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阳的年节过得没什么实感,钢筋水泥森林是不允许放烟火的,人们回乡的回乡、旅游的旅游,大街上人都少了许多。所幸大学里留校的并不只苏泉一个,他也不是第一次无家可归,除夕夜的时候食堂的阿姨开了后厨,让几个学生进去一起包饺子。
苏泉不怎么喜欢吃饺子,更不想糊自己一身的面粉,他往窗边一坐,自有心灵手巧的同学们去冲锋陷阵,他就慢悠悠地把桌上的碗筷分了,然后托着下巴发呆。
几个女孩子见到他倒是挺高兴,帅哥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嘛,看看也是好的。苏校草比想象中好说话多了,也没高冷不理人,还乖乖帮她们拧饮料瓶,师妹们顿时健谈起来,叽叽喳喳围着他问爱吃什么、怎么不回家、一个人无不无聊啊。
苏泉笑笑,看上去有问必答,其实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反正人家也未必是真想知道。
“你女朋友怎么没陪你一起过年呀?”
这问题问得巧。
苏泉做出一脸疑惑:“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有女朋友呢?”
一个大四的男生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后厨出来,“哐”往桌上一放。
门口的塑料帘子一掀,一阵寒风涌进来。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有人惊讶地小小“啊!”了一声。
只有苏泉仿佛没看见似的,笑嘻嘻说:“找对象有什么好,我觉得还是算了。”
钟樾脚步不停,走到桌边搁下一个挺大的塑料袋:“同学们新年好,我也一个人,带了几个菜过来大家一起吃。”
他一开口,当真是叫人如沐春风,再难搞的人也会觉得心绪平静。立刻有人跑去多拿了一副碗筷给他。
只有苏泉不是人:“钟老师也太客气了,其实我们这儿东西够吃了。”
几个正帮他拿菜的同学一愣,莫名觉得他语气不善,又没来由,各自都怀疑是自己多心了,恐怕人家只是在开玩笑。
钟樾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你是够吃了,别人就说不定了。”
几个密封的保温餐盒一打开,都是红艳艳热辣辣的菜,苏泉右边的男生十分激动:“没想到啊钟老师,您还会做我们那儿的家乡菜,我今年春运没抢到票,还以为过年吃不到了呢!”
钟樾真的狠,这一桌子辛香扑鼻,苏泉本来就是闲着来转转,结果一闻到那味道是真的饿了,奈何话说在前头,只能恨恨喝了半杯可乐。
“是啊是啊。”先前还跟苏泉相谈甚欢的女生们也不关心他女朋友的事了,“钟老师也太体贴了吧!居然特意给我们做菜,不愧是我们宛大的男神啊。”
苏泉在心里翻个白眼:是给你们做的么?
钟樾似笑非笑地递过来一个眼神。
几天不见,这人居然学会了在眼睛里装钩子,实在是了不得。苏泉心底被搔到了痒处,然而前几天的气还没消,钟樾那么不给他脸,他实在是气不过。
一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小时,天气预报说后半夜要下雪,外面风声很大。
钟樾笑眯眯举杯道:“祝大家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健康快乐,老师就不打扰大家守岁了。”
他要走?
苏泉跟着众人一起举杯随便喝了两口,就见钟樾当真站起身,冲大家挥了挥手,管自己走了。
苏泉:?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饺子都吃完了,你倒那么多醋干嘛?”
苏泉抬眼看了看左边的同学:“哦,我没注意。”
他们各自回宿舍的时候,外面温度确实低了不少。大学附近看不到什么集中的居民小区,亮灯的地方都不多见。路灯下的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细密的雪粒。
宿舍楼里的走廊上是感应灯,苏泉脚步很轻,沿着空荡荡的大楼慢慢晃荡过去,一路都还黑着。
快到他宿舍门口时,他才摸口袋掏钥匙,手伸了一半就被人摁住了,随后一个人迎面将他扯进怀里,反身压向门板,然后温热的呼吸迎面堵了上来。
苏泉猝不及防被人压着亲了一会儿,浑身都是僵的,钟樾捏着他的手腕不许他乱动,他只得抬脚试图踹他,谁知钟樾如有所感,擦着他那一脚让开了。
“你干什么!”
苏泉这一嗓子倒是把楼道里的灯喊亮了。
橙色的老式吊灯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钟樾看着他,苏泉又看回去。
“钟老师有什么事吗?”
