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经过钟樾身边,笑着说道:“你看,我脾气这么好,从不随便动怒。如果跟什么人结了仇,那肯定是因为你。”
他拉开了帐篷门帘上的拉链,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一怔之下,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钟樾根本不来拦他——敢情他明知道有无色障在,苏谦根本就是出不去的。
星辰轮转,沧海桑田,什么都会改变,除了钟樾的心黑的特质。
苏谦白瞎了一句适合甩脸子的台词,内心万分郁结。他一向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个性,这会儿身体不难受了,立即就想作妖。但钟樾的无色障很强,是个连佛音都能彻底隔绝的屏障,不用说人语之类的了。
“休息一会儿吧。”钟樾把一个睡袋垫在身下,自己先躺了下去。
“不,我睡不着。”苏谦道,“我是个年轻人。钟老师,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晚上睡不着一般都干什么吗?”
钟樾挑眉。
苏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刷了起来,屏幕上的亮光映得他一张俊脸也十分诡异,他大拇指划了几下,眼底扫过些明星绯闻、热门段子,忽然很惊讶地“诶?”了一声:“无色障不屏蔽手机信号的吗?”
钟樾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伴随着一条特别关注人发布新微博的消息亮起:【转发锦鲤不如转发我】转发了【锦鲤天王】的微博:[拜托][拜托][拜托]求脱离魔爪!//锦鲤天王:在这里许一个诚心的愿望,明天必定实现。[图片:寺院放生池里的一群红白锦鲤.jpg]
钟樾:“……”
苏谦还是不消停:“钟老师,听说你也玩微博?”
“嗯。”钟樾说,“我还看到过一句话,‘少壮不努力,老大没完没了转锦鲤’。”
苏谦:“……”
钟樾这个人,看上去对人彬彬有礼,实际上真的很嘴贱!很针对他了!
然后钟樾伸出了“魔爪”,将苏谦的手机抽了出来,按了锁屏键:“还有,你叫我什么?”
“哈哈!”苏谦说,“我突然困了,好奇怪。”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给自己下了个咒,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帐篷外面有些人语声,他迅速意识到,钟樾的无色障已经撤了。
苏谦没睡在睡袋里,他自己的衣服都没脱,身上还盖了一件别人的外套。
走出帐篷的时候,苏谦看到那个“别人”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一群人坐在一起吃东西,看到他出来,笑着朝他招招手:“醒了?头不晕了吧?”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昨晚喝醉了酒似的!
苏谦硬着头皮点点头。
天还没亮,山里露水很重,还是挺凉的。他将钟樾的外套递过去,浑然不觉许稚桐的眼神有点疑惑。
营地里有稀粥和包子馒头,他们潦草地填饱了肚子就往寅溪边去。溪水边的山崖面向东南,是这个季节看日出最好的朝向。
远方的天际刚刚现出一丝青白,雾霭笼着一层层山脊细如水墨的线条,向着没有尽头的地方延伸开,骤然突破云层的金光令人恍然惊觉,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森林由墨色逐渐转为深蓝,再变成它们固有的绿。
但朝阳里的一切都是金灿灿的,这是什么也夺不走的光辉。
女孩子们小声惊呼着。戴杨偷偷亲了梁碧昙一下;罗凯又在跟他的相机相依为命;宋甘棠的脚还是没法久站,稍后两步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手中拿着她的素描本,动笔不停;温雨看上去像是没睡好,脸色有几分憔悴,坐在宋甘棠旁边,手里抱着一只保温杯。
苏谦难得收了他懒洋洋的样子,有些出神。钟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语不发地站着。
然后一切都变得光明无比,站在山头的人们又能望见整座宛阳城了。
宋甘棠从坐着的石头上下来,还没站稳就痛呼了一声,温雨就在她旁边,赶紧将人一扶:“小心点。昨天扭到的地方还没消肿吗?”
宋甘棠半弯着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很久才从牙缝了挤出几个字:“消了呀……”
她昨天的伤势看上去不算太重,外面有些磨破了皮,肿起来的地方喷了消肿的喷雾,过了一晚上已经会缓和不少,今天不应该还这么疼。
许稚桐从随身包里摸出那瓶喷雾:“再喷点?幸好我带上了。”
宋甘棠半靠在温雨身上,齐刘海下面半张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苏谦看着不太寻常,上去二话不说卷了她的裤脚,一看之下,旁边的许稚桐不由得捂住嘴惊叫起来!
