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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舟660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1

就在苏泉愣神的片刻间,方才静了一刹的东西又重新躁动起来,更多更粘稠的黑气开始一股股顺着骸骨溢出到水中,周遭越来越暗,几乎被那些怨气遮蔽了天光。

苏泉擦着骨骼之中的一点缝隙转身就跑。

但飓风一样的漩涡已经自海底升起,他心中明白自己已经躲不掉了,而无论是骨剑上还是他的身体里都已经没有残余的灵力够他再挡一次了!

苏泉化出了原身,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然后当头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立即被弹了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在水下形成了囚牢似的屏障,在这里专门等着他咬钩?

苏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忍着头晕目眩和恶心,好好地看了看那巨大的骸骨,想找一个能聊做掩体的地方先藏一会儿,好歹得熬到钟樾来救他。

小黑鱼一甩尾巴,正要从两截骨刺只见钻过去,谁知那骸骨猛地腾身而起,虽然无头,却好像咆哮一般昂起了上半截,猝然朝着他碾了过来!

小黑鱼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任由无数黑气向着他缠绕而来,苏泉心知要完,奈何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快要被那怨气织成的网罩在当中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自更深的水底拔地而起,霎时化作一道盾牌一般的光幕,替苏泉挡住了恐怖的一击。

钟樾来了?

小黑鱼在原地抖抖抖了半晌,发现并没有人如预料之中将他一把拽走,更没有人骂他,一时间有点意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心道:“咦?”

那金色光幕犹在,在水中如同一扇慢动作镜头下碎裂的玻璃,夕阳穿透了每一块尖锐的棱角,切割出无数变幻流动的光影空间。

钟樾没来,这也不是和尚的“大乘庄严”之盾,苏泉看着那几近湮灭的金色光幕,愈发觉得熟悉……

苏泉定神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这他妈不是他自己的灵力吗?!

☆、两世 3

纯澈浩大的金色光芒散成了无数的光点,可以想象到这样纯净磅礴的灵力若是能够随意动用,该是如何让四海九州变色的光景,可那气息越是熟悉,就越让他觉得恐惧;越是清晰地知道这份力量曾经属于他,就越是觉得虚幻不可置信。

浑浊的泥沙包裹着骸骨,静静沉在坑坑洼洼的河床上,被彻底阻隔在光幕以外,方才那缭绕的黑气一震之威,使得视野为之一清。

苏泉这才目瞪口呆地发现,他被护在盾内,波澜不惊,和在那之外,蒲牢山丘似的骸骨竟然都被震碎成了数截!

这么多年以后,一个死得连遗骸都不完整了,一个也几乎是“死”过一回,苏泉这才从一个仿如旁观者的视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何当年这位龙子对他有那么多“毫无来由”的愤恨。

——他的修为太强、破坏力太大了,没有人相信苏泉会甘愿在白水河边过自己的小日子。而他又天不怕地不怕,全然不知收敛,再后来,还意外地跟传说中的“那位”神君混到了一处。

有些因由并非不存在,不过是彼时他还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轻易了。

就算不论“得证金鳞”的佛偈,不论蒲牢与赑屃身为真龙之子却被一个妖族强压一头的怨恨,只看他们二人做下的事,也像是包藏祸心。

所以最后两败俱伤的结局简直是天命所归,谁也怪不了谁。

若非他灵力散尽之后再修人身,其实那断成几截的骸骨于他亦仿如前世。

苏泉心中正在感慨,眼前忽然青光一闪,倏然将空濛的碧水斩开一道横亘天地的鸿沟,一柄剑直落下来。随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剑柄,钟樾嚣张得连个避水诀都不施,全凭修为分水而来,整个人都带着激烈的煞气,一双眼睛穿过水幕与苏泉对视,双目通红。

一人一鱼就这样凝固一般地停顿了数秒,大概是为了方便打斗,钟樾将领带塞进了衬衫上下两颗扣子中间,若不是爬上了血丝的双眸,整个人的气势依旧沉静。

这个距离,连苏泉都被他的压迫感逼得一窒。

他还没想好自己是该乖巧地躺进男朋友的手心还是怎么着,钟樾挥手一道术法迎面而来,毫不留情地逼他化了人形。

“快走。”

那只手穿过冰冷的水,骤然按在他的肩上,不由分说地将苏泉拽了出去。

苏泉一口气没喘匀,“哎哎”了两声,忽地一愣:之前那重重叠叠的镜面和辨不出真假的水面呢?