钟樾点点头:“年三十不好让你一个人过。”
苏泉“哼”道:“什么年三十年初一,在我眼里没什么区别,我自己都是一样过。”
他又不是靠自己就过不下去。
钟樾简直气得半死,苏泉不能自己反省错误就算了,他特意造了好几层台阶给他下,这妖精权当看不见!
都活了这么多年,拉下脸像小学生吵架似的你来我往也不像话,但神仙也有情绪。
“我气你不惜命、怕你随随便便再死一次,难道是我有错?”
“我错,都是我的错,神君您满意了吗?”苏泉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反手拧开门要进屋,打算直接把门板甩到钟某人脸上,谁知这家伙一手死死捏住了门扇,硬是不要脸地跟在他后头挤了进去。
“你就不能……”
“不能!”苏泉一嗓子吼了回去,“我又不是个傀儡,你想要我怎样就怎样,不听话你就不满意,那你倒是找个能让你满意的去啊!”
钟樾在漆黑一片里准确地拽着他到了床上。
仙术是这个用法吗?
“行,我满意了。”钟樾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苏泉闷哼一声,一拳朝他肚子上打了过去,钟樾拼着受了那一下没动,把他压着不让人跑,然后把人两手手腕按到了头顶。
除夕夜的学校阒寂无声,偶然有几个宿舍里还亮着灯,有零星的脚步声路过这间宿舍,外面的人像是有些疑惑:“刚刚不是看苏泉回来了么?”
“说不定又约了人出去玩了呢。”
苏泉简直想叫救命!
钟樾胡作非为不说,这上床上得像打架,又痛又爽,心里火气倒是发泄了不少,只不过别人情侣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为什么他们干完一架更尴尬了呢?!
苏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披了件衣服,在黑暗里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我不生气了。”
钟樾“嗯”了一声。
“你好像也没想我。”
“不是的。”
“为什么我感觉你还在生气?”
“是有点。”
苏泉骂了句脏话。
学生宿舍的床窄得要死,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处,免不了肢体触碰交叠,苏泉的腿原本搁在钟樾小腹上,闻言缓缓下滑了些许:“还生气?”
钟樾:……
苏泉笑了一声。
钟樾一把握住他的脚踝。
苏泉:“我觉得你可以回去了。”
钟樾沉默片刻:“跟我回去。”
“不去。”
管他去不去,钟樾用衣服草草将人一裹,身形一晃,就带着人出现在校门外的停车场,往车里一塞,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苏泉紧了紧外套,靠在副驾驶座上闷笑:“你像个人贩子。”
“是啊。”钟樾道,“这就把你卖到山里去做童养媳。”
苏泉一本正经点点头:“哪座山?”
“乾昧山。”
☆、尾声 1
山坳里闪出一点缭绕着雾气的红光,乡下对烟火的管制没有那么严格,钟樾在一条偏僻的省道边停了车,恰能望见村庄里孩童点燃的焰火。零星的嬉笑玩闹声传来,让人忍不住也沾了笑意。
除夕夜的车少,过了零点,外头更没有什么人了。潮湿的空气里都是山野的气味,两人下了车,在围栏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想喝山杏酒了。”苏泉说。
“在人间就要守人间的规矩,”钟樾说,“酒后驾车不太好。”
“你还挺为人师表。”
钟樾“唔”了一声,去拉他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你问得也太及时了,再晚一时半刻,就一丝疤都找不到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要说我碰瓷?”
在宛河边被钟樾震伤的位置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白色浮在皮肤表面,几乎看不出来了。
“当时优波离在铜钟上加禁制,是因为能够感觉到上面经久不散的阴邪之气。但自从泺水之雨落尽,我们又破了幻境之后,这几日,那东西已经没有任何不妥了。但以防万一,过几日我们还是可以亲自去确认一番。”
苏泉来气:“和尚要是连个善后工作都做不好,也趁早别干了,回家带孩子吧。”
“至于舞雩……也就是宋甘棠。”钟樾叹了口气,“我猜无论是你,还是罗凯,都不愿意让她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她曾经是谁,但既然她之前已经觉察到了蹊跷之处,日后机缘巧合,瞒不住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现在,那木杵可以让优波离一并以省考古研究院的名义做历史文物处理。”
苏泉点点头算是默认,转身往护栏上一靠,双手交错在胸前,抬眼向他看去:“你不吃醋了?”