宋甘棠左脚的脚踝,肿得比原本粗了一大圈,而且那一片都是青黑色的,皮肤甚至微微有些裂开了,像是干燥龟裂的土地,看上去十分恐怖。
“怎么了……”宋甘棠有气无力地问,她还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状况。
“没什么……”许稚桐哪里还敢将那消肿喷雾往上喷,小心地将她的裤脚放下来盖住,手足无措的模样,“这好像是……”
钟樾截断了她的话头,向另外几个人道:“赶紧联系营地的工作人员,叫救护车到山脚,我们立即下山。”
苏谦和钟樾对视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些猜测。
工作人员来得很快,山上就驻有急救队,先给宋甘棠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处理,然后安排缆车送她下山,到达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下面等候了。
许稚桐和温雨跟着救护车一道走了,一群人到此时也没了游玩的心思,叫了两辆出租车,准备将剩下的所有人连同自行车一并带回学校。
戴杨带着梁碧昙先坐进了一辆车的后座,苏谦无语了一下,也坐了进去,然后就见钟樾坐到了他们这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这样也好,苏谦正好有事情想跟他说,但就在他想开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微博收到一条未关注人私信:“回去再说。”
那账号没有头像,连ID都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无序组合,看上去就像是系统自带的僵尸粉。
苏谦点进去看了看对方的主页,发现也全是空的。
“钟樾你现在厉害了,玩微博就算了,你还有小号???”他回复道。
对方迟迟不见回复,苏谦一刷新,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关注,加V认证过的钟樾,简介里写着“宛阳大学音乐学院教师”,关注:330,粉丝:27万。
原来秒换号了……
苏谦怀着复杂的心情关注了他,然后点进去看了看,各种转发,学校活动,学院动态,学生作品推荐,音乐电影小资生活,拉了几页都不见一条原创内容,奈何还每一条底下都有很多回复,喊着“钟老师超帅!”“钟老师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学院开选修呀?”“男神求嫁!”
这个账号的头像也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张电影的截图,画面上的男人站在铁索桥上,在阴影里露出侧脸的轮廓,背后的霓虹灯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台词是:“你只要回来,就不算晚。”
原来是个年轻有为文艺前沿的人设!难怪这么吸粉!
苏谦的微博上也有不少粉丝,大多是冲着他的脸来的小姑娘,仗着隔了网络谁也不认识谁,什么大胆没下限的玩笑都敢开,但苏谦从不过界,要么视而不见,要不发个“哈哈”了事。私信里言辞露骨给他发各种妖娆自拍求约的消息,他一条也没有回过,后来干脆设置成了不接收未关注人私信。
他感慨了一下自己为何如此单纯,又思索了一下钟樾的微博里会不会也充满了各种仰慕崇拜的私信,接着不知道是嫉妒心还是危机感作祟,跑去翻起了钟樾的关注列表。
好像……没什么?
咦,等等!
一个很长的ID从他眼前掠过,苏谦手指一顿,忽然觉醒了一种直觉,就像是鱼儿在水底也能修到风暴将来——他划回去一看:钟樾美少女粉丝后援会。
苏谦:???!!!
这特么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这个微博居然都有三万多的关注人,里面充满了钟樾在学校各种活动讲座上的图片,甚至还有所谓“路人”在学校各处偶遇的偷拍。
苏谦越看越觉得心里长草头上冒烟,好容易捱到了学校,一下车就拦住了钟樾的去路:“那什么……帅哥,留个联系方式呗。”
钟樾点头:“好啊。”
苏谦掏了手机递给他,看他好整以暇地输入了一串数字,选了“增加新联系人”,心里忽然有个想法。
“你的手机……拿出来一下。”
钟樾挑眉。
苏谦按了拨号键,两秒以后钟樾手机屏幕一亮,正中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储存的是一个“泉”字。
果然他早就拿到了号码!
“所以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嘘。”钟樾示意他小声,“我怕你以为我是诈骗的啊。”
这有什么必要小声!
苏谦不由自主地推着车跟他往学校里走:“我觉得你在套路我。”
钟樾大方点头:“是啊。”
苏谦很震惊,随后迅速在心里分析了一下这个问题。通常如果一个试图套路你的人能够如此坦然承认,不是他已经放弃了,就是你已经被套路了。
二选一的选择题,真的好简单啊!
周日的校园里,往来的人不少,以他们二位在学校的知名度,此时忽然一起出现,吸引了不少回头率。
但二人一个足够淡定,一个脸皮很厚,十分不以为意。走着走着,苏谦便道:“说正事吧。你看到宋甘棠脚上的伤口了么?”