“刚才那是个什么东西?”

钟樾带着他落在教学楼楼顶,闭了闭眼,努力压下一点气急败坏:“你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这么不要命地乱来?”

苏泉一指:“我在底下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钟樾有点疲惫地打断他,“若不是……你、你真是……”

苏泉:?

钟樾必定比他知道得多,但不知者不罪啊,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一条无辜的小黑鱼。

但除此之外,他还是人家男朋友,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回来的那种。

风雨飘摇的宛阳城,昏暗的天色里,苏泉抓住了钟樾的袖子:“钟老师,别生气啊。”

钟樾看他一眼,眼底映出深重的云翳与重楼,方才破水而来的戾气已然消失不见。

“我很好养活,”苏泉说,“你给我造一个游泳池,我就跟你走,以后再也不出去乱跑。”

钟樾瞧一眼他捏住自己袖子的手,叹了口气,握住他带进温暖的口袋里:“游泳池没有,家里鱼缸倒是有一个,爱过不过吧。”

他的语气宛如叹息,又轻又无奈,一下子就将方才那股爆发得肆无忌惮的杀气压了回去,苏泉接收到他带了点后怕的眼神,心知他不舍得责怪自己,顿时什么都忘了,当下只想扑过去抱住人在下巴上软软蹭几下,再亲上他的嘴唇让他不要担心。

他这一飘,顿时得意忘形,神君带着他转身往楼梯走,苏泉一步踏出,脚底一痛,脸都白了。

钟樾一把捏住他手腕:“怎么?”

苏泉痛得冷汗都下来了,勉强扯着嘴角一笑:“我这不是……想起来考试只考了一半吗,钟老师,学校能不能别算我挂科?”

钟樾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低头弯腰,伸手穿过他的膝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苏泉:!

这是教学楼,他们也不是在腾云驾雾,而是走着天台维修工人用的普通楼梯,若不是苏泉实在是眼力太差,他好像也并没有在周围发现结界一类的东西。

“为人师表,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钟樾看了一眼他血淋淋的右脚:“你以后准备当个瘸子?”

走廊静悄悄的,方才震碎的玻璃奇迹般地回到了窗框里,严丝合缝地又拼成了一整块。天色昏暗,教室里的日光灯都开着,学生们低着头,正对着试卷奋笔疾书,偶尔有人匆匆抬头扫一眼黑板上方的圆形时钟,显示距离收卷的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分钟了。

钟樾就这样抱着他从一间又一间教室门前路过,可仿佛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到了之前他们所在的那间教室,苏泉往里一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讲台后面,赫然坐着一个“钟樾”,正神情温和地望着下面的学生;而他先前所坐的位置上,也正坐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这里看去,最后一道大题的页面都快写满了!

这是什么傀儡□□术?

可苏泉细细一看,立即意识到,若是傀儡□□,两个人除了姿势之外,所有东西都会相同,可教室里面那个苏泉,手腕上分明没有这一串摩尼珠。

苏泉用疑问的眼神向钟樾示意,钟樾轻轻咳了一声,道:“先带你去校医院。”

期末了,校医院也没什么人,一阵风过,连带着大厅顶上昏黄的吊灯晃了几晃,照出台阶一层又一层的阴影。钟樾熟门熟路地走到外科,一推开门,优波离穿了件白大褂扑上来:“刚才那个,是不是金鳞?”

钟樾微一点头:“先处理伤口。”

苏泉很不要脸地把脚往优波离尊者跟前一凑,也不管和尚的外科技术到底如何,然后仰起脸发问:“什么金鳞?”

优波离手一拂,震惊道:“你这是踩在什么东西上了?脚背都扎穿了,穿个竹签子可以去烧烤摊上……”

后半句戛然而止,钟樾收回一道冷漠的视线。

尊者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在清理伤口,一边弄一边嘟囔着什么“竟然还有怨气,且得浪费我好几枚丹药”。苏泉虽然不怎么疼,但也不想看着这么血糊糊的场面,于是牵着钟樾的衣角,强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弥陀佛。”优波离笑了一声,“善恶轮回终有报,神君也不必如此不悦,他自己身上的东西到底是救了他一命。”

钟樾没说话,双颊的线条倏地冷厉了一刹,是他用力咬牙忍住了什么。

他发现苏泉失踪之后,就意识到必须破开那个无穷无尽的空间。苏泉灵力不足,钟樾却不一样,他的五感六识都更灵敏,所以很快就发现了那个空间有一个破绽:不同地方能够听见的响动不同,有的地方轻,有的地方要响一些。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诡异的声音问道:“你真的甘心吗?”