钟樾轻轻“呵”了一声:“这点自信我总是有的。”
他在夜色里眉目清晰,每一分神情都疏朗又温柔,分开的数百年岁月并没有将他变得戾气横生,反倒越发沉郁宁和,身上每一寸尽是修为。这种修为不仅是灵力或者招式,他整个人稳若青松磐石,不可撼动,没有了当年的青涩之气,永远可靠地站在苏泉身后。
苏泉忍不住地着迷。
他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大话。
“以后呢?我们要一直在人间生活吗?”
钟樾答道:“随你喜欢吧。在人间待得无聊了,你想去哪里转一转、住上一阵子,也都可以。樕蛛山因为赑屃胡来,失了‘东山之首’的地位,但乾昧山总还是在的。有个地方还没带你去过,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苏泉有点意外:“什么地方?万木谷我又不是没住过,你居然还藏了什么好去处?”
钟樾没有直接回答:“下次去了你就知道了。”
**
元宵之后天气回暖很快,彼时苏泉已经在钟樾家里住得懒洋洋不想挪动了,钟老师甚至纵容地在沙发上加了一条毛茸茸的毯子,方便那妖精没事就蜷在上头晒着太阳午睡。
苏泉终日无所事事,吃人家的睡人家的,偶尔良心发现,感觉骨剑在自己的灵魂之中嗡鸣,惦记着要不要重新修点法力傍身,钟樾一句“慢慢来”,他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味来。
宛大开学的时候,苏泉甚至有点想抛弃他的糟糠室友搬出来,但又不好意思主动提,谁知道钟老师突然又有了包袱,从衣柜里拾掇出他板正的西装穿好,十分正经地对苏泉说:“毕业之前就同居,恐怕有点不太好。”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若说有什么不普通的话,只能是曦光太过温柔,正微微低着头系领带的钟樾,跟苏泉遥远记忆中的某一个侧颜完美融合,帅得他晃了神,导致他听了这么欠打的一句话都没有当场翻脸。
“我送你回学校。”
苏泉单手托着下巴:“大摇大摆送我回去,恐怕有点不太好。”
钟樾直接将人送进了宿舍,下巴都掉了的戴杨差点从床架上把自己摔个半身不遂,等钟樾走了赶紧问他:“你怎么回事?三年了,终于不负众望地弯了?”
苏泉开了笔记本电脑登录选课系统,闻言翻他个白眼:“我说钟樾提供寒假补课服务你信吗?”
“……我应该,信还是不信呢?”
他这么早登选课系统就一个愿望——不上钟樾的课。除了音乐学院自己的专业课,想在全校范围的选修课上看看钟副教授的同学们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想选他的课难,想不选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苏泉对照班级群里的通知将自己的专业课一一打上勾,然后算了算学分,在公选课那一栏随意点了两个。
如果一门课选课的人数溢出,会随机抽签,没选上的人就会被随机分配到其它没选满的课上去。反正钟樾那儿是从来不会有这种名额的,苏泉也不打算继续去跟他玩这个情趣,实在太容易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既然钟樾要搞地下情,他也无意那么快给自己戴一顶“英年早婚”的帽子。
……结果隔两天一查课表,选修那一栏赫然写着——
西方交响乐鉴赏:钟樾。
苏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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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樾那节课的时间非常有毒,紧接着苏泉他们专业一节长达三小时的专业课。土木有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唯独喜欢拖堂,且精神矍铄,一个人滔滔不绝讲上大半天都不带累的。这课一上完,苏泉头昏脑涨,看了看时间,便得立即奔赴战场。
钟副教授用的是自己学院的一间小演奏厅,音响和集声设备都是上佳,打算给当代大学生一些美的熏陶。
苏泉推开门走进去,一眼望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熟人。
确切来说是两个,但其中那个女人的气质显然更为出众一些,以至于完全无法泯然众人。
她穿着一件偏中式的开襟呢大衣,一侧的肩部是不知什么植物的精美刺绣,长发挽在耳后,耳垂上的白水晶顺着细细的银耳线轻轻晃动,衬出修长瓷白的颈部线条。
她面前平摊了一本缝线笔记本,中间搁着一支黑色钢笔。身边的年轻男人没有出众的容貌,但气度安静,两人自成一体地坐着,旁边的学生虽然不认得他们,却也自觉地空开了一两个位置坐下。
苏泉认出了他们,却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声招呼。此时那女人如有所感地抬起头,苏泉闪避不及正对上了她清水一样的视线,只得微微点头示意。
这课果然如他所料,坐得满满当当,所以钟樾到底在背后搞了什么幺蛾子,把他调剂过来上这门课?苏泉心下好笑,在第三排随意找了个临过道的空位坐下,就见钟樾从门口走了进来。
苏泉抛过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钟樾笑着向最后一排示意:“欢迎兄弟院校的专业老师前来听课交流。”
听课交流?