她的皮肤都裂开了,但苏谦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在踝骨外侧的一道不起眼的伤口。
“嗯。十字形,很深。”钟樾道,“樕蛛咬出来的伤口。”
“你也觉得是?”苏谦皱眉,“这东西怎么会忽然出现?”
樕蛛个头很小,却是有毒的,初咬人时没什么感觉,等发现的时候伤口就已经开始溃烂了。但以现代的医学水平,消毒治疗不难,是以他们都不太担心。
“因为那座山,就是樕蛛山。”
苏谦停下了脚步:“你开玩笑的吧。”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一食堂的门口,此时快到午饭的点了,很多学生都在往这边走。不远处的月季花开得很好,草坪里的洒水装置将水珠铺开三百六十度的扇面,在阳光下像是洒出了一片碎钻。
风轻轻穿过耳畔,苏谦却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樕蛛山为东山之首,高临九天,怎么可能是这座只需小半日就能登顶的小山呢?
“你想一想半山腰的那座亭子。”
“怎么?”
苏谦忽然想起了六角凉亭破旧的牌匾上,那两个扭曲难认的字,可不就是“樕蛛”么!
“我也是到了那儿才知道的。”钟樾说,“最近的事,像是背后有什么在故意引导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无所谓啊。”苏谦道,“总之我没钱,没背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谁会闲得无聊那么费劲来针对我啊?”
“你可不是自己一个人。”钟樾说。
他的语速很快,苏谦没听清,“啊?”了一声表示疑问。
钟樾将自行车停在绿色的车棚里:“吃饭吧。”
宛阳大学的食堂不错,川粤湘鲁浙一应俱全。但一食堂的顶层还有一个菜品更精致的教工食堂,学生除非跟着老师,平时是进不去的。
周末食堂开的窗口少,此时可以蹭钟樾一顿饭,苏谦觉得义不容辞。教工食堂他不是第一次来,之前也偶尔跟着自己学院的导师来过,但无一不是饭桌上还在催他的作品和论文,每每吃得苦不堪言。
“想吃什么?”钟樾问。
“你请客?”苏谦有点狡猾地看着他。
钟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食堂这十几二十块钱的饭,难道还要AA吗?
“那要个麻辣香锅吧,再要个喝的,今天有莲子绿豆沙么?”苏谦四周看了看,眼神落在最远的一个窗口,“哎……我还能要再份点心吗?”
钟樾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有点较劲儿地想,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苏谦会不会和别人这般说话?这个答案无论是或否,他都有些不是滋味。
很想抱抱他。
苏谦问完了见钟樾半天没反应,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了,没再多说,谁知钟樾把自己的教工卡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着买吧,想吃什么都行。”
那明明是一张饭卡!里面充其量有个几百块钱吧,但钟樾硬是创造出了一种拿黑卡包养了苏谦的气势,若不是食堂环境嘈杂实在太不偶像剧,苏谦都快信了!
但他在买完一大份麻辣香锅和冰饮之后,又从善如流地去买了一份肉馅饼。
钟樾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勺勺喝着瓦罐汤。
苏谦很有分享精神,把馅饼和香锅都推到中间:“你也吃,我让师傅多加辣了。”
零星有几个周末也在学校的老师来吃饭,和钟樾打了个招呼,都觉得有点不寻常。钟樾这人自带一种精英知识分子的清高,从不搀和多余的事,几乎第一次看见他在学院没有要求的周末都出现在这儿,对面好像还坐着个学生,难道是他亲戚不成?
很有可能。同是音乐学院的老师默默下了判断。要不然钟樾这种性子,有可能和别人从一个盘子里夹菜?平时院里聚餐,如果吃火锅他都是不去的,只愿意吃每人手边一双公筷的粤菜。
“真的比学生食堂好吃很多。”苏谦一边说一边瞟着钟樾的表情,“要是每天都能来这儿吃就好了。”
“那不可能。”钟樾道,“我不是每天都有课。”
苏谦有点受伤,这人对他到底算是个什么态度?!难道长久不见,钟樾已经进化成了一个干撩不娶、处处留情的渣男?
“不过,”钟樾慢悠悠道,“你可以来我家里。”
苏谦语塞得厉害,他发现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话的确是对的。但他还很欠修行,实在是做不到。就在他几乎克制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之时,一个电话拯救了他。
苏谦第一次觉得许稚桐这么可爱,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就按了接通:“喂,你们怎么样?在市一医院啊,现在肯定不好打车吧?公交车……你们女孩子怎么能坐公交车呢?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打个车过去接你们,立刻!马上!”