苏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

钟樾心头未松,却禁不住笑了笑。

接着他迅速地借着那个声音,判断出了这个空间的“中心”所在方向。

所以它并不是真正无限的。

然而当他终于斩开那个空间的时候……

苏泉后背忽然一凉:“你们是在说,当年我背上的那片金鳞?我自己剜出来的那个?”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当初他这么做的时候钟樾并未亲眼所见,后来若他从哪里听说了,还能扯个什么“添油加醋道听途说”一类的幌子糊弄,左右没有监控就没有证据,结果他嘴一快自己说出来了。

果然,钟樾面色一冷,垂在一边的手上青筋毕现。

苏泉讨好地在他手背上揉了揉,笑嘻嘻说道:“我那可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不是赑屃也无福消受嘛,我以为它就沉在南冥水底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这一问倒好,钟樾刚刚只是冷着脸,现在连脸都转到另一边去了。

苏泉猝不及防,立即祸水东引:“哎疼疼疼——!你轻点啊!”

优波离一脸无辜,他连药都上完了,正在往绷带上不知道施什么法术,准备包扎。

钟樾立即十分紧张地回头查看。

苏泉阴谋得逞,连忙眉眼弯弯地捉住了钟樾的眼神不许他逃脱:“我知道了呀,我看典籍,都说神君水性极好,水下交手甚至压得过许多河海中出身的神仙,什么时候练的?是不是趁我不在,自己在南冥逛了几圈,顺便将我扔下去的鳞片捡了回来?”

他说得又快又轻松,却不防自己眼圈先红了。

钟樾保存着这片熟悉的鳞,寻了他的主人许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心里百转千回,不知如何相认,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金鳞还了回去,还选了个最最隐蔽的地方——宛大校徽的背后。钟樾知道,有这东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在他一时没看住,也足够保苏泉一命了。

钟樾张了张嘴,他想说刚才他看见巨大的金鳞当空落下,穿过光幕似的水面,而他站在空间的上方,术法穿不透那个空间,他几乎心跳都停了,所幸那鳞片上残留的灵力依旧磅礴,竟像是盾一般挡住了致命一击。

苏泉侧过一点身子,靠在他肩上抱怨:“包完了吗?你这样我没法走路了!”

钟樾深吸一口气,揽住他后背。

优波离:“一会儿再施个小法术就行了,保你感觉不到疼,别说走路,你要跑马拉松都不妨事。”

钟樾:“你无需走路。”

苏泉“哦”了一声:“所以是不是这样,我的骨剑原本在那个空间里镇压着怨气,它其实相当于蒲牢的‘坟冢’——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么大的凶煞戾气,若非被封在了这么一个空间里,这具尸骸不管落在哪里,只怕都要搅得当地不得安生吧?”

“这是个陷阱。”钟樾道,“只是设局人没有料到这片金鳞。”

遥远的地方响起了铃声,天已经黑透了。

优波离直起身,甩了甩手腕:“考完试了,我得去把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带走,省得有人同他们交谈,你们就穿帮了。”

苏泉:“啊?”

☆、悲喜 1

不管个中如何曲折,总之苏泉的大三第一学期并没有挂科。戴杨在放假那天下午给他的好舍友连打三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只能放弃了一起去搓一顿的想法,收拾行李连夜买了个硬卧回家过年去了。

而不接电话的苏校草此刻正无奈地坐在床上与人四目相对,手机被房子的主人蛮不讲理地扔在另一个房间,估计早没电了。

“不行。”钟樾说。

苏泉叹气:“我一个大男人,真不是豆腐做的。我只是想去楼下走走,又不是要去登珠峰,难得这么好的太阳……”

钟樾不允:“你一身铜皮铁骨,所以是谁的脚被扎了个对穿?”

“我都老老实实地躺了好几天了,就算出去也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再说了,我又不是个凡人,还要穷讲究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

钟樾垂下眼睛,伸手按在被子的边缘:“再好好休息几日。”

“说得倒是动听。”苏泉放低了声音念叨他,“昨天半夜我想休息的时候是谁拼了命闹我?”

钟樾不吃这套:“晚饭吃什么?”