苏泉撑着额头,另一手在聊天框上打字:羲和?她别是来实地取材记录你的情感八卦的吧!
钟樾在手机上按了几个字,苏泉一看: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苏泉看得一阵头晕。
钟樾倒是很符合他的教授人设,娓娓道来,稳中带趣,非音乐专业的同学们听得毫不无聊。
无论是钟樾还是羲和,看上去都跟“西方交响乐”相距甚远,这两个人或者精通宫商角徵羽,黄钟大吕与他们更为相称。其次……苏泉自己对此也没什么欣赏水平。
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在这个高度文明且繁华的现代社会里生活了许久,看上去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手机、网络、校园,一切都娴熟而自在。可是在某些时光的碎片里,在不为人知的、背光的阴影里,他时常分不清时空。
他还记得甘霖谷里的各色各样的雨,伴着白玉笛音或翩跹舞姿召来的雨水,环绕整座青翠的山谷。青铜笙钟的鸣声响成一片,清悠的回音顺着狭长的山谷送出去。风里是雨过后那种漂浮的味道。
“……德九的第二乐章,是作曲家在美利坚思念他东欧的故乡。我们从乐声里能看见星野浩瀚、风烟俱净。德沃夏克的故乡有无数值得怀念的东西,但每个人在听见这一段的时候,心中浮现的应该都是不同的景象。”钟樾似有若无地看了苏泉一眼。
“钟老师,所以您在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想起的是什么?”有人笑嘻嘻提问。
“谱子。”
底下大笑。
钟樾笑着摇摇头:“开玩笑了。作曲家给这一组起名叫《自新大陆》,可这一乐章表达的完全不是新大陆。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想起的时候很多年以前去过的一座临海的城市,那里有一座很老、很高的塔,塔底有一个湖。湖水常常是安静的,倒映出塔的影子。城里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河道,那天我到的时候,下着倾盆大雨,所有人都躲进了室内,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一座拱桥上,站了很久。”
前排的女生问道:“为什么呀?”
钟樾道:“因为我觉得,那场雨是为我下的,我不能错过。”
苏泉倏地抬起头。
这个答案里充满了艺术家式的浪漫和自我,钟樾其人,在他的学生们眼中看来便是如此。毫无破绽。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只是在平铺直叙一件过往的小事罢了。
公选课下课十分准点,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苏泉没急着走,他也是真累了,往桌边上一趴,用眼神问钟樾:现在啥节奏?
钟老师慢吞吞地收拾着教案,等着后面的“听课交流外校老师”走下来,公式化地握了个手。
冉夷跟在羲和身后,他一个大男人,手里提着个女士拎包,也没什么不自在。
教室里终于再没别人了,苏泉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们神仙就算要找乐子,也不必一个两个的都搞个大学老师的皮,误人子弟哪。”
羲和但笑不语,可那表情里的含义明明白白:你装成个大学生,也没好到哪儿去。
冉夷微微躬身,朝着钟樾不太明显地行了个礼。
钟樾便道:“总之无事,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苏泉“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你今天没课了。”钟副教授对他的课表了如指掌。
羲和微带探究地看了看神君。
苏泉抵着嘴咳嗽了一声:“仙子,我相信以你的地位,是不屑于撰写三界八卦小报的。”
“与时俱进吧。”冉夷接话,“或许下一次,史籍中也能将画面和声音用术法保存下来。”
苏泉边走边回嘴:“顺便再用仙法开发个能漂浮的服务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台云’。”
快四千年了,羲和深居简出,鲜少在人间露面。她千里迢迢渡过东海,只怕是有些事做的,还是说,仙子貌似清冷,实则是个恋爱脑,跑来凡间度个蜜月?