然后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钟樾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路上小心。”
☆、青耕
实际上医院门口怎么可能打不到车,各种出租、黑车多得要命,公交地铁也很方便。温雨看她们没什么问题,便先告辞回家。许稚桐原本懒得等了,但看看宋甘棠的表情就知道她还是想多见苏谦一面,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苏谦在出租车上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忽然听见司机师傅说:“小伙子,只能到这儿了,前面停着救护车呢。”
苏谦好胳膊好腿,不介意多走两步,给了钱下车,正好看见救护车上推下来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像是晕过去了,但盖着的被子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外伤的痕迹。苏谦一瞥之下,发觉那男人的脸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一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病床从他面前经过,那病人一侧垂下的手臂从被子底下露出来,五根手指的指尖向内曲起,指腹的位置却不是人手的模样,而是钩爪锋利,从手背到小臂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的羽毛。
苏谦眼疾手快地将那只“手”塞进了被子底下。
身为混在人堆里的妖魔鬼怪,就是要互相帮助嘛。
医护人员一阵风似的过去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搅动着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苏谦微微凝神,感觉到一阵悬浮着的、灵力的波动。
那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远远向着苏谦望过来,眨了眨眼表示感谢。
苏谦无声地做了个“不好意思”的口型。情况紧急,看到他的原身也是无意之举。
对方摇摇头示意无妨,下一刻便被推进了急救病房。
“苏谦!”许稚桐从背后一拍他,“我们在那边等你老半天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医院太大,有点迷路。”苏谦挠挠头,“走着!”
宋甘棠看到苏谦是真的很开心,那种透过病色谨慎地绽放开来的喜悦像是沙漠里雨后的花,开得战战兢兢的,让人心里一阵愧疚。
苏谦有点不大忍心,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三个人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苏谦从副驾驶转过头去:“许稚桐,我承认你上回说的是对的,钟老师真的很厉害。”
“是吧?”许稚桐有点得意,“他真的很有魅力。不过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今天中午回到学校,我正好跟钟老师一起去食堂吃了饭。”苏谦说,“怎么样,羡慕吧?”
“靠!”许稚桐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亿,懊恼得不行,“他都说什么了?快快,说来听听!”
“就……也没什么。”苏谦假装感觉不到宋甘棠殷殷的目光,尽量把话说得不那么生硬,“学习啊,生活啊。上次钟老师课上推荐的电影我回去看了,也聊了几句,他真的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许稚桐两眼发亮:“他应该很好相处吧?那你说我下回如果找个借口约他吃饭能不能成功啊?”
不能。苏谦心说。但是眼见着话题被绕远了,他又有点着急,只好昧着良心道:“你可以试试。我觉得钟老师对学生还挺关心的,你说我也不是他们学院的,他都愿意跟我说说生活上的事。”
“生活上的事?”许稚桐诧异,“什么呀?”
“就是……哎,”苏谦一脸真诚的遗憾,“他说,我现在这个状态,就应该集中精力好好打磨自己,不适合恋爱。若是放在从前,有老师跟我这么说教,我肯定正面怼回去没商量。但是今天听钟老师这么说,我真觉得挺有道理的。”
宋甘棠小脸一白。
苏谦全当没看到:“想想也对,回头一转眼就大四了,我也没好好学什么。这学期阴差阳错选了他的课,还是挺幸运的。”
许稚桐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一时间脑子又拐不过弯来。她知道自己的闺蜜听了这话肯定不好受,于是伸出手拍了拍宋甘棠。
苏谦松了口气。总算说出来了。让钟樾背这个锅,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秋意似乎是一夜之间就染黄了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苏谦顶着三天没洗的鸟窝头,抱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已经过了死线十一个小时的论文,他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神充满了激烈的绝望和挣扎,与桌上胖胖恬静中带着慵懒和不屑的目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戴杨近来情场一帆风顺,顺到一个不注意,轻舟已过万重山,于是三天两头夜不归宿,导致忘了在死线前一天揪着好基友补论文,等到助教的最后通牒发到邮箱,苏谦还在蒙着被子睡得天荒地老。
于是醒来之后苏谦彻底傻眼,只能低声下气地给温雨打电话,表示您长得那么美,肯定心地善良,我的论文真的就差一个结尾了今天之内肯定给您发过去!
然后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天马行空地扯淡。
虽然只是个小论文,但混凝土结构的施工技术分析也不是半天就能写成的啊!