苏泉彻底放弃了,把床头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搁在腿上,随手开了个游戏玩:“随便吧。”

钟樾转身出去没多久,厨房里就响起了切菜的声音,随后是铁锅热油的“滋滋”声。苏泉在傍晚的阳光里懒洋洋的,正好手上打完一局,伸了个懒腰,一道暮光正落在他眼睛上,他五指在眼前一遮,正看见窗台上露出一道竖着的缝隙,一只……松雀鹰正偏头盯着他。

苏泉吓了一跳:“罗凯?!”

多年不见,怎么看起来还是没什么长进!

那松雀鹰神色严肃,也不敢化人身:“苏泉,你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苏泉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走。”

苏泉以理服人:“你知道我现在……总之我不太方便出门,不如你从正门进来,坐下好好跟钟老师

聊一聊,他也不是没帮过你。”

“没时间了。”罗凯一跃,好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难道她就活该又一次为你而死么?!”

苏泉一怔,在那逆光里隐约看见他的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迹。

“神君不会同意的。”松雀鹰抖了抖翅膀,“他只想保护好你,可我也想保护她……是我没用,所以做不到。”

钟樾应该是设置了什么结界,凭罗凯的修为自然进不来。那松雀鹰在狭窄的窗台上无奈地转身,一条腿还抖了抖,准备振翅飞走。

“等等。”苏泉掀开被子,从靠窗的一侧下了床,“我跟你去。”

苏泉久不□□跳窗,自觉老胳膊老腿有点承受不来。他方才放话的时候嘴上厉害,实则伤处仍是勉强。罗凯没能力带着他瞬移,两人在小区门口拦了辆车,苏泉往副驾驶一坐,让他老实交代:“说吧。”

罗凯一双锐利的眼睛很想把车座椅背盯穿,他狐疑了一阵,还是开口问道:“你当年,是不是曾经对她……”

“嗯?”苏泉乐了,”我以为你是个闷骚书呆子人设,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

当然是因为一提到她,苏泉立刻就愿意背着钟樾跟他走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谁。”苏泉缓缓说道,”前不久知道了一些,又想起了一点。我是对不住她的。”

当年他出手相救的恩情,不值得伤痕累累的少女以命为报。

“我那时候求神……钟老师,想让她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我没能力同‘底下’讨价还价,查不到她的去向,这么久了,连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的权力都没有。”

冥府不买他的账,他不知舞雩魂魄何往,只能靠着对她魂魄的熟悉在人间漫无目的地寻找。可轮回无情,凡人寿数不定,他连她此刻是什么年纪、何方人士都不晓得。

司机师傅奇怪地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感觉这个看上去挺老实的青年活像个新闻里提到的尾行痴汉。

苏泉想了想:”那你运气挺好的。”

“是。”罗凯深吸一口气,”可我没想到当年旧事还没过去,就像没料到你竟然还会回来。”

出租车飞驰在傍晚的街道,宛阳大学已经彻底放假了,校门口的小商贩都暂时歇了业,冷冷清清的。

施工现场的围挡还没拆,在昏暗的天光里活像个杂乱的犯罪现场。司机等两人下了车,忙不迭地掉头跑了。

“她……我是说宋甘棠,”苏泉说道,”她在这儿?”

他迈开长腿,从围挡的缝隙里闪了进去。河水流淌的声音大了起来,施工灯光也没亮,只能模模糊糊地望见空地上几尊巨大的黑影。

没道理啊,”高君良”怎么还没来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搬走?

“苏泉,”罗凯在他身后沉沉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但我知道的是,这一切,全都怪你——!”

他的声音蓦然锐利起来,随即一道劲风直扑而来。这家伙原身是鹰,速度极快,苏泉腿脚带伤,纵使察觉到不对,这一下却闪避不及,被他一拳招呼在侧脸上,直打得他齿间觉出了血腥气。

苏泉向另一侧退开几步,猝不及防,就听罗凯瞪着一双眼睛吼道:”这一拳是替她打的!”

