说,他环境优美的办公室不好吗?空座位那么多,为什么要坐在苏泉旁边?还是说其实是钟樾先来的,苏泉这个不要脸的跑来跟老师套近乎防止挂科?

不对啊……那公选课上下几届都挂不了一个人,至于么!

苏泉不搭理他疯狂暗示的眼神:“女朋友呢?”

“放假回家了,这不才送她去车站了嘛。”戴杨把书包往边上一扔,掏出一本专业课书,“哎孤家寡人,不然来找你干嘛?”

苏泉的表情有点微妙。

戴杨摇摇头,塞上耳机,咬着笔杆,开始继续往下看。

苏泉一脸凝重地扯下他的耳机,压低声音:“明天考这门啊?”

钟老师看着这两位同班同学根本不一样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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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混乱,总之好歹是复习到了天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戴杨本想去勾一下苏泉的肩膀,顺便问问他去不去吃夜宵,结果他亲爱的室友居然看都没看他一眼,十分自然地跟钟老师一道走远了。

戴杨:?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有哪里不对了。

戴杨打开手机摄像头,朝着那两个远去的模糊背影摁了一张,但殊不知,此刻微博上都已经炸开锅了。

钟樾美少女粉丝后援会:今日份的粉丝投稿-春运没抢到早回家的票本来还郁闷呢,结果我今天遇到了谁!坐标图书馆南馆,这是什么下凡的小神仙!而且足足待了一晚上![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底下的评论纷纷表达了提早回家过年的不快乐,大家仿佛戴上了放大镜,一个小细节都不肯放过。

Wy棉花球:软软的针织衫太好看啦!是不是因为要放假了没什么学生了,钟老师穿着都放松了,呜呜呜好年轻啊!

爱好吃瓜酱:这大长腿!我决定一开学就去这个沙发get同款照片!

不次药药:竟然错过了男神!我做错了什么啊上天要这么惩罚我!

薄荷味的冬天:钟老师怎么会去南馆?他们系的专业资料也不在这边呀。

一颗橘子糖:等等!图五钟老师旁边那个低着头看书的男生,是不是苏泉?

……

我才不注孤生:说起来苏泉跟钟老师关系好像不错,上次跨年晚会,还是钟老师推荐他来当主持人……

宁静的小飞镖:校草君不愧也是大帅逼一枚,坐在钟老师边上捧了本土土的教材人还虚了居然也很好看。

Zy今天发自拍了吗:花痴就好好花痴,不要专业歧视好吗!

不怂不怂:行了,知道了,长得好看的人才有资格一起玩,都退下吧。

……

传说中“一起玩”的两位刚回到钟樾家门口。

苏泉很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然而蛮不讲理的钟樾声称“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并且不由分说地展示了一个瞬间移动的小法术,将人从宛阳大学掳了回来。

“所以你快把我的东西还我,别耽误我明天期末……”苏泉正要推门,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身后覆住了他的眼睛。

钟樾轻声道:“本来想等过几天空了再好好跟你说……但我有点等不及了。”

苏泉心中一动,仿佛人在云端一脚踏空,又发现脚下踩着的其实是棉花。温温软软的念头层出不穷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又不合时宜地自己吓唬自己:莫非钟樾欠了几百年的赌债终于要到期了迫不得已要知会自己?

也不见钟樾另一手在普普通通的家庭防盗上做了个什么手势,那门倏忽地消失了。后面景象一清,竟是一片云山雾罩。钟樾牵着苏泉向当中一迈,身后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落入深不见底的幻影,黑夜里幽暗的森林显出漫长的轮廓。

苏泉眨眨眼,感到一股令他心底酸涩的熟悉。以他现在不值一提的修为,很难看清周遭的景象,只闻见空气中洋溢着一股奇妙的清香。钟樾牵着他不断地朝前走,步伐极慢,落足没有丁点声音,

有细长的叶片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如有实感。苏泉抬手去触碰,那叶片柔顺地卷住了他的指尖,然后化作一点点星光似的微尘。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时空折叠或是传送的法门,而是一个极其高妙的幻境。

苏泉盯着那叶片散作的光点,目送它们顺风落入树林之中,那光亮竟然并不消弭,反而在前方不远处重新升起来,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这是……”

钟樾拉着他,轻声道:“小心。”