苏谦写两个字就按一下“保存”键,焦虑到头顶的呆毛即将变成螺旋桨带他起飞。
胖胖在水箱里踱步:“给我点吃的。”
“不给。你死不了。”
胖胖语重心长:“苏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闭嘴。”
“真的,我倒数三秒,三,二……”
手边传来“叮!”一声,苏谦偏头一看,差点把手机扔出窗外。
钟樾大魔王:“下楼吃饭。”
“我在写论文!”苏谦回他。
“那也要吃饭。”
苏谦完全可以想象那个人讲这句话的腔调,看了看还差一半的论文字数,破罐子破摔:“我没洗头!”
“我等你洗完。”钟樾说。
“是不是有什么坏了?”胖胖抬了抬前爪,用很慢的语速问道。
“什么?没有吧?”苏谦说。
“那为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胖胖缩进龟壳,闷闷道。
苏谦气急败坏:“……你脑子坏了!”
但他还是蹭到窗帘旁边,探头探脑地朝下面看了看。男生宿舍楼下通常没有什么人站着等人,因此钟樾的身影十分显眼。他在白衬衫外面披了一件浅蓝的针织衫,还戴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手里拿着两本大部头的书,偶尔跟认识的学生打个招呼。
苏谦以手扶额:“怎么回事,我感觉我血压有点上来了。”
“你快滚吧。”胖胖很嫌弃。
男生冲个澡很快,苏谦从厕所出来,胡乱擦了把头发,换了身衣服下楼,背上的双肩包里还装了专业课本和电脑,很像个要去学习的样子。
钟樾在他跨出宿舍楼门的一刹那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钟老师,好巧啊。”苏谦招招手。
钟樾不说话。
苏谦干笑两声,表示投降:“怎么办,我再不交论文温雨要杀人了!我本来都跟她说好今天中午交了,结果你一定要我去吃饭,你看着办吧。”
钟樾“嗯”了一声,打开短信界面开始睁眼说瞎话:温老师,不好意思。苏谦前两天帮着我一起做了一个小项目,确实比较忙,可能耽误了写论文的时间,麻烦宽限他一天。
落款还很正统地写了“钟樾”两个字。
苏谦盯着他发完信息,立即发作:“你居然存了温雨的手机号!”
钟樾不是一个有自虐倾向的人,但他对于苏谦的无理取闹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知道他这点小脾气只能冲着自己,就连无奈里面都透着享受。
“不存也行。”钟樾说,“那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就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他靠自己不也活到大三没挂科吗!
苏谦气得拿着钟樾的卡刷了一份蒜香椒盐小排,一份麻辣烫,外加一份扬州炒饭。
他醒来之后连早饭都没吃就为了论文殚精竭虑,多吃点怎么了!
钟樾忽然像是拥有了读心术:“你多吃点挺好的,长身体的时候。”
“啊?”苏谦正在往外挑炒饭里的胡萝卜丁,“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他在普通人眼里基本可以等同于不老了,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长身体的时候。
钟樾转了话题:“吃完饭去哪里?”
“图书馆。”苏谦一指背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的就是我。”
宛阳大学的图书馆门口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学校一开始没修路,让学生们在上面乱走,最后在踩出来的几道印子上铺了石子,筑成几条小路,条条都是最短路径,十分人性化。
唯一不足的是铺路用的石子有点大,从地上凸起的又比较高,苏谦今天穿了双软底的鞋子,踩上去如做脚底按摩,恨不得在石子路上跳舞。偏偏钟樾不紧不慢,像个修道的老大爷,他也就不好意思一个人上蹿下跳地像个多动症。
好不容易走到图书馆门口,苏谦径直就往南馆入口走了过去,走到闸机前面一掏卡,钟樾在他右边也刷了卡进去。
“南馆都是建筑土木水利资料,你跑来这边干嘛?”
钟樾理所当然:“我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没来过。”
没来过也正常。除了历史,大部分文科和艺术类的图书和其它资料都在北馆,另外的一个学术报告厅和一个放映厅也都不在这边,钟樾一个音乐学院的,会跑来这边才有猫腻。
比如今天,猫腻很大。
苏谦看他的目光瞬时就加装了滤镜,一对猫耳和一条尾巴从钟樾身上很和谐地长了出来,但还没等他多想点劲爆的内容,忽然听见旁边的闸机又是一声响。
这响声和他们学生及教工卡不同,是一小部分面向校外人员开放的借书卡。
宛大图书馆资料很全,部分校外的研究人员也可以申请进出图书馆的证件,但身份审核很严格,因此这部分人也从未给学生带来什么不快。
一个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抬头看到苏谦,顿时一愣,然后笑笑:“好巧啊,原来你是宛大的学生。”
“你不是那个……”苏谦刹住车,把一个“鸟”字咽了回去,“对对,我记得你,你好了?”