苏泉用手背在唇角抹了一把,低低冷笑道:”不管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一往情深几百年,你都没权利‘替她’。如果她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她,但这也不是‘为你’。”

罗凯浑身紧绷,显见得在防着他可能的回击,可苏泉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是因为你固执了很多年,你就能自我感动地替她做决定。我不跟你计较,但天下比你执着的人多得是,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他话说到最后,像是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又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叹了口气,一个人朝着更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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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舞雩,或者说宋甘棠,投身为人之后,早就过了不知道几辈子了,当年清啸南冥的记忆必定分毫不剩。肉身禁锢灵魂,六道之内除非修炼至与山川万物同往同在,否则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受这一具躯壳的桎梏。

然而受想行识,牵系于太多冥冥之中的天意——远非一句“亦复如是“可解。

南冥之滨这一战何其惨烈,强如苏泉毁掉了一身修为,只余下一口气。舞雩海妖之身灰飞烟灭,化了泥胎木塑。然而时至今日,苏泉都会受到此地灵力波动的影响,宋甘棠一具彻头彻尾的凡人之身,显然只会被影响得更加严重!

那个女孩,只会更早开始疑惑和慌乱,而她的身边并没有一个钟樾,她找不到半分头绪,这个时候,她会怎么办呢?

苏泉步伐虽快,大脑之中却茫然一片。他并不熟悉作为大学同学的这个“宋甘棠”,一直只觉得是一个内向的普通女孩罢了。她的成长经历、家庭环境,全都一无所知。可当初作为舞雩的那个少女呢?

她也一样温和,偶尔娇羞,连开心的时候都不会笑得太大声。但是……她却无疑做了极其勇敢的一件事。

——她一直是这样。

——无论她作为谁。

罗凯看着苏泉越走越快,即便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前方那个身影也即将彻底没入黑夜了,他才惊醒似的回过神来,赶紧追了上去,有些别扭地道:“我去查过了,她去年夏天就在校医院看过几次病,登记的是心悸失眠,吃了药也未见好转,一直到冬天。她还去图书馆借了许多本跟宛河相关的书。都怪我……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也没想到……要不然你也、也揍我一拳?”

苏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些好笑:“你这样的性子,再给你六百年,也是追不到姑娘的。”

他本是玩笑,罗凯却极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此事先放一放吧,如今我只希望她能平安。”

苏泉忍不住苦笑。

“我这两天进去查过数次,那口铜钟上有一股阴森的灵力,应该来源于蒲牢的首级,我想试着破开那口钟,却冲不开上面的禁制。”

苏泉脚下一顿:“你动了那口铜钟?”

罗凯触到他的眼神,心中一惊:“怎、怎么……”

之前施尓琳说起的时候,分明是说铜钟上毫无异样,优波离也没有采取其它措施,为什么现在会有一股灵力在?

但蒲牢连骸骨都被钟樾那一剑连带着整个空间一起毁掉了,就剩个脑袋,能掀起多大风浪?

铜钟的轮廓在苏泉眼中清晰起来,他感知了一下,逐渐皱起眉:“还真有。”

那东西矗立在他面前,每一个角度都有一尊狰狞的佛像沥血掏心,蒲牢的首级在顶端俯瞰荒芜的河滩,几百年前的海风里好像还回荡着他怒极痛极的吼声。

宋甘棠如果某一日恰巧经过这附近,必定会发现她身上的症状加重。几次以后,她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这不是巧合。她那般的性子,循着线索前来查明真相才是必然。

“但这不是什么残余的灵力。”苏泉伸出两指,碰了碰佛像的身躯,“他是真的死透了,就算之前还有,也被泺水天河的雨荡涤干净了。”

罗凯深吸一口气:“可我现在的确非常不舒服,这铜钟上有个禁制,我试了几次都破不开。”

苏泉点点头:“实不相瞒,我也不太舒服,但这是和尚的禁制。七叶窟的法术,对你我本来就不友好,舞雩……宋甘棠前世曾是个妖,自然也不会好。”

但宋甘棠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或者她现在到底是否在此处,谁也说不准。苏泉并未感觉到周围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什么活物的气息,可这句话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罗凯本以为是蒲牢留下的东西,心想着苏泉虽然现在看上去废物了点,但毕竟真真切切将那龙子宰了,应该会有点办法;若是七叶窟,佛家的东西,除非有神兵利器,否则凭现在的他们俩,必定束手无策,原该好好跟神君说明情况……

“……喂!”苏泉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在听么?!搞英雄救美呢,你走什么神?”