苏泉往他身边靠了靠,只见前方横亘一道幽谷,数不清的光点正源源不断地从幽谷之下、看不见的深处溢出来,渐渐地染成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像女仙的披帛似的,映出了重叠纠缠不休的山峦。

渺渺三千六百里,有十二峰弥天。

萤火的光飘飘然落满了山谷,一闪一闪比梦境更温柔。

苏泉的手伸出到一半,又迟疑地缩回来:“你带我看这个……”

“上次在汝原山,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听你说起过一次,我以为你还有些怀念……”

“我……”

他的确怀念,但造这样一个巨大的幻境,就算是钟樾,也极耗灵力心血。

“阿樾。”苏泉想朝他笑一下,嘴角提到一半,莫名有些想哭。

其实他当年也并没有在万木谷生活很长时间,但那段岁月莫名地十分深刻鲜明,像一刀一凿刻进了石窟的雕像,注入了佛性,微笑端华,永不衰败。

如今再见到一个仿若当年万木谷的幻境,直如堕入又甜蜜又苦涩的深渊。

原来仙界的斗转星移,也会这样决绝不留情。

苏泉想说,他想在这里坐下,静静地看一会儿梦里都见不到的景象。但他也不会看太久,他不舍得给钟樾增加太大的负担。

可他刚转过头,就见钟樾左膝点地,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抬起头看向苏泉的时候,眼里盛满了暖黄的光点,但他又不是女子那样波光流转的情意绵绵,而是坚定的、温暖的,像是要宣誓一桩真理。

浩瀚神迹杳然于晦暗凉夜,男人的视线一瞬间穿过几百年走马灯似的幻景。他的脸上身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初遇时候的少年气,沉稳、挺拔、可靠,长久的静默在滚滚红尘之中,又始终不曾泯灭心尖一粒星火。

钟樾:“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无论是多么令人无法自拔的幻景,都远远地化成了无足轻重的雾气,苏泉隐约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低低地答应了一声,钟樾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当初和你之间没有一个正式的仪式,没有拉着你天地为证承诺过永志不改。”钟樾把一串东西套上了他的手腕,“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虽然有点晚了,但你愿不愿意跟我……”

他顿了顿,好像一下子忘记了该如何表达。

少年时什么都不懂,在白水河边遇到对方,谁也想不到会是什么样的缘分。漂亮的妖精少年听过人界太多风流韵事的传说,以为倾心一时,转身也不过是一瞬,哪知落到这人手里,刻骨铭心到此种地步,即便是重修了一回人身,都不曾剜去那段记忆。

苏泉看了看手腕上的东西,是一串摩尼珠。

这珠串光滑细腻,带着钟樾的体温,香气宁静而馥郁,与他记忆之中似有不同。苏泉捻起一颗在手指间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这不会还是当年那一串吧?”

“是。”

从当日苏泉让人以此为凭,给钟樾报信开始,这东西就一直留在钟樾手中。

“终于物归原主了。”钟樾道,“你还没答应呢。”

苏泉叹了口气,拽着他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仪式?我们可以去拜天上三皇,拜六道轮回,拜山水之祖、天地之涯,总之除了和尚,什么都行。”

钟樾静静地望着他。

苏泉凑到他嘴边亲了一下:“还是说你染上了人类的习性,准备去民政局花点钱搞两本红色的小本子顺便发个微博?这好像有点难……我觉得我们是不是不符合政策?不然你自己变两本出来,凑合着用应该也行。”

钟樾摊开手掌,向着深谷的方向一张一握,只见一片萤火轻飘飘地扑了来,在他手心凝聚成一团,被他捏了个小法术一指,温顺乖巧地落在苏泉指间,环绕着无名指勾勒出一个精致小巧的圆环。

“说到人类习性,我觉得还应当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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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曾经有一天不太走心地听他的室友戴杨同学废话过几句,说是陪女朋友看偶像剧,正好看到了盛大的求婚环节:“大广场!热气球!一堆粉红粉红的布置!好几百人围观着!那男的啪一下就跪那儿了,这跟逼婚有什么区别,谁敢不答应!”

但追求盛大浪漫的仪式感几乎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习俗,人们将丰沛的期许寄托在一刹那,仿佛定格在某一时刻的花好月圆能为未来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岁月凝聚无限真挚的祝福。

苏泉低头看着指间“人类的习俗”,正要说话,钟樾忽然低头,飞快地在他手指上吻了一下。

那个吻轻而短暂,连温度都没怎么感受到,可苏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

“你这个……”

他想说你这又不是什么真的钻戒,可神君法力幻化出来的萤火难道不应当比人间城市都能买到的矿石更值钱吗?