那男人点头:“没什么要紧。我要谢谢你。”
“举手之劳。”苏谦说,“不打扰你,你去忙吧。”
那人来这儿明显是有事的,挥挥手就飞快上了楼。
钟樾觑着他背影,皱眉低声道:“青耕鸟?”
四周没人,苏谦一边往大堂中间宽阔明亮的大理石楼梯上走,一边道:“你这样很不好,随便窥探别人的原身什么的……”
“那是你们精怪的规矩,不是我的。”钟樾道,“再说,我想要刻意不看他的原身,比随意看一眼更费力,何必呢?”
“……钟老师,”苏谦在台阶上一个踉跄,“年度装逼前十名预留,你肯定没跑了!非常清新脱俗,令人过目难忘!”
钟樾不理他的调侃:“怎么认识的?”
还没答应跟他好呢!这就来查户口了!苏谦暗暗吐槽一句,老实交代:“上次去医院接宋甘棠他们,正好遇见他被救护车送进去。我看他当时状态有点奇怪,周身有一股不知来源的灵力,估计是修行不得法晕过去了,手上的羽毛都露出来了,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顺手拿被子给他盖上了防止他暴露。”
钟樾盯着他,一双眼睛黑得跟乌墨丸一样,让人没做亏心事心里都一颤。
“就这么多!没了!”苏谦很委屈。
钟樾刚才那种深沉探究的眼神立即消失:“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苏谦穿过一大排书架,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把专业课本和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总之就是只见过一面,刚刚是第二面,跟我也没关系啊!”
钟樾在他对面坐下,悠悠道,“他刷完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闸机上显示名字叫做施尓琳,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苏谦按在笔记本开机键上的手指一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自己那一天在医院就觉得他有些眼熟:“是那个参与宛河发掘工作的考古学家!”
当日他误打误撞进了优波离那破理发店,正好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施尓琳的采访!
钟副教授递过来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该来的总会来,如果说这些事情里真的存在着什么前因后果,那么躲也没用。等考古工作有了结果,自然是要向全社会公布的。苏谦想得很开,现在干脆也就不多思虑那只青耕鸟在搞什么名堂,认认真真写起论文来。
此时不是期末,也不是考研复习期,图书馆不至于人满为患。苏谦噼里啪啦打了会儿字,维持着脖子和脑袋的角度不见,悄悄地将视线挪到了对面人的身上。
平时习惯来图书馆找资料、备课、看书的老师不少,钟樾出现在这儿并不突兀。他面前摆着《莱比锡之旅》和它的谱例别册,手中拿着一支很老派的钢笔,不时做着圈画和记录,巴赫的赋格被从对位、和声上一一拆解,五线谱上的格式规整而流畅。
钟樾的表情并不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舒展的眉宇和宁和的神情都更像是高级爱好者填写数独小格子时候的专注和满足。
苏谦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硬生生扯回来,再落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的时候,怎么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才堪堪将论文写了个囫囵,厚着脸皮发给了温雨,又在邮件里甜言蜜语说了不少好听的,这才有惊无险地过关。
期间钟樾一直没有看手机,电话信息有没有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没管。苏谦一边放心地松口气,一边暗暗给自己的观察力点了个赞。
“写完了?”钟樾低声问他。
“嗯。”苏谦动作幅度很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累死我了。”
“好。”钟樾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起身,“你慢慢来,到门口台阶下面等我一会儿。”
苏谦没明白他要干什么,等他的背影从图书馆消失,这才收了书本电脑,背着包下楼。
外面有几个女生在拍照,自拍了两张,看见苏谦出来,正好请他帮忙拍了张合影。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属于黄昏的气息,倦倦的,又让人像能够浮起在半空,什么都不必担忧的安心。他左右望了望,没找到钟樾在哪里,正疑惑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脚边,副驾驶车门“咔”一声开了锁。
苏谦眯起眼睛,从贴了黑色膜的车窗里隐约辨认出钟樾的侧脸,又仔细确认了一下这辆虽然不算是顶级豪车但也足以当得起一句“价值不菲”的座驾,一脸无法描述地上了车。
“上次有个人跟我说他很穷……”苏谦磨牙,“我记性有点不好,是谁来着?”