罗凯一激灵,期期艾艾:“是我搞错了。我曾经听闻你在南冥深处以血破开赑屃的十字阵,我以为……”

“哦,难怪你非要我背着阿樾跟你溜出来,原来是准备让我来放血?”苏泉简直哭笑不得,“少看点不靠谱的三界话本,根本没有这一茬。”

罗凯的脸更垮了下去,看看铜钟,又看看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只要你能请钟神君出手相助,找到她保她平安,我愿意此后听凭你们差遣。”

“这点小事其实倒不用劳烦我们家神君。”苏泉挥挥手示意他往后退,“神兵利器?巧了,我这里还真有一把。”

淡蓝色的光芒环绕在他周身,苏泉伸手向天,拇指在掌心划出一个看不清的符号——冰蓝的剑光倏地闪现在他手中,他缓缓收拢四指,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

罗凯瞪大了眼睛——他实实在在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男人了,竟然在刚才被他那一笑晃了眼睛。这是传闻中能蛊惑人心的强大妖息么?可眼前清俊大学生模样的苏泉分明就没有多少呼风唤雨的修为了。即便如此,他竟然拿回了骨剑?

苏泉握剑虚虚一指他:“再退,退远点。”

☆、悲喜 2

罗凯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羡慕、嫉妒、愧疚、期盼,种种情绪杂糅在一处,胸口如同揣了个火锅调料大杂烩,悻悻退开很远。

苏泉剑尖在铜佛臂膊上一挑,整座铜钟上立时浮起一个浑圆的金色法阵。

他扬剑而起,正待一剑斩落,忽然听见背后一声怒喝:“苏泉——”

那声音太熟悉了,让苏泉本能手下一滞,随即一道比闪电更迅疾的凌厉青光笔直而来,干脆利落地打偏了他的剑身。

苏泉握剑的手一抖,分明感受到对方法器上那股厚重的灵力带着无可遁形的怒火,竟然令他控制不住地往河堤下坠去!

下面就是那根巨大的木杵,苏泉脚下一空,心中还不算慌,钟樾一把将他拦腰捞起,怒道:“你想死么?!”

苏泉一愣:“什么?”

他抬起头,满是怒容的脸近在咫尺,钟樾紧紧勒住他:“我就一刻没看住你,你竟然……竟然跑来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

“宋甘棠失踪了。”苏泉落了地,想抬起手推开他,右手刚一抬起,立即发现不妙,只好动了动手肘,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们觉得跟这个地撇不清关系,铜钟上有个七叶窟的禁制,我只是想破开它罢了。”

一个禁制而已,况且他并没看出上面有什么攻击性。

钟樾揽住他的手在细微地发着抖,冬天的外衣厚些,他咬着牙克制住了那股颤栗,罗凯还站在远处,显然被这变故惊了一跳,踌躇着不敢走近。苏泉微觉哪里不妥,脚下退开一步:“你……先松开我。”

这轻轻的一句话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钟樾,他无声地松开手,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苏泉垂着右手,悄悄把骨剑收了回去。

方才钟樾那一击之力,直接震得他虎口撕裂,五指淋漓之间尽是鲜血。

“阿樾。”苏泉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真的没事。”

寒风从衣摆之下掠过,钟樾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又冷又涩:“你是不是觉得……随随便便为别人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他一再质问,好像全然听不进解释。苏泉终于控制不住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不明的火气一下子扑到胸口,他也不是什么风吹吹就倒的娇花,他欠的债该怎么还呢?

钟樾咬着舌尖,阻止自己口不择言,直到口中有了血腥味。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你还要再为别人死一次吗?”

他还要再无悲无喜地等六百年吗?

等到星辰凝止,宛阳城或许也消失在尘埃里,不死不灭的神佛也化为雕像吗?

风渐渐大起来,从高耸的铜钟边穿过,嗡然有声。那幽幽的声音将钟樾嗓音里极不明显的一丝哽咽也盖住了,完全没有让对面的人听见。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呢,神君?”苏泉红着眼睛看他,“你以为那年我是为了别人?你以为我没有等你到最后一刻么?”

结果呢,钟樾又去了哪里呢?渭崖门下,他只看见一片废墟罢了。

神君死死盯着他,手上再召太青剑,一语不发地回身一剑斩落!

暴涨的剑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苏泉下意识抬手在眼前一挡,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好一会儿才逐渐平息。

苏泉回头望去,只见巨大的铜钟从正中间一分为二,菜瓜似的跌在两侧;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正逐渐黯淡下去。

可钟樾已经不在那里了。

**

罗凯晕了好一阵才从地上爬起来,单手往地面上一撑,先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钟樾那一剑波及的范围太广了。

他擦了擦手背和脸颊上的外伤,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却发现就站在铜钟旁边的苏泉毫发无伤,正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

罗凯:?