林间暖黄的光点逐渐沉寂,一眼望去只有一片层层叠叠的、交错的树影。然而头顶上的星辉渐次明晰起来,如川如瀑,流淌在夜色之下。乾昧山壮阔辽远的轮廓与天空似是倒影,丘壑峰峦,远弥天际。

“……你是不是法力多得用不完啊。”

“什么?”

苏泉小声说:“我记得以前,山谷深处有一个湖。”

钟樾一顿,旋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苏泉脸一红:“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钟樾十分无辜:“我没有。”

苏泉一甩手:“我肯定记岔了,走吧快回去吧,我还要复习准备期末考!”

良辰美景,什么期末考啊……能不能有点妖精的样子!

钟樾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我不能输给期末考。”钟樾极度温柔、认真地看住他的眼睛,“幻境里的东西不能长久,以后我再送你一片湖泊,让你任何时候都能去水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好不好?”

苏泉想,其实他早就拥有了那片湖泊。

☆、两世 1

隔日天朗气清,实在不是个适合考试的日子。宛大理工科从来有着难于上青天的优良传统,大家凄凄惨惨戚戚地在考场重逢,只见个个眼窝深陷,面色憔悴,形容枯槁,还抢着临死前最后的时间抱着翻到卷边的专业课本不肯撒手,画面如同抱住了洪水里的浮木。

苏校草很少享受到这种无人注目的待遇,内心大是轻松,一边看着走廊上和教室里埋头苦读的同学们,一边扭头用窗玻璃当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看来熬夜和熬夜之间,差别还是很大的。

苏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拍了拍前面戴杨的背:“兄弟,能及格不?”

“生死存亡,难说。”戴杨转身看了他一眼,“你中彩票了?这么容光焕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艳遇……”

“嘘!”苏泉比了个手势,“别瞎说。检验真兄弟的时刻到来了,你也知道我跟这门课八字不太合,请慷慨地伸出援手,改天请你吃饭!”

戴杨“咦”了一声,指了指他手腕:“这是啥?你不是一向厌烦这些珠啊串的,说带着麻烦么。”

苏泉不太自在地转了转手腕:“哦。”

“‘哦’是什么意思?”

“我病急乱投医!怕挂科随手拿个东西祈求转运的!行了吧!闭嘴!”

戴杨耸耸肩,转回身:“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恼羞成怒的……”

这家伙眼睛也太尖了,这么不明显也能被看到。但自己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定情信物没见过?

苏泉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袖子,一抬头,正看见监考老师从前门走了进来。

苏泉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手凝固了:……

钟樾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浅笑,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他今天穿了件偏正式的长大衣,甚至打着一条褐色的暗纹领带,他一出现,考场里山雨欲来的架势突然就少了大半,起码女生们纷纷又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果然宛大这种打乱监考学科的设计还是不错的,偶尔能掉落点意外之喜。

“考试时间开始。”钟樾道,“祝同学们本学期最后一科顺利。”

他是个很不错的监考老师,没有在整个班里到处溜达、偶尔还盯着某个人下笔答题的恶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讲台上,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尽职地扮演一件精致英俊的装饰品。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见落笔的“沙沙”声,苏泉写了一半,保持一个姿势久了,腰背的酸疼劲儿就止不住地往上泛,终于忍无可忍地小幅度伸了个懒腰。他悄悄抬起头,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冲讲台上那位抛个媚眼,谁知正对上钟樾的眼神。

那男人的视线毫不遮掩地笔直望着他,神情里却隐隐带了些凝重,让苏泉本想调个情的心思一下子散了。

苏泉左右看了看,用口型无声问道:“怎么了?”

钟樾移开视线,与此同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仿佛贴在苏泉耳边响起来:“别担心。”

就是这样他才担心!