“嗯,前几天倾家荡产去买了辆车。”钟樾忽然侧身过来,替他扣上了安全带,“不然我怕你觉得我没有资格追你。”
他的手还搭在苏谦腰畔,整个上半身都朝他倾斜着,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几厘米。苏谦脸上“腾”地一下子烧起来,好像他身上现在不是绑了根安全带,而是被下了个禁止行动的术法,整个人从头到脚到每一根汗毛都僵住了。
钟樾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追他”两个字。
五秒钟以后,钟樾若无其事地回到驾驶座上坐好,苏谦也听到了自己十分平静的声音:“哦,然后呢?”
钟樾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发动了车,方向盘微不可见地飘了一下,立即稳住:“买菜,回家做饭。”
大学生夜不归宿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的,实习加班,唱歌撸串,实验室通宵,外出旅游飞机晚点,可描述的不可描述的,既然都是成年人,学校也就懒得多管。但通常每个学生第一次独自夜不归宿的时候总要面对一下舍友心照不宣的眼神和调侃,男生之间更开放些,什么炫耀吹嘘都可以宣之于口,女生大多就眨眨眼睛笑一笑,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也就罢了。
但苏谦还是有点担心的,因为戴杨是个很八卦的人,一旦他知道了,整个学院也就知道了。再加上他本人十分腥风血雨,一开始被全校女生翻来覆去揣测理想型,转眼两年多过去了也没见那个姑娘成功,除了一小撮人怀疑他是心有白月光之外,更多懂得很多的姑娘顿时开始走上了揣测校草性向的不归路。他就算无所谓,也不想平白无故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苏谦在清晨溜进宿舍的时候,恨不得蹑手蹑脚外加脸上蒙个面罩,结果提心吊胆了老半天,一推门发现室内只有胖胖一个活物。
“那厮没回来?”苏谦问。
胖胖屁股朝着窗口:“是啊。帮我拉个窗帘呗,太影响睡眠质量了。”
苏谦自己也想再补个觉,窗帘一拉,一点光都不带透的。但他往床上一坐,忽然又想跟胖胖谈谈人生:“你打算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当到几时?”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桌上的水箱中响起,若是现在再进来一个人,一定会以为闹鬼了。
“河里的东西不止对你有影响,对我也有。”胖胖说,“你还能去找钟樾帮你度过漫漫长夜,我呢?这个世界对单身狗太不友好了”
什么叫做度过漫漫长夜!他不过是在感觉到受灵气压迫太严重、觉得自己实在撑不过去的时候才去找钟樾帮忙,外加有时候在钟樾家里吃了饭太晚了顺便留宿一下,那都是非常偶尔的情况了!特别、相当、十分的偶尔!而且还是睡客房!
但苏谦还是抓住了胖胖话里的重点:“你也感觉到了那股灵力的压迫?”
“废话,我又不是石头做的。”胖胖很郁闷。
苏谦沉默了一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胖胖绝不是路边随意一只成精的乌龟,它知道“苏泉”这个名字,甚至认得钟樾。但它不多说,苏谦就宁愿当做不知道。
苏谦从来不是会想得很多的人,该聪明的时候他也很聪明,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懒得去想。以前是因为有钟樾在,后来是因为他不管在人界还是妖界,都没什么地位——针对一个人也是需要成本的,他普普通通,实在想不到别人来打主意的理由。
“那你也不要说自己是单身狗。”苏谦在自己床上躺下,“没有你这么绿的狗。”
过去了大半个学期,钟副教授的课还是热度不减。他的美少女粉丝后援会微博上,每隔两周都有美学鉴赏课上钟樾的照片和经典语录,她们甚至搞了一个造型大盘点,几乎把他的每一套正装、搭配的领带、甚至袖扣手表都找到了对应品牌系列,然后附上一堆星星眼流口水的表情,表示钟老师真帅,钟老师您还缺每天给您挑丝巾打领带的人吗?上过大学的那种!
冷笑如果能够降低气温的话,以正在刷微博的苏谦为圆心,方圆二十米的温度基本可以与北极点相媲美。极点上的北极熊、不对,苏校草看着那些同款,感慨着“有钱真好”,随手一刷新,一条发送时间为“刚刚”的微博出现在页面上。
九张图排成三乘三的正方形,外圈八张都是声嘶力竭的表情包,写着“妈!我要嫁给他!”“就是他!”“他超有文化!”“他戴眼镜特别斯文!”“他上课特别性感!”“他还会弹琴!”“我要给他生猴子!”“没错就是这个人!”“妈!你听到了么妈!”