他直疑心是自己眼花。

苏泉没看他,轻声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凯感觉自己去掉了半条小命,哪敢掺和这两位都是什么意思,捂着胸口走过去小心查探了一番,那铜钟里是中空的,并未见到什么关窍。倒是蒲牢狰狞的首级也一头栽进了土里,头上另一只角也被削断了,只剩下狼狈。

苏泉捏紧了右手,指缝里还有血在往下落,他眨了眨眼,胸腔里一阵剧烈的酸涩,几乎要将泪意逼到眼角。

风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

罗凯一愣:“你听见了吗?”

“什么?”

罗凯几步向着河堤上冲了下去,他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可刚才分明有一丝微弱的咳嗽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

女孩疑惑地睁开眼睛,半晌才看清身边的一切。空气里的味道潮湿冰凉,她捂着嘴用力咳嗽着,好一会儿才喘上来气。

可这是哪儿?

她想站起来,可是四肢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身上的衣服半湿了,潮腻腻的,被风一吹刺骨的冷。

“宋甘棠!”

女孩回过头,黑夜里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黑影,那人跑得太快了,完全不看脚下,一脚踩空在泥泞之中,很没形象地跌了一跤。

宋甘棠疑心自己在做梦,恍恍惚惚的,手边突然摸到一个硬物,抓起来一看,是自己的手机。

锁屏刚一亮,她连时间都没看清,屏幕就迅速黑了下去,彻底没电了。

“宋甘棠!”那个男生跑到她面前,皱着眉焦急地问她,“你不要紧吧?”

女孩有些意外:“罗凯?”

她像是不在状况,茫然地看着周围,紧张地用力捏着自己的手:“你……这里、我这是……”

罗凯想去搀她,手伸到一半,不知怎么又缩了回去,弯着腰看她,几秒种后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蹲到跟她一样高:“没事了。”

宋甘棠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问起,半晌才说:“你没戴眼镜,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苏泉远远落在后面,终于走到了,迎面听见这么一句,没忍住笑了出来。

宋甘棠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看清楚是谁之后更是吃了一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该我们问你吧?”苏泉右手插在口袋里,“宋同学,考完了试不回家过年,还留在学校干嘛?大晚上还跑到河边来,多不安全啊,电话也不接,若不是我们找到你,你家里人该多着急。”

苏泉以前甚少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就算是在她非常明显地示好的时候,校草同学也从来都是礼貌拒绝,绝无过多表示,更何况是这么一连串的关心。她几乎不敢置信,完全不知该怎么回。

罗凯见她发愣,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擅长说话,只能暗自愁苦。

苏泉看得好笑:“你先把人扶起来啊,赶紧走了,大半夜待在人家工地上算怎么回事。”

罗凯一咬牙,拉过宋甘棠一只胳膊,将人搀了起来。女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说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苏泉跟松雀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冒冒失失地一个人找进来,只会由于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缘由,被吸引到河堤上来。在优波离的禁制影响下,她会看到什么很难说,但必定做了些怪力乱神的梦,甚至看到了过去真实的记忆。

但这些东西对于今天的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她不需要相信,也不需要记起。

因果轮回,善恶报应,总有神明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可他们也无法独善其身。

没有谁能预料到以后,就算是与天地同在的佛,也不行。

罗凯闷声道:“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宋甘棠的眼神转向他,眸中有浮动的泪光。

**

苏泉一肚子消化不了的情绪,噎得他直想摔东西,此时他当然懒得去见罪魁祸首钟樾,幸亏宛大足够人性化,就算放假了,宿舍还是对留校的学生开放。他往寝室楼里一苟,打着游戏,吃着外卖,简直时间飞逝,只不过手机搁在旁边一直没动静,简直像块砖头,偶尔响一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过了几天,外卖都点不到,苏泉一看日历才意识到过年就在眼前,钟樾居然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他点开两人的对话框一看,越想越气,气还没消下去,委屈劲儿又疯狂地往上翻。他右手到现在还包着纱布没拆呢,估计是开始愈合了,伤口每天都又疼又痒。

他翻了翻微博,最近没什么有营养的大事,钟樾的主页里也没有更新,倒是有一堆人在评论里整整齐齐地祝他新年快乐。他在朋友圈里划来划去,思索着有谁能帮他去旁敲侧击一下。

许稚桐出去旅游了,九宫格都装不下她的碧海白沙比基尼;温老师发了一堆自家烤的小饼干小面包;戴杨大概是在走亲戚,一天跟好几拨人合了影。

再往下,一个顶着猕猴桃头像的人出现了。

优波离发了一张奇怪的红纸符,看不出是狂草还是梵文,配字:这病太难了,贫僧治不了。

苏泉给每个人都点了个赞,到了和尚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句:终于知道你自己有病了?