苏泉咬牙切齿地喝了口水,继续埋头答题。

宛大硬件条件优越,冬天的室内开了空调,后排有两扇窗开了一条缝,让空气保持流通。外面原本是万里无云的天气,阳光明媚得让人忘了季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暗了下来,天空之上流云涌动,那一丝窗缝中隐隐听得寒风呼啸。

凉意一下子蛇蝎般从外面钻了进来,掀起几个座位不凑巧的人的试卷,顿时一阵“哗哗”乱响。钟樾走过去关上了窗,又将教室里的日光灯打开,上午十点的天色顿时变得如黄昏一般了。

或许是要下雪了。

苏泉看着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将笔杆叼在嘴里望了钟樾一眼。只见他正死死盯着窗外,在旁人都感觉不出的时候,苏泉敏锐地发现了他无声的戒备。

仿佛有一双手将黑色的幕布一重又一重地蒙在了整座城市的上空,朔风如泣如诉,带起地面干燥的扬沙,尖锐的呼啸声中像有很多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混凝土外墙。

就算不往怪力乱神的方面想,这天气变化也实在太反常了些,一时间大家纷纷往外看去——宛阳纵横交错的建筑好似片刻间就消融在了萧瑟北风中,更遥远的天际线上,青灰色的风裹挟着密密麻麻的雪片,好似一只匍匐着的上古巨兽。

苏泉眯起眼睛,忽然感觉到血脉之中有什么震荡了一下。

忽然“嘭——”的一声,所有窗玻璃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千万细碎的玻璃渣骤雨似的袭来,而同一刹那,钟樾身形一动,已经稳稳挡在了苏泉前方。

那一刻的巨响雷霆似的爆裂在耳畔,根本不只是区区几块窗玻璃在强风下被席卷带来的,就好像天空都藏在黑云之后一同炸裂成了无数块。尘沙漫漫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引线被点燃,绵延的震荡和巨响不断延续,绝不是□□凡胎所能承受。

钟樾抬手从虚空中一扯,竟不知道从何处拔出了他的太青剑!

钟神君这把剑称得上是神器了,以他的灵力和地位,附会的传说就更多了,什么曾沉于南冥百年,妖鬼不敢兴风作浪。但实际上有能力的神仙们在凡界遇到点什么事,轻易是不会正儿八经地祭出武器的,钟樾此刻如临大敌,整个人都绷紧了,倒让他身后的苏泉一阵恍惚。

教室里响起一片混乱的尖叫声,苏泉盯着他握剑的背影,脑子里隐约有一个长袍长发的身影在与他重合,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片霜雪似的剑光削下,所有的玻璃渣都齐齐落在了窗沿上,像北关洋面之前堆砌起一垒新雪。

钟樾挥手落下了一道无色障,瞬间隔绝了嘈杂。

他的术法精进得可怕,苏泉只觉得四下倏然静默,只闻得自己的心跳声;而那些凡人如被下了定身咒,除了声音,竟连时间流逝都一并感受不到了。

一片冰冷而澎湃的气息席卷而来,那无色障如有实质地将教室内的方寸天地护住,钟樾持剑一跃,振袖而出,迎着那汹涌的灵息一剑挥下!

他身上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长剑顺着肩肘的线条直落而下,背影在滚滚尘沙中凝出一股不真实的气势,神祇从传说之中执剑而来,在尘世里斩开不可见光的往事。

苏泉胸口一涩,一丝隐秘的刺痛分不清是来自情绪还是身体,他透过无色障凝视着钟樾的背影,抬手向虚空中做了一个手势——

没有任何事发生。

苏泉叹了口气:果然,属于他的那把剑,已经丢了很多年了。

照理来说,只要不是被刻意封印在什么地方了,他这个主人一旦出手召唤,灵器仙剑无论身处何地,都该应召而来,更何况骨剑原是他骨血的一部分,羁绊之深难以割断。

难不成他如今修为太低,连自己的剑都瞧不上他?

从羲和之书来看,骨剑当年应当是随他一道失落在南冥。这段时间苏泉反复思索,最大的可能,便是在他驱动阵法的时候毁于那场震天动地的海啸之中了。

可是……他实在不甘心。

他竟然不能站在钟樾身边一起对付那不怀好意的来客么?

绵绵不断的灵息涌来,无色障再厉害,也是一道临时的屏障,此刻愈加摇摇欲坠。苏泉怀疑钟樾当年设计这个法诀的时候只是涌来让自己静心修炼的,根本没考虑到临阵对敌的效用,不然他就该发明一个盾出来,譬如七叶窟那种就很好用,唯一不足是须得和尚们先絮絮叨叨地念上很长一段经,用经文佛语凝成金光作为屏障。

苏泉单手按上无色障,一手输入灵力,另一手凌空画了几道符,不断试图加固它,随后轻巧一跃,落在钟樾身后:“我们出去打,要不然还得护着一大群凡人,太碍事了。”

钟樾正一剑逼退了滚滚黄沙的一角,碧青的剑光长逾百丈,云头的黑气被他剑气一扫,似乎露出了某种巨兽的脚爪!