苏谦点开正中照片的大图,照片上钟樾站在讲台边,一只手侧搭在讲桌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垂着,表情严肃,是正在上课的样子。
苏谦环顾整个教室,试图找出这个后援会的皮下到底是谁,然后发现嫌疑人实在有点多,拍照的录像的应有尽有。
“喂,书签儿。”戴杨碰了他一下,“你跟手机有仇?”
“啊?”
“轻点儿捏呗,屏幕都要变形了!”
苏谦很深沉地看他一眼,问道:“如果现在有别人觊觎梁小学妹,你会怎么样?”
戴杨无所畏惧:“正面刚啊!”
“如果这个别人……”苏谦考虑了一下措辞,“有很多呢?”
戴杨深吸一口气:“怎么?儿子,你忽然情窦初开看上哪家女神了?不要怂,你这种小白脸应该成功率很高的啊!”
“你找打?”
课间的铃声一响,苏谦立即趴在桌上装睡。
钟樾解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从讲台上走下来,停在苏谦旁边。苏谦哪里能感觉不到?他就等着戴杨或者谁喊他一声,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醒来”,送给钟老师一个充满了怨念的眼神。
谁知戴杨正要拍他,钟樾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将一本书放在了他的旁边。
那是一本《宛河历史河道与自然地质变迁考》,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些零散的材料翻印之后装订成的册子。钟樾想了些办法,调出了施尓琳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发现那天施尓琳借走的,就是和这个同样的一本资料。
钟樾放下书就走了,苏谦万念俱灰,想着干脆一觉睡到上课铃响,结果早有人忍不住过来喊他:“这是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和钟老师这么熟了?”
苏谦早知道来人是谁,一脸欠揍的表情:“你猜?”
许稚桐就差拎他的耳朵了:“你快说!”
苏谦心如止水,用标准的播音腔一字一句道:“他在追我。”
许稚桐气得想把他踹出去,怎奈男神就在教室里,她还想保持一个算不上温柔至少讲理的形象:“你们男人都是这么满嘴跑火车的吗?!”
这个问题就很深刻了,涉及到复杂的心理、哲学和社会生态。苏谦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很沉痛地想,有时候真不是男人不说实话,而是这实话说出来之后女人不爱听,自动把它判断为假话了。
更血腥的惨剧发生之前,宋甘棠过来了。她脚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走路完全无碍,但脚踝上还有一点淡色的疤痕。
“上次露营给你们添麻烦了,”宋甘棠说,“这个送给你。”
她拿出来的是一张素描,画上的苏谦坐在篝火旁边,仰头喝着酒,眉宇、眼神都纤毫毕现,神情是他标志性的懒洋洋、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他周围还有许多人,但个个面目模糊,仿佛都只是为了衬托苏谦的存在,包括宋甘棠自己也只有一个轮廓粗浅的背影。反倒是更远处的帐篷、黑暗里的山峰,被画作者赋予了更多的笔墨。
许是因为一眼就看出了这些,所以苏谦在接过那薄薄一张纸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因为他前后的确已经明确拒绝过这个女孩子两次,不想又一次令她难堪,而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稚桐有点不高兴:“你别想太多,这画每个人都有。”她将自己的那张拿过来,画的是她在溪水边的样子,女孩青春靓丽,纸上的飞扬之意扑面而来。
“哦。谢谢!”苏谦丝毫不觉得尴尬,这才真心笑起来,“把我画得太帅了,回去我肯定好好珍藏!”
宋甘棠的微笑染在唇边,点了点头便回去自己位子上了。
她的确给那天的每个人都画了一幅画,每一幅看上去都欢乐恣肆,唯独苏谦的这一张,即便人物很多,看上去却有些孤独。
这种孤独不来自于苏谦,而来自于宋甘棠自己的心底。
但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苏谦,整个世界都是背景,唯有他是画面里的主角。她以后会看到更多的人,而她自己也会在画里光鲜亮丽。
☆、故梦
白浪滔天。
苏谦在深谷中仰起头,凝望着云气缭绕之上时隐时现的峰峦。他置身冰凉的河流中,却是不合时宜的人身。每一寸衣料都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很沉,下一刻就会被无情拍来的浪头溺入湍急的河底,而他的身旁是陡峭的山壁,那些巨石是最深的黑色,寸草不生。水流卷裹着他擦过山石锋利的边缘。瞬间便在他身上划开狭长的血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热度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失,而头顶的天空也彻底被阴云遮盖了,厚重的云压在逼仄的山谷中,如同海啸时掀起的浪涌。