过了没一会儿,优波离回复他:莫要诋毁贫僧。

嘁。

苏泉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瘫痪似的往桌上一趴。

谁知下一秒消息提示音就响了,优波离私聊他:神君这个伤看着不碍事,但是不好养,你得多看着点。

苏泉倏地坐直了,一下子出了满背的冷汗:什么伤?

对面发来一个霸占半个屏幕的问号表情。

优波离:说来我也得承担责任,但是你们俩强行破我的禁制干嘛,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不行吗?

苏泉站起来就冲了出去。

他急得一头是汗,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立刻一个电话打给优波离:“阿樾受伤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就因为铜钟上你那个莫名其妙的……到底怎么回事?”

“呃……”优波离微微迟疑,“不如我让他自己同你解释?他就在我旁边。”

“操!你还跑到他家去了!”苏泉杀人的心都有了,“你等着,我马上到,你别跑!”

优波离又不傻,苏泉的脾气可不会因为任何情况而收敛,他现在明显在跟钟樾闹别扭,且这个别扭闹得十分理亏,他不能跟自家神君发脾气,可不得顺手逮一个出气筒么!

尊者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接收到神君冰冷的眼神一个。

优波离打个哈哈:“照理说呢,我觉得以你的修为,不至于受这么重的内伤。当然了,我若是看到你的禁制,肯定也不敢硬劈……但是话说回来,既然那天苏泉也在现场,为什么他没事,你倒是弄成这样了?”

钟樾咬住了后槽牙。

优波离眼珠一转,“哦!”了一声:“不是吧,你还给他开了个盾?”

要不是灭佛要遭天谴,钟樾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尊者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人生八苦,情之一字,太难勘破,那贫僧不打扰神君,这就先走了。”

钟樾十分客气:“留步。”

优波离:“还是不了吧。”

尊者权衡半晌,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虽不是个六根十分清净的出家人,但看看热闹可以,不想造这种容易引发世界大战的孽。

他溜到门口,松了口气,一打开门,迎面看见苏泉那张俊脸,差点吓得倒退一步。

苏泉气都没喘匀:“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大冬天,他跑得双颊泛红,汗水从鬓角滑落下来。钟樾越过优波离的后脑勺与他对视,然后两人微微尴尬地错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泉觉得那人的面色确实比平时苍白。

优波离站在小情侣中间进退两难,“呃”了两声,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对苏泉道:“你可能有点误会,我下的禁制是为了不让人动那个铜钟的,谁知道六道之内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自然上了七叶窟最重的封禁咒。别说你了,就算是神君,也不好硬来。当然,事出紧急,我当时又不在现场,确实……”

苏泉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个禁制的主人,并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优波离;而是如今七叶窟真正的实际掌权者,作为大尊者的优波离。

优波离回头给了钟樾一个眼神:该说的我都说了,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苏泉侧身进屋,一门板把和尚顺势拍到了外头。

“你没事吧?”他问。

钟樾摇摇头。不知道是在否认还是在说“没事”。

“我那天……确实不是故意瞒着你的。”苏泉眼神飘忽了一下,又悄悄地在他全身上下逡巡了一遍,看不出什么不好。

钟樾没动,看他脚步倒是走近了些,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苏泉看他没什么生气的表情,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我当时只是一时着急,也不是为了宋甘棠,你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吃醋吧?”

钟樾面色忽然僵了一下:“你觉得我在为了她吃醋?”

苏泉下意识解释:“我虽然是为了去救她,可是……”

钟樾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他们之间就隔了三米不到的距离,钟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又沉又深。

苏泉没反应过来似的,还想说什么,钟樾忽然经过他身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苏泉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腕,刚碰到了袖子的边缘,钟樾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卧室门在他眼前关上,门锁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客厅里摆着一只玻璃鱼缸,里面没有鱼,只有两株绿色的长叶九冠。水很清澈。

苏泉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方才跑出来的一身热汗已经彻底冷下来。他想去敲门,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一个人离开了。

☆、悲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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