苏泉以为是自己眼花,正要开口,钟樾从半空落下,与他目光一触,怒道:“你给我回去!”

“不行,我有种直觉。”苏泉说,他踏在狭窄的窗台上,“你看……”

他半转过头,立即愣在了原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的教学楼和校园都消失不见了,他脚下踩的哪还有什么水泥窗台,竟然变成了一片狭窄的镜面!而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无数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从数不清的、割裂的镜面之中,平静而探究地望着他。

苏泉心下一动,再回头时,钟樾竟然也不见了,只看见另一侧的虚空中,倒映出更多个迷茫而震惊的自己。

他再一低头,脚下的人也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重重叠叠的影子在无数次倒映和反射里,刺得他心惊胆战。

苏泉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无数个他同时抬起腿,很多个影子远了,很多个近了。

而他足底落下之处,竟然荡出一圈水波似的涟漪。

苏泉暗暗凝神,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这是个法器,他不应该没有听说过,毕竟三界之中无聊的神妖占了大多数,不管法器到底有没有杀伤力,但凡是这种看起来无比壮观的,必定要在史书兵器谱一类的东西上大书特书一笔,再由那些个喜好八卦的神妖们在法会筵席一类的场合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除非是近几百年才造出来的东西。

若真是如此,他大可静静地等着钟樾杀进来救他,毕竟他并不觉得近几百年有什么躲在暗处的人本事还能大过了钟樾去。

但这若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个幻术之类的呢?那可就大大不妙,以他现在的道行,很难判断这里面的真伪。

苏泉环顾着周遭的镜面,无论高低大小,每一个镜面里的人,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除了他的影子,四下空茫一片,白得如同雪山之巅。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足底踏过的地方似水波荡开又合拢,高处看不见天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有一个叹息一样的声音轻轻问他:“拿回记忆就够了吗,你不想拿回自己的力量吗?”

苏泉定了定神。

力量吗?

“我不需要。”他淡淡答道。

飘浮在空中的声音辨不出年龄和性别,语调宛转,听不出半丝攻击性,里面像是藏了一把小小的钩子,试图迷惑与它对话的人:“你真的甘心吗?那本来就是应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只是拿回去罢了。”

苏泉微微侧首,一边试图辨认出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我又不要脚踩诸天、一统三界,一家不需要两个打架厉害的人。”

那声音似乎是无言以对了,四面八方送来细细的微风,每一片镜面都倒映出粼粼波光,闪得苏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随后,他惊诧地从指缝里望见,那些镜子里的他,竟在同一时刻变成了身着白衣长袍的模样,而且头发也在不知何时变长了,黑发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腰背,根本是他很多年前少年时候的样子!

他没有注意到,一点细小的金属光泽,在方才那一刻从他胸口落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状似镜面的水底。

☆、两世 2

但装束归装束,苏泉细细辨认着万千镜面里自己的眼神,终究还是与当年倒映在滔滔白水河上的那一双眼睛有了分别。他身边没有法器灵器,不好判断情况,但天生对“水”极其敏感,此刻足下之“水”,纵然有瞧不出破绽的涟漪,却让他觉得很是陌生。

四下寂静,他便一步步往前走去,走得久了,方向早已彻底迷失,他仍是虚虚浮在那一层似是而非的水面上。

苏泉蹲下身,一手探入水中,忽然意识到不对——

那水面竟是空的,这样白茫茫的光下,浑然没有半点他的倒影,只望得见其下一片深邃的幽蓝!

他来不及反应,指尖触手一片诡异的冰凉,随即一股大力从水下传来,竟将他整个人猝然拉入了水底!