冉夷与她相处日久,感情深厚,但一照面,钟、苏二人还是立即感觉出了他们之间与从前不同的氛围。这蛟兽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宁和下来,两人虽形貌迥异,对视时却宛若照影。
这便是人与人的不同,苏泉觉得就算再过一千年,他也还是做不到像钟樾那般气定神闲。
四人穿过校园,看见省考古研究院正与历史系合作,在学校的展览厅内举办一场展览,题为“从洪荒至尘埃:湮灭之河”,宛河考古发现的多样历史遗存、照片资料、古籍参考等一一陈列。除了本校学生,还吸引到了不少校外人员前来参观。
“高君良”又受邀来开了场讲座,此次考古发掘的成果算是震动整个国内考古界,对此感兴趣的学生们不在少数,小小的报告厅挤得水泄不通。报告刚散场,高院长一边松领带一边走出来,在满目人潮里一眼捕捉到四个醒目的身影,顿时眼睛一瞪,整个人愣了一瞬,接着倒吸一口凉气,缓缓抬起一条腿,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苏泉侧头跟钟樾咬耳朵:“怎么,我们这儿是谁不小心现了原形么,把他吓成这样?”
钟樾笑眯眯地不说话。
“哦!”这妖精难得记性不错,转向冉夷,“我记得你跟他打过一架,差点把他头都打掉,看来他很怕你啊!”
冉夷无奈地摇摇头:“当年的事情也是个误会,我并非有意……”
披着社会精英皮的和尚遥遥冲他们点了点头,从侧面溜了。
副教授的待遇并没有好到配独立办公室,但此时恰好没别的老师在,这四位都不是凡人,若有谁接近,自然能感觉到,因此坐下谈话也无甚顾虑。
羲和启唇道:“我此来,是因为发现仙籍谱册之中,蒲牢的那一页彻底消失了。”
若一位神仙逝去,无论是因为战争、毒药、术法还是什么,他的名字都只是会变灰变淡。但若是直接消失不见,就意味着他彻底灰飞烟灭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势必是发生了什么,她想来求证一下。
钟樾点头道:“当年他作恶之后,骸骨被收殓到了一个幻境之中。这种术法系于施法人的念力,如此多年不散,我猜,大约是当初真龙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留下的一个保护的术法。”
“斩首,并不是杀死蒲牢真正的办法。”羲和道,“他虽不能直接在白骨上重生,可龙子血脉之强,千万年留在骸骨之上不会消散。但凡他魂魄尚有一息,凝聚之后便可缓缓安养,再取出骸骨之上的血脉,重塑躯体。”
可幻境被破了。而且,尸骸被毁,还是因为当年苏泉的那一片金鳞。
因果循环,不由人不信。
苏泉叹口气:“好险。”
钟樾拍了拍他的手背。
羲和手掌算历仙史,将自己也活得如同典籍一般,冷眼观世,不为意动。她不想干涉万事万物,偶尔一言两语,也是事后无因果了。
“另外,神君,天机、天杼二位神官带了句话,你同天庭做的那个交易,上面允诺了。”羲和道,“你在人间日久,现在各路神仙都爱在人间停留,流连忘返,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我却颇能体会。”
女仙的眼神平静清澈,从钟樾的办公桌上流过,眼底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桌面靠窗的那一侧,有一个白色的木质相框。和一般人在桌上放自己与亲人的合影不同,钟副教授的那副相框里,嵌着一张清爽的照片,中间是一个圆形的鱼缸,半缸清水底下生长着两簇绿色的长叶九冠。两簇水草中间,一条黑色的小鱼露出半透明的扇形鱼尾。阳光落下到水中,那条鱼不是什么名贵的宠物金鱼,也显得朦胧而美好。
钟樾三指在桌上敲了敲,笑而不语。
苏泉看不了他打哑谜:“什么交易?你又背着我搞了什么,居然不告诉我!”
钟樾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只要有我在,随便去哪儿、做什么,都可以,你都愿意吗?”
苏泉:“啊?”
他什么时候说过?
“你要反悔吗?来不及了。”钟樾说,“没什么要紧的,既然你答应了怎么样都好、做什么都愿意,就得听我的了。”
苏泉:?
钟樾在灌什么迷魂汤,就算他心里确实愿意,也不需要这么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吧?!
苏公子别的不太行,偶像包袱还是有一点的。
☆、尾声 2
羲和不打算蹭饭,这位女仙看上去仙气缥缈,字面意义的“不食人间烟火”,带着冉夷走就走了,也不要旁人相送。钟樾打完了这个哑谜之后,苏泉沉不住气,急着要找他问个明白,着急忙慌地拽着他就要走。
“不上课了?”