猛一入水,一股凉意兜头将他没了下去,苏泉长出一口气,感到呼吸微微窒闷:这水中弥漫着浓烈的死气。

腐朽的气味十分浓郁,且不像是寻常坟茔墓葬之中的沉寂,而是带着几乎实体化的怨气,越往深处去,那水色益发深了起来,混沌之中巨大的一团黑气滚动翻涌着。

苏泉不敢小觑,捏个诀化出了原身,静静下潜。

浓烈的死气包裹着什么东西,倒是没有露出攻击性,一尾小黑鱼悄悄地从水面沉下,慢慢接近,那处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苏泉停下观察了片刻,实在是瞧不清里面有什么,直觉又告诉他此处必定藏了关键。反正一时三刻他也找不出逃离这鬼地方的办法,不如上前一探。

黑气丝丝缕缕地朝着小黑鱼的身体缠了过来,苏泉心下一惊,担心自己修为不足要出事,谁知那些恶魔触手似的死气居然在他细密的鳞片之上一碰就缩了回去,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以对付的东西,吓得不敢再造次了。

苏泉放下心来,小黑鱼尾巴一甩,一支小箭似的一下子窜了进去。

结果这一冲动,差点呛得他回不过神来——死气之中全然不是外面这般平静清澈,滚滚泥沙翻涌着,当中露出了一截——骸骨?

那是一段巨大的骸骨,白色的脊柱匍匐在水底的泥沙当中,每隔很长的距离方有一截露出在水中。单段脊椎的长度都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虽然被埋没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得出那整具骨架的走势弯弯曲曲,能隐约辨别出四肢与脚爪。苏泉伏低身体,紧贴着水底查看了一下,只见一侧前足高举,每一只脚爪都极尽所能地弯曲,不知是试图抓住什么东西,还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黑鱼竭力避开向他脸上袭来的泥沙,朝着前足伸出的方向游出了很远,脊骨逐渐变粗,的确是头颅的方向没错,可正当他想借着头颅的残骸辨认一下的时候,却见那千年古树粗细似的一段脊椎上,有一道凌厉无伦的剑痕,想是一剑削下首级,毫无余地!

而这骸骨到了此处便也到了尽头,再往前去,再没有痕迹了。

那剑痕十分熟悉,苏泉只消一望便知,那是出自他自己手中的一击。

苏泉扭过身子,望着泥沙之中弥漫着怨毒的巨大骸骨,明白自己是见到了哪一位老伙计。

照理说他们龙族,若不是怨气太深,仙逝之后灵体并不会腐朽,无论是移入神族陵寝,还是在山水灵地安养,灵体都只会在某一日猝然消解,化入天地无所不在,魂灵亦能永恒。

可蒲牢的肉身,竟然腐朽到只余下一具残缺的骸骨……

苏泉心中复杂,龙族为神,但系于历史渊源,实际上比普通的神族身份更高贵几分,落到如此地步,任谁也唏嘘。

蒲牢生前就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家伙,独独能迷惑人心,现下这个地方看上去倒很像是专门用来存放尸身的,若是残存了他身上的灵力,指不定也会有这样的作用。

可是,这位老兄的人缘如此一言难尽,有谁会费心来替他收殓尸骨?在白水河一战里也受了牵连到现在也没好日子过的赑屃没可能,他们家几百年都没怎么露过面的几位兄弟们也不太可能,总不至于还有什么红颜知己……

那骸骨实在巨大,半埋在沙土之中,流沙缓缓覆过,又被水流冲出狰狞的形状来,颇有几分触目惊心。苏泉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似乎已经与底下的河床融为一体了。他如今灵力低微,心知与当年决战之日不可同日而语,近来又有点惜命,就不敢轻举妄动,眼看没什么办法,便准备转身离开。

一尾小黑鱼左右闪躲着勉力穿出了泥沙漩涡,身子忽然一顿。

他忽然想到……他在宛大的教学楼外召唤不到他的武器,总不能真是因为骨剑嫌弃他——此剑来自他骨血,与旁的仙器不同,多少年也修不出独立的剑灵——但他最后一次使用,的的确确便是在南冥。

他用骨剑剜出了自己背上那一片金鳞,武器随着鲜血沉入海底。

然后他提着太青剑,在渭崖门下斩落蒲牢首级。

太青剑已然被它的主人召回,而如果这个空间、或者法器与南冥那一战有关,他的剑,会在这里吗?