“回家!”苏泉捏着他的胳膊,往学校的教职工停车场冲。
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不少,苏泉一手紧紧拽着钟樾,走得极快,钟老师表情也没什么不乐意,甚至还带着笑意,看上去画面十分离奇。
两侧路过的学生们纷纷侧目,苏泉还没意识到,直到迎面撞见带着小女朋友不知道干什么去的戴杨。这人嘴都张成了“O”型,愣在半路,脑袋在脖子上跟着苏校草风一样的脚步转了180度:“……书签儿?”
那两人已经走出去几十米了,根本没听见。
停车场里很暗,苏泉上手到钟樾外衣口袋去掏车钥匙,钟樾面上温温柔柔的,手下扶着他的腰一转,将人抵在了车门上:“急什么?”
苏泉:“你给我说清楚,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没打算放过你。”钟樾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但你如果这么等不及,其实我觉得在车里也不是不可以……”
苏泉瞪他:“不是不可以什么?”
“……谈谈。”
钟樾轻笑一声,按开了车门锁,带着苏泉坐进了后座,搂着他的肩膀:“我同天庭做了一个交易,此事说来不复杂,但他们考虑了很久,只怕是疑心我有什么别的用意。但我确实没有,所以后来他们权衡利弊,也就同意了。”
“到底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扔下我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就算我现在修为低微,但你也别想……”
钟樾望着他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涌动着生动的光芒,所有的情绪,快慰、忧愁、哀伤,都条分缕析地展现在他面前,每一丝情绪都有安心的归属。
“我要他们从此永不可卜算你命中劫数,作为交换,我会为他们再守三百年乾昧山,寸步不离。”
苏泉微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提的?”
钟樾拉着他的手:“不久,过年的时候。”
苏泉再修人形,万般不易,无数机缘缺一不可。赑屃元气大伤,天庭有卜算之能的不多,往年羲和之书的妖族簿册中去掉苏泉的生辰八字,几乎就没有人能再窥测他。他的命途,必定要同钟樾绑在一起,是福是祸,都能并肩相对。
这是一个从很多很年前的万木谷开始,就一直种在神君心口的隐忧。
那次吵完架之后,钟樾没再提起过,可苏泉突然就明白了他有多害怕再失去一次。
他离开的六百年,他流离失所、全无所依的六百年,那些他已经忘记、或者从来没想着要记得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连带着具象的、属于钟樾的孤独寂寥,从海潮一样淹没了车里小小的空间。
苏泉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真身会很快返回乾昧山,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我可以在宛阳留下一个没有修为、但外人绝对看不出蹊跷的□□。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
“我不想。”苏泉眨眨眼,“我还想拿到毕业证呢。”
他凑过去,把嘴唇贴到钟樾耳垂上:“你先回去把家里整理一下,等等我嘛。”
乾昧山是神仙的地界,时间流速本就和凡间不同,等他读完大学,凡世不过一年有余,确实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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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大四那一年收到的表白,简直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用戴杨的话来说,若他是个古代的大家闺秀,宿舍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然而这大多是不明内情的大一新生。一入学就发现了一个极品帅哥学长,仔细一问就发现快要毕业离校了,可不得抓紧时间么!
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几个同学,简直是憋到快自闭。
后来许稚桐风风火火来质问他的时候,苏泉轻描淡写地回答她:“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他在追我’,是你自己不信的。”
戴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宿舍,他毕业实习的公司离学校不近,准备去外面重新租个房子。但看着苏泉稳如泰山宅着的模样,有点奇怪:“你个有夫之夫,为什么不干脆也搬出去?成年人了,可以同居了!钟老师一看就很会照顾人。”
苏泉“呃”了一声,一言难尽地转头看着窗外:“我是那么随便的人么!”
戴杨:“你……是、还是不是呢?”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戴杨又小心翼翼开口:“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搞定钟老师的?”
苏泉咳嗽两声:“你少管我!”
他总不能说,最近那个日渐高冷、下了课就走人的钟副教授,其实根本不是本体,只是个仙术留下的□□。对苏泉来说,除了能看看他的脸以解相思之外,基本功能等同于一个沟通仙、凡两界的枢纽。
他要是住过去才是真傻!
一天天的能看不能吃,简直是自虐。
“哦,不管不管。”戴杨盖上自己的行李箱,“最后一个暑假了诶,你找实习了么?”
“没呢。”苏泉说,“我要先去度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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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凡的界限说明显倒也没有那么明显,樕蛛山移、白水河改道之后,乾昧山距离人间其实更近了。苏泉一身轻松地站在泺水河边,望着极寒之水在人间边界上激起的雾气,琢磨着能不能顺一个信号基站回去给钟樾,省得他还得耗费仙力。
但这个“人间土特产”显然涉嫌违法犯罪,还不如带点啤酒小烧烤。苏泉思忖片刻,双手结印,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从他双掌之中浮起,渐渐笼罩了他的周身,随后他身上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倏地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件白色长衫,宽袖窄腰,长身飘逸。长发落在他的背上,衬出青年人高挑俊美的身姿。
“唔,看来最近抽空修行了一阵子,还是有点用的。”苏泉对身边的“钟樾”道,“长久没这么打扮了,好像有点别扭,头发是不是有点乱?”
“钟樾”目光温柔:“是,很乱。”
苏泉朝他肩上拍了一掌:“快,让他来接我!”
那个□□忽然消失了,苏泉踏着风中的草浪,沿着山崖边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影子。
他的神君身形一晃,已经到了他面前。
苏泉脚步停也不停,径直撞进了他怀里。
一只手将他的鬓角凌乱的碎发理了理,钟神君接上前面的话头:“头发虽然乱了点,但确实十分好看。”
苏泉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你也十分好看,我有点见色起意了怎么办?”
钟樾“嗯”了一声,四周看了看:“幕天席地是上古神妖的做派,现在不大流行这么干了,我还是先将你带回去好些。”
大学里的暑假不过两个多月,在这里着实不可能耽搁太久,钟樾带着他御风落在万木谷,正值午间阳光最为炽盛之时。谷中树荫下一派幽凉,桌上摆着一只乌釉陶鬲,用一团冰冷的仙气裹着,两边各放了一只同色的杯子。
苏泉眼睛一亮,过去倒了两杯,端起来一闻,果然洋溢着青杏的酸甜。他仰头喝了,冰冰凉凉的,极是舒服,立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无事时新搭了一座瓦窑,”钟樾道,“这两只杯子是前日新烧出来的。功夫还不太到家,下回可以去玄钧道人那儿请教一二。”
苏泉连喝两杯:“我们俩自己慢慢琢磨呗。怎么比我记忆里的甜不少?”
“意外得了些花蜜。”钟樾拉住他还想倒酒的手,“这酒年头不短,小心喝多了,先去看个东西。”
山谷最深处的湖泊似乎比从前大了一些,苏泉天性难改,一到水边就想踢掉鞋子往水里去,双足甫一没入水中,他几乎是舒爽地□□了一声。
钟樾听得眉头一跳:“你……”
苏泉板着脸:“青天白日的,你不要开黄腔。”
钟樾无奈:“我是想问,你可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了啊,”苏泉扬起足尖,一道清凌凌的水花直射而起,钟樾轻巧地往旁边一躲,他笑嘻嘻地说,“私家天然纯净无污染高端风景泳池,配得上你的身份。”
钟樾望着他。
苏泉看懂了他的眼神,弯下身将双手浸没到水中,静静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微微迟疑道:“还有什么吗?”
钟樾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是好是坏,扬手向着湖水中心做了一个类似“抓”的手势,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凌空飞起,落进他手里。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
苏泉定睛一看:“幽魂?!”
“是。”钟樾点头道,“我当年寻访了颇久,才找回此物,但恐怕当中所有的法力已经被透支干净,我完全感应不到什么了。幽魂既为妖族法器,如果连你也毫无感应,那只怕的确是已经毁了。”
苏泉摇摇头,又将手覆到那块水晶之上:“我眼下的修为跟当初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日后待我修回来一些再看看吧,只要旁人不知道幽魂在此便无妨,不然只怕打它主意的人还是不少。”
他想了想,又道:“当真毁了,也没什么不好。”
幽魂失落日久,当初它消失之后,未必没有人试图寻找过它的下落。被钟樾找到是件好事,他是个没有多余欲望的人。并不是所有神仙都没有不应有的欲念的,漫长时光和寂静山野滋生出的不一定是淡然漠世之心,说不定某一刻就会忽然想要体会什么、拥有什么、毁坏什么、背叛什么。
从前神仙们将这种情绪称之为“凡心”,其实是个借口。
把七情六欲推给人间、推给凡人,是毫无道理的。
钟樾看他在湖水里流连忘返,长衫的下摆都浸湿了也毫无察觉,忍不住伸手挽了一把:“此处天灵地脉丰沛,是个适合修行之地。等你回来,得勤奋点。”
“呦——”苏泉拖长嗓子,“钟老师这么严格?没有势均力敌的人能跟你过招,是不是太无聊了?”