苏泉思索了几秒钟,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他不知道,从遥远而平静的水面之上、层叠雪白如幻影的镜面空间里望下去,那一道细小的黑色纹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在他扭头的一刹那,虚空之中分明响起了一个人低沉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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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又绕着骸骨逡巡了一阵,小小的原身无计可施,只得无奈地化出了人形。谁知刚一显出身形来,就差点被激烈的漩涡卷走,他稳住身子,忙不迭地使了个定身咒,再次缓缓下潜。人身没有那般灵活,但胜在有手有脚,好歹能有点男人的蛮力。

太青剑削铁如泥,当年笔直斩下首级,留下的切面如同一道巨大的悬崖。他在白骨之上一步步踏过,终于走到边缘,然后在水中迈步一脚踏空,整个人顺着“悬崖”沉了下去,累累骸骨与他无声对望,随后足底终于落到了实处,苏泉生出一丝不太真实的荒谬。他蹲下身,伸手顺着巨大脊椎之上垂直斩落的剑痕按下去,下方的沙土凝固得像沙漠里风干的岩石,他五指用力,只能微微在底下捏出一点轮廓。

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苏泉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睛不再伪装成一个普通大学生那样无知无觉,好像有一领沉重的衣冠降临到他肩上,迫得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久远的颤动和枷锁不知顺着什么回到了他的周围。

他飞快地做了一连串手势,然后一掌击在河床上。

一缕微弱的蓝逆着溅起的沙土,死命扎进了下方的岩石。

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他的召唤。

苏泉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他脚下的东西在震动——水在片刻间变得浑浊,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灰黄,他保持着将手按在地上的姿势,余光却看见整具蜿蜒丘陵似的蒲牢龙脊遗骨在大地震般的摇晃中扭动,像一条巨蛇。

他的剑,果然就在这里!

苏泉另一手死死地攀住了河床,然而那些凝固的泥沙在地裂中一片片被激荡的水流剥落、冲走,他很快就没有了着力点,苏泉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一样东西固定住自己,抬头一看,竟是蒲牢一截脊椎旁的骨架。

苏泉一阵哭笑不得,足下踉跄一滑,脚底倏地一痛,右脚竟然被一根尖锐的骨刺扎穿了。

鲜血从伤口汩汩冒出来,成串的血珠落进水里,立即被卷入漩涡里消失不见了。

再坚持一会儿……这不争气的剑,动静倒是不小,怎么还不出来!

苏泉低低骂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隐隐的违和感来自于何处:骨剑与他本人灵力相连,他现如今身在这步田地,根本没有什么移山倒海的能力,怎么骨剑倒是搞得风水水起仿佛要掀起一场海啸?!

这不是那把剑的声势!

或者说,不只是骨剑响应了他的召唤,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同被唤醒了!

见了鬼了,他只不过想把自己的东西捡回来,怎么就这么难?

苏泉一时间进退维谷,此刻他想抽身而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水底世界的宁静已经彻底被打破,数不清的沙石碎块搅在水流中,蜿蜒在河床之下的蒲牢遗骸渐渐显露出整具骨架的真容,在翻天覆地的震动之中,那长长的尾骨竟如同活了一般,笔直朝着苏泉甩了过来!

苏泉手底一空,只见眼前塌陷出一个能容数人的坑,连忙矮身一滚,水中人形不过灵便,险险被那尾骨擦过,他心中大骂一句“阴魂不散”,不防脚底被刺穿的位置着了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还没等缓过来,他已经感觉到了那尸骸之上附着的浓烈煞气又在急剧逼近,此时他已经坠落到骨骼脊椎断口的最下面,退无可退,谁能料到这蒲牢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灵活,怎么死后一点残肢断骨居然跟条蛇骨似的成了一条鞭子!

苏泉咬咬牙,实在不行也只能先不管什么骨剑了,化了原身溜之大吉再说。

扭曲的巨大骸骨迎面而来,丝丝缕缕的黑气和不断翻涌的水波在他眼底不断放大,苏泉避无可避地侧过身想要捏诀,空着的右手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触,被他一把抓住,下意识地往身前一拦——

冰蓝色的剑光“唰”地斩开浑浊的水流,将其后神兽的遗骨阻得一滞。

然后剑上的灵光逐渐黯淡下去。

他吃惊地望着手中的东西,不敢置信似的张开手掌,又缓缓收拢五指,捏住了久未谋面的剑柄。

通透的剑身清光泠泠,倒映出他一双狭长的眼眸,像是在与他对视。

……竟然真的在这里。

来得太轻易了,甚至让他觉得像是顺应他愿望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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