钟樾捏了一把他的腰:“别瞎说。”
苏泉眨眨眼:“我现在只是灵力不济,跟你耍耍剑玩还是不成问题的。咱们近来又不去打谁,我还想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呢。”
他望着钟樾,明了他对自己的一切担忧。
“你舍得人间吗?”
人间有什么好呢?
凡尘繁华,喧嚣烟火,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人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不再冷清,摆脱寂寞,不管是不是一个人,都觉得总能找到一个依托之所。
这些……是他需要的吗?
苏泉仰起头,捧着他的脸:“不舍得能怎么办呢?我更舍不得我们家神君呀。再说了,我时不时还是可以去人间找点好吃好玩的回来嘛。”
“我怕你觉得无趣。”
“唔。”苏泉点点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回来?那也可以,说不定我能成为宛阳首富,走上人生巅峰,然后认真给你准备点聘礼。”
他从湖水中走上岸,两条小腿都是湿淋淋的,轻薄的白衫也沾了水,贴在皮肤上,显得微微透明,勾勒出腿部纤细修长的线条。
钟樾一弯腰,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沾湿了的地方顿时凉兮兮的,苏泉在他怀里颤了一下,
“哎哎……”这妖精冲他抛了个媚眼,“阿樾,时光飞逝啊,我觉得我好像得回去了。”
钟樾心知他说的是实话,但看他撩了就跑的得意样子,心下气不过,将人搂在怀里亲了个气喘吁吁面红耳赤,这才云淡风轻地又将人送到了凡间的边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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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后。
宛阳。
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苏泉坐在礼堂里,把手机拿起来反复看了数遍。
钟樾还是没回消息。
可“他”明明就坐在前排的教师席位上,也明明掏出手机看过了。
是因为知道他回乾昧山的时间近了么?连个□□术都不好好使,三天两头掉线,真是生气。
“……苏泉!”
“怎么?”苏泉一回头,正好看见同学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开着,一见他抬头就“咔嚓”一张合影。
苏泉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女生是跟他同一个学院的,说不上太熟,都要毕业了,合个影,他也没好意思说啥。只听她在后排小声道:“校草名不虚传啊,一脸懵的表情都很好看!”
旁边另一个女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可不,你回头发论坛上,大家又能妈了。”
苏泉:……什么妈?!
“听说了么,钟老师好像跟学校提辞职了……”
“钟老师……钟樾?!”
“是啊,还有哪个钟老师。说来也是,他专业那么好,辞职出去随便干点啥都比当大学老师赚得多吧。”
“咱学校为了留住他,现在给的待遇应该也不低吧。可别是被什么‘兄弟院校’挖走了,之前老师们评职称的时候,听说那个……”
苏泉: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一年里精进起来的修为带给了他与日俱增的灵敏五感,在这个礼堂里,只要他凝神细听,哪个角落里的动静都能听清楚。
“……哎,这么说的话,今年毕业也挺好的。校草也毕业了,如果钟老师真的也要走,宛大痛失两大门面帅哥,做学术也太没动力了!”
“就是因为苏泉毕业,所以钟老师要走的消息可信度才高吧!”
“钟老师的照片是不是还挂在招生主页上?下一届被骗进来的新生实惨。”
苏泉:竟然还有这种事?
他划开了手机锁屏,钟樾还是没回复他的消息,但他火速去学校官网看了一眼,居然是真的!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大概被各种人拉着拍了百八十张合影,苏泉笑得脸都僵了,这才回了宿舍。晚上还有同班同学的散伙饭要参加,一堆刚毕业的年轻人们闹哄哄的穿过校园。
宛河边的考古现场彻底清理干净了,路也修好了,不再那么尘土飞扬的。大家换好了衣服,在路边三三两两地打车往约好的饭店去。
苏泉忽然有些伤感:若他在乾昧山待上几个月再出来,这里的很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人间自有轮回,他们神妖两族,在凡间确实更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这么一想,他就格外思念钟樾。
神君心机不浅,他在乾昧山中不过一两日,苏泉竟然要独自忍耐一年的相思!难怪他想也不想就痛快同意了!
“苏泉。”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罗凯。宋甘棠站在他身边,见到苏泉,大方地点了点头。
“工作定了?”苏泉很熟练地随口问道。
“定了。”罗凯说,“她要读研,我准备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